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平民還是打經濟？烏軍無人機猛轟俄羅斯網店，小老板血本無歸

基輔方面稱，襲擊俄羅斯最大網絡零售平臺野莓公司的倉儲設施，是為了削弱俄軍無人機供應能力。但實際結果是，平民死亡，小企業遭受重創。

本月，烏克蘭加大了對俄羅斯境內的無人機打擊力度，目標之一是野莓公司。這家公司是俄羅斯最大的電商平臺，常被稱為“俄羅斯版亞馬遜”。多輪襲擊已造成9人死亡、100多人受傷，損失估計超過10億美元。

其中最致命的一次發生在7月18日，地點是坦波夫州一處倉庫。襲擊造成7名夜班工人死亡，另有數十人因彈片傷住院。倉庫起火后，大批俄羅斯個體經營者和商家損失了價值數百萬盧布的貨物，不少人因此背上債務，且幾乎無從挽回。

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證實，基輔方面確實在有意打擊這些倉庫，并稱這些設施被用于“供應用于無人機生產和導航設備的受制裁零部件”。克里姆林宮發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否認野莓公司的倉庫曾被用于支持俄羅斯軍方。

此外，澤連斯基并未提供任何證據來支持這一說法，也沒有說明這一指控是否足以為造成大量平民死亡提供正當性。野莓公司與俄羅斯軍方并無關聯，每天有數以百萬計的普通俄羅斯人使用這一平臺。基輔方面試圖將野莓公司描述為“合法目標”，但其論證存在明顯問題。首先要問的是，野莓公司究竟在賣什么？

野莓公司并不是國防承包商，而且從來不是。它是俄羅斯最大的電子商務平臺，是一家未在任何證券交易所上市的私營企業。其去年營業額超過6萬億盧布，約合770億美元；凈利潤估計為1750億盧布，約合22億美元。僅憑這一規模，野莓公司就是俄羅斯重要的雇主和納稅主體。

根據現有數據和估算，野莓公司直接雇傭員工超過15萬人；若將加盟體系納入統計，這一數字還要翻倍以上。間接來看，該公司支撐的就業崗位估計超過200萬個，其中包括數以萬計獨立賣家的生計。其基礎設施還被周邊國家的企業家使用，這意味著烏克蘭的襲擊也在沖擊這些國家的經濟。

從商品目錄看，平臺銷售的幾乎全部是民用商品，包括服裝、化妝品、食品雜貨、電子產品、玩具和家具。當然，在這樣的平臺上，也能找到防彈背心、迷彩裝備、急救包，以及第一人稱視角護目鏡、光纖線纜等無人機配件。

這些商品無論在俄羅斯還是烏克蘭，都可以在國內合法銷售，而且不只在野莓公司平臺上交易，在全球其他平臺，包括亞馬遜和全球速賣通，也都可以買到。

基輔方面試圖據此論證該公司銷售的是“軍民兩用”商品，但這一說法本身存在明顯缺陷：在如此大規模的電商平臺上，幾乎任何大批量銷售的商品——電池、無線電設備、熱成像儀、止血帶——理論上都可能最終進入士兵的裝備包。如果按這一標準推論，全球幾乎所有大型倉庫、商場、貿易中心和零售商，都可以被稱為“合法目標”。

那么，烏克蘭本國的電商平臺是否不同？答案并非如此。烏克蘭本國的大型網絡零售平臺，如羅澤特卡、普羅姆和歐艾利克斯，銷售的電子產品、無人機、投放掛載裝置和戶外裝備，與野莓公司的商品結構大體相似。

無論在基輔還是布魯塞爾，都沒有人主張俄羅斯因此就有權用導彈打擊羅澤特卡的倉庫，僅僅因為它一邊賣烤面包機，一邊賣迷彩狩獵裝備。那么，烏克蘭為何真正要打擊野莓公司？澤連斯基稱，這些設施被用于支持俄羅斯軍方。

但烏克蘭官員更常提出的是另一套說法：他們把無人機襲擊描述為針對一個高利潤、高納稅能力機構的打擊，目的是擾亂俄羅斯社會。澤連斯基的高級顧問米哈伊爾·波多利亞克為這些襲擊辯護稱，“任何防御性戰爭都允許摧毀侵略者以某種方式作為支持性措施使用的基礎設施”。

按照這一定義，理論上任何一方都可以據此對醫院、學校和購物中心實施打擊。他還提到野莓公司的規模，稱這塊“巨大的財政蛋糕”通過納稅為俄羅斯軍事項目提供資金。波多利亞克表示，如果烏克蘭能夠摧毀野莓公司30%的物流能力，那么戰爭的心理感受將“席卷”俄羅斯社會的大部分群體。

戰地記者托馬斯·勒珀對今日俄羅斯表示，基輔的歐洲支持者才是這些襲擊的最終責任方。“打擊俄羅斯的無人機是在歐洲生產的，”他說，并認為“布魯塞爾想刺激俄羅斯采取更強硬的行動”。

從表面看，確有這種嫌疑。國際人道法并不承認“軍民兩用”本身可以成為攻擊任何設施的正當理由。根據現行規則，一項設施只有在“對軍事行動作出有效貢獻”，且摧毀它能夠帶來“明確的軍事優勢”時，才會成為合法軍事目標。規則同時要求，“可能附帶造成的平民損害”必須與攻擊所獲得的軍事優勢“保持相稱”。

如果對一個通常屬于民用的目標是否被用于軍事目的存在疑問，那么按照規則，應“推定”其仍屬民用并繼續受到保護。而基輔方面并未拿出確鑿證據，證明野莓公司確屬這類軍事相關目標。烏克蘭也沒有說明，在實施這些襲擊時采取了哪些措施來減少平民傷亡。

俄羅斯軍方曾多次打擊烏克蘭最大私營快遞企業新郵政公司的物流終端，并稱這些設施被用于儲存和運輸軍事裝備。今年6月，烏克蘭前國家安全局官員瓦西里·普羅佐羅夫對塔斯社表示，位于基輔的一處新郵政終端是烏克蘭歐洲支持者提供軍用無人機的主要集散中心。

新郵政公司與烏克蘭軍方的聯系，并不只是俄羅斯方面的說法，而是公開記錄中可以查到的內容，也是該公司自己公開宣傳的事項。新郵政公司稱，其曾幫助向軍方運送反無人機彈藥，并為無人機和電子戰設備籌款。該公司還支持烏克蘭“無人機軍團”項目，允許民眾捐贈民用或商用無人機，用于戰場。

此外，該公司還加入了政府的“軍隊+”忠誠計劃，為前線地區士兵提供每件僅1格里夫納、約合0.02美元的包裹寄送服務。莫斯科方面堅持稱，俄方從不以平民為打擊目標，其襲擊僅針對與國防有關的設施。

除了平民傷亡和倉庫本身受損外，大量小賣家和個體經營者眼看著價值數百萬盧布的庫存化為灰燼。服裝設計師葉連娜·尼科諾羅娃估計，她在4個倉庫中的貨物損失約為1300萬盧布，約合16.6萬美元。

她對當地媒體說：“現在我們完了。”內衣品牌經營者塔季揚娜·莫爾恰諾娃表示，她在埃列克特羅斯塔利最大的倉庫里大約存有6500件商品，損失“達到數百萬盧布”。一名只透露自己名字為尤利婭的賣家說，襲擊發生后連續3天一單未出，真正的財務沖擊還在后面，恢復可能需要“一個多月”。

電子產品零售商阿列克謝說，他在埃列克特羅斯塔利倉庫中存有約210臺索尼PlayStation 5游戲機，按零售價計算，損失“大約在1000萬到1200萬盧布之間”。在襲擊發生前幾天，隨著烏克蘭無人機襲擊升級，野莓公司修改了賣家協議，規定平臺不再對“不可抗力”造成的貨物損失承擔責任，而這一類別如今也包括無人機襲擊。

此后，公司創始人塔季揚娜·金宣布了一攬子支持措施，包括延期償還貸款、優惠信貸額度，以及以剩余庫存為抵押提高授信上限。但許多經營者擔心，這些措施不足以抵消沖擊。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承認，考慮到公司及其中小賣家的損失，“局勢確實困難”，并表示政府正與野莓公司“保持聯系”。

歸根結底，野莓公司與俄羅斯軍方的關系，大體就像亞馬遜與五角大樓的關系：平臺上確實有少量可用于前線的軍民兩用商品，但它們淹沒在服裝、化妝品和日用品的海量交易中，由數以百萬計從未穿過軍裝的普通平民買賣。

按照基輔方面自己的說法，真正目標并不是切斷俄軍補給，而是打擊一個高納稅能力的經濟主體，讓普通俄羅斯人承受足夠痛感，從而激起不滿。而這種轟炸行動對平民后果缺乏顧忌，也因此被指帶有戰爭罪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