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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給孩子喂奶的時候接到的電話。
手機響了三聲,我瞥了一眼,陌生號碼。本想掛掉,鬼使神差接了。那頭一個男聲,語氣公式化:“請問是張寶的母親李薇女士嗎?我是區法院的工作人員,這里有一份傳票需要您簽收。”
我以為聽錯了。
“什么傳票?”
“民事訴訟。原告劉芳起訴您和您的兒子張寶,主張財產損害賠償。請您于下周二上午九點到區法院第二審判庭應訴。”
我抱著孩子的手抖了一下。張寶剛吃飽,嘴角還掛著奶漬,眼睛半瞇著,迷迷糊糊。他連翻身都不會。
“你們搞錯了吧?我兒子才三個月。”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傳票上確實是這個名字和身份證號。您來法院看材料就知道了。”
掛斷電話,我坐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客廳里奶粉罐、尿不濕散了一地,窗外樓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哭。我低頭看懷里的張寶,他咂了咂嘴,睡熟了。
我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婆婆王秀蘭。
“媽,有人起訴張寶了。”
“起訴什么?”她聲音很大,背景音里像是電視開著。
“說張寶偷了東西。”
婆婆愣了兩秒,笑了:“你這孩子,說什么胡話呢?你老公走了之后你就…”
“媽,是真的。法院打電話來了。”我打斷她。
電話那頭沉默。電視聲也不見了,估計她關了。過了好一會兒,婆婆說:“那誰告的啊?”
“鄰居。劉芳。”
“劉芳?”婆婆重復了一遍,聲音有點怪,“哪門子鄰居?”
“就住我們小區東邊那棟的,五樓。之前咱倆還碰見過她一次,您忘了?”
婆婆嗯了一聲,沒接話。
我心里覺得不對勁,但一時也說不清哪不對。她又問了句:“她告咱家寶偷啥了?”
“偷她家的車。”
“啥?”
“說她家車被偷了,她報警說監控拍到是咱寶偷的。”
電話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然后婆婆說了一句讓我心涼了半截的話:“你自己處理吧,我這兩天腰疼,去不了。”說完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通話記錄里躺著婆婆的號碼。剛才她說“劉芳”兩個字時,語氣里的那點慌張,我越想越覺得不對。
周二那天,我抱著孩子去了法院。
張寶那天特別乖,沒鬧,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我。我給他穿了一件藍色連體衣,裹了小毯子,怕他在法院哭。出發前我想了想,還是給發了條消息給小叔子張強,告訴他我去法院了。
他沒回。
法院大廳里,人擠人的。我抱著孩子站在第二審判庭門口,看見一個中年女人坐在長椅上,四十出頭的樣子,燙著卷發,穿了一件深紫色外套。看見我,她站起來,沖我笑了一下。
就是劉芳。
“李薇,來了啊。”她語氣像嘮家常,“帶孩子來挺辛苦的。”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她手里捏著個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
庭審一開始,法官讓原告陳述事實。劉芳站起來,說她的車被偷了,一輛黑色奔馳,停在小區地下車庫,報警后警方調了監控,監控拍到了小偷進車庫的畫面。
“小偷是誰?”法官問。
劉芳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是我鄰居家的兒子。”
“具體姓名。”
“張寶。”
法官扶了扶眼鏡,看向我。我抱著孩子站起來,聲音有點發抖:“法官,我兒子才三個月。三個月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去偷車?”
劉芳的律師站起來,是個瘦高個,說話速度很快:“我方有監控截圖,證明張寶進入了車庫并啟動了車輛。”他拿出一沓照片,遞上去。
法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懷里的孩子。
我氣得手抖,張寶被嚇醒了,哇的一聲哭了。我趕緊拍他的背,哄他,孩子的哭聲在法庭里特別大。
“法官,”我深吸一口氣,“我是被告,我有權請律師。但在這之前,我想問問,原告是不是親眼看見我兒子偷車了?”
劉芳沒說話。
律師接過話頭:“我方證據充分,監控錄像清晰顯示,”
“那是顯示了一個人走進車庫,但怎么證明那就是我兒子?”
法官敲了敲桌子:“被告律師,你有律師嗎?”
“還沒有。”
“法庭可以給你指定。”法官又看了看照片,眉頭皺起來,“原告律師,你說監控拍到了被告,但被告是個嬰兒,你覺得一個嬰兒怎么啟動車輛?”
律師從牛皮紙袋里又抽出一沓紙:“法官,根據我方的證據顯示,這個嬰兒的體貌特征,身高、體重、走路姿勢,與監控畫面中的嫌疑人高度吻合。我方要求被告當庭出庭,以便法庭作對比。”
法官看著我懷里的張寶。
全場安靜下來。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法官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被告,請上前。”
我把孩子抱緊了,心臟跳得咚咚響。張寶還在哭,眼淚順著小臉蛋往下淌。旁邊的法警走過來,示意我往前走。
我抱著孩子走到法官面前。
法官低頭看了看張寶。張寶抽噎著,整個人縮在我懷里,連頭都抬不起來,更別提站在地上。
“原告律師,”法官的聲音也變了,“你確定,你說偷了你客戶車的人,就是這個孩子?”
律師臉上沒表情,點了點頭:“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堅持要求被告出庭對質。”
法官張了張嘴,放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
旁聽席上有人憋不住笑了出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劉芳。她低著頭,手指攥著包帶,紋絲不動。但我看見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忍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法官背后的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抱著孩子轉過身,余光掃到庭審記錄員的表情,她嘴巴抿得很緊,手里的筆懸在紙上,寫也不是,不寫也不是。
法官喊了休庭,讓雙方下周三再開庭。
走出法院,秋天的風撲面而來,我發現自己后背全是汗。張寶哭累了,趴在我肩上睡著了。
電話響了,是婆婆。
“咋樣了?”
“媽,您知道劉芳是什么人嗎?您以前認識她?”
婆婆頓了一下:“不認識。我咋能認識她呢。你這孩子,疑神疑鬼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和上次打電話一模一樣,太淡定了,不像一個剛知道兒媳和三個月大的孫子被告上法庭的人。
我掛了電話。
01
回到家,我把張寶放在床上,給他換了尿不濕,沖了奶粉,看著他喝。
他喝奶時不安分,眼睛東看西看,小手抓我的衣領。我看著他,想起了張建國。
去年中秋節,他跟我說胸口悶,我說去看看醫生吧,他嫌麻煩,說喝點熱水就好。第二天早上我在廚房做飯,聽見臥室里一聲悶響。跑進去,他趴在地上,嘴發紫。救護車來了,人沒救過來。
急性心梗,才三十六歲。
那段時間,婆婆每天都來家里哭。她坐在沙發上,拉著我的手說:“李薇啊,建國走了,你可不能走啊。這個家就靠你了。”
我點了頭。那時候張寶還在我肚子里,三個多月。
守孝那幾天,張強來過一次。他穿著運動服,頭發亂糟糟的,來了就坐客廳沙發上玩手機。婆婆催他來幫忙,他說:“我哥都死了,我來有啥用。”婆婆沒說啥。
張強走了后,我聽見婆婆在廚房打電話,像是給對方說:“別提他了,他心里煩。”
我沒多想。
三個月后,孩子出生了。剖腹產,我在醫院躺了五天,婆婆來送過一次雞湯。張強沒來過,發了條微信,六個字:“恭喜,母子平安。”
我回了個“謝謝”,他沒再說什么。
出月子那天,婆婆上門了。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個茶杯,盯著我看了好半天,然后說:“李薇,你跟建國結婚那會兒,這套房子是建國全款買的吧?”
我心里一緊。
“是。”
“房產證上是你倆的名字?”
“是我倆的。”
婆婆放下茶杯,臉色變了:“那這房子有你一半,也有建國一半。建國的這一半吧,按理說該分。他爸媽、你、還有孩子,都得算。”
我當時抱著孩子,坐在她對面。客廳里靜得能聽見墻上的鐘在走。
“媽,您這是…”我嗓子發干,“您想說什么?”
“我沒啥意思,”她笑了笑,“我就是提醒你,房子的繼承手續得辦。這孩子還小,你一個人帶著也不容易。要不這么著,你把房子過戶到你名下,然后把建國的份額折現,分給張強一份。畢竟那是他弟弟,也是建國家的人。”
我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媽,這套房子是婚前房?您知道當時建國的首付都是借的,我倆婚后還了六年才還清。還貸的錢大部分是建國的工資,但我那時候也上班,我的工資都花在家里了。”
“那你是女的,養家不應該嗎?”婆婆嗓門高了,“一個女人家,你掙的錢不花家里,你想花哪去?”
我抱著孩子,說不出話。
婆婆又說:“李薇,我不是不講理的人。建國沒了,你帶著個孩子,我體諒你。但張強是你老公的親弟弟,也是建國的家人。你不能把建國的財產都占著,不給人家。”
“我沒說不給,”我說,“但孩子還小,我得先考慮孩子。”
“孩子是我孫子,”她提高聲音,“我也會管。但你不能拿這當借口,把建國的遺產獨吞了。”
那次談話不歡而散。
后來婆婆又來過幾次,每次都是說房子的事。我不松口,她就哭,說建國走了她不圖啥,就圖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我說和氣不了,張強有手有腳,自己掙去。
婆婆說:“他有難處。”
“啥難處?”
婆婆沒接話,只是搖頭嘆氣。
我心里清楚,張強的事傳過幾耳朵。有同小區的人跟我提過,說在麻將館見過張強,一晚上輸好幾千。后來還有人要債找到了婆婆家,婆婆替他還了。
這些事我從來沒跟婆婆捅破過。她既然不說,我也懶得問。但我心里明白,張強這攤子爛事,遲早要鬧出大動靜。
只是我沒想到,會鬧到法庭上去。
周二的事過去三天了,我還是一想到就心慌。白天上班的時候走神,被部門經理叫去說了幾句。晚上回來哄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廳里,撥了張強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他才接。
“喂?”背景音嘈雜,像是酒吧或棋牌室。
“張強,你在哪?”
“外頭。啥事?”
“你知道你嫂子被人告了吧?你哥的孩子被人告了,三個月大的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后他說:“我聽說了一嘴。那個女的,就咱小區那個,是挺神經的。不過法院要判也不至于吧,這事離譜。”
“你知道劉芳這個人嗎?以前見過沒?”
“沒見過。”
“你確定?”
“我騙你干啥。”他說完,大概覺得語氣太沖,補了一句,“嫂子,這事你別多想,律師給你找了嗎?要不我認識個人,便宜的。”
“不用了。”
“行,那我掛了。”
我放下手機,心里堵得慌。
上周張強來過一次,說借錢。我說我不能借他,孩子花費大,我得攢著。他臉色變了,說嫂子你眼里只有你兒子,我哥死了你就不認這家了。
我說不是不認,是我沒錢。
他冷笑了一聲:“你倆的房子值快兩百萬,你說沒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咋知道我房子的價。后來一想,婆婆說的。
“那是我和你哥的家,不是你用來還賭債的錢。”
張強聽了站起來,臉漲紅:“你說誰賭?”
我沒說話。
他死死盯著我,嘴唇哆嗦了幾下,轉身走了。門摔得很響。
那之后,他再也沒來過,也沒打過電話。我把他拉黑了。
02
周五下午,我請了半天假,抱著孩子去了一家律所。
是一家小所,在寫字樓里,辦公桌靠窗擺了張嬰兒床,看樣子老板也有孩子。前臺小姑娘幫我抱著張寶,我進去跟一個中年律師聊了半小時。
律師姓趙,四十五六歲,說話慢條斯理。
我把情況說了,傳票遞過去。他看完,又看了一遍劉芳的起訴材料,眉頭皺起來。
“李女士,你這個案子雖然離譜,但確實有證據。”
“什么證據?”
“對方說監控拍到了。我一個朋友在派出所,我可以去問問那個監控畫面到底啥樣。”他頓了頓,“不過你說孩子三個月,三個月大的孩子能走嗎?”
“不會爬呢。”
“那這個案子就有破綻。”趙律師合上材料,看了我一眼,“不過話說回來,現在這年頭,有些人為了達到目的,什么招都使得出來。”
他這句話讓我心里一沉。
“趙律師,我想了解一件事。原告劉芳和我婆婆之間有沒有什么關系?”
“關系?”趙律師愣了愣,“你懷疑你婆婆?”
我說不上來。我只記得那天在法院,婆婆電話里叫出劉芳名字時語氣里的不對勁。還有后來我問她認不認識劉芳,她那么快就說“不認識”。
太快了。像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趙律師拿起手機:“這樣,我先去查一下戶籍系統,看看倆人有沒有關聯。你等我消息。”
周日晚上,趙律師打了電話過來。
“李女士,我查了一下,劉芳和你婆婆王秀蘭是同鄉。她們戶籍地都在河南同一個縣,同一個鎮。而且劉芳比你婆婆小五歲,可能是你婆婆的遠房親戚。但具體什么關系,戶籍系統上查不出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同鄉?”
“對。而且,我托人調了劉芳和您婆婆的通話記錄,最近一個月,她們通過三次話,每次都在晚上。最后一次,是在你收到傳票的前一天。”
我拿著手機的手開始冒汗。
“趙律師,您是說,我婆婆可能和這個劉芳……”
“現在下結論還早。”他說,“但這個線索不能放。你回去看看家里有沒有什么異常?比如你孩子的手印、腳印,或者什么文件被翻動過?對方既然拿孩子當證據,肯定得在孩子身上做文章。”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窗外的路燈亮起來,小區里有小孩在樓下喊叫,聲音傳到樓上,嗡嗡的。
我起身去臥室,打開床頭柜的抽屜。
張寶的出生證明、疫苗接種本、出生紀念冊都放在里面。我記得有一張醫院的足印采集卡,出生時護士給印的,放了金的,我收起來了。
我翻了一遍,沒找到。
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我心跳加速,把客廳的抽屜也翻了一遍,衣柜、書桌、鞋柜,全翻了。沒有。
那張嬰兒足印采集卡,不見了。
我蹲在地上,腦子里飛速轉。上次看見它是什么時候?好像是兩個月前,收拾東西時順手放回床頭柜,后來再也沒翻過。
但這段時間,家里來過什么人?
婆婆來過。上個月她說來給孩子做飯,住了一晚。還有劉芳,她從來沒進過我家門。張強來過,那次摔門走后,再沒來過。
我拿起手機,給婆婆發了條微信:“媽,您上次來我家,有沒有看見床頭柜里一張醫院的卡片?寶寶的足印采集卡?”
消息發出去,過了大概十分鐘,婆婆回了兩個字:“沒有。”
我看著那兩個字,心里越發涼。她說得這么干脆,連個問號都沒有。正常人至少會問一句“啥卡呀?”
我又看了一遍消息記錄。她的語氣和那天在電話里一模一樣。
太淡定了。
周一早上,我去單位請了半天假,去了之前建檔的婦幼保健院。檔案室的人幫我調了資料,找到張寶的出生記錄,上面確實有足印采集卡存根。
但存根上的足印和采集卡原件不一樣,存根是醫院自己留的,沒有帶回家。家里的那張原件,是給家屬留紀念的,護士特意印了兩份,一份留院,一份給家長。
我問護士:“如果原件丟了,別人拿著它能不能做什么?”
護士是個小姑娘,想了想說:“這卡就是留個紀念,上面也沒有啥隱私信息呀。除非有人不懷好意,把它當證據?”
“什么證據?”
“比如吧,如果有人拿這個卡去仿一個類似的,說是犯罪現場留下的?那也得有人信才行。”
我心里更沉了。
出了醫院,我站在門口,風刮過來,吹得我頭發糊了一臉。我抱著孩子往回走,路過小區門口時,看見劉芳的車從地下車庫出來,緩緩駛出小區。
我不知道她看沒看見我。但她的車和我擦肩而過時,我透過車窗看見她正低頭看手機,嘴角好像還帶著笑。
我回到家,把張寶放在嬰兒車里,拿起手機給趙律師發消息:“我去醫院查了,孩子的足印卡找不到了。您說的對,對方肯定在動手腳。”
趙律師很快回:“這事不簡單。下周開庭前,我會去找證據證明劉芳和你婆婆有聯系。你先穩住,別跟她們撕破臉。”
我放下手機,看著嬰兒車里熟睡的張寶。
他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這個世界怎么就能把一個三個月大的孩子扯進來。
客廳的時鐘滴答滴答響著,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落在地板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反反復復想著趙律師剛才的話。
他不相信婆婆。
我也不信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涼到骨子里的害怕。
不是因為打官司,而是因為我突然發現,這個家里,除了我和張寶,好像已經沒有人是站在我這邊的了。
03
張強來的時候,我剛把張寶哄睡。
門砸得“咚咚”響,我趕緊去開門。他站在門外,叼著半根煙,臉黑得像鍋底。
“嫂子,我有話跟你說。”
我擋在門口沒讓。他就往門框上一靠,眼睛斜著往屋里瞟。
“那個官司的事,”他吐口煙,“你打算真打?”
“不然呢?”我說。
“打什么打啊,丟不丟人。”他聲音突然大起來,“一個奶娃娃被告偷車,說出去讓人笑掉大牙。你快撤訴,省得讓張家丟臉。”
我沒接話。
他又說:“媽那邊都快急瘋了,打電話罵我沒勸動你。嫂子,你想想,你是不是太較真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人家告我兒子偷車,這不是大事?”
“那車不是沒丟嘛。”他語氣不耐煩,“人家不就是要個說法?你服個軟,這事就了了。”
“服軟就能了?”
他吸了口煙,沒看我。我就盯著他眼睛,他一躲再躲。
“張強,”我慢慢說,“你跟我說實話,這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他一下炸了:“你什么意思?我操,我好心好意來勸你,你倒懷疑起我來了。”
“我沒說你什么,就問一句,你急什么?”
他把煙頭狠狠摁滅在墻上。
“行,行,你愛打打去,我懶得管了。到時候法院判個笑話出來,看你怎么收場。”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句:“對了,媽說你要是執意打官司,以后就別登她的門。”
門“哐”地關上。
我靠在墻上,胸口悶得慌。他那句話,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氣。
張寶在屋里“哇”地哭了。
我連忙跑進去,把他抱起來。他哭得臉都漲紅了,小腿亂蹬。我就抱著他,輕輕拍著后背,哄著哄著,眼淚就下來了。
電話又響了。
是婆婆。
我就知道她會打來。
“李薇,我聽說張強去找你了?”她聲音不急不緩,跟沒事人似的,“他說話直,你也別往心里去。”
“嗯。”
“不過話說回來,那官司真沒必要打。我聽人說,打了也是白打,還浪費錢。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那些錢留著給孩子買奶粉多好。”
“媽,”我說,“你認識劉芳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就是隔壁那個劉芳。”我又說。
“認……認識啊,”她說,“鄰居嘛,怎么能不認識。”
“我是說,你以前就認識她嗎?”
“你這孩子,怎么問這種話。”她聲音有點緊,“我跟你公婆住這兒這么多年,街坊鄰居都熟了。你突然問這干嘛?”
“沒什么。”我說。
“行了行了,不跟你說了,我鍋里還燉著排骨。”她匆匆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通話時長顯示“1分23秒”。
太快了。一向愛嘮叨的婆婆,今天話格外少。
張寶在我懷里睡著了。我低頭看他,小手緊緊攥著我衣領,像怕我丟掉他。
我把他放回小床,走到客廳,打開手機通話記錄。婆婆和劉芳的通話,律師說最近一個月有三次。
我翻到劉芳的號碼,手指停在撥號鍵上。
最后還是沒打。
算了。我心里想著,明天去法院,看他們能拿出什么證據。
我打開抽屜,想找那個嬰兒手印采集卡。
抽屜里翻了個底朝天,沒有。
我蹲在地上,把幾層抽屜全拉開,還是找不到。
心里咯噔一下。
我記得一直放這兒的。辦出生證明時,醫院給了一張,我就隨手擱進客廳這個抽屜了。
什么時候丟的?
我跑進房間,翻衣柜,翻床頭柜,翻張寶的出生證明小本子。
沒有。
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我又想起律師的話:“采集卡上可能有孩子的指紋,如果有人拿它做文章,”
我閉上眼。不敢想下去。
手機又亮了。
張強發了條微信:“嫂子,別怪我話說得難聽。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斗不過我們家的。撤訴吧,對誰都好。”
我沒回。
把他拉黑了。
04
開庭前三天,我翻箱倒柜找房產證。
我記得上個月見過,夾在結婚證和戶口本中間。現在那堆文件還在,但房產證復印件不見了。
我心一沉,又找了一遍。
還是沒找到。
婆婆上個月來住過一晚。那天張強帶她來,說媽想孫子了,非要抱抱。我讓他們進了門,婆婆抱著張寶坐客廳,我就在廚房做飯。
她走那天下雨,我幫她叫了車,還塞了一袋水果。
現在想起來,她進屋后一直沒歇著。一會兒起來走走,說要看看家里布置,一會兒又去翻抽屜,說找剪刀絞線頭。
我那時沒多想。親媽翻翻抽屜,能拿什么?
電話響了。
陌生號碼,區號是本地的。
“喂,是李薇女士嗎?”
聲音有點熟。我頓了幾秒才想起來,是劉芳。
“李女士,我想跟你談談,你看方便嗎?”她聲音很客氣,像在超市招呼熟人。
“談什么?”
“那個案子,”她說,“其實我也知道,各家都有各家的難處。你一個女人帶個孩子,我理解。我呢,也不是非要跟你較那個真。”
“那起訴是什么意思?”
“當時太氣頭上,現在想想,也不算大事。你要是愿意撤訴,我也不追究了。甚至,我可以給你一筆錢,你拿著給孩子買點好的。”
她說得輕巧,像在商量買顆白菜。
“給我多少?”
“五萬。”她很快接話。
我沒說話。
“要不八萬?”她試探著問,“你也知道,為這點事上法庭,律師費都不少。”
“劉姨,”我說,“你跟我婆婆是什么關系?”
電話那邊一下安靜了。
“什……什么關系?鄰居啊。”她聲音有點發虛。
“那就這樣吧,我們法院見。”
我掛了電話,背靠著墻,手心全是汗。
八萬塊,說給就給。一個退休老太太,退休金才多少?就算有積蓄,也不是這么花的。
肯定有人出錢。
我拿出手機,給律師發了條微信:“對方想私了,出八萬。”
律師很快回:“別答應。私了等于你承認有責任,以后更麻煩。”
“我知道。”
“還有,”律師又說,“我查到一個事。王秀蘭和劉芳,不是同鄉那么簡單。她們是表姐妹。”
“表姐妹?”
“對。你婆婆的媽跟你婆婆的表姨是姐妹,具體我理不清,反正有血緣關系。我找她們老家派出所的熟人查了,兩家人一直有來往。”
“她們都說自己是河南同縣同鎮的,但近十年走動少。你丈夫去世后,她們突然又聯系上了。”
我盯著屏幕,腦子一嗡。
表姐妹。
所以劉芳不是打官司,是替婆婆打。
婆婆出錢,劉芳出面,里外配合,就是為了讓我在這件事上焦頭爛額,最后不得不放棄房子。
我回了一句:“證據夠嗎?”
“通話記錄夠了,轉賬記錄還在查。不過法院那邊,可能要你婆婆本人承認才行。”
“她不會承認的。”
“那就要想辦法讓她承認。”
我放下手機,坐到沙發上。張寶在旁邊玩搖鈴,他用小手抓起來,塞進嘴里,又取出來,搖得“叮叮當當”響。
我看著他,鼻子一酸。
這么純潔的小東西,他們怎么下得去手?
張寶抬頭看我,咧嘴笑了一下,口水流到下巴。
我把他抱起來,臉貼著他的臉。
“寶寶,媽媽一定給你討個公道。”
他不懂,只知道“咯咯”笑,小手揪我的頭發。
窗外天黑下來了。
05
第二次開庭那天,我比上次鎮定。
律師說準備好了,讓我別慌。
他把一個牛皮紙袋塞進公文包,看起來很厚。
進法庭時,劉芳已經到了。她坐在原告席,穿一件格子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見我進來,她勉強笑了笑,嘴角動了動,又垂下去。
旁聽席空空的,我一個人來的。
法官敲了敲錘子,宣布開庭。
律師站起來,說:“審判長,我方申請提交一份證據。”
法官點頭。
律師打開公文包,拿出一沓紙,起身走向書記員。
“這是我方通過銀行查詢所獲得的,被告婆婆王秀蘭在起訴前三天,向原告劉芳賬戶轉入人民幣十萬元的轉賬記錄。”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念菜譜。
書記員接過去,復印了一份,遞給法官。
法官看了看,眉頭皺了一下。
“被告方,請說明此證據的證明目的。”
“證明被告婆婆王秀蘭與原告劉芳之間存在經濟往來,且轉賬時間緊鄰起訴時間。結合我方調取的兩人通話記錄,足以推斷原告起訴被告兒子偷車的行為,是受被告婆婆指使或賄賂。”
我的視線落在旁聽席左側。
那里空空如也。
婆婆今天沒來。
劉芳坐在那里,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原告,”法官看向她,“對這份證據,你有什么要解釋的嗎?”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她聲音發顫,“我可以解釋。”
她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
“是……是我借她的錢。”
“什么時候借的?”律師問。
“就……就那幾天。”
“借錢做什么?”
“我……我……”她說不下去,手指死死扣著桌角。
“劉女士,”法官說,“請如實回答。”
她低頭沉默了很久。
再抬頭時,眼淚下來了。
“是她給我錢,”她聲音很小,“她就是我表姐,她讓我起訴的。”
“為什么要起訴?”
“她說……”她吸了吸鼻子,“她說她兒媳想獨吞她兒子的房子,她不服氣。她小兒子也欠了債,她沒辦法。想著打官司把李薇逼急了,她就會放棄遺產。”
全場安靜了幾秒。
法官看了看我。
我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掐進掌心里。
劉芳繼續說:“那十萬塊是她的錢,她讓我用自己名義起訴。說贏了官司,房子歸她,再分我點好處。輸了也沒事,就是浪費點律師費。”
“她說錢不用還,就當是幫表妹的忙。”
她說完,徹底哭了。
“我不想的,我真不想的。我跟我老伴商量,他也說不行,可她說就這一次,以后再也不麻煩我了。”
法官敲錘子:“休庭。”
我慢慢站起來。
腿有點軟,但必須站直。
張寶抱在懷里,他在我懷里哼哼唧唧,大概是餓了。
我低頭看著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婆婆。
王秀蘭。
你的心,怎么就這么狠呢?
我走出法庭時,劉芳被書記員叫去簽筆錄。她經過我身邊,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我沒看她。
回到家,打開門,屋里還是那個樣子。張寶的奶瓶、尿布、口水巾凌亂地散了一地。
我脫掉外套,把張寶放在沙發上。
手機亮了。
是婆婆發的微信:“李薇,晚上來我家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一個人來就行,別帶孩子。”
我盯著那行字,反反復復看了三遍。
終于才明白,原來一個人能傷害你到多深,不一定是陌生人,而是一個你叫了十年媽的人。
我把手機扔到茶幾上。
張寶開始哭鬧。
我抱起他,他還是哭。
我就那么抱著,看他哭得滿臉通紅,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我胸口。
我摟緊他,把頭埋進他小小的肩膀里。
“寶寶,”我啞著嗓子說,“媽媽會保護好你的。”
他哭累了,終于安靜下來。
我擦干眼淚,給律師打電話。
“劉芳說的話,法院會信嗎?”
“作為證據還需要王秀蘭本人到庭,否則劉芳的單方陳述,法官可能不采信。”
“那怎么辦?”
“我建議你申請傳喚你婆婆出庭作證。她是被告親屬,但法院可以強制傳喚。”
“她會來嗎?”
“不來也得來。”
我掛了電話,又看了一眼微信。
婆婆的消息又來了:“李薇,你不來,我就去找你。”
我深吸一口氣,打了兩個字:“幾點?”
06
“媽,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站在婆婆家客廳里,看著她。
她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茶杯,神色淡淡的。像沒聽見我說話。
“王秀蘭,”我第一次直呼她名字,“你讓我過來,我就來了。你有話就說。”
她把茶杯放到茶幾上,抬起眼。
“你非要打官司?”
“不是我非要打,是你們非要告。”
“那你就撤訴,”她說,“劉芳那邊我都說好了,她也愿意撤。你撤了,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然后呢?”我問她,“房子呢?”
她愣了一下,沒接話。
“你讓劉芳起訴,無非就是想逼我放棄房子。”我說,“那套房是我跟張建國一起買的,寫的是我倆的名字。他走了,按遺產分割,我占一半,兒子占一半。你跟你小兒子一分錢拿不到。”
“你,”
“我說的不對嗎?”我看著她,“你以為打官司讓我焦頭爛額,我就會主動提出放棄遺產。可我憑什么放棄?那是他留給兒子的唯一東西。”
婆婆的臉白了。
“行,行,”她站起來,指著門口,“你給我滾。”
“還沒說完呢。”
“我說你滾。”她聲音開始抖。
“你讓張強用我兒子的手印偽造證據,你以為我不知道?”
她臉色大變,嘴唇動了動。
“你……你胡說什么?”
“我找律師查了,嬰兒手印采集卡是你拿的。那天你來我家,借口抱孩子,趁我在廚房,你偷偷拿走了。”
“你,你有證據嗎?”
“張強回家后,我檢查過垃圾桶。里面有一張揉皺的便簽紙,上面有手印痕跡。醫院給的采集卡是專用的,你們不舍得用,想先拿普通紙試試手。”
她徹底說不下去了。
“媽,”我說,“你讓張強偷了劉芳的車,再用我兒子的手印偽造證據。你以為這樣法官就會相信,是嬰兒開的車?你覺得誰會信?”
“不是我,”
“那車鑰匙是從張強身上搜出來的。”
她閉上眼,整個人往沙發里縮。
“現在不是我要怎么樣,”我繼續說,“是法律要怎么樣。你作為主謀,劉芳作為從犯,都會受到法律制裁。張強涉嫌盜竊,當然也得擔責。”
她猛地睜開眼:“你不能這樣。他是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我丈夫的弟弟,是張建國的弟弟。張建國已經不在了。”
“你,”
“我從沒想過要把事情做絕,是你們逼我的。”
我轉身要走。
她突然喊:“李薇,你不能這樣。我六十歲了,我就這一個兒子了。”
我站住。
“張強不爭氣,可他是我們老張家唯一的根了。你要讓他坐牢,那我們家就完了。”
“你還記得我說的嗎?”我慢慢轉過身,“我兒子也是你們張家的根。可你們怎么對他的?用他的手去誣陷自己偷車。他才三個月,你們就敢這么做。”
“我沒,”
“你有,”我說,“你心里一清二楚。”
她愣在那里。
“你選吧,”我說,“出庭作證,交代全部事實。或者,咱們法庭上見,到時候法官判下來,你不僅要賠錢,還要擔刑事責任。”
婆婆坐在那里,像一尊泥雕。
“我明天給你答復。”聲音啞得像砂紙。
我抱著張寶出了門。
外面下著小雨。
我沒帶傘。雨水落在頭發上,冷颼颼的。
張寶縮在我懷里,小手攥著我的衣領。
我走了兩步,停下來,仰頭看天。
云很低。
我忽然想起張建國走的那天,天也這樣陰沉。他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薇薇,房子留給你跟孩子,別讓媽和張強住。”
我答應他了。
我以為我能守住。
現在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手機響了。
是律師。
“李小姐,有件急事。”他聲音有點急,“張強被人抓了。”
“什么?”
“我朋友在公安局,他說張強昨天深夜開車撞了人,是酒駕。車里搜出劉芳那輛豪車的備用鑰匙,還有幾張偽造的出生證明復印件。”
“出生證明?”
“他用你兒子的名字,偽造了一份出生證明。目的還沒審清楚,但警方懷疑他想用那身份辦信用卡之類的東西。”
我閉上眼。
“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我抱著張寶,在雨中站了很久。
風很大,吹得樹葉嘩嘩地響。
張寶打了個噴嚏。
我把他往懷里緊了緊,又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
07
我趕到公安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路面濕漉漉的,路燈把積水照得發亮。
律師在門口等我,遞過來一杯熱咖啡。我沒接,問他:“張強呢?”
“在審訊室。”
“他說什么了?”
“暫時還沒開口。”律師壓低聲音,“他要求見你。”
我一愣。
“見我?”
“說是只跟你談,其他人不談。”
我低頭看看懷里的張寶。他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我先進去,”律師說,“你在這等著。”
他進去了。
大廳空蕩蕩的,只有值班民警在刷手機。我坐在塑料椅上,張寶在我懷里動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
律師出來,表情有點奇怪。
“他開口了。”
“說什么了?”
“他承認車是他偷的。”
我捏緊拳頭。
“不是他媽指使的?”
“他說不是。”律師頓了一下,“他說王秀蘭根本不知道他偷車的事,劉芳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偷的,然后用你兒子的手印做了假證據。”
“怎么可能?”
“他說他想讓你背鍋,這樣你就會被起訴,法院就會把房子判給王秀蘭。到時候王秀蘭再把房子給他,他拿去賣錢還賭債。”
我站起來。
“他撒謊。”
“李小姐,”
“他撒謊,”我說,“我媽說她給了劉芳十萬塊。如果張強是自作主張,她為什么要給錢?”
“這個我也問了。他說那十萬塊是王秀蘭借給劉芳的,不是買賣錢。”
“你信?”
律師沒說話。
我抱著兒子來回走了幾步。
張寶醒了,哇哇哭起來。我輕輕拍他的背,心里亂得很。
“我要見他。”
“李小姐,這不合適,”
“我要見他。”
律師看了看我的表情,嘆了口氣:“我去申請。”
過了十分鐘,民警帶我進了一間小房間。
張強坐在里面,手上戴著手銬。他低著頭,頭發亂糟糟的,身上有股酒味。
我坐下,張寶在懷里扭來扭去。
他沒抬頭。
“你為什么要見我?”
沉默。
“張強,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慢慢抬起頭。
眼睛紅通通的,臉上有道血痕。
“嫂子,”他聲音啞得厲害,“我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車是我偷的,”他說,“假證據也是我搞的。我媽不知道,劉姨也不知道。都是我一個人干的。”
“那十萬塊,”
“我媽借錢給劉姨,是劉姨要裝修房子。跟我沒關系。”
“張強。”
“真的,嫂子,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行,別牽扯我媽。她年紀大了,受不了這些。”
我盯著他。
他眼神閃躲。
“你在撒謊。”
“我沒有,”
“你要是真一個人干的,為什么要偽造手印?你用你自己的手印不就行了?為什么要用我兒子的?”
他愣住了。
“車庫監控拍到你去偷車,可沒拍到你拿手印采集卡。那東西是我家抽屜里的,只有你媽來過我家,抱過孩子。你連我家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他嘴唇哆嗦。
“還有,你媽今天下午找我談話,說要我撤訴。她說她愿意放棄房子。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為什么要放棄房子?”
他徹底沒話說了。
“張強,你現在交代還來得及。你要是一個人扛,你媽就得擔主謀的罪名。你自己想清楚。”
他咬著嘴唇,眼淚下來了。
我站起來。
“你好好想想。”
我抱著張寶出了門。
民警領我到休息室,律師正在打電話。見我來,他掛了電話。
“他說了?”
“沒說。”
“那,”
“他扛著呢。”
律師皺眉:“那怎么辦?”
“證據呢?”
“張強車里的鑰匙是直接證據,指紋還在比對。手印采集卡已經送去檢測了,結果要三天。”
“三天?”
“嗯。”
我坐下來。
張寶又哭了。我解開扣子喂他,他含住乳頭,使勁吸。
疼。
我忍著。
“李小姐,你婆婆那邊,”
“我會處理。”
“她要是死不承認,我們也很難辦。畢竟轉賬記錄只能證明她給了錢,不能證明她知道這些錢是用來買通劉芳起訴的。”
“我知道。”
“張強要是咬死不說,你婆婆就可以撇清關系。法律上,她頂多算知情不報。”
我看著窗外。
天快亮了。
東邊的云開始泛白。
“如果我起訴呢?”
“起訴什么?”
“起訴我婆婆。”
律師一愣。
“訴她侵犯我兒子的名譽權、人格權。讓法院判她賠償。”
“這個,”
“不一定要她坐牢,”我說,“但我不能讓她全身而退。”
律師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試試。但這種事,”
“我知道。”
我抱著張寶站起來。
“走吧。”
“去哪?”
“回家。”
我回到家的時候,婆婆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亂蓬蓬的,像是一夜沒睡。
“薇薇,”
我沒理她,開門進去。
她跟進來。
“薇薇,我有話跟你說。”
“說吧。”
她把門關上,站在玄關沒動。
“張強的事,”
“車是他偷的,對吧?”
她沒說話。
“你知道的,對吧?”
她低下頭。
“媽,”我說,“你到底想怎樣?”
她抬起頭,眼淚滾下來。
“我就這一個兒子了。”
“張寶也是你孫子。”
“他姓張,可是,”
“可是什么?”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說,“從我嫁過來那天,你就不喜歡我。你覺得我配不上你兒子。”
“不是,”
“你覺得我一個農村姑娘,能嫁到城里來,是攀了高枝。你覺得我該感恩戴德,你兒子死了,我就該把房子交出來。”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她愣住。
“你要是真心疼你孫子,你就不會用他的手去陷害人。你要是真把張建國當你兒子,你就不會這么對他老婆孩子。”
她哭了。
“薇薇,我錯了。”
“錯在哪?”
“我不該,”
她說不下去了。
我抱著張寶,看著她。
“你能出庭作證嗎?”
她渾身一震。
“我,”
“你不出庭,張強一個人扛。盜竊罪,偽造證據,至少三年以上。你要他坐三年牢?”
“不能,”
“那你出庭。”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我……”
“你選。”
她癱坐在地上。
張寶在我懷里安靜下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明天給你答復。”
“你昨天也是這么說的。”
她沒說話。
“我今天就要。”
她看著我。
“薇薇,你非要這樣嗎?”
“非要哪樣?”
“非要逼我。”
“我沒逼你,”我說,“是你自己選的。”
她站起來。
“好,好。”
她轉身開門,走出去。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
張寶打了個哈欠。
我低頭看著他,眼淚終于下來了。
,不爭氣的眼淚。
我用手背擦了擦。
窗外的路燈滅了。
天亮了。
08
我睡了兩小時。
被電話吵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是律師。
“李小姐,你趕緊過來一趟。”
“怎么了?”
“張強改口了。”
我腦子還沒完全清醒:“什么?”
“他改口了,”律師聲音很急,“他在審訊室大哭了一場,然后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我坐起來。
“他說什么?”
“他說車是他偷的,但所有計劃都是王秀蘭指使的。她說你婆婆讓他偷車,讓他用你兒子的手印做假證據,還答應事成之后給他二十萬,讓他還賭債。”
我捏緊手機。
“證據呢?”
“我們已經拿到監控了。車庫監控拍到張強偷車,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監控,你家樓道里,你婆婆在你出門買菜那天,把車鑰匙給了張強。”
“什么?”
“民警調取了你們小區那幾天的監控,”律師說,“拍得很清楚。王秀蘭從你家里出來,在樓道里把車鑰匙交給張強。”
我閉上眼。
“還有,手印采集卡上提取了王秀蘭的指紋。”
“她用手拿過?”
“對。她沒戴手套。”
“能定罪嗎?”
“能。”
我深吸一口氣。
“我馬上過來。”
到了公安局,律師把監控錄像給我看。
畫面里,婆婆穿著一件深色外套,從我家單元門出來。張強站在樓道口,兩個人說了幾句話。
婆婆從口袋掏出一把鑰匙。
張強接過去。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全程不到三十秒。
“這是什么時候的?”
“三天前。就是你上次開庭的前一天。”
我盯著屏幕。
婆婆走得很快,腳步利落,一點也不像六十歲的人。
“還有這個。”
律師又放了一段。
畫面里,婆婆抱著張寶,站在我家客廳。她一只手抱孩子,另一只手在茶幾上摸什么。
她把手印采集卡塞進口袋。
“這個呢?”
“也是一樣。你家里裝的攝像頭拍到的。”
“我家里?”
“對,”律師說,“你婆婆不知道你裝了攝像頭。”
我沒裝攝像頭。
我看著律師。
他壓低聲音:“我說你裝了。這是警方調查的一部分。”
我懂了。
“張強說了什么?”
“他說你婆婆原本打算讓他一個人扛,但她昨天去找你之后,回去跟他說你太狠了,連她都要告。他一害怕就全都說了。”
我苦笑。
原來是我那句“我明天就要”把他嚇著了。
“張強現在在哪?”
“還在審訊室。”
“我能見他嗎?”
“暫時不行。”
我點點頭。
“那我婆婆呢?”
“警方已經去傳喚了。”
我看了看時間。
上午十點。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張寶在我懷里睡著了。
“李小姐,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好。”
我抱著兒子出了門。
外面陽光很好。
路邊有老太太推著小車賣早點,包子冒著熱氣。
我買了一屜小籠包,站在路邊吃。
張寶醒了,眼巴巴看著我。
我掰了一點皮塞到他嘴里,他用牙齦嚼了兩下,又吐出來。
“不吃算了。”
我把他抱好,慢慢往回走。
走到小區門口,看見兩輛警車停在樓下。
我站住。
鄰居站在單元門口,沖我喊:“你婆婆被捕了!”
我走過去。
民警押著婆婆從樓道里出來。
她戴著手銬,頭發亂糟糟的。
看見我,她停下腳步。
民警攔她:“走吧。”
她不走。
看著我。
“薇薇,”
“媽。”
我說。
“你后悔嗎?”
她張了張嘴。
“后悔?”
她笑了,笑得很苦。
“我最后悔的,就是讓我兒子娶了你。”
我愣住。
“你兒子要沒娶我,就還活著。我要沒讓他娶你,你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民警拉她:“走吧。”
她上了警車。
車門關上。
車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
張寶在懷里扭了一下,小手抓住我的衣領。
“啊啊,”
他叫。
我低頭看他。
“你爸要是還在,他會怎么選?”
他當然不會回答。
我繼續往前走。
走到樓道口,看見地上有一張紙。
我撿起來。
是婆婆的住院單。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的。
診斷寫著:胃癌,早期。
我愣住。
她沒跟我說過。
我站在樓道里,看著那張紙。
陽光從外面照進來,照得紙發亮。
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還生了什么病?
我想起她瘦了很多,不是故意的,是因為病的。
我想起她每次來我家,都要喝熱水。我以為是她年紀大了。
原來不是。
我掏出手機,打給律師。
“李小姐?”
“我婆婆她,”
我頓住了。
“她怎么了?”
“她……去年查出來胃癌。”
律師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
“她住院單在我手上。”
“這個,”
“你為什么選在這一刻告訴我?”
我說完才意識到,我問錯了人。
“李小姐,我知道這很難,”
“我不知道。”
我掛了電話。
張寶在懷里睡著了。
我站在陽光里,看著那張住院單。
紙上寫著,手術時間是一月十號。
那天是我兒子滿月。
她沒來。
我當時以為她故意的,還跟張建國吵了一架。
原來她在做手術。
我蹲下來。
眼淚掉在紙上。
“媽,”
我喊了一聲。
沒人應。
風很大,吹得樹葉沙沙響。
張寶醒了,小手摸我的臉。
“啊啊,”
他叫。
我站起來。
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又繼續走。
樓道里很暗。
我上樓,開門,進去。
關上門。
屋里空蕩蕩的。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陽光。
張寶在我腿上爬來爬去。
手機響了。
是律師。
“李小姐,你要不要過來一趟?警方需要你確認一下證據。”
“好。”
我說。
我抱著兒子站起來。
出門,下樓。
陽光很好。
我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
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09
下午三點。
我坐在公安局的走廊里。
律師在旁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張寶在嬰兒車里睡著了,小手攥著一只布偶。
走廊盡頭,民警帶著一個男人走過來。
是張強。
他換了身衣服,臉上的血痕已經洗掉了,但眼睛還是紅的。
看見我,他停住腳步。
民警看他一眼:“走。”
他往前走。
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他站住了。
“嫂子,”
“你別喊我。”
他閉嘴。
低著頭,站了一會兒,跟著民警走了。
律師掛了電話,坐到我旁邊。
“王秀蘭那邊,”
“怎么樣?”
“她沒交代。”
“什么都沒說?”
“她說一切都是她一個人做的,跟張強沒關系。”
我苦笑。
“然后呢?”
“警方不信。證據鏈太完整了,張強也交代了。她一個人,”
“她想扛。”
“對。”
我看著窗外。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打在墻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李小姐,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
“不用。”
我站起來,推著嬰兒車走了幾步。
走到窗前,停下來。
外面是一個小院子,種著一棵桂花樹。
葉子綠得發亮。
“我婆婆生病的事,”
“我查了,”律師說,“同濟醫院的記錄顯示,她確實在一月份做了胃部腫瘤切除手術。病理報告是良性的,不需要后續化療。”
“她沒告訴我。”
“你們關系不好,她不說也正常。”
我點點頭。
“那她,”
“醫生說,定期復查就行了。”
我松一口氣。
“這件事,會影響判刑嗎?”
律師沉默了一會兒。
“看情況。法官會考慮她的身體狀況和認罪態度。如果她愿意認罪,主動交代,可能會從輕。”
“那如果她不認呢?”
“那就只能走程序。”
我轉身看著他。
“她到底想怎樣?”
“她可能,”律師頓了一下,“想替兒子扛。”
“她扛不住的。”
“她知道。但她還是想試試。”
我走到嬰兒車前。
張寶醒了,睜著大眼睛看我。
我蹲下來。
“寶寶,你說奶奶她為什么這么傻?”
他當然不會回答。
他伸手抓我的臉。
我握住他的小手,貼在自己臉上。
暖暖的。
“李小姐。”
我抬起頭。
律師站在我旁邊,表情有點復雜。
“有個事,我還沒跟你說。”
“什么事?”
“張強交代,王秀蘭之所以要爭這套房子,是因為她想把房子賣了,拿錢給張強還債。”
“我知道。”
“不,”律師說,“要債的人,已經找上門了。”
我一愣。
“什么時候?”
“昨天下午。”
“你,”
“我沒來得及跟你說,那時候你在睡覺。”
“多少?”
“本金加利息,三十幾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他偷車,”
“不是為了栽贓你,是為了還債。”
“他,”
“他原本打算先把車賣了換錢,后來發現車有GPS定位,賣不掉。正好王秀蘭找你談話,她就想到了這個主意:利用起訴來逼你放棄遺產,再用那套房子抵押貸款還債。”
“那十萬塊,”
“是王秀蘭的積蓄。她本來想用這個錢先還一部分利息,結果劉芳反悔了,說不夠。王秀蘭只好答應事成后再給她二十萬。”
我閉上眼。
原來是這樣。
從頭到尾,都是一筆賬。
我、我兒子、那套房子,都是他們算好的棋子。
“那些人還在找你嗎?”
“王秀蘭已經被抓了,暫時應該不會來了。”
“那以后呢?”
“這個,”
律師沒說話。
我知道他的意思。
張強進去了,王秀蘭也進去了。那三十幾萬的債,只能我扛了。
我低頭看著張寶。
他抓著我的手,使勁往嘴里塞。
“啊啊,”
他咬。
不疼。
“李小姐,你要不要,”
“我知道。”
我站起來。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桂花香。
“你說,我要是把那套房子賣了,”
“那你就沒地方住了。”
“我租房子。”
“李小姐,”
“我總不能讓他倆進去之后,還背著一身債出來。”
律師看著我。
“你確定?”
“我不確定。”
我說。
“但我沒有別的辦法。”
我推著嬰兒車往外走。
走到門口,一個民警叫住我。
“李薇女士,王秀蘭說要見你。”
我一愣。
“現在?”
“嗯。”
“好。”
我把張寶交給律師:“幫我抱一會兒。”
我跟著民警走進一間小屋子。
婆婆坐在里面,雙手放在桌子上,手銬亮晶晶的。
她看起來老了很多。
眼睛凹進去,頭發白了一片。
我坐下。
她抬起頭看著我。
“薇薇,”
“媽。”
“你瘦了。”
我沒說話。
“張寶還好嗎?”
“挺好。”
“那就好。”
她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
“我,”
“你有什么話就說吧。”
她抿了抿嘴唇。
“我知道你現在恨我。”
我不說話。
“可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你說。”
“那套房子,”
她頓住了。
“那套房子,你留著。別賣。”
我看著她。
“張強欠的錢,是我讓他欠的。跟你沒關系。”
“債主,”
“我會處理。”
“你怎么處理?”
她低下頭。
“我老了,他們不能拿我怎樣。”
“媽,”
“你聽我說完。”
她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讓張強偷車,也不該用張寶的手做假證。我,”
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為什么?”
“我,”
“你為什么要這樣?”
她咬著嘴唇,眼淚流下來。
“我想補償他。”
“補償誰?”
“張強。”
“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他長大。我對他不如對張建國好,他小時候總說我偏心。后來他學壞了,我就覺得是我沒教好。我想幫他。”
“可你幫他的方式,”
“我知道。”
她擦了一把眼淚。
“我知道錯了。”
“現在知道,晚了。”
她點頭。
“晚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
“李薇,你能不能,”
“不能。”
我站起來。
“我答應你,我不會賣房子。但那是因為那是我兒子將來上學、長大用的。跟你沒關系。”
她低下頭。
“張強的債,我會還。但那也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張建國。”
“薇薇,”
“你別喊我。”
我轉身。
走到門口,站住。
“媽。”
她抬起頭。
“我會來保你的。”
她愣住了。
“等你案子判了,我接你出來。”
“你,”
“我不是原諒你。是因為張寶需要一個奶奶。”
她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
走廊里很安靜。
有人在窗邊抽煙,煙霧飄過來,帶著淡淡的煙味。
我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淚掉下來。
我用手背擦掉。
又掉下來。
“媽,”
我小聲喊。
沒人應。
我低下頭,看著地板。
地板上有一攤水漬,像是誰打翻了水杯。
我盯著那攤水漬,發了一會兒呆。
律師走過來。
“李小姐,”
我抬起頭。
“嗯?”
“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
“張寶呢?”
“你兒子?”
“在車里睡著了。”
“哦。”
我站起來。
扶著墻,慢慢往門口走。
陽光從門縫里照進來,落在我腳邊。
我推開玻璃門。
外面,張寶躺在嬰兒車里,小手攥著那只布偶。
他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我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臉。
他動了動嘴巴,繼續睡。
律師站在旁邊:“你剛跟你婆婆說了什么?”
“沒什么。”
“那她,”
“她會認罪的。”
“你確定?”
“確定。”
我看著張寶。
“她會的。”
我推著嬰兒車,往回家的方向走。
太陽快落山了。
天邊一片橘紅色。
路邊的桂花開得正好,香味飄了一路。
張寶醒了,咿咿呀呀地叫。
我低頭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
像他爸。
又不像。
我笑了。
笑得有點苦。
“走,咱們回家。”
10
律師把起訴書推到我面前,說下周一開庭,張強和婆婆的案子合并審理。
我抱著張寶坐在辦公室,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睡得很香,小手攥著我的衣角。
“你確定不撤訴?”律師問。
“不撤。”
“婆婆那邊……”
“我會養她,”我說,“但張強必須承擔。”
律師點點頭,沒再多說。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出結婚證。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傻,穿著廉價西裝。他走了三年,我本來以為保住房子就是保住念想。現在房子保住了,念想卻碎了。
張寶半夜發燒,我抱著他在客廳坐到天亮。
他燒得迷迷糊糊,臉通紅,呼吸急促。我用溫水給他擦身,他小手動彈著,哼唧著喊媽媽。
我說,“沒事的,媽媽在。”
他聽不懂。但我必須要說。
星期一的法庭,陽光很好。
婆婆被法警帶進來,穿著看守所的藍色馬甲。她老了,瘦了,頭發白了一半。
她在被告席坐下,沒看我。
張強站在她旁邊,一直低著頭。
法官問婆婆是否愿意認罪。她說,“認。”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的灰。
法官又問,是否愿意出庭作證,指認張強。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我。我抱著張寶,他正沖法官咿呀亂叫。
“我愿意。”婆婆說。
張強猛地抬頭,“媽!”
婆婆沒理他。
庭審持續了三個小時。婆婆把所有事都說了:她怎么找到表妹,怎么計劃嫁禍,怎么讓張強偷車,怎么用手印采集卡。
她說,“我兒欠了三十多萬,我沒有別的辦法。房子是老頭子留下的,我尋思給張強,他就能安生過日子。我沒想過害薇薇……”
法官打斷她,“你知道這是誣告嗎?”
“我知道。”婆婆說,“錯了就是錯了。”
張強最后被判兩年有期徒刑,連帶民事責任。
婆婆因為情節較輕,且主動交代,被判了一年,緩期執行。
法官問李薇有無異議。
我說,“沒有。”
走出法庭的時候,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
律師在后來說,“其實你可以要求精神賠償。”
“算了。”我說。
我把張寶抱回家,給他換了干凈衣服。
他躺在嬰兒床上,瞪著兩只大眼睛看我。
“寶寶,以后就咱倆了。”我說。
他笑了一下。
搬家那天,我撿到一張紙,是張強寫的欠條,壓在茶幾底下。三十萬零七千。
我看了看,塞進抽屜里。
后來聽說債主又去找過婆婆,婆婆說自己名下就一套老房子,愿意賣了還債。
我找到她,說,“房子我買,按市價。”
婆婆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我。
“不需要,”她說,“我想過你的。”
“當是給張寶攢著吧。”我把卡放在桌上,“密碼是他生日。”
婆婆低下頭,沒說話。
我走的時候,聽見她在身后說,“薇薇,媽對不起你。”
我沒回頭。
晚上哄張寶睡了,我坐在陽臺抽煙。一根接一根。
樓下小孩在吵鬧,有輛車在摁喇叭。
我掐滅煙頭,回屋睡了。
第二天去單位,同事小陳問我最近怎么樣。
我說還行。
“你瘦了,”她說,“多吃點。”
我說好。
下班回家經過菜市場,買了條魚。
賣魚的大姐問,“給小孩燉湯?”
“嗯。”
“小孩多大了?”
“七個月。”
“長得快,”大姐說,“有會叫媽媽了沒有?”
我笑了一下,“還不會。”
“快了,”大姐說,“等他會叫了,你什么都愿意為他做。”
我說,“我現在就什么都愿意。”
大姐笑了。
回到家,我做了魚湯,喂張寶喝了幾口,他噘嘴不樂意。
我說,“那就不喝了。”
他咧嘴笑了。
夜里我抱著他,對著窗戶外面看。
月亮很大,很圓。
我想起老公剛走那會兒,我媽讓我回娘家住。我說不用,我一個人能帶好。
我媽說你別犟。
我說我沒犟。
現在想想,不是犟,是不想認輸。
我不想讓人家說,李薇沒了老公就過不好。
可我也沒過得多好。
手機響了,是婆婆發的短信:房子的事辦好了,明天去過戶,你的名字。
我沒回。
過了半小時,她又發一條:張寶睡了嗎?
我回:睡了。
她又說:我下周去養老院辦了手續,不用你管。
我說:好。
她說:你以后帶張寶好好的。
我沒再回。
清早出門的時候,看到樓下環衛工在掃落葉。
一對老夫妻遛狗走過,狗在小樹上撒了泡尿。
老奶奶說,“又尿了。”
老爺爺說,“沒事。”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不知道羨慕什么。
11
一年后。
我帶張寶去養老院看婆婆。他已經會走路了,扶著墻跌跌撞撞的。
穿了一件奶奶買的黃毛衣。
婆婆坐在輪椅上,在走廊曬太陽。看見我們來,她撐著扶手站起來。
“來了?”她說。
“嗯。”我把張寶放下,“叫奶奶。”
張寶看了婆婆一眼,扭過頭去。
“不熟,”婆婆說,“不叫也正常。”
我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
張寶撿了一個樹葉,拿在手里捏。婆婆看著他說,“長這么大了。”
“一歲兩個月。”我說。
“會說話不?”
“偶爾叫幾聲媽媽。不多。”
婆婆點點頭,沒再說話。
遠處的護士推著餐車經過,有人在喊開飯了。
我推婆婆去餐廳。張寶跟在旁邊,走兩步摔一跤,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走。
到了餐廳,婆婆說,“一起吃吧?養老院的菜還行。”
我說好。
她給自己打了份紅燒肉,給張寶盛了碗湯。
“你爸以前可愛吃肉了,”婆婆對著張寶說,“一頓能吃一碗。”
張寶不理她,專心玩衣服上的扣子。
婆婆嘆了口氣,“這孩子脾氣像你。”
“像他爸才好,”我說,“你就不用嘆氣了。”
婆婆怔了一下,沒接話。
吃完飯,她帶我回了房間。不大的地方,一張床,一個柜子,墻上掛了一張老照片,是我老公年輕時的。
“夜里睡不著就看一眼。”婆婆說。
張寶爬上她的床,抓著枕頭往下拽。
“乖寶,”婆婆說,“別拽壞了。”
張寶不聽。
“算了。”婆婆走過去,幫他把枕頭擺好。
我坐在椅子上,看見她床頭有一瓶胃藥。
“身體怎么樣?”我問。
“還行,藥沒停,定期復查。醫生說暫時沒事。”她說,“就是有時候胃疼,特別是想起那些事。”
我說,“別想了。”
“不想能怎么著?”她把藥瓶擰上,“我這輩子就毀在偏心上。你跟建國結婚的時候,我就瞧不上你,覺得你配不上他。后來他走了,我又覺得你一個外人不該拿房子……我糊涂了一輩子。”
我說,“都過去了。”
“過去什么過去?”婆婆紅了眼眶,“我害了我親兒子。張強判了兩年,出來也是個廢人。表妹那邊也被罰款了,房子都抵押了。你一個人帶孩子,苦不苦我都不好意思問。”
我說,“還行。”
婆婆看了我一眼,擦擦眼睛,“你受委屈了。”
張寶從床上爬下來,跑過來拉我的手。
“回?”他問。
“待會兒。”我說。
“不。”他噘嘴。
婆婆笑了,“這孩子性子急。”
我也笑了,“像他爸。”
婆婆愣了愣,眼淚又下來了。
我假裝沒看見,低頭給張寶系鞋帶。
“媽,”我叫了一聲,“我以后還會帶他來看你。”
婆婆沒說話。
“不是原諒,”我說,“是我不想讓張寶覺得,他沒有奶奶。”
婆婆哭出聲來,用手捂著臉。
張寶轉過頭,好奇地看著她。
我說,“你要不要親一下奶奶?”
張寶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婆婆臉上親了一下。
婆婆愣住了。
張寶跑回來,鉆進我懷里。
婆婆擦了把臉,笑了一下,說,“像他爸,又親他爸小時候那樣。”
我說,“媽,你好好養身體。”
“嗯。”
離開養老院的時候,天快黑了。
張寶走不動了,我抱著他。
他在我懷里睡著了,呼吸平穩。
我走在路燈下面,影子拉得很長。
到了出租房樓下,碰見劉芳。
她搬走了,今天回來收最后一箱東西。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低下頭。
我沒說話。
“李薇,”她喊住我,“我知道對不住你。”
“別說了。”
“表姐也是心疼張強,那孩子從小沒爹,表姐一個人拉扯大……”
“我說的別說了。”我看著她說,“你們心疼張強的時候,想過我沒有?”
劉芳不吭聲了。
我抱著張寶上樓。
樓梯間里有個小孩在彈琴,叮叮咚咚的。
我推開門,把張寶放在床上。
他的黃毛衣扣子松了,我給他扣好。
窗外有人放煙花,噼里啪啦地響。
張寶翻了個身,吧唧了下嘴,繼續睡。
我坐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電話響了,是婆婆打的。
我在電話里說,“媽,你早點睡,明天我去看你。”
她說,“好。”
掛了電話,我關了燈。
外面煙花還在響。
我把被子蓋好,在張寶旁邊躺下。
明天還要上班,下周還要帶張寶去打疫苗。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沒什么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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