新聞記者的春天年代

大國老記/文

新時期改革開放從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發軔伊始，直至本世紀初的三十多年，是中國社會從閉關鎖國、封閉、落后，走向思想解放、打開國門、搞活政治、經濟、社會的三十多年；

隨著“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大討論，人們長期以來被壓抑的思想如同冰雪覆蓋的江河，在燦爛陽光的照耀下升溫、解凍，封凍的冰塊破裂、撞擊、磕碰，一瀉千里；

也如同白雪皚皚的黑土地開始融化，鉆出了一叢叢綠色的小苗，頑強地向著光明的天穹生長；

這一切都向人們預示著盼望已久的改革開放的春天來了！

在全國科學大會上，科學家歡呼：“科學的春天來了！”

在全國文學藝術大會上，文藝家、作家歡呼：“文藝的春天來了！”

在全國新聞工作者大會上，新聞記者歡呼：“新聞的春天來了！”

那三十多年里，新聞戰線肅清了文革的極左思想流毒，報紙、廣播、電視擺脫教條主義的內容，努力貼近公眾生活，為人們喜聞樂見。報紙進入了“厚報時代”，全國、省市的不少報紙發行量動輒上百萬份，各地都市報不少出到100個版面，電視專題節目觸及人們的政治、經濟、社會生活，觀眾收視率猛增。

那三十多年是新聞記者大有作為的年代，記者沒有辜負時代對新聞的期望，努力為讀者服務，反映他們的心聲、問題、困難，記者在人們心目中不再是傳聲筒，而是敢于直面社會問題。

一批有責任心的記者為推開改革鳴與呼，從實際中發掘出來的改開方略，受到了中央的重視；一批調查記者追蹤社會熱點，揭露出了全國震動的大要案，致使貪官、奸商發出了“防火、防盜、防記者”的哀鳴；那時記者在人們心目中是有地位的，也是有話語權的，可以大膽觸及社會問題，批評、揭示社會弊端，真正起到了新聞的作用。

1982年2月，全國高考制度改革后的第一批77級學生畢業了。那時我是復旦大學新聞系畢業生。畢業前，新聞系老主任王中教授給我們講“最后一課”。他語重心長地說：“希望你們中出一個布魯諾！”

這沉甸甸的話語撞擊著我們的心坎，給我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記者肩負社會重任，要為社會、民眾說真話，不要當說假話的文痞。

那三十多年里的記者真正有記者的樣子，社會允許記者大膽發聲，從深入社會中發現問題，調查問題，解決問題。記者寫作的新聞推開了社會改開的進程，不少新聞作品受到中央的重視，被作為文件發到全國各地參考，記者也在社會民眾中有了應有的地位。

全國農村首個搞“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安徽鳳陽縣小崗村，農民被吃不飽肚子逼出了“分田單干”，全村農民在一張皺皺巴巴的紙上簽名，如果有問題大家一起承擔后果。

起初，小崗村的做法不被基層干部認可，全村農民面臨很大的壓力。新華社安徽分社記者知道后，深入小崗村采訪調查，了解了承包制出臺的前前后后，寫出了全國第一份支持小崗村農民搞聯產承包制的報道，使小崗村的承包制受到中央、省市的重視、支持。

那時，中央了解十年文革給全國不少農村帶來了落后貧困面貌，但對農村的貧困達到什么程度，沒有深刻的印象。新華社北京總社組織了一次甘肅“三西”地區貧困現象的調查，甘肅分社三位記者深入全國最貧困的“三西地區”采訪、調查了一個多月，到田間地頭、農民家庭炕頭，傾聽農民的聲音，了解農民的實際生活情況。

這三位記者看到不少農民家，鍋里只有稀粥、野菜，連人均一條褲子都沒有。白天家里勞動力下田干活穿走了褲子，大姑娘只能坐在被窩里不下地。如果反映甘肅農民窮得“穿不上褲子”，會不會被批判“攻擊社會主義制度”？

三位記者面臨壓力山大。他們最終實事求是寫出了反映甘肅“三西地區”農民的貧困情況的參考報道，引起了中央高層的重視。此后，中央每年的“一號文件”都與農村、農民、農業“三農”改革有關。

起初，中央文件規定小崗村的承包制只能在貧困地區試點，還不宜在全國農村推廣。那時，我大學畢業后在新華社黑龍江分社當記者。黑龍江由于地廣人少，不同于內地農村，大農場、大農村多，沒有內地人多地少的情況，農民生活也沒有內地農村那么貧困。為此，黑龍江省領導對農村推廣聯產承包制有抵觸情緒，沒有在當地農村、農場積極推廣。

當時，黑龍江分社社長孫銘惠是一個很有實際工作經驗的老干部，長期在中共中央東北局、新華社東北總分社工作，對黑龍江農村很熟悉。他帶領記者深入黑龍江“三肇”地區調查研究，了解農村的經濟情況、農民生活情況，以及對農村改革的要求。

后來，孫銘惠與記者寫了三篇關于黑龍江農村、農民要求地多人少地區也搞聯產承包制的內參，引起了中央領導的重視，全國開始在北方大農業、大農場推廣聯產承包制。

那三十多年里的記者寫的報道敢于反映重大主題，不回避思想意識形態的是非曲直，以自己的作品宣傳正確的理念。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新華社甘肅分社記者曹永安到蘭州第一機床廠采訪，深入工廠車間傾聽工人的呼聲，寫出了被評為全國好新聞的《讀了公報說說心里話》。

報道說：“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公報像春風一樣傳到這里，在機床的轟鳴聲中，激起了一片熱烈反響。工人們捧著報紙，讀著，議論著，臉上洋溢著多年未見的振奮神情”。

“看了公報，我心里這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廠里的老模范、八級鉗工王師傅擦著手上的油污，激動地對我說。他指著公報上“把全黨工作的著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這句話，聲音有些哽咽：“盼了多少年，就盼著這一天！過去咱們想搞生產，心里總不踏實，怕被說是‘唯生產力論’。現在好了，黨中央給咱們撐腰了！搞‘四化’成了最大的政治，咱們工人站直了腰桿搞生產，這勁頭能不足嗎？”

報道中引用工人的話說：“黨中央要多聽聽基層工人的意見、呼聲，就不會再犯錯誤了。”多么真實的來自基層工人的聲音，現在很難想象當年的記者可以發表這樣真切的、來自基層工人的心聲！

全國“三農”改革推開后，城市工業如何改革還是一個問題。工廠能不能搞承包制，在全國有不同意見。那時，河北石家莊造紙廠廠長馬勝利，毛遂自薦承包石家莊造紙廠，率先在國有企業打破“鐵飯碗、鐵工資”制度，并推出改革“三十六計”和“七十二變”，使造紙廠迅速扭虧為盈。

在全國近千家企業“求承包”的呼聲下，1987年，馬勝利承包全國一百家虧損造紙廠，組建“中國馬勝利紙業集團”。

新華社河北分社記者聞訊采訪了石家莊造紙廠廠長馬勝利，及時報道了石家莊造紙廠搞工廠承包制的經驗，在全國工廠中興起了“承包熱”。

那三十多年里的記者深入實踐，了解情況，反映情況，幫助解決問題。我當時在黑龍江分社負責工業報道。黑龍江是全國老工業基地，日偽時期留下了一批大工廠，后來蘇聯援華時156項工業大項目，建設在黑龍江的有幾十項。黑龍江的“三大動力”、“十大軍工”、“十大機械廠”，都是全國骨干企業。

隨著全國工業經濟的改革、調整，黑龍江軍工企業軍品任務減少了，要搞民用產品“找米下鍋”。哈爾濱東安飛機發動機公司是我國航空工業的重點企業，在“軍轉民”中，改生產飛機發動機為生產微型汽車發動機。公司生產了一大批“微發”，卻遇到汽車生產廠進口汽車發動機，不用國產發動機的情況，公司積壓了4000臺“微發”，公司資金壓死了無法流動。

我在東安公司采訪時了解了“軍轉民”中，民族產品不被重視的情況，把情況寫了一份內參，提出了在工業經濟改革、調整初期，應該保護民族工業的問題。這篇內參引起了國務院總理的重視，在內參上作了批示，要求“國家計委調查處理”。

國家計委經過對東安公司“軍轉民”情況的調查，后來下達文件要求全國微型汽車生產廠家優先使用國產發動機，解決了東安公司“微發”積壓問題。東安公司領導對我說：“新華社記者為我們公司解決了‘軍轉民’的大問題，立了一大功勞。”

那三十多年里的記者是可以、敢于接觸重大社會事件，對社會重大案件堅持調查研究，頂住壓力反映真情，最終使冤假錯案得以糾正。

新華社內蒙古分社老記者湯計連續18年，盯住呼格吉勒圖冤案不放松，最終為呼格吉勒圖實現了翻案，糾正了冤假錯案。

呼格吉勒圖是內蒙古的一個青年，一次在當地發生一起殺人案時，被當地公安機關錯判為殺人犯，被判決遭受死刑嚴懲。

記者湯計從1996年到2014年，在18年中始終關注呼格吉勒圖案，一直堅持認為該案是冤假錯案。他18年中為此先后寫了五篇內參，向中央反映此案的情況。2014年，呼格吉勒圖案被全國最高法院正式宣告是冤假錯案，予以平反。

為此，湯計受到了新華社總社的表彰，被評為全國國慶70周年作出突出貢獻的記者。湯計為人民平反冤假錯案，保護群眾利益，不為名不為利的精神，感動了無數人。

那三十多年的記者是可以干預社會，干預大事，而不回避社會問題的，他們以對人民高度負責的態度，盡到自己記者的職業精神。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我在新華社珠海記者站工作。有一個時期珠海同時有幾家合資公司的工人反映：合資企業加班加點超過有關規定，還不發給加班費；工人的生活條件太差，一個10平方米的宿舍住了10個工人；勞動強度大，安全生產事故多……市有關部門從不影響外資利益出發，規定新聞媒體不得采訪報道此事。這樣一來珠海地方新聞媒體都回避報道此事。

我考慮這是利用外資中出現的新問題。利用外資是改革開放中的一項重要措施，但對實施中出現的工人利益的問題也是應該關注的，如果處理不好會影響到利用外資措施的落實。我覺得有必要在內部報道中反映，以引起上面有關部門和領導對此問題的了解、重視。

于是我就前往外資公司采訪。當工人得知記者前來采訪，紛紛鼓掌歡迎，我更覺得自己責任重大。我向公司領導提出采訪要求，卻被告知公司不接受采訪。我就來到工人中，叫工人派代表來接受我的采訪。我聽了工人的意見，又到廠里了解工人的勞動條件，到工人宿舍看了工人的住宿情況。我還走訪了其他幾個合資工廠，采訪了市總工會、市有關部門，請他們談談對此事的處理意見。

后來我寫了三篇內參，向上面反映了外資企業工人在生產、生活中的訴求，三篇稿都被總社采用了，引起了國家有關部門對外資企業中工人待遇問題的重視，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近10多年來出現了自媒體，一批自媒體記者信守“只為蒼生說人話”的信念，努力為社會、民眾發聲，使社會上出現了一股自媒體清流，引導正確的輿論方向。

公眾號“呦呦鹿鳴”號主黃志杰，是頗有成就的自媒體人士。他曾任《瞭望》雜志編輯，參與過湖南衡陽人大代表賄選案等重大調查報道。2013年，黃志杰創建微信公眾號“呦呦鹿鳴”，倡導原創長文對抗碎片化閱讀，獲首屆世界互聯網大會“最佳微信獎”。

黃志杰在13年自媒體公眾號寫作中，幾乎每天寫作、發表一篇文章，他的作品大多是反映社會問題的調查報道。他不厭其煩地到各地了解社會問題的真情，有時候甚至受到一些調查對象的打擊報復，而堅持不動搖。他秉持“日拱一卒”的精神，主張理想通過自我完善實現，為社會大眾提供正確的理念。

那三十多年是記者解放思想，大有作為的年代，誕生了許多有成就的名記者、名編輯，至今令人無限懷念這樣一個新聞記者難以忘懷的春天年代！

（2025年10月13日凌晨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