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
1895年，廣西容縣廂里泗水河村，一位村民挖土建房時，鋤頭突然碰上一方硬物。拂去泥土，竟是一方唐代石質墓志。誰也沒想到，這塊后來被移置繡江書院的石碑，會成為中國迄今發現地理位置最南的粟特人墓志——它屬于一位名叫安玄朗的唐朝人。
唐《安玄朗墓志》，曾存放于繡江書院，后佚。該墓志有拓本，現藏于廣西壯族自治區博物館。圖為初出土拓本，南社社員陸更存題跋（廣西容縣石寨鎮上煙村人），蔡哲夫、秦錫圭、蔡守舊藏
安玄朗是誰？
他的祖先來自中亞安國，即今烏茲別克斯坦一帶，屬昭武九姓粟特人。
從曾祖父到他自己，祖孫四代皆出身行伍，戎馬一生。曾祖父因參與平定"奉天之難"有功，被封"奉天定難功臣"；祖父安靖于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隨嶺南節度使孔戣南下，出任潘州刺史；父親安貫言更直接扎根容州，任容州普寧縣令兼知順州軍州事；到了安玄朗這一代，他官至容管經略押衙、海門防戍軍都知兵馬使，因戰功獲封最高勛銜"上柱國"，最終于唐僖宗乾符二年（875年）病故于海門軍營。
安姓來自中亞安國，即今烏茲別克斯坦一帶，系中亞粟特人進入中國的“昭武九姓”之一。圖源：李於菟
一個粟特人家族，為何會在萬里之外的嶺南容州開枝散葉，甚至執掌地方軍政大權？
這要從唐朝中后期的政治生態說起。安史之亂后，藩鎮勢力坐大，節度使擁有自行辟署僚佐的權力。容州地處嶺南西陲，"地連溪洞，境接交邕"，蠻獠雜處，烽鼓歲警，急需善戰之將。而粟特人自入華以來，多以武職見長，精于騎射、熟諳兵法。
安玄朗的曾祖父安
因勤王之功獲得門蔭資格，子孫得以入仕。元和年間，曾任華州刺史的孔戣調任嶺南，熟悉邊疆事務的他，自然將舊部中的能臣干將一并帶來。
隋唐胡人俑
安玄朗祖父安靖正是借此機緣南下，此后安靖、安貫言、安玄朗子孫三代追隨歷任容管經略使，在平定南詔入侵、西原蠻叛亂的近十年戰火中立下赫赫戰功。
然而，安玄朗家族的故事，不僅僅是一個"外籍軍團"的征戰史，而在于一個家族如何完成了從"胡"到"唐"的蛻變。
中國唐朝（公元618-907年）的粟特人人物和駱駝釉陶。圖源：絲路遺產
安玄朗的妻子柳氏，出身河東望族（黃河以東今山西省運城市一帶，柳宗元的家族發源地）。其先祖柳奭因牽涉武則天廢后之事，被貶嶺南，子孫流落蠻荒，不得北歸。一個粟特武官世家與流寓嶺南的漢族士族聯姻，這在當時意義非凡。墓志稱柳氏"德葉禮經，言契詩教"，可見安家已深諳漢文化精髓。
安玄朗病重時"醫筮不乏，藥禱無徵"，卜筮禱告，與中原士人無異。他們不改姓氏，卻早已在精神信仰、婚姻倫理、生活方式上徹底漢化。地方節鎮之所以信任他們，恰恰因為他們已非"化外之人"，而是能安邦定國的棟梁。
出土于西安的安伽石（粟特人）榻石板，公元579年。圖源：絲路遺產
當今天的我們站在繡江之畔，或許很難想象：一千多年前，這里的州官說著帶些異域口音的官話，帳下的兵馬使來自中亞，而縣衙里的縣令夫人，竟是柳宗元的遠親。
不問族屬、唯才是舉，可見唐代容州風氣之開放。作為千年古縣，容縣歷來底蘊深厚。唐代的容州，曾是下轄數州的開府之地，開元年間升為都督府，堪稱嶺南的"副省級行政區"。彼時的容州，北接中原，南控交趾，商賈往來，文武薈萃，足以容納一個粟特家族四代人的建功立業。
《容縣志》中記載：安玄朗，武威人，容筦經略押衙。
圖源：容縣志 卷十四 職官志 表下 七
然而自明代降州為縣，容州的光芒便日漸收斂。即便解放后曾設容縣專區，短暫重回"副省級"行列，但自明以來，它作為縣的沉寂，畢竟已太久太久了。
安玄朗一家從西域到嶺南，從"胡人"到"唐臣"，他們的歸祔之地，最終選在了容州普寧縣的家族墓地。一方墓志，記錄了安玄朗一生，也保留了一千多年前容縣的面貌切片，它也告訴我們，今日的容縣雖只是一縣之地，卻曾擁有吞吐山河的胸襟。
容山峨峨，容水漣漣，這片土地的包容與厚重，早已刻入歷史的年輪。唐朝的容州，從來不缺故事。缺的，只是一把能掘開塵封記憶的鋤頭。
附：唐《安玄朗墓志》原文（清光緒《容縣志》版）
容管經略押衙安子遠墓誌銘。容縣志 卷二十四 金石志 上篇 十三 至 十六
本文作者：廣西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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