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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玫子
編輯|繆睫
致過往
希望像干燥的墻皮層層剝落
欲望像攀附的爬山虎絲絲蔓延
星星在你的眼眸里燃燒
風暴在靈魂的海上席卷
在轉瞬即逝的歲月里
我把你輕輕撈起
攜一筐鮮花、漫天月光
在你孤獨的眼皮上
落下一枚顫抖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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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應該夜深了。
空調嗡嗡地制著冷風,低沉的噪音一刻都停不下來。雖然夏季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燥熱,但是空氣依然潮得發(fā)膩。知了在外面的樹上叫了一天,到了晚上依然持續(xù)用響亮的叫聲不知疲倦地叫著,像一根一直被拉伸到極限的橡皮筋。在房間里,關上空調,不出十分鐘,黏膩的汗水就會爬滿全身。處理完當天的工作后,我把床上的筆記本電腦合上,從床邊坐起來,推開臥室門,來到洗手間,洗洗臉,刷刷牙,讓自己清醒一下。
我剛剛把牙膏擠到牙刷上,睡褲兜里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我不敢耽擱,把牙刷柄放在水池邊上,讓牙刷頭伸出來,小心翼翼放好后,用上衣的衣角簡單擦了一下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果然是主管的群消息,不到 3 分鐘,后面已經排了很多“收到”了。
我把消息往上拉,找到主管的留言。
“明天早晨 9 點,xx 校區(qū)分組磨課,都備好自己的課件。”
“收到!”
我趕緊回復,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繼續(xù)揣兜里,拿起牙刷繼續(xù)刷牙。
刷完牙后,我抬眼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11 點半了。回到臥室,推開窗戶, 浩瀚廣袤的夜空被幾棟 30 層高的樓圍起來,只剩下方寸天光。對面樓里,只有幾個窗戶還亮著燈。樓下昏暗的燈光直直地照射在淘氣堡上,紅紅綠綠的設施在黑夜里顯得孤寂又暗淡,像一個臉被涂花的小丑,狼狽地躺在地上。
望著被黑夜吞噬掉的城市,我突然想問一問:為什么工作會在我的生命里占據如此重要的地位?脫離了工作后,除掉睡覺的十幾個小時的時間,我的生命是否可以有其他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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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yè)之前,我簽了一家教育培訓公司。那是2017 年,在當時,很多70 后、80 后當媽媽以后,越來越重視孩子的教育,所以不比“雙減”政策之后,那時的教育培訓是風頭正盛的行業(yè)。而這家公司是靠出國留學起家,除了傳統(tǒng)的、非常出名的英語、留學項目外,也開始額外隨著這股風潮開始發(fā)展小初高的教育培訓項目。
校園的就業(yè)招聘會上,綠色海報上用白色的宋體字印著只有應屆生才會有的保底薪資:8000 元。8000——這對我來說是天文數字。我父母一個月的工資是 3000——4000 元,我大學一個月的生活費是 1500 元。一直到我簽合同的那一刻,我都覺得像做夢一樣:我可以一個月掙父母的兩倍工資,我可以快速掙很多很多錢,并且快速用自己的錢,過上自己的生活。
招聘時,HR 染著亮黃色的頭發(fā),化著精致的妝容,白色的西服熨燙得一點褶皺都沒有,職業(yè)又不失優(yōu)雅。我試講完以后,她問了我?guī)讉€常規(guī)的問題,“家在哪里呀?”“以后是想留在西安嗎?”“未來想走教研還是教學呀?”“可以啦,講得非常棒。等部門領導聯(lián)系你吧!”雖然整個過程里,她一直低頭看簡歷,沒有抬頭看我一下,但是她的聲音非常動聽,像纖細卻溫暖的手,溫柔地透過空氣撫摸我的臉頰。
到了二面,我見到了部門領導。部門領導和 HR 一樣,無論是衣著還是妝容都很精致、干練。和 HR 不同的是,她光著腳、盤腿坐在教室最后面一排的椅子上,腦袋微微側向一邊,用一根手指輕輕抵著太陽穴,多了一份自在和松弛。
這幾次面試,除了讓我感受到被關愛、舒適、愉悅外,還讓我開始渴望成為像她們一樣的人。在當時,如果我對未來的幻想有形狀,那就是她們的樣子——體面、自信、優(yōu)雅、從容。這讓我不僅看到了工作,我以為我還看到了工作背后的愛與熱情。
在畢業(yè)之前,我已經在畢業(yè)論文空閑的間隙去公司上班了。我們沒有固定的工區(qū),更談不上固定的工位,每天上班都要背著自己的電腦、書本,去指定的某個校區(qū)。校區(qū)裝修得寬敞、舒適,大廳擺放著專供休息的黑色皮革卡座;走廊地上鋪著灰色的地毯,即使是高跟鞋踩上去,也不會發(fā)出鬧人的噪音;教室里,棕黃色的木質桌椅光滑、整潔,上面沒有一絲粉筆沫或者灰塵;空調溫度適宜、燈光明亮。
我們用的都是最新款的Mac筆記本,討論的也都是當下最時尚的話題。置身這樣現(xiàn)代、年輕化的環(huán)境中,我感覺非常好,每天上班時,渾身的細胞都會跟著一起洋溢、跳躍。只是我的腦海里常常飄出一些問題:為什么我的同事都這么年輕?那些略微上了年齡的老師們都去哪里了?這個行業(yè)更需要年輕還是經驗?難道真的如外界所言:教培是吃青春飯的行業(yè)嗎?尚未想明白的我會閉上眼,甩甩頭,把這些聲音搖出我的世界。
“我會在這里干得很長久!很開心的!”我不斷用這句話暗示自己。心理學上說,積極的暗示有利于導向積極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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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職時,我的工作主要是備暑假課,分組磨課。所謂“磨課”,就是資歷略微老一些的職場前輩會打一個樣,我們模仿她們的視頻講出來,然后一堆人在一起再對課程的流程、細節(jié)進行不斷的打磨。有一次,我和一個前輩吃飯時,聊到了工作。她告訴我,她是去年暑假剛剛入的職。
“那也就是,您在這兒還不到一年?”我十分驚訝。面對這些前輩,尤其是組長、主管,我們必須要用“您”來體現(xiàn)尊敬。原來所謂的“職場前輩”,也只是比我們早入職半年到一年而已。她們都是和我一樣的畢業(yè)生——有的是本科剛剛畢業(yè)、有的是研究生剛剛畢業(yè)。年齡最大的,也不過才 27、28 歲。
“馬上要 1 年了。” 她說道。
伴隨著和同事交流,“階級”這個詞也在我心里烙下深深的印痕。在公司組織的團建大會里,發(fā)言人獲得的掌聲與關注與他的職級嚴格成正比。那天,獲得最熱烈掌聲與歡呼聲的是與我們新老師素未謀面的總監(jiān)。我坐在最后面,看不清她的長相,只能看到她胖胖的身體把亮黃色的 T 恤撐得鼓鼓囊囊的。我不明白為什么大家這么愛戴她,但是,既然大家這么愛戴她,這么歡迎她,一定有她的道理。為了盡快融入公司,融入這個氛圍,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樣,把雙手放在胸前,用兩條胳膊使勁兒,持續(xù)不停地拍著,一直拍到手心通紅、胳膊酸疼,總監(jiān)終于站在臺前喊停為止。
在我心目中,教師這個行業(yè)一直是一個與年齡、經驗掛鉤的行業(yè)。小時候讀書時,我總是聽到大人們會說,哪個哪個老師有經驗,對有經驗的比較放心。一年的時間真的算有經驗嗎?真的脫穎而出到可以指導教研、指導新人了嗎?
但是我把這些想法咽了下去。我不斷告訴自己:想太多對自己沒有一點兒好處。
我老老實實地觀摩她們的視頻,模仿她們講課的節(jié)奏、腔調,反反復復地一字不差地練習。我會看好幾遍視頻,第一遍,我會把她們的話逐字逐句地打在 word 文檔里,拆分出邏輯和層次;第二遍,我會對著文檔聽她們強調的重音落在哪里;后面的幾遍,我會看著文檔,跟著視頻一起講。我喜歡讀書,也喜歡這樣拆解。我享受把一本復雜的書拆解出來,找到背后的邏輯和奧秘后那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我相信,既然職業(yè)是教師,那么核心工作就是上課,只要我把課拆解好,把課上好,就一定不會有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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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課時,我們的要求不是準確、難度遞進,而是要生動活潑。那天,中年級組里,輪到我講課時,主管一只手抱著平板,一只手推開教室門,組長立馬起身,向主管點了點頭。
白色的連衣裙把主管的身材襯得更加修長,整個人輕飄飄的。她坐到了教室最后面,掀開電腦屏幕,頭也不抬地開始辦公。站在講臺上的我,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一頭新染的黃棕相間的短發(fā)。
組長轉過身,示意講臺上的我繼續(xù)。
導入多長時間、什么時候翻ppt、什么時候給小朋友驚喜、什么時候用一種比較正式的語調講知識點,我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在講臺上,我盡量手舞足蹈、繪聲繪色地表現(xiàn)出來。在講課過程中,我會偷偷用余光瞥向主管的位置,每一次映入眼簾的都是那團棕黃色短發(fā)。我講完后,她把目光從電腦屏幕轉移到我的臉上,淡淡地說,“剛剛你在講得時候,我給xxx(我們組長)發(fā)了個微信,說愛笑的女孩兒運氣都不會差。”說到這兒,我看到她的臉上終于露出了面試時親切又溫柔的笑容,組長也跟著使勁點了點頭。
“很好!繼續(xù)保持!”
看到主管笑的那一剎那,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在講臺上向主管鞠了一個躬,說,“謝謝 H老師!”轉身擦了板書,邁著輕盈的步伐回到座位上。
在我之后的是一個男孩兒 Z。Z個子很小,穿著橘紅運動體恤,臉圓圓的,戴著偏圓形的黑框眼鏡,顯得斯斯文文的。他畢業(yè)院校很好,學歷也不錯。
Z先是擺出登上講臺時需要的微笑,然后開始講課。
“同學們,把書翻到 16 頁。我們來看第三章,第一個故事。老師來找個同學把第一段讀一遍,好,你來吧……”
講了幾句之后,他的眼睛里就開始流露出一絲慌亂。我扭頭看坐在最后面的主管,她正抱著手,靠在椅背上坐著,用一種帶有攻擊性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講臺上的 Z。Z 盡量避開和我們眼睛的對視,用自己的節(jié)奏展開課文。
“嗯……剛剛我們在段首找了中心句,但是中心句一定在段首嗎?我們接著看……”當他意識到要切ppt時,才發(fā)現(xiàn)幻燈片停留在上一個故事。他不安的眼神先掃了一下坐在后面的主管,接著趕緊哐哐哐點了幾下回車。可因為點的太急,幻燈片又點過了,他剛剛想開始講,又趕緊往回撤了一張幻燈片。
“嗯……這下好了哈。”他盯著幻燈片確認了一下,“嗯!好了!我們來繼續(xù)看這個故事,來看看這個段落的中心句……”他的眼神飄忽,聲音發(fā)抖,講課節(jié)奏已經一塌糊涂。我趁著側身子的機會向后面的主管瞟過去,她的臉上已經寫滿了不勝其煩。
他講完后,整個教室很安靜。
“我之前說過沒有,講課的時候要避免語氣詞。”
男孩兒咬著嘴唇,小聲地說,“說過……”
“大聲點。”主管的語氣淡淡的、說話緩緩的。
“說過。”
包括我在內的其他人不敢發(fā)出一丁點兒動靜。這種氛圍下,主管的聲音低沉得有些可怕。
“講成這樣子,暑假還想帶課?你好意思嗎?”
接近正午的陽光穿過窗戶,剛好打在站在講臺上的 Z 的臉上。但是 Z 不敢躲,只能盡量低頭。他的個頭本來就矮,顯得更像一個犯錯的小學生。
“你是不是覺得你的學歷很高?”
Z低著頭,沒有回答。
“回答我!”
“不高。”Z 抬起了腦袋,但是抬頭的瞬間,刺眼的陽光狠狠地扎了一下他的眼睛。他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又把頭低下去。
“你知不知道在座的,學校比你好的,學歷比你高的多的是?”
“知道。”
主管每說完一句話,就會停頓一會兒。教室周圍仿佛有一個黑洞,吞噬掉所有的聲音。我一直屏住呼吸,不敢向后看。
“講不好隨時讓你滾蛋你知不知道。”
她用一種平靜地語調說出“滾蛋”這個詞時,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讓你滾蛋”這種行為,在當時的我眼中是違反勞動法的事情。我不確定這是主管的恐嚇,還是她真有本事讓一個員工隨時“滾蛋”。
“滾回家好好練。下一個。”
講臺上的Z眼圈早就紅了,噙著淚不敢流出來,使勁咬著微微發(fā)抖的嘴唇。聽到主管這句話,他像得到了特赦令一般,趕緊轉身擦了黑板,拿起書,拖著步子,走下了講臺,坐在了角落靠窗的位置上。
另外一個女生繼續(xù)用著活潑動人的語調講課。組長坐在教室中間,用滿意的眼神看著她,時不時模仿孩子的聲音配合女生的提問與互動,氣氛又輕松俏皮了起來。Z默默拿出一包紙巾,擦了擦眼睛,擤了幾次鼻涕,又把廢紙塞進課桌的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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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 Z一起入的職。入職的時候,Z 跟我講了他的故事:他剛剛研究生畢業(yè),有個女朋友,兩個人打算在年底結婚。“她考進了西安市政府。體制內工資都比較低嘛。她又沒有人脈,要真說升職,也沒辦法在一兩年內完成。所以我想在外面掙錢。掙了錢,我們就可以在西安買房子了。”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臉上好像蕩漾著某種神圣的光芒,整個人都變得純凈起來。
中午吃飯時,雖然他跟我們一起說說笑笑,但是他的眼睛依舊紅紅的,笑容很勉強,甚至帶著討好。回到公司后,他坐到我的身邊,用一種略帶懇求的眼神問我,“MM(我的名字)。你說,H老師,是不是真的要拋棄我了。”他很狼狽,瑟縮著,像一只剛剛被遺棄的流浪狗。
但是,剛剛被主管H肯定過的我,并不愿意承認主管是出于惡意在否定他。我暗暗的得意和傲慢,讓我無法對他的痛苦感同身受。
“怎么會啊。H老師重視你,才會對你有更高期望的吧。愛之深,責之切嘛,你說對嗎?”
聽到我安慰的 Z 緩緩露出了釋懷的笑容,述說未來時那種神圣的光芒又有一部分回到了他的臉上。
“也對。她罵我,就說明我還是有希望的。要是沒希望,她就不管我了。”
然而,不超過兩個禮拜,Z 就離開了。沒有人知道他簽了三方協(xié)議以后、是如何離開的,也沒有人提到過他。當然,也沒有人敢提他。所有人都和 Z 一樣,做了一場虛幻的夢。
Z 的離開讓我恍惚。清早,我像往常一樣被鬧鐘叫醒,起床、洗漱、化妝,在小區(qū)門口買一個手抓餅,一邊吃一邊溜達到公交站。到快上車時,手抓餅幾乎也吃完了。我把垃圾扔到公交站附近的垃圾箱里,上了公交車。
從我的出租屋到經常辦公的校區(qū)距離并不遠,只是因為堵車,所以需要半個多小時。早高峰時,車里的人一個挨著一個,車外也擠得水泄不通。快到校區(qū)時,我乘坐的公交會經過一個長達 1 分 30 秒的十字路口。紅燈亮起時,兩側的車像是開閘的水流般向另一個方向駛去;綠燈亮起時,這邊的車會一輛挨著一輛,接龍一般駛向對面。車輛雖然多,但是像工廠流水線一般井然有序。
要是有一輛車停頓一下會怎樣?我開始這樣想。
會破壞大家的生活節(jié)奏!
會影響大家的上班時間!
會耽誤大家正在忙碌的事情!
會引起公憤!
可是讓大家步履不停的,都一定是有意義的事情嗎?
如果破壞秩序的,是更厲害的人,大家是不是就會默許并遺忘?
然而,世界沒有給我足夠的時間思考或覺醒——我很快就重復了Z 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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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lián)系家長、建微信群、在群內組織打卡、登記學生的參與情況。最重要的是,不要忘了把主管拉進去。暑假一共四期課,一期課10天,每一期都要重復這樣的流程。主管說,“這是為了讓用戶有更好的體驗,讓家長有物超所值的感覺。”
除了這些,在坐班時偶爾還會有校對的工作。校對的內容是 一些“前輩”從其他書籍整理出來的知識點,即將以公司教研組的名目售賣學科參考資料。那天,我和另一個姑娘負責的那幾十頁有一處明顯的錯誤沒有看出來。快要下班的時候,我們擠在一個教室里,等著主管做一天的總結。主管從教室門進來,站在講臺上,拿著一個話筒,用冷冷的、夾雜著不屑的語氣宣布:“MM (我)和GS 每個人扣 50 塊錢。”
教室里很安靜,我坐在教室中間的位置,所有人的目光像螞蟻一般在我身上爬來爬去,讓我渾身灼熱不自在。用主管自己的話說,也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在主管H 的心中“被畫上了叉”。
我的工作在繼續(xù),但是主管對我的態(tài)度逐漸冷淡了起來。我再也沒有看到過她溫柔的笑容。她有沒有對我視而不見?我不知道。但是我每次想和主管對視時,她的目光總能精準地越過我,落在我身邊的老師上面。主管態(tài)度的變化讓我開始擔心自己的命運,我很害怕會步入Z 的后塵,所以更加努力地想要討好她。可我越是努力,越是容易搞砸一些事情。
那天上午,我們正在磨課,主管在群里發(fā)了一個通知:
每個人寫一份簡短自我介紹,中午之前提交上來。
我們趕緊編輯自己的自我介紹。可是我是應屆畢業(yè)生,除了一個畢業(yè)大學的title ,實在沒得可寫。我決定先看一看其他前輩的自我介紹,當作參考。
那個比我提前入職一年的前輩這樣寫道:
姓名:CXX
教齡:4年
教育理念:……
我咯咯地笑了起來,開玩笑對這位教齡填了四年的前輩說,“C老師,你看這一排老師,年限加起來都到不了4年。”
她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地白了我一眼,一邊敲著鍵盤,一邊回復我,“家長又不會調查你真的教了多少年。”
我想繼續(xù)問她,你就不怕家長就著這個問題追問你嗎?可是她眼神嚴肅地盯著屏幕,并沒有想和我繼續(xù)對話的意思,我只能把這個問題又咽了回去。
“四年太多,你就寫兩年不就行了?”旁邊的男老師剛剛從外面接了一杯水,把水杯放在桌子上,補了一句,“家長又不會真的看你身份證。”
他們說的都很自然,仿佛這和吃飯喝水一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在想,是不是我自己太較真了。家長們買的是課程,只要把課上好就行了,多一年少一年的,有什么要緊呢?我成功地和他們一起說服了自己。在自我介紹的那一欄,填上了“教齡兩年”四個字。
那天晚上開總結會時,主管告誡我們:站在講臺上,就要有一種權威感。要相信自己就是名師,不要自己懷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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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在校區(qū)上完課的我和另外兩個老師點了外賣。因為我擔心吃面條會發(fā)出太大的聲音,所以她們點牛肉面時,我點了一份炒飯。吃飯時,一個教六年級的老師突然不好意思地笑著,低聲說道,“你們知道嗎?今天上午我講課,講成了揮淚斬馬jì”。
“啊?”我剛剛把一口飯送嘴里,卻大聲叫了出來。
另外一個教齡略微長一些,在公司待了兩年的老師,她并沒有像我那么夸張地反應,瞥了我一眼,又趕緊擺出微笑的模樣,一邊用筷子挑起一箸面,一邊輕描淡寫地問,“學生家長什么反應呢?”
教六年級的老師說道,“他們沒反應。”
“那就沒事。你不要承認,就沒有影響。”這位教齡久的老師放下筷子,擰開了一瓶可樂,仰起頭,咕咚咕咚送到嘴里。
教六年級的老師臉上露出釋然的表情,仿佛卸下了一塊兒重擔。她們很快就開始聊其他的話題。只有我一邊吃一邊停不下來地思考:
為什么不需要給學生家長一個更正、一個交代呢?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權威”和“物超所值”的體驗嗎?
而我又是為了什么而在這里?
難道不是教書育人嗎?
我又該向小朋友傳遞什么樣的價值觀呢?
犯錯了,只要能糊弄過去,就可以不承擔責任嗎?
我放不下這件事,飯后,我認真地和這位前輩溝通了這個問題。在我看來,如果這件事是大事兒,需要鄭重其事地和家長道歉、更正;如果這件事是小事兒,至少也要打個哈哈把事情說明一下,起碼學生不要跟著一起讀錯。
我至今忘不了前輩灰色的眼珠里流露出來的平淡與不屑。她說,“老師是不可以有錯誤的。家長不相信你,以后就不報你的課了。最后吃虧的還是你。”最后,她停頓了一下,對我說了句,“你總是在不該較真的地方較真。這樣不好。”
一期課很快結束了。講出“揮淚斬馬jì”的老師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無論是家長、學生還是領導,都沒有對她進行任何質疑。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前輩說的:太過于較真、太過于敏感了。她的評價在我腦海中反復盤旋,讓我充滿了不安和恐懼:她為什么說“總是”?我還在什么地方“較真”讓她發(fā)現(xiàn)了?她會不會向主管說?主管又會怎么看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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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讓我意識到“較真”對我不好的是最后的續(xù)班數據。續(xù)班率是暑期學員中,續(xù)報秋季課的人數占所有暑期學員的人數比例。對于教培機構的老師來說,續(xù)班率是考核的最重要的指標,沒有之一。什么課上的好不好、什么老師贏不贏的學生喜歡,都不如最后的續(xù)班率重要。開課以后,主管幾乎每天都會同步續(xù)班數據,并且在群里圈出前幾名作為鼓勵,圈出后幾名作為警告。講出“揮淚斬馬jì”的老師續(xù)班率中等,幫她出主意的J續(xù)班率數一數二,而我的數據永遠在倒數。
暑假一共四期課,周一到周五,我們會分散在城市的各個校區(qū)上課,到了周六日,我們語文部門會聚在一起教研——我們總是說這兩天是在“教研”,但做的事情不是研究學生的學情,也不是探討課程實際落地的情況,從而改進課程,而是每個人對著Mac電腦上沒有報名的家長的電話號碼,挨個兒打過去,向家長推銷秋季課程,引導家長續(xù)班。這樣的工作會持續(xù)一整天。
我們會分組,幾個人擠在一間教室里,雖然有空調,但是因為不通風透氣,時間長了,教室的空氣還是讓人覺得胸悶腦脹。從天亮到天黑,天花板上的白熾燈都一直發(fā)出刺眼的白光,我們一直坐在一個座位上,目光與視線只在電腦屏幕和手機屏幕前輪流轉換。坐在同一個教室里的老師們幾乎沒有交流,耳邊千篇一律全是電話客服一般情緒飽滿、熱情而真摯的聲音。我覺得自己像是被續(xù)班控制的提線木偶,和時間、和自己的身體都不再有任何關系。主管曾告訴過我們:我們是最好的老師,我們的課程也是最好的課程。面對家長,我們一定要有這樣的自信。甚至,我們的課程這么好,不介紹給家長,才是最大的罪過。
在我身邊老師的續(xù)班話術里,我聽到我們的課程能解決孩子基礎的字詞問題、還能解決閱讀寫作之類的拔高問題,還能幫孩子養(yǎng)成良好的讀書習慣。總之,不論家長有什么樣的訴求,我們的課程都能夠滿足。
可是面對家長,很多話我實在說不出口。我知道所謂的“教研產品”只是從一堆輔導書上扒出來的二手資料;所謂的“名師”只是包裝出來、糊弄家長的一種手段;所謂的多么難得一見的“好課”只是一堆沒有差異的復制品。
可我又沒有辦法逃避。我需要工資、需要生存,我不得不按照指令來做該做的事情。然而,我想要續(xù)班,卻又沒有足夠的底氣。我羨慕那些可以大方自如地讓家長續(xù)費的老師,像是饑餓很久的人羨慕別人擁有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于是我學著主管和優(yōu)秀前輩們的樣子,用親切平靜而不容置疑的語調把課程抬高到一個不屬于它的地位,假裝自己是帶過很多學生的“專家”。只是無論我怎樣模仿,怎樣把自己裝成一個“權威人士”,只要一和家長聊到“秋季”“續(xù)班”,我的語音語調就開始露怯,好像一個犯錯的孩子在支支吾吾地遮掩自己的錯誤。我只有盡量把話題趕緊轉移到孩子和當下的課程上,才能用正常的語調流利地和家長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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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續(xù)班率太差,我被主管叫到某個教室單獨談話。
“說說吧。你的續(xù)班數據怎么回事。”
我第一次距離主管的臉這么近。過去我只覺得主管瘦而高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她尖尖的下巴在一張瘦削的臉上顯得異常銳利。
所有的流程、每一個細節(jié)我都按標準完成的。學生上的很開心,家長也很滿意。可是最后都是,“謝謝M 老師,秋季我們只報數學和英語。語文等寒假再繼續(xù)。”可是我要怎么說呢?我什么也說不出口。
“對不起,H 老師……”
“你是來這里坐班享福的是嗎?”
“你還把自己當老師呢?你就是一銷售。你天天擺架子給誰看呢?”
我第一次迎上主管的眼睛直視,她的眼睛里寫滿了怒氣,甚至咬牙切齒的恨意。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安慰Z 的“愛之深責之切”是多么荒唐可笑。“銷售”這個詞對我來說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我在不停打電話時就隱隱有這種感覺,陌生的是,當主管點破這一層的時候,我還是不愿意承認自己只是最底端的客服。我不再是那個“愛笑的女孩兒”,主管的每一個“你”都像一把冰錐狠狠地插在我的胸口。教室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想躲、想逃,卻躲不掉,又逃不了。
“你也成年了吧?過了 18 歲了吧?你對自己幾斤幾兩心里應該有點數吧?人不能連自己都認不清吧?”她輕輕地靠在教室的座椅上,翹起了二郎腿,用腳尖對著我。“你還是名牌大學畢業(yè)生。就這種德行嗎?隨便抽出一個普通本科都比你強不知道多少倍。”
學校的title是我的自尊防線。一時間,我無法接受自己曾經努力了三年卻不如普通人的結果。清晨5點半準時響起的起床鈴聲;一周一周在課桌前堆起來的試卷;為了節(jié)省時間,把頭探進水龍頭底下洗頭,涼水澆在頭頂涼颼颼的感覺一下子涌入了我的記憶。我攥著微微出汗的手心,盡量表面維持一個姿勢不動,但是心里在想:如果我現(xiàn)在推她一跤,讓她摔個狗啃泥,然后我自己從這里跳下去,她會不會后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并因此負罪一輩子?
“今天下班不許走!數據達標了再走。”
Z 小小的個子、低著頭、不敢讓眼淚流出來的樣子再次浮現(xiàn)在我面前。我意識到我要加倍努力,不然我會和Z 一樣被主管掃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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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人變得很少以后,我突然聽到了越來越大的腳步聲,好像在向我靠近。我抬起頭,一個在這里同樣待了一年以上的老師J 正在一邊走一邊沖我笑。J 是身負教研、教學、培訓三重任務的老師,主管H 對她很倚重。
“H 老師找你談話了?”她把背著Mac的挎包放在桌面上,坐在了我身邊。
我只敢笑一笑,點點頭,不敢說話。我感覺一說話,眼淚就會掉下來。
J 沒有問我什么,好像知道我為什么發(fā)愁一般,直接對我說,“你不能悶頭兒傻干啊,得學會觀察你身邊的人。H 老師是你的領導,你更要知道H 老師是什么樣的人呀。不然你在職場上咋混呢?”
“我覺得她很討厭我。”J 對我心事的洞察讓我很有安全感,我一瞬間對她敞開了心扉。
“她就這樣。對人不對事兒的。你別往心里去。職場上,數據差了,誰不挨兩句罵,你說是不?”
“那她也罵過J 老師嗎?”
“罵過啊!當然罵過!罵得可狠了。你以為她自己沒挨過罵啊!她也挨罵呀!”
主管也會挨罵?本來因為委屈而想掉淚的我被吸引了注意力。
“主管怎么會被挨罵呢?”
J 看到我的眼神由無助轉為好奇,松了一口氣一般,笑著對我說,“你以為數據不好了,她在領導面前,臉兒能掛住啊。你待時間久了就知道了,什么場面你都會見到的。到時候你就見怪不怪了。”
我擦擦眼淚。點了點頭。
“我要回家了!你也早點回家。祝你續(xù)班順利!”
“謝謝您!”
她一邊起身背上書包,一邊沖我擺擺手說,“沒什么。放輕松,大家都有個過程。”
當我知道主管可能面臨和我一樣的困境后,我比原來釋懷了一些。像是理解父母一個個“為你好”但是傷害我的決策一般——他們并不是想這樣的,他們都是有苦衷的。青春期時,我不愛吃雞蛋。可是每天清晨,我吃了兩個雞蛋以后,媽媽依然會要求我吃第三個。打嗝時,我的身體忘記了小米粥、忘記了包子,只涌出了雞蛋的味道。對于這樣的記憶,我早已形成了自己固定的解讀策略:雖然那時候我不想吃雞蛋,可是媽媽的出發(fā)點是好的,媽媽是愛我的。后來,當我面對這一類自己無法改變的事情時,我沒有精衛(wèi)填海的反抗精神。為了讓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我會盡力去理解、去愛、去寬恕——對當時的我來說,理解大人,或者,理解上位者的不容易,是成熟、懂事的表現(xiàn)。
其他同事都走了以后,我一個人留在教室里,給家長一個一個、按著順序打電話。為了不被淘汰,我需要有快速調整自己、快速忘記的能力,不能把自己的情緒代入到工作當中。
“喂,您好,是xxx媽媽嗎……”很多家長是我已經聯(lián)系過的,當我說出第一句,電話里立刻傳來掛掉電話后“嘟——嘟——嘟——”的聲音。我泄氣而沮喪,但是我有資格沮喪嗎?沒有!我就是一個銷售而已!
我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下一個電話。
“喂,您好,是xxx 家長嗎?我是孩子xxx的語文老師。是這樣的,孩子在咱們這兒上的感覺怎么樣呀?挺好呀,那孩子準備繼續(xù)上秋季課嗎?咱們現(xiàn)在報秋季課老學員有優(yōu)惠。哦,不上呀。什么原因呢?哦,好的。祝您生活愉快,祝孩子學業(yè)進步。”
我挨個打了一遍電話,只收獲了一堆不報的理由。我感激那些給我理由的家長,即使不報課,也給了我一個臺階,那是我在這份工作里為數不多的體面。打完電話后,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從教室的窗戶向外看去,那些商場、建筑、車輛像是被黑夜囚禁了起來,只能用五彩斑斕、醉生夢死的燈光負隅頑抗。
回到家,我踢掉鞋,直接和衣趴在了因為沒有收拾而亂七八糟的床上。淚水夾雜著公交車上擠出的汗水,一點點打濕了我的棉花空調被。我覺得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向一個無盡的深淵墜落、一直不停地墜落。我希望所有已經續(xù)班的家長全部退班。我希望通勤的公交車永遠找不到終點。我希望明天的太陽不要升起,大地一直沉睡下去。
沒有工作會怎么樣?我沒想象過,也不敢想象。只身在異地,我需要一個可以讓我融入他鄉(xiāng)的社會身份。此時此刻,我終于明白,從始至終,都不是公司需要我、領導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公司、需要領導的認可來在這里扎根。
回到自己的家鄉(xiāng)?返回父母身邊?這對我來說是恐怖的事情。父親發(fā)脾氣時凸出的眼球、咬緊的雙腮;媽媽對爸爸自私、不知道心疼人一遍一遍地哭訴讓我筋疲力竭。我只要想一想那個空間就絕望:兩個人一旦吵架,我就要隨時聽著兩個人的動靜,隨時準備著對抗爸爸,保證爸爸不要動手,又要去安慰弱小又不停抱怨的媽媽。與其說我渴望獨立、渴望自由,不如說我需要一個自己的空間喘一口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主管坐在我對面,用淡淡的口吻不停地對我重復,“讓你滾蛋!”我哭著抓住教室的門把手,拼命想拉開門,卻怎么也拉不開。我把自己蜷縮在桌子底下,慢慢又和桌子融為了一體。睜開眼的那一剎那,“讓你滾蛋”這四個字依然在我耳邊回響。我急促地喘著粗氣,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白色的天花板、嗡嗡地空調聲、軟乎乎的棉花被都讓我有一種不真實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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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一共八個星期,幾乎每個星期我都會被單獨叫到一個空教室談話。次數多了以后,我會學習在主管咄咄的逼問中尋找到一種抽離的狀態(tài)——我會假裝聽著主管的批評,但是眼神飄忽到了窗外的樹和云上。
窗外樹葉密密實實的,從樹葉的間隙可以看到白色的疊在一起的云彩……
“你都上了兩期課了,為什么一點成長都沒有?”主管突然間的大聲質問會打斷飄忽的思緒。
“H 老師,我有成長,我這次主動給家長推課了,我把孩子的情況都列出來,然后針對他們的情況介紹的課程……”我期待我的努力、改變可以讓主管對我的看法有所改觀,可是我不說還好,伴隨著我的解釋,主管的眼神越來越凌厲。
“你為什么要這樣跟家長說?有哪個課程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你連課程的基本定位都不清楚嗎?”
我半張著嘴巴,感到一片混亂。我不明白,為什么別的老師可以這樣和家長介紹,但是我這樣和家長介紹就變成了錯誤。
“你來公司這么久了,還犯這么低級的錯誤。”她頓了一頓,繼續(xù)說,“你知道跟你同校區(qū)的老師都怎么評價你的嗎?”
我咬住嘴唇,搖搖頭,卻有種不好的預感。
“大家都在為了秋季課努力,只有你在拖后腿。”
那一瞬間,羞恥的眼淚像潮水一般涌上眼眶。我想用手把眼淚抹掉,但是渾身上下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動彈不得。眼淚很快溢出眼眶,啪嗒啪嗒地落在我的褲子上。
“H老師,我會向xxx多學習的。”xxx是那個講出"揮淚斬馬jì"的老師。
“趁你在我心里還沒完全畫滿叉叉,你趕緊學吧。xxx身上值得你學習的多了去了。”主管H皺著眉頭,不耐煩的擺擺手。那天,她又穿了那襲潔白的連衣裙,即使離她這么近,依然看不到裙子上的一丁點污漬和褶皺。
后來,每一次談話,“你在我心里還沒畫滿叉叉”這句話都會像詩歌固定的程式,出現(xiàn)在談話結尾。
我很清楚地知道主管討厭我,但是主管每一次“沒完全畫滿叉叉”又或者其他,“去吧,繼續(xù)努力”的表達,又讓我覺得,她沒有討厭我到極點,我不至于像Z一樣被趕走、被驅逐。我總是以為,只要我知道客觀的原因,我就可以改,主管就不會那么討厭我了。比起主動離職帶來的不確定的未來,我更想在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發(fā)展下去。
那段時間,下課或下班以后,我也不會懈怠。我從小區(qū)門口買一份蓋澆飯帶到出租屋,吃完了就打開電腦,除了備課、回復家長、關注工作群,我還會自己找一些續(xù)班話術來學習。夏天天黑的格外晚,我打開電腦的時候常常沒有開燈,而當我意識到夜深時,電腦屏幕的光已經完全將我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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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被主管單獨叫進一個空教室,是暑期課快結束的時候。
我穿過長長的走廊,輕輕地敲響了教室的門。沒有人回應。可是主管明明給我發(fā)微信讓我這個時間來找她的?我又敲了敲門,并喊了一聲:“H 老師?”
還是沒人回應。
我輕輕地推開門,把頭先探進去,看到H 老師和一個入職比我更晚的老師在聊天,她的電腦打開著,放在旁邊的課桌上。
“到了秋季,會讓你承擔更多的責任。你會去教研、帶新團隊。”
我本來想走開,但是主管久違的溫柔的聲音讓我的腳步無法挪動。這種聲音很好聽,高低起伏、節(jié)奏鮮明,像是旋轉的八音盒。我看她們沒有理會我,但是也并沒有趕我走的意思。我就自己找了一個遠遠的位置坐了下來。
“好的,H 老師。”
“只是這樣的話,你秋季會很辛苦。”主管H 穿著版型挺括的紅色絲絨背心,領口微微向外翻,脖子上掛了一個銀光閃閃的吊墜。她把一只胳膊搭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著。和我第一次見她一樣,那么松弛、自然。
“沒關系的,H 老師。你放心,我會做好的。”
“我相信你。”
年輕的女老師起身離開后,主管依然沒有對我進行任何示意。她收回了微笑的面龐,把背向后微微挺起來,又把一條腿搭在了另一條腿上,扭頭開始敲鍵盤。我意識到,該找我談話了。我推開椅子,走過去,坐在了剛剛年輕女老師坐的位置上。
“H 老師。”
聽到我的聲音后,主管“嗯”了一下, 目光并沒有從屏幕上移開。她的右手上上下下地移動著鼠標,左手在鍵盤上吧嗒吧嗒點來點去。
“MM,你知道嗎?你和別人的差距真的很大。”她終于把身體轉了過來,尖尖的下巴向下收了收,眼睛向上翻著注視著我。
“我知道……”
“你不適合這份工作。”
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火星兒一樣濺到了我的臉上,燒得我的臉發(fā)紅發(fā)燙。可我不想就這樣敗下陣來,還想給自己留最后的一點體面。
“H 老師,你這么討厭我,到底是為什么呢?”
“你不夠細心。情商低。溝通能力差。拿剛才的事情來說。你看到我和其他老師聊天,你該回避。你一丁點兒眼色也沒有。我真的很難想象你和家長溝通的樣子。”反駁我的時候,主管H 像是已經在心里憋了很久,每個字都說的又穩(wěn)又準,沒有任何猶豫。
我的喉嚨像是被噎住了一塊兒東西,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你像剛剛的L,就不會像你這樣。”
她面無表情的注視變成了一個囚牢,死死地把我鎖在那里,讓我無法呼吸、也無法動彈。
“H 老師,我在你這里還有機會嗎?我會改。”
“不是你有沒有機會的問題。是秋季,你沒課了。我沒給你排課。你想想吧。你當然可以留下。但是留下,你也上不了課,只能空在這里耗時間。你這么年輕,我還是希望你不要荒廢你自己的青春。”
“H 老師的意思是……”
“如果你愿意走,我可以在你離職原因批個人原因。這樣不影響你找下一份工作。”主管H 說的非常誠懇,我不得不相信,都是我的錯,我搞砸了所有事情,但是她依然在幫我收拾我的爛攤子,甚至為我的下一份工作考慮。
“好的。謝謝H 老師。”
“但是在你走之前,還需要去xx校區(qū)幫個忙。xx校區(qū)有一場部編版教材的講座。你到時候去幫忙。幫完忙就辦離職手續(xù)吧。”
“放心,H 老師,我會善始善終的。”
“好的。別的沒事了。后續(xù)就這樣安排,回去吧。中午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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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后的一個周末,我和兩位一起入職、一起帶過暑假課的L、C 老師來到了xx校區(qū)。L 負責講座、我和C 負責登記家長的信息、發(fā)伴手禮。帶孩子來聽講座的人有很多,有打扮精致、穿著高跟鞋的媽媽;有穿著隨意,尚未褪去白天的疲憊的爸爸;還有白發(fā)蒼蒼,走路有點顫顫巍巍的爺爺。
L 披著一襲黃色的卷發(fā),耳邊兩股頭發(fā)用一根紅色的發(fā)卡松松地別在腦后,額前的有兩綹劉海自然地垂落到耳邊;她身著一襲墨藍色棉綢連衣裙,長長的裙子蓋住了膝蓋,露出一小截白凈的小腿。她往講臺上一站,就有一種可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魅力。她在Ppt上列舉了很多數據、表格,來論證現(xiàn)有的教材到部編版發(fā)生多么大的變化。她的口才很好,一會兒講故事、一會兒引用數據,講得引人入勝。講到重點的時候,底下的家長齊刷刷地低下腦袋,在本子上記筆記。最后,她把話題引到了秋季課上,意思是:孩子需要通過補習來應對教材更迭的變化。
當她翻到秋季課程介紹的頁面時,我突然覺得很好笑——終于圖窮匕見了。這種感覺讓我一陣陣反胃。姑且拋開教材即使改版,也要照顧絕大多數學生的接受程度不談,即使學生接受不了,也大可以觀察一到兩個學期,看看適應情況,然后根據個人現(xiàn)狀、有的放矢地進行選擇性學習。而不是去威脅家長:如果不提前報課,就跟不上部編版節(jié)奏。
講座之后,很多家長咨詢秋季課的情況。L 應付不過來,所以我和C也留下來一起答疑。在這個過程中,一個臉上布滿細紋,鼻子上架著老花眼鏡,燙著一頭白色卷發(fā),牽著約莫二三年級左右小孫子的老奶奶找我確認,“你們這個秋季課是根據部編版安排的嗎?”
我怎么跟她說呢?如果我說實話,我應該告訴她:不是,今年秋季課就是去年秋季課程的重復,和部編版沒什么關系。這樣說只是為了讓你報課而已。
可是我沒有勇氣和膽量說出真相。
“是的。這個您放心。”一邊說,我的臉上一邊盡量擠出彬彬有禮的微笑。
聽完我的回復,我看到老奶奶的額頭好像舒展了一下,然后走到校區(qū)前臺交錢報名了。小孫子在老奶奶旁邊很乖,即使不牽奶奶的手,他也不吵不鬧,在旁邊安靜地等。
我怔怔地望著一老一少、一高一低,一個略微佝僂一個略微瘦小的兩個背影,咬著牙,握緊拳頭,努力抵御空虛和罪惡的侵襲。我還能怎樣安慰自己呢?我怎樣才能把這件事合理化,讓自己沒有那么內疚呢?為什么我都要離開了,還要做這種損人不利己,毫無意義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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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疑結束后,已經晚上九點半了,等我坐上公交時,已經接近十點了。
因為是老城區(qū)、而且時間很晚,所以公交車上人很少,空蕩蕩的。我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黑夜安靜又神秘,遙遠的燈火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那是這座城市呼吸的節(jié)奏與痕跡。
是什么讓我不再留戀了呢?不是因續(xù)班倒數而流淚的時候,也不是因主管說我情商低、能力差而臉紅發(fā)燙的時候,而是在滿頭白發(fā)的老奶奶聽了我的話,牽著小孫子交錢的時候。那一刻,我自以為的理解、包容、善始善終全部化作了對祖孫二人的欺騙。
第二天,我來到了行政辦公的地方,找到負責人力的老師,辦理了離職手續(xù)。下樓后,我看到門口有一面鏡子。我忍不住照了照:白色的緊身棉T恤,外面圍著一層薄紗,包裹住了寬寬的肩膀。下面一條不緊不松的橘紅七分褲,褲腿收緊的地方被結實健壯的小腿微微撐開。鏡子里的軀體完整而充滿力量,仿佛在說:這些傷痛不需要被親吻,也可以自愈。
離開工區(qū)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綠色的大牌匾。這個大牌匾又讓我想起校招海報上誘人的薪資、面試時人力老師和部門主管讓人如沐春風般的交流。我終于看到了心底對這份工作以及主管這個人的厭惡。我厭惡到了極點,甚至無法原諒當時在這家公司和主管共事的自己。我想不清楚自己和她的區(qū)別,本質上,我們都曾為了續(xù)班不擇手段過。
在工區(qū)坐久了,看電腦時間長了會最渴望什么?應該是新鮮空氣吧。我沒有坐公交車,而是信步在街道上走著。
我沿著便道一直走,路過了一排高高的寫字樓。寫字樓中間一層的位置站著兩個保安,其中一個在微微打盹。寫字樓的旁邊是一家裝修精美的面包店,從面包店里飄來濃郁的香甜氣息,我的鼻孔忍不住合張了幾下。
路的盡頭是我通勤時那個1分半的路口。紅燈的時間沒有變,但是路口排隊的人和車都少了很多,也沒有了急躁的喇叭聲。
穿過路口,就是熱鬧的居民區(qū)。兩邊都是一些賣菜、賣水果的小攤。賣洛川富士的阿姨沖我吆喝,"要不要來點蘋果啊?便宜啊,4塊錢一斤!"我只沖她點頭笑了笑,繼續(xù)向前走。居民區(qū)中間有一個公園,路過公園門口時,我看到一個阿姨推著胖乎乎的嬰兒出來曬太陽。公園里一群老頭老太太放著伴奏,合唱著《小城故事》,聲音低沉、氣息飽滿。80年代老歌特有的旋律像是一條靜靜流淌的河。我忍不住駐足聆聽,直到我在歌聲里觸摸到了生命的柔軟與渴望。
灑在樓房、行道樹、路面的陽光也灑在了我的身上。一陣風吹來,吹動了一排行道樹,也吹動了樹葉上的陽光。樹葉嘩啦啦的響,陽光也跟著一起蕩漾。夏末初秋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涼意順著我的鼻腔、氣管流到我的肺里,又順著血液滋養(yǎng)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失去這份工作,我以為自己會絕望、悲傷。然而,雖然沒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但是我并沒有那么恐懼,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再向前走,就到我的出租屋了。我邁開腿,繼續(xù)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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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來才知道,之所以讓我填“個人原因”,是因為主動開除是需要賠償的。然而剛剛畢業(yè)的我不懂這些,在當時,我是帶著對主管H 的感激離開的。后來,我又換了很多家教培公司。每一家都有干的風生水起的人,但是那個人永遠都不是我。
高分低能、情商低這些詞像是影子一樣一直跟著我,讓我擺脫不掉。我想好好去回顧這段記憶,去看看那個年代、那個環(huán)境,也看一看當時的自己。
最開始觸碰這一段回憶時,我以為終于可以理直氣壯地控訴、發(fā)泄!但是沒想到我最先感知到的部分,竟然是自己生命的軟弱。
我不想譴責自己,卻也不想放過自己。
我只想看到真相。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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