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一至,天地換序。暑氣漸收,清風初起,世間聲色便逐漸褪去盛夏的喧鬧,添了幾分清寂疏淡。古人觀四時物候,最善捕捉細碎秋意,而蟋蟀與秋蟬,便是秋日最靈動的私語。一棲于草野,一鳴于高枝,一低吟、一高唱,交織成獨屬于立秋時的天籟。歷代不少畫家偏愛以寸許小蟲定格秋聲,將流轉的時序、幽微的心境藏于筆墨之間。
蟲與秋的羈絆,早已根植于上古文脈,為后世繪畫奠定了清雅深沉的審美基調。《詩經·七月》有言:“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寥寥數語,直白描摹出蟋蟀隨秋深遷移的習性,沒有刻意雕琢,卻將時序流轉的細膩變化娓娓道來。立秋七月,蟋蟀始鳴于郊野,細碎唧唧聲打破暑末的沉悶,成為秋日降臨的第一聲訊號。而秋蟬別于盛夏聒噪的鳴蟬,立秋之后寒蟬初起,羽翼輕薄,鳴聲清咽疏緩,隨風斷續,自帶蕭瑟內斂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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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筆下的蟋蟀
畫里的蟋蟀:秋野清寂之氣
蟋蟀:促織在野,哀音動人蟋蟀入詩很早。《詩經·豳風·七月》有句:“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秋深寒氣漸逼,蟲聲由野外移至屋內,貼著人的睡榻一聲聲叫著。后人給蟋蟀取了一個更親切的名字——促織,仿佛那“唧唧”的鳴聲是在催人織布、備冬衣。杜甫筆下的蟋蟀,寫得素樸:“促織甚微細,哀音何動人。”宋代姜夔詞中有“候館吟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蟋蟀的吟聲散在驛站的秋夜、舊時宮殿的殘月下,每一處都牽連著游子與故人的寂寞。
畫里的蟋蟀,同樣從這些詩詞里走出來,藏于歷代館藏筆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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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堅白子《草蟲八物圖卷》局部
元代堅白子《草蟲八物圖卷》是歷代繪促織最為精妙、題材最為特殊的傳世作品,也是元代現存唯一的草蟲題材畫作,逐段繪寫七種草蟲,每蟲前皆以楷書錄對應蘇詩,蟋蟀(促織)便是其中核心意象之一。畫家承襲宋人寫實精髓,又融元人清逸筆墨,不施濃彩,純以淡墨勾染,筆下蟋蟀翅脈清晰、須足分明,肢體肌理細致入微,動靜相生,既有宋畫的精工寫實,又自帶元代文人畫的疏淡空靈。整卷留白充裕,墨色枯潤相宜,蟋蟀棲于空寂紙面,無草木襯景,卻僅憑玲瓏蟲姿,便襯出秋野清曠、蟲聲幽幽的意境,將秋蟲的靈動與秋日的寂寥盡數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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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錢選的《草蟲圖》卷局部
元代錢選的《草蟲圖》卷(藏于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又是另一番滋味。長卷上陸續畫了蜻蜓、蚱蜢、螳螂,也有蟋蟀。錢選用筆清淡,設色極淡雅。蟲的墨色幾乎融化在枯黃的草葉間,不湊近看很容易忽略。歷經宋元易代之后,錢選筆下的草蟲都帶著清淡疏離的氣息,秋聲還在,只是涼得很,低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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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畫作
真正把蟋蟀畫出人間煙火氣的,要等到齊白石。他筆下的蟋蟀不是文人孤吟里那一只,而是與竹簍、豆莢、白菜、小雞相伴的活物。有一幅《秋聲》,畫面下方只畫一只歪斜的竹編簍子,簍口敞著,旁邊三五只蟋蟀正揚須振翅,或相斗,或獨鳴。其余大半張紙都是空的,可那空著的地方好像被蟲聲塞得滿滿當當。題字只寫“秋聲”二字,不多著一語。竹簍畫得粗獷,幾筆濃墨掃出篾條紋理,蟋蟀卻用工筆細寫,翅上紋路、腹部節理都畫得清晰。粗與細的對比讓畫面有了視覺節奏,也讓人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蟲子身上。另有一幅畫兩只公雞低頭瞪著地面上一只蟋蟀,公雞冠子漲得通紅,蟋蟀卻渾然不覺地叫著。題道:“豉油煮雞,味美,可惜油貴。”他關心的不是秋聲里的悲戚,而是日子里的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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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畫作
現代畫家朱豹卿寫蟋蟀,脫胎白石草蟲,卻洗盡雕琢氣,以簡淡筆墨自出面目。不作精工纖毫的描摹,純以寫意線條立骨,焦墨勾出蟲身長須、足爪,提按轉折間,筋骨宛然。濃墨點雙眼,寥寥數筆,便透出蟋蟀凝神欲鳴的神氣。他善以大塊淡墨寫殘葉,墨色枯濕相生,輪廓只用簡勁墨線圈定,不作繁復渲染。蟋蟀棲于葉上,小蟲與疏葉相映,大片留白鋪陳紙面,秋野清寂之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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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豹卿筆下蟋蟀
秋蟬與秋聲賦:居高聲遠
與蟋蟀貼地的低吟不同,秋蟬的鳴聲是向上的、高處的。《禮記·月令》說“孟秋之月……寒蟬鳴”,古人相信蟬飲清露而生,居高而鳴,是清高之物。虞世南寫蟬“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把蟬聲托得又高又干凈。駱賓王在獄中聽蟬,卻聽出了另一番滋味:“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同一種聲音,落在不同人的耳朵里,便成了不同的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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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畫中的蟬
畫蟬比畫蟋蟀更難。蟋蟀伏地,姿態相對穩定;蟬常在高枝,鳴叫時腹部的鼓動極細微,要把“鳴”的狀態畫出來,非有極高的觀察力不可。
唐代章懷太子墓壁畫中有《觀鳥捕蟬圖》,這幅盛唐墓室壁畫,是古代花鳥寫意的早期典范,定格了秋日林間最鮮活的蟬意與人情。畫面布局極簡又極具敘事張力,一樹、一石、一蟬、飛鳥與三位仕女相映成趣,動靜相生。中間仕女身著輕便男裝,斂手躡步,凝神屏息,伸手欲捕捉樹干上的秋蟬,姿態嬌憨靈動,盡得孩童般的天真意趣;一側仕女仰頭望飛鳥,心生對自由的向往;另一側仕女靜立凝思、默然垂神,落寞姿態藏盡深宮寂寥。畫師以流暢靈動的鐵線描、溫潤通透的礦物暈染,寫盡蟬翼輕薄通透的質感,蟲棲枝頭、欲振還靜,細微動態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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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章懷太子墓壁畫《觀鳥捕蟬圖》局部
元代堅白子《草蟲八物圖卷》卷中的秋蟬與此前的蟋蟀兩兩呼應,畫師以極淡墨線輕勾蟬翼,薄如蟬紗、通透空靈,翅脈纖細規整,軀體簡潔凝練,無多余渲染,僅以極簡筆墨寫出寒蟬棲靜、斂翼待鳴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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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堅白子《草蟲八物圖卷》中的蟬
明代沈周《臥游圖》冊有一幅水墨秋蟬。畫家以寥寥數筆勾出垂柳柔枝,一蟬棲止其上。柳枝淡墨疏疏勾勒,蟬身以濃墨點足,蟬翼則用極淡墨色輕輕罩染,薄透輕靈之態盡顯無遺。秋意蕭疏,蟬影倦然,宛然目前。畫上自題詩云:“秋已及一月,殘聲繞細枝。因聲追爾質,鄭重未忘詩。”以蟬之殘聲接引詩心,托物自喻,其意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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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沈周《臥游圖》冊中的秋蟬
到了齊白石,畫蟬常工寫結合:蟬身用極細的工筆,翅脈根根分明,薄翼上細網如織,絨毛纖毫畢現;棲息的樹枝或紅葉卻用大寫意橫掃,墨色飽滿。這一工一寫的對比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張力——先看見蟬的精細,然后才“聽見”它的鳴聲,好像那聲音正是從一絲不茍的翅脈里震顫出來的。有一幅《居高聲自遠》,蟬伏楓枝上,幾片紅葉顏色正濃,題句便是虞世南那兩句詩。蟬聲穿透紙背,穿過一千三百年,依然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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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畫作
除了單獨畫蟋蟀、畫蟬,中國藝術里還有歷代層出不窮的《秋聲圖》與《秋聲賦圖》。歐陽修的《秋聲賦》寫秋聲“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通篇以文字捕捉聲音,滿紙風聲呼嘯。此后歷代書畫家便不斷以自己的方式復現這種聲音。
趙孟頫以行書寫下整篇《秋聲賦》(遼寧省博物館藏),筆勢豐潤流暢,中鋒為主,轉折圓潤,極少急厲之筆。順著墨跡往下看,耳邊便隱隱有風過林梢的沙沙聲,有蟲聲穿插其間。那不是驟然的狂飆,而是江南的秋,溫潤中帶著淡淡的蕭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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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孟頫《秋聲賦》局部
明代文徵明不止一次圖寫《秋聲賦圖》:遠山一抹,近處茅屋半間,屋前幾株梧桐葉落大半,一位文士獨坐窗前,童子在一旁煎茶。用墨極淡,皴擦柔和,沒有一絲激烈的地方。可就在這極度靜謐里,分明能“聽”到風翻動殘葉的窸窣、茶水將沸時細碎的聲響,還有墻角蟲兒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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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華嵒《秋聲賦意圖》
清代華嵒的《秋聲賦意圖》筆致更靈動活潑,山水間添了不少細微動態:風吹斜了竹枝,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一只小小的秋蟬緊抱著搖曳的柳條。畫里的“聲”是流動的,是一種看得見的空氣震動。他把“聲”分散在畫面各個角落,讓觀者自己去尋找、去拼接。那些落葉和蟲鳴,雖也凋零,卻并不悲苦,反而有種清爽的通透。
中國畫里的蟋蟀和秋蟬,從來不只是昆蟲標本。畫家畫它們,是在為秋天尋找一個最小、最確切的發聲點。有聲處,是“唧唧”“知了”的清響;無聲處,是大量留白里蘊藏的無邊寂靜。
來源:張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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