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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6日,一斤40元的生附子上了電視。
央視《財經調查》欄目當日播出的內容顯示,有消費者反映網絡平臺上不少商家在宣傳中藥附子切片煮水服用可以達到養生效果,并且隨意兜售生附子(來源:央視《財經調查》,2026年7月26日)。按照《醫療用毒性藥品管理辦法》,生附子屬于含有毒性的中藥材,國家對其制作和使用有嚴格規范,使用不當會致人中毒或者死亡,其收購、經營和加工也受到嚴格管控(來源:中國新聞網轉引央視《財經調查》,2026年7月26日)。而在報道呈現的場景里,它按加工程度不同,一斤賣40元到80元(來源:央視《財經調查》,2026年7月26日)。安徽亳州隨后成立調查組(來源:新浪財經,2026年7月27日)。
規則本身其實一直是清楚的:什么算毒性藥材、誰能收、誰能賣、怎么加工,白紙黑字寫在文件里,也沒有變松過。真正變了的,是這味藥從地里走到消費者手里的那條路。這篇文章不去討論誰該負責,只回答一個更基礎的問題:這條路是從什么時候、以什么方式,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一味藥的三個身份
附子的復雜,先復雜在它的身份不止一個。
在四川江油,它是一種農作物。江油是公認的傳統道地附子產區,憑借悠久的種植歷史和獨特的地理氣候條件,江油附子先后獲得國家地理標志保護產品和全國中藥飲片誠信品牌的稱號(來源:中國新聞網,2026年7月26日)。在這個環節,它和天麻、白芷、黃芪一樣,是一批需要收購、晾曬、分級的農產品。
進入藥材專業市場,它換了第二個身份:一種交易量不大、需求分散、上架頻次低的品類,行業里管這類貨叫“冷背”。
到了消費終端,它可能被賦予第三個身份:一包按“養生”名義售賣的東西。
同一株植物,從產地到餐桌,名字被換了三次。每換一次,它面對的規則、買家的預期、賣家的話術,都跟著變一次。這不是某一個環節突然失守,而是一條長鏈條上,每一段都只對自己那一段負責,中間的落差就被放大了。
藥都十年,從300億到560億
要理解這條鏈條,得先看它這些年長得有多快。
亳州中藥材專業市場是全球規模最大的中藥材專業市場之一。據市場運營方介紹,該市場年銷售額從十年前的300億元左右增長至2023年的560億元(來源:央廣網,2024年11月12日)。另據公開調研信息,該市場入駐藥企2000多家,攤位總量超過8000個,承租藥商近2萬人,日上市中藥材2800余種,日均客流量約6萬人,年交易額占全國同類市場交易總額近三分之一(來源:廣西壯族自治區農業農村廳網站發布的調研信息,2023年12月28日)。
一個日均六萬人流、日上市近三千個品種的市場,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它不可能是一個“攤位對攤位”的簡單集市。品種越多、頻次差異越大,中間層就越厚。熱門大宗品種有固定攤位、有穩定客戶、有連續報價;而那些一年也未必走幾批的小品種,攤位養不活它,它就只能掛靠在流動的中間人身上。
這是理解“代購”這個角色的第一層背景:它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它是品類結構自己長出來的產物。
一輪價格暴漲改寫了庫存
第二層背景是價格。
2023年前后,中藥材經歷了一輪劇烈的價格波動。以酸棗仁為例,2020年前后價格在每公斤200元左右,2023年一度逼近每公斤1000元,漲幅接近5倍,隨后又快速回落,到2024年7月降至每公斤520元(來源:新浪財經,2024年7月29日)。同一時期,據中藥材天地網數據,價格年漲幅超過100%的中藥材(含同一品種不同規格)超過60個(來源:新浪財經轉引中藥材天地網數據,2024年7月29日)。亳州市中藥材協會曾在2024年7月24日發布《關于禁止哄抬中藥材價格的倡議書》,提到部分中藥材品種價格異常波動,已經嚴重超出歷史價格(來源:新浪財經,2024年7月29日)。
價格波動最直接的后果,不是有人賺了或者賠了,而是整個市場的行為模式被改寫了:囤貨變成了一種普遍的經營方式,而囤貨必然帶來兩件事,一是庫存變重,二是出貨壓力變大。
到2026年,價格已經明顯降溫。據藥通網監測,2026年4月第五期亳州中藥材價格大盤指數為1293.28點,較上期下跌0.17%,12類分類指數呈現四漲四跌四持平的態勢(來源:藥通網,2026年4月)。
漲的時候壓貨,跌的時候要走貨。走貨的壓力,會一路往鏈條末端傳導,最后落在那些最難賣的品類上。
冷背貨長出了代購層
把上面兩件事疊在一起,代購這個角色的位置就清楚了。
據央視《財經調查》報道呈現的情況,一些賣家沒有固定攤位,多以“中藥材代購”“批發市場代跑腿”的名義招攬生意,送貨上門;交易也不在攤位上完成(來源:央視《財經調查》,2026年7月26日)。
從生意結構上看,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中介形態:上游是分散、低頻、難以規模化上架的冷背品類,下游是分散、零星、隨時冒出來的小額需求。中間需要一個人,把兩頭對上。而這個人一旦不占攤位,他也就同時脫離了攤位所對應的那套實名備案、標簽管理、等級分類的管理動作。
關鍵數據:亳州中藥材專業市場年銷售額十年間由300億元左右增至2023年的560億元(來源:央廣網,2024年11月12日);日上市中藥材2800余種、日均客流約6萬人、承租藥商近2萬人(來源:廣西壯族自治區農業農村廳網站調研信息,2023年12月28日);報道場景中生附子售價每斤40元至80元(來源:央視《財經調查》,2026年7月26日)。
養生壺是新的終端
鏈條的最后一段,變化同樣明顯。
過去,一味毒性中藥材的終端是藥房、是醫院、是有資質的飲片企業,使用它的人受過訓練,知道劑量、配伍、炮制到什么程度才算數。而在報道呈現的銷售話術里,終端變成了家里的養生壺:切片、煮水、服用(來源:央視《財經調查》,2026年7月26日)。
這一步是整條鏈條上落差最大的一步。前面幾段的身份切換,改變的是貨怎么走、誰在賺差價;最后這一步改變的是使用方式本身,也是風險真正落地的地方。
可帶走框架·一株藥的三次改名:產地叫農產品→ 市場叫冷背貨 → 到家叫養生品。一句話,看懂同一件東西在鏈條上為什么越走越便宜、也越走越隨意:每改一次名,它對應的專業門檻就被削掉一層,而價格不會同步反映被削掉的那部分。
這個框架不止適用于藥材。凡是同一件商品在不同環節擁有不同“身份”的領域,都會出現類似的落差,區別只在于落差的后果有多嚴重。
以下為推理,供讀者參考。從公開信息看,這條鏈條上真正難處理的環節,很可能不是最容易被看見的線上鏈接,而是中間那一層沒有固定經營場所、以人際關系而非攤位組織起來的中介。線上鏈接可以下架,攤位可以核查,而一個不占攤位、靠熟人網絡運轉的中間層,識別成本明顯更高。亳州調查組成立后能推進到哪一層,會是觀察這件事后續走向的一個具體指標。以上為基于公開報道的邏輯推演,不代表任何官方結論。
這件事跟你有什么關系
第一層,是家里正在自己抓藥、自己煮藥的人。判斷標準其實只有一條:這味藥是不是需要炮制、需要劑量控制、需要專業判斷。如果是,那么它買得越方便、越便宜、話術越像食材,就越值得停一停。
第二層,是中藥材種植戶、飲片企業和藥房從業者。鏈條末端出現的每一次風險事件,最終都會以更嚴的標準、更高的合規成本回到上游。冷背品類的流通方式是否需要重新設計,是這個行業遲早要面對的題目。
第三層,是所有把“天然”默認等同于“安全”的人。這次被擺到臺面上的是附子,但真正的問題是一個更普遍的認知習慣:來自植物的、傳統的、聽起來溫和的東西,未必是低風險的。毒性與天然與否無關,只與劑量和使用方式有關。
一個市場從300億長到560億,長的不只是交易額,還有中間層的厚度。厚度帶來效率,也帶來盲區。這次被照到的,是其中一處。這條鏈條接下來會怎么調整,得看調查推進到哪一層,也得看這個行業自己愿意把標準往前挪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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