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根
兩枚菲爾茲獎背后的中國之問:我們缺的從來不是聰明人,而是讓聰明人創造偉大成果的土壤。
2026年7月,兩位中國籍數學家鄧煜、王虹同時獲得菲爾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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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
兩人都是北京大學校友,2007年進入北大開始本科階段學習,此后分別進入美國及歐洲頂尖學術體系,最終成長為世界數學前沿的領軍人物。2026年,首次出現兩位本科階段在中國大陸開始數學學習的數學家同時獲得菲爾茲獎的歷史性紀錄。
這件事情當然值得中國人驕傲。但如果我們只是說:“看,中國人也能拿菲爾茲獎。”那么,我們實際上只看到了這件事情最表面的一層。
真正值得中國社會思考的,是另外一個問題:如果中國人擁有世界頂級的數學天賦,那么為什么世界頂級的數學成果,往往仍然是在歐美學術體系中完成的?更進一步:為什么中國能夠培養出優秀的學生,卻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一個能夠持續產生世界級原創成果的高等教育與科研生態?
而這一次兩枚菲爾茲獎,恰好把這個問題再次擺到了中國人面前。
一、從鄧煜、王虹到李政道、楊振寧:一個跨越近70年的歷史循環
如果把時間拉長,我們會發現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歷史現象。上一次中國人在世界科學最高榮譽的舞臺上形成如此強烈的集體性震動,是1957年。
那一年,李政道與楊振寧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他們證明了宇稱守恒定律在弱相互作用中并不成立,這一成果改變了現代物理學的發展方向。而今天,近70年之后,兩位中國籍數學家同時獲得菲爾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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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這是兩個時代的兩次榮譽。但如果把兩件事情放在一起,我們會發現一個令人深思的共同點——中國人可以成為世界最頂尖的科學家,但他們最重要的原創成果,往往誕生于中國之外的科研體系。
李政道和楊振寧的科學事業,主要是在美國完成的;今天的鄧煜和王虹,同樣是在歐美學術體系中完成了他們最重要的研究。
這并不是說中國不能培養頂尖人才。恰恰相反,這說明:中國能夠培養人才,但中國還沒有完全解決如何培養世界級原創科學家的問題。
這兩者看起來只差幾個字,實際上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文明能力。
二、中國人到底聰不聰明?
答案其實已經不需要爭論,中國人當然不笨,甚至在數學領域,中國人擁有非常突出的群體性優勢,中國基礎數學教育的規模、訓練強度和人才篩選能力,在全世界都非常突出。
中國學生擅長計算、邏輯推理、代數和幾何訓練;中國數學競賽體系能夠從龐大的人口基數中迅速發現天賦極高的學生。
這一次鄧煜和王虹同時獲得菲爾茲獎,更是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證據:中國的基礎教育和本科教育,完全有能力培養出進入世界數學最高層次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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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中國面臨的問題從來不是中國人不夠聰明。真正的問題是,為什么聰明的中國人,一旦進入世界最前沿的科學領域,往往需要離開中國,才能把自己的聰明發揮到極致?這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三、中國教育最強的地方,恰恰也是它的局限
中國基礎教育最強的地方,是訓練。
我們非常擅長把一個學生訓練得非常扎實。我們擅長知識體系、計算能力、解題能力、邏輯訓練、大規模人才篩選。
但是,頂尖科研需要的東西并不完全相同。頂尖科研需要的是提出問題,甚至是提出一個全世界都沒有意識到的問題。
中學數學問:這道題怎么解?
大學數學問:這個定理怎么證明?
而世界頂尖數學家問:為什么一定要研究這個問題?還有沒有一個更深的問題?
這三種能力之間,有巨大的差別。
中國教育非常擅長培養“解決問題的人”。但世界頂級大學真正培養的,是定義問題的人。這可能是中國高等教育最需要反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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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為什么中國的數學教育越往上走,優勢反而越來越弱?
因為教育階段越高,評價標準發生了變化。
小學和中學:誰做得快,誰做得準。
大學:誰掌握的知識更多。
研究生:誰能夠解決一個專業問題。
而到了世界頂尖科研階段:誰能發現一個新的問題?這時候,“標準答案”開始消失。但中國教育體系長期形成的文化慣性,卻仍然傾向于標準答案、標準路徑、標準論文、標準指標、標準項目。
于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出現了:中國越是聰明的學生,越容易適應考試;但越偉大的科學家,越需要突破考試思維。
偉大的科學家必須能夠說,教科書可能錯了。權威可能錯了。大家都研究的方向可能不是最重要的。我可以花十年時間研究一個沒有人相信的問題。而一個高度指標化的科研體系,恰恰最不鼓勵這種行為。
五、真正的世界級科研:允許失敗、允許質疑、允許獨立
一個年輕數學家如果在中國大學里花五年時間研究一個問題,最后沒有論文。
很多人會認為:五年浪費了。但在世界頂尖科研中,這五年可能恰恰是最有價值的五年。因為真正重要的問題,本來就很難。如果一個問題三個月就能發表論文,那么它可能根本不是世界最重要的問題。
真正偉大的科學往往意味著:五年沒有答案。十年沒有答案。
一百個人失敗之后,第101個人終于找到突破口。因此,一個不允許失敗的科研體系,一個不允許反對權威的體系,一個不允許有獨立思想的體系,最終一定會傾向于生產“可發表的成果”、“符合特定要求的成果”,而不是“改變世界的成果”,甚至不是真正的科學成果。
這也是為什么論文數量、項目數量、經費數量和真正的科學突破之間,從來不能簡單畫等號。
既然中國缺人才,為什么花巨資把海外人才請回來之后,問題仍然沒有徹底解決?
過去十多年,我們進行了大規模的人才引進。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千人計劃”以及后來的各種海外高層次人才計劃。
這些計劃的邏輯非常清楚:我們缺頂尖人才。那就從世界各地把頂尖人才請回來。這種思路有沒有效果?
答案是:有。但問題是,人才不是實驗室,更不是科研生態。一個科學家之所以能夠成為頂尖科學家,從來不僅僅因為他本人聰明。他背后還有導師、同行、學生、合作者、學術網絡、實驗平臺、數據資源、研究傳統、學術自由、失敗容忍、長期穩定的資金、國際學術共同體。這些東西,不能打包塞進一個人才引進合同里。
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為什么把人才請回來之后,他就不行了?”而是,為什么同一個人,在歐美科研體系中可以發揮出100%的能力,回到中國之后,卻未必還能發揮出同樣的能力?這才是真正值得研究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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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不要把“人才引進”誤認為“創新能力引進”
中國過去的人才戰略,很大程度上有一種潛意識:我們缺世界頂尖科學家。那么把世界頂尖科學家請回來。中國就擁有世界頂尖科研水平。
但現實遠比這復雜。一個世界級科學家回到中國,可以帶回來:自己的知識、自己的經驗、自己的人脈、自己的國際合作網絡。
但他無法瞬間帶回來:普林斯頓100年的數學傳統。芝加哥大學的學術文化。IHéS幾十年形成的研究網絡。一個領域幾十位頂尖學者之間的長期互動。
所以,人才引進真正能解決的是:人的問題。但它解決不了:生態的問題。
這也是為什么一些研究發現,海外歸國學者整體上具有較高的科研影響力,并能夠通過國際合作網絡把中國連接進全球科學體系;但針對青年人才計劃的研究也發現,回國后的產出提升在相當程度上依賴更多經費和更大的團隊,而不是簡單的“人才歸國”本身。
換句話說:引進人才是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
七、以學術領域號稱“魯迅”為例,值得討論的不是“他回國后有沒有成果”
國際知名神經科學家,回國后長期在北京大學等機構任職,也曾擔任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院長和首都醫科大學校長等職務。這個案例恰恰可以引出一個更值得討論的問題:
一個人在美國接受教育、建立學術網絡、完成職業上升之后,如果回到中國,他所面對的究竟是什么?
這里存在一個非常重要的“科研生產函數”。
科學家的產出并不是:個人能力 × 錢 = 科學成果
而更接近:個人能力 × 學術環境 × 同行網絡 × 時間 × 自由度 × 學生質量 × 國際連接
任何一個因素出現巨大變化,都可能影響科研產出。
因此,我們真正應該思考的不是:“我們給了這個人多少錢?”而是:“我們有沒有給他創造一個讓他繼續做世界級科研的環境?”
這兩句話,看似相似,其實完全不同。
八、我們人才引進最大的誤區:把“錢”看成科研創新的核心變量
過去的人才引進,往往強調:高薪、住房、啟動經費、實驗室、人才帽子。這些東西當然重要,但對于真正頂尖的科學家而言,錢只是一個基礎條件。
真正決定他能否繼續創造世界級成果的,可能是:他能不能自由選擇研究方向?能不能不追求短期論文?能不能拒絕行政事務?能不能建立自己的團隊?能不能找到真正優秀的學生?能不能與世界最頂尖的人保持高頻互動?能不能接受失敗?能不能挑戰主流?能不能自由的發表觀點?能不能在中國建立一個真正國際化的學術共同體?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解決,那么給一個科學家一千萬、一億甚至更多經費,都可能只是把一個世界級科學家變成一個更富裕的普通科研人員。這可能是我們過去人才戰略中最需要反思的地方。
九、李政道、楊振寧與今天的兩位菲爾茲獎得主,其實提出了同一個問題
1957年,李政道、楊振寧獲得諾貝爾獎。
2026年,鄧煜、王虹獲得菲爾茲獎。
時間跨度接近70年。但我們仍然可以看到一種令人深思的共同結構:中國培養人才。歐美完成頂尖科研。這當然不能簡單歸結為“中國教育不行”。
因為事實恰恰證明,我們的教育是可以培養出頂尖人才的。真正的問題是,我們能不能從“人才輸出國”真正轉變為“世界科學創新中心”?
這兩個概念完全不同。培養100個優秀學生,不等于擁有一個世界頂級數學研究中心。吸引100個海外教授,不等于擁有世界級科研生態。花100億元建設實驗室,也不等于能夠產生一個諾貝爾獎。
真正的創新能力,是一個國家能否讓:人才聚集、思想碰撞、觀點競爭、權威被挑戰、年輕人超越老一代、失敗被容忍、非主流被保護、長期研究被允許。最終形成一個能夠自己不斷產生偉大科學家的系統。
所以,我們下一階段真正需要引進的,可能不是“人才”,而是“人才成長的制度”這可能是最重要的問題。
我們過去幾十年解決的是:如何把人才培養出來。后來有錢之后解決的是:如何把海外人才吸引回來。下一階段必須解決的是:如何讓人才在國內持續創造真正引領國際的科技,而不是創造虛假論文。
這三個問題的難度是逐級增加的。第一個問題,我們已經做得很好。第二個問題,我們也已經做出了巨大努力。第三個問題,才是我們真正的挑戰。因為第三個問題最終涉及的不是錢。而是學術文化、大學治理、科研評價、教授自治、學術自由、國際交流、人才流動、失敗容忍、長期主義。
這些東西才決定一個國家能不能產生真正的世界級原創成果。
真正的民族自信,不是“我們也有兩個菲爾茲獎”。所以,這一次兩枚菲爾茲獎,最值得中國人驕傲的地方,并不是:“中國人終于證明自己聰明。”因為我們早就不需要證明這一點。
真正值得驕傲的是:中國已經證明,我們完全有能力發現和培養世界級人才。而真正值得反思的是:為什么這些人才到了最需要自由創造的時候,仍然需要進入歐美科研體系?
這才是我們真正應該面對的問題。李政道、楊振寧的時代如此。今天的鄧煜、王虹,某種程度上仍然如此。而過去十多年花費巨大資源從海外引進人才,也進一步提醒我們——人才可以花錢買回來,但偉大的科研生態買不回來。
科研生態只能靠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制度積累建立。所以,這次菲爾茲獎真正應該讓我們思考的,不是:中國人聰不聰明?答案是:聰明。
也不是:我們有沒有世界級人才?答案是:有,而且越來越多。
真正的問題是:我們能不能讓這些世界級人才,在國內創造出世界級成果?這才是中國教育和科研體系真正的終極考題。
如果我們未來仍然需要:在中國培養孩子,在中國讀本科,然后送到美國讀博士,再在美國建立學術網絡,最后獲得世界最高榮譽,那么我們應該看到:這不是我們教育的失敗,但也不能完全視為中國教育的成功。
因為這說明我們的系統已經解決了:“如何培養聰明人。”卻還沒有完全解決:“如何讓聰明人在這里自由地創造。”而真正偉大的國家,最終比拼的并不是誰擁有更多聰明人。因為聰明人從來不會只屬于一個國家。
真正的競爭是:誰能夠創造一個最好的環境,讓全世界最聰明的人愿意來,讓本國最聰明的人愿意留下,讓他們能夠自由地思考、犯錯、質疑和創造。
如果我們能夠做到這一點,那么未來真正值得慶祝的,就不再只是“兩個中國人獲得菲爾茲獎”。而是有一天,當我們回望李政道、楊振寧,再回望今天的鄧煜、王虹,我們可以說:他們曾經需要走向世界,才能登上世界之巔。
而他們之后的年輕人,可以留在國內,也同樣登上世界之巔。那一天,才意味著我們真正完成了從“人才培養大國”向“世界原創科學中心”的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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