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阿嬤的情書》熱熱鬧鬧了一陣子,影片出人意料的結尾,平靜而深含不露的敘述,真假莫辨的一封封跨洋而來的情書,感動著觀看電影的人們。雖然故事虛構的痕跡可一眼看穿,但是感情的觸點始終直擊觀眾淚點。情書是整部情節的線索和核心,相距千里萬里的情人、夫妻,為相知相盼的情書而守望一生。情書,無論真假,是留守一方的希望和感情心靈的滿足,也是支撐家庭過下去的力量。
現實遠沒有電影那么浪漫,不是每個阿嬤都有幸盼得到情書。得不到情書的阿嬤,毫無希望的等待中,她們的堅守更該有何等的執著與勇氣,以及何等的忍耐力。她們的一生,沒有情書,沒有歸人,只有可能生活改變、命運改變的祈盼。在這祈盼里熬著、掙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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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情書》劇照 圖源網絡
我認識的余嬸,從來沒有得到過情書——即人們所說的僑批。當初,她嫁入夫家,只是為了尋得一個家庭的歸宿。
余嬸是廣州著名僑鄉臺山人。
她爹娘死得早,姐姐領著她長大,在她十八歲那年姐姐嫁了人,她就一個人孤零零地過日子。那年,鎮上余家從南洋回來娶親。余家在鎮上開著鋪子,家里有年邁的父母,需要一個年輕媳婦服侍。余家看中她只身的干凈,她需要一個家。姐姐替她答應下來。她嫁了,從此,她變成了余嬸。她不知道他在哪個國家做生意,甚至不知道他的年齡,她只知道他在外邊有家室。丈夫在家只待了一個月,教導她熟悉了家里的一切事情后,拎著皮箱上了去碼頭的路,沒有回頭,沒有擁抱,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臨行前僅只交待她:"照顧好爹媽。"從此,余嬸再沒見過他。
丈夫走后,信是每月來的,寫給父母,問身體問收成問鋪子生意,末尾總有一句"余錢若干"。從頭到尾,沒有余嬸的名字。公公念信的時候她坐在一旁,她心里清楚,那些信不是寫給她的。可她是余家的人——公婆需要照顧,她端茶送水、洗衣做飯、熬藥守夜,把兩個老人伺候到閉眼。公公臨終前拉著她的手,渾濁的眼里有淚,說了三個字:"委屈你。"就這三個字,她記了一輩子。那是她在余家幾十年,唯一一次被人看見。
丈夫離開十個月,余嬸生下了兒子。公婆特別喜歡孫子,家里有了孩子的歡騰,經濟不用發愁,大小事情公婆擔著,日子過得滋潤。公婆讓她有了家庭的溫暖,公公還教她認字,一筆一畫,在煤油燈下。她學得極認真,仿佛那些方塊字能替她搭一座橋,通到丈夫所在的那個遙遠國度。不幾年,新中國成立,海外關系變得敏感,丈夫的信斷了,鋪子被收了。公婆又氣又病,先后去世。余嬸帶著兒子搬到老屋后面的小房子居住。她姐姐跟隨姐夫,臨解放前到了美國。余嬸再次孤獨面對生活。艱難可想而知,母子被村子所有人歧視,做最累最苦的活,常常吃不飽肚子。但兒子是她的全部,她咬著牙,把每一口飯省給他。聽她講述的時候,我突然冒出個念頭:也許,兒子就是丈夫留給她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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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情書》劇照 圖源網絡
兒子十歲那年,余嬸的姐姐找地下蛇頭,帶著她們母子偷偷先逃到香港,后輾轉到達紐約。姐夫、姐姐經過幾年奮斗,在紐約已經建立起自己的縫紉廠。余嬸當上車衣工,縫紉機的嗒嗒聲從早響到晚,她的手比機器還快。余嬸終于過上了順風順水的日子。兒子讀書,她上班,姐姐還像小時候那樣護著她。幸福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轉眼,兒子大學畢業。兒子學習商科,在美墨邊境的城市找了工作,后來自己做貿易。
余嬸退休后,跟著兒子也到了我們居住的德州邊境城市。兒子與一個本地女人結婚,生了兩個姑娘。余嬸拿出全部積蓄,一家人買了房子。余嬸做飯,兒媳帶孩子,兒子忙生意。生活平平順順,余嬸很滿足,很滿足。支撐她全部希望的是兒子,一個沒有父親的兒子。她常常在黃昏時坐在門口,看兒子回家的車燈遠遠亮起,那光芒照進她眼里,也照進她心里——她想,這一生的苦,值了。
可是命運偏要跟她過不去。兒子五十歲出頭那年,遭遇車禍,走了。余嬸在葬禮上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兩個孫女陸續結婚,搬去外地生活。余嬸跟兒媳語言不通,相處別扭。兒媳不上班,也不拿錢出來生活。兒子去世后,兒媳了結生意,沒跟余嬸交待任何財務。她吃著余嬸的養老金。余嬸最高興的事情就是每個星期天到教會。教會的香港廣東人聽得懂她的臺山話,那是她一周中唯一能開口說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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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情書》劇照 圖源網絡
我第一次在教會遇見她,能夠感覺出余嬸的與眾不同。已經八十多歲的余嬸,個子不高,五官清秀,化著淡妝,銀發一絲不亂,衣服樸素干凈,領口墜著一枚玉佛,手腕上一對白玉鐲子,微笑地看著每個人,非常可親。她會不停地跟別人說話,語氣溫柔,大家會跟她點頭,其實大多數人聽不懂她說些什么,包括我。但是大家清楚,她說話,是為了消除一個星期的孤獨。那些無人回應的臺山話,像她一生的獨白,從年輕說到老,從臺山說到紐約,說到德州,始終沒有人真正聽懂過。
每次來,她都帶著一缽自己制作的椰奶糕,淡淡的甜味,濃濃的椰奶味,大家都愛吃,每次吃個精光。一次我問她怎么做,沒想到第二個星期,她寫好一張配方,帶著一個量杯、兩個椰奶遞給我,囑咐我,兩個椰奶中哪一個好,在哪個華人超市買,哪一個不好,別去那個地方買。讀著她認真書寫的繁體字字跡,一筆一畫,端正得像小學生,我好感動。那配方紙上,她還在角落畫了一朵小花,大概是順手,也許是習慣——在沒有情書的一生里,她學會了把溫柔藏在細節里。
又過了兩年,余嬸更老了,除了孫女偶然回來看望她,幾乎沒人感覺她的存在。兒媳想讓她搬到養老中心,她固執地拒絕,她說她住在家,兒子曾經住過的家。那房子里有兒子的氣味,有他小時候的照片,有他用過的書桌。她每天擦一遍那些東西,擦得干干凈凈,仿佛兒子只是出門上班,傍晚就會回來。
疫情期間,教會取消了聚會,大家也不方便見面。我聽說余嬸中風了,不久,離開了。
沒有收到過情書的阿嬤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我不知道,她盼望過情書嗎?她的感情世界里,存在過那些丈夫應該對妻子喃喃的話語嗎?
作者:英櫻,現已退休。從事過大學教師、編輯、企業管理等職業。喜愛寫作,尤喜歡散文隨筆及報告文學寫作。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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