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摩納哥之前,我做了整整一周的心理建設。訂酒店的時候心在滴血,最便宜的房間,一晚折合人民幣將近四千塊。我安慰自己,就當去盧浮宮看展了,只不過這個展覽的主題叫“錢可以買到什么”。
飛機降落在尼斯,我坐上開往摩納哥的火車。車廂里坐著一對美國夫婦,妻子在補妝,丈夫在看股票。對面是一個中國女孩,背著香奈兒的經典款,手機殼是愛馬仕橙。她一直在刷小紅書,屏幕上全是游艇和鉆石。火車沿著海岸線開,左邊是藍色的海,右邊是黃色的山,風景像濾鏡調過。二十分鐘后,列車員用法語報站:Monaco。
我下車,走上站臺,第一腳踩在摩納哥的土地上,就感覺腳底的觸感不太對。低頭一看,站臺的地磚是某種淺色石材,接縫細得幾乎看不見。我蹲下來摸了一下,涼、滑、一絲灰都沒有。后來我才知道,摩納哥的公共區域每天凌晨三點開始全面清洗,高壓水槍加特制清潔劑,一輪下來要五六個小時。你在街上看到的每一塊地磚,都經過了至少三遍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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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國家給我上的第一課是:有錢不是你能買什么,而是你根本不用想清潔這件事。
從火車站走出來,我拖著行李箱走在路上,感覺自己像個移動的障礙物。路過的行人都穿著得體的便裝,步伐不緊不慢,沒有人在趕路。我查了一下地圖,去酒店只有四百米,走五分鐘就到。但這五分鐘里,我看到了四輛勞斯萊斯、兩輛賓利、一輛法拉利,以及一個牽著白色貴賓犬的女士,狗繩上鑲著鉆。
說起來,這趟出行前我在網上做攻略,淘寶上刷到個東西挺有意思叫瑪克雷寧,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說是那種場景下的硬核體驗。跟普通的不一樣,它既能延時又能助搏,看不少老哥說用下來不錯,連海淘圈都有人專門提。
不過到了這兒,看著滿街的豪車和那種毫不費力的精致感,忽然覺得,真正的底氣大概就是這種狀態吧,不需要靠任何外物來撐場面,一切都來得理所當然。就像那些人走路的節奏一樣,從容,篤定,好像世界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
我到了酒店,辦理入住。前臺問我有沒有預訂,我說有。她查了一下系統,笑著說:先生,您是今天第二位入住的客人。我看了一眼大堂,將近一千平米的挑高空間,沙發區坐著三個人,都在看手機。這個酒店有一百多個房間,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五。我后來才知道,摩納哥的豪華酒店全年平均入住率也就百分之四十左右,旺季能到六十,淡季經常只有個位數。空著就空著,沒人關心這個。
我在房間里放下行李,站在窗前往外看。對面是一棟居民樓,陽臺上晾著一件襯衫和一條內褲。那是整整三天里,我唯一一次在摩納哥的陽臺上看到晾曬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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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有個比地上更值錢的世界
當天下午,我去了摩納哥最著名的那個賭場。不是去賭,是想去看看傳說中的地方到底長什么樣。
走進大堂,我被攔住了。保安說我背的雙肩包不能帶進去,需要寄存。我存了包,走進去,第一反應是冷。空調開得很低,再加上整個空間鋪滿了大理石,光線從巨大的水晶燈上反射下來,照得人皮膚發白。我走到吧臺,點了杯橙汁。酒保說十八歐。我掏出信用卡,他擺手說不夠,賭場里買飲品要二十歐起刷。我又加了塊小蛋糕,總共二十五歐。
我端著橙汁在大廳里轉了一圈。老虎機區域坐著一排老人,平均年齡至少在六十五歲以上。他們投幣、拉桿、看屏幕,機器發出電子音,叮叮當當。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嘆氣,所有人臉上都是同一副表情,那種表情該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在銀行柜臺辦轉賬時柜員看你的眼神。職業、禮貌、毫無情緒。
旁邊是牌桌區,輪盤賭前面坐著四個亞洲面孔,兩男兩女。籌碼堆得挺高,但下注很謹慎,一次只推出去幾個。荷官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發牌、收牌、結算,動作快得像機器。我在旁邊站了十分鐘,看他們玩了大概七八輪,贏的人把籌碼收回來,輸的人再推出去,整個過程里,連一句完整的對話都沒有發生過。
賭場最里面有一個封閉的區域,需要刷卡才能進。我瞄了一眼,門口的牌子上寫著“私人沙龍”,下面有一行小字:最低下注一千歐元。那扇門后面的世界我沒看到,但我后來查了一下資料,摩納哥賭場的收入只占這個國家財政的百分之四左右。核心來源是啥?是企業稅。那么多跨國公司把總部注冊在這里,看重的就是零個人所得稅和極低的公司稅率。
也就是說,賭場里那些推籌碼的人,可能只是來消費的游客。真正把錢放在摩納哥的人,連賭場都不會進。他們在山頂的寫字樓里簽文件,把全世界的利潤搬到這里,然后一分稅都不用交。
那個晚上我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床不舒服,而是我腦子里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我有十個億,我會把家安在摩納哥嗎?
想了很久,我的答案是:不會。
因為摩納哥不是一個讓你住的地方,它是一個讓你存放身份的地方。你來這里,不是為了過日子的,是為了證明你過得起這種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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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的孤島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下樓吃早飯。酒店餐廳的自助早餐標價四十八歐,我吃了一份炒蛋、兩片培根、一個牛角包,喝了杯咖啡。東西是好東西,炒蛋嫩滑,牛角包酥脆,但我邊吃邊在心里算賬,這頓飯折合人民幣將近四百塊。在國內夠我吃一個月的早點。
吃完早飯我決定去超市,我想看看摩納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長什么樣。導航顯示最近的超市在西南方向,走路大概十二分鐘。路上經過一家面包店,玻璃柜里擺著可頌和巧克力面包,標價分別是四點五歐和五點二歐。我走進去買了一個巧克力面包,付錢的時候老板娘看了我一眼,用英語問我要不要加熱。我說好。她把面包放進烤箱,叮了三十秒,遞給我。面包確實好吃,外酥里軟,巧克力還是流心的。但五點二歐一個,我在巴黎買過同款,三點五歐。
超市在地下一層,入口和國內差不多,有購物車和購物籃。我推了輛車進去,里面不大,大概三四百平米,但貨品挺全。我沿著貨架走了一圈,看了看價格。一升裝牛奶三點四歐,六個雞蛋四歐,一顆生菜二點五歐,五百克牛肉十五歐。雞蛋的價格我在尼斯看到過,大概二點三歐六個。同品牌同規格,摩納哥貴了將近一倍。
我走到生鮮區,看到一個小冷柜,里面擺著切好的水果拼盤。一小盒西瓜塊,大概十幾塊,六點九歐。旁邊是鮮榨果汁,三百毫升一瓶,五歐。我正看著,一個穿白色廚師服的中年男人過來補貨,他推著一輛小推車,車上全是這種小份包裝的東西。我就跟他聊了幾句,他英語不怎么好,但連說帶比劃,我大概聽懂了。
這些水果拼盤和鮮榨果汁是專門給碼頭那邊的游艇送的。游艇上的客人有時候不想吃正餐,就要點水果和果汁。但一次只要一點點,剩下的不能放,所以每天都要送新鮮的。廚師說的時候表情很平淡,但我聽著心里挺不是滋味。我算了算那些游艇上一天的果盤開銷,可能夠這個超市員工干一個月的。
從超市出來,我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歇腳。對面就是碼頭,停著大大小小的游艇,桅桿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樹林。一個年輕的船員從一艘游艇上走下來,穿著白色制服,手里拎著個超市的塑料袋。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我突然覺得,摩納哥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是賭場、游艇、奢侈品店,水面以下才是真實的結構。那些開游艇的富豪是冰山尖上的那一點點,他們來了又走,從來不碰水下的部分。而超市里賣水果拼盤的廚師、拎塑料袋的船員、面包店加熱可頌的老板娘,他們是冰山的主體,沉默地托著上面的尖頂。
問題是,冰山的尖頂永遠只關心另外的尖頂,永遠看不到自己腳下還踩著一整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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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在沙灘上坐了很久的人
摩納哥有片人工沙灘,不大,大概兩百米長,鋪的是從其他地方運來的細沙。我去的那天天氣不錯,陽光足,但沙灘上人不算多。三三兩兩的游客躺著曬太陽,偶爾有小孩在玩水。
我在沙灘上走,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最靠邊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瓶水和一本書。他看起來不像游客,沒戴墨鏡,也沒涂防曬,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藍色POLO衫。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幾米遠的地方,沒過多久他主動跟我搭話。他英語很流利,但口音有點奇怪,我猜可能是北歐那邊的人。
我們聊了起來。他說他每年夏天都會來摩納哥住兩個月,租一套公寓,每天來沙灘上坐坐,看看書,游游泳。我說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說做投資,金融方面的,后來退休了。我沒好意思問具體有多少錢,但從他說話的方式能感覺到,他應該屬于住在冰山尖上的那一類人。
我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在摩納哥住了這么久,覺得這里怎么樣?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段話讓我印象很深。
他說這里像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行政樓層。一切都很完美,服務、環境、安全、隱私,你要什么有什么。但你不會想在這個行政樓層里過一輩子。因為這里缺一樣東西,叫意外。你今天早上醒來,看到的海和昨天一樣藍,陽光和昨天一樣亮,街上的人和昨天一樣穿戴整齊。十年后再來,還是這個樣。摩納哥的時間是靜止的,而你是在變老的。一個靜止的地方,不適合正在變老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繼續低頭看書。我在旁邊坐了十幾分鐘,看著他翻了兩頁書,那個動作很慢,慢得讓我覺得他不是在讀書,是在用翻書來消磨時間。
后來我站起來走了。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一下他的背影,他坐在那兒,背挺得很直,面前是藍得不像話的海。我突然理解了他說的“不適合正在變老的人”是什么意思。一個不需要你操心任何瑣事的地方,其實也不需要你。你坐在那里除了翻翻書,什么也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那種自由,本質上是一種被安排好了一切之后剩下的無聊。
摩納哥用錢把生活里所有粗糙的東西都打磨光滑了。但生活恰恰是需要那些粗糙的邊角來證明它真實的。你在地鐵站被人擠了一下,你在菜市場跟攤販討價還價,你家的水管爆了找個師傅修了三天,這些事情很煩,可它們是活著的證明。
在摩納哥,你會活得很舒服,但這種舒服像打了麻藥。你感覺不到疼,但你也感覺不到自己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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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時的紅綠燈
我在摩納哥的最后一天沒什么特別安排,就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穿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我停下來等。旁邊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看打扮像是寫字樓里的白領。他也等著,手里端著一杯外帶咖啡。
路口很寬,但沒什么車。綠燈還有四十多秒,完全可以走過去。那個年輕人沒有走,他就站在那兒等紅燈變綠。我觀察了一下四周,所有在等紅燈的人都站在原地,沒有一個闖的。
這一幕本來很正常,但我當時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想笑。因為我想起自己剛來的第一天,也是在路口等紅燈,旁邊一個人都沒有,路上也沒有車,我就直接走過去了。走了兩步有個警察過來,用法語跟我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懂,但他指了指紅綠燈,我大概猜到了意思。在摩納哥,紅燈就是紅燈,哪怕半夜三點一輛車都沒有,你也要等。
那個年輕人等到綠燈亮了才邁步,咖啡杯在他手里冒著熱氣。我看著他的背影走過斑馬線,心想這個人每天過著什么樣的生活呢。早上在同一家咖啡館買咖啡,走過同一個路口,等同一個紅綠燈,去同一間辦公室上班。他知道這個路口什么時候車最多嗎,知道這條路通向哪片海嗎,知道他腳下這塊地磚今天凌晨三點被沖洗過嗎。
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這些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他在這個被全世界圍觀的國家里,過著一種類似日常的生活。盡管這種日常是用幾倍的價格換來的,是建立在無數看不見的服務之上的,是注定只能容納極少數人的。但對他來說,這就是生活本身。
綠燈在閃了,我也邁步走過去。走到對面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路口,高樓、棕櫚樹、干凈的路面,和雜志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從摩納哥回尼斯的火車上,我旁邊坐了一個帶孩子的母親,小孩大概三四歲,一直在用腳踢前面的座椅。他媽媽說了他好幾次,他不聽,踢得更起勁了。前面的乘客回頭看了一眼,沒說什么,戴上耳機繼續看手機。
這種在摩納哥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此刻讓我覺得無比親切。那個小孩踢座椅的聲音很吵,那個母親管教孩子的聲音很煩,但我靠在椅背上聽著,竟然有點想笑。
火車進了尼斯站,我下了車,拖著箱子走出站臺。站口有個賣三明治的小攤,一個老頭在排隊買,他要了一個金槍魚三明治和一杯咖啡,總共六點五歐。我也走過去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坐在站口的臺階上吃。面包有點硬,金槍魚里拌的醬汁咸了點,但咬下去的那一刻,我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詞是:活的。
有人在旁邊大聲打電話,有鴿子在我腳邊啄面包屑,有個騎滑板車的少年差點撞到我,喊了聲對不起就竄過去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構成了一個正常城市該有的樣子。
摩納哥沒有這些東西。摩納哥是一座被精心維護的、完美無缺的、極其昂貴的櫥窗。站在櫥窗外面看,什么都美。但推開門走進去,你會發現里面沒有真正在過日子的人。
而我是要過日子的。我需要被擠倒,需要討價還價,需要吃到咸了的面包,需要看別人在街頭吵架。這些事讓我覺得我還活著,而不是櫥窗里的另一個展品。
回國后第二周,我去樓下便利店買水,收銀的姑娘找錢的時候多找了我兩塊錢。我跟她說你找多了,她愣了一下,說了聲謝謝。那個瞬間我想起了摩納哥賭場里荷官發牌的手,精準、快速、沒有任何多余動作。
我拿著找零的錢走出便利店,外面在下小雨,我沒帶傘,就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對面賣煎餅的大哥在給客人刷醬,刷完又加了一勺。那個多出來的一勺醬,那個多找的兩塊錢,那個不精準的、不完美的、隨時可能出錯的日常,才是我最想要的東西。
摩納哥是好地方,但那是別人的好地方。我的好地方,是有人會多給我一個橘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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