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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玲,薇薇說孩子學費還差八千,你待會兒去銀行。”
病房里,肖林靠在床頭,嘴唇還發白。
他醒過來一個半小時,問了兩句身體情況,打了一通電話給廠里同事交接工作,跟兒子視頻了三分鐘。
然后,終于輪到我了。
開口就是要錢。
我手里端著一碗剛盛好的雞湯,早上六點起來熬的,燉了兩個小時。我把碗放在床頭柜上,說:“你先喝點湯。”
他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我:“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我說聽見了。
他這才端起碗,喝了一口,皺了下眉:“有點咸。”
我沒說話,轉身去洗手間。門關上的瞬間,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因為咸,是因為那鍋雞湯我根本沒放鹽。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是護工劉姐蹬蹬蹬跑上來了,手里還拎著一袋子水果。她昨天才來,今天就買了東西,說姐姐你瘦了,多吃點水果補補。
我看著那袋蘋果,鼻子更酸了。一個外人,都比我丈夫心疼我。
我掏出手機,給劉姐轉了兩千塊,說這是違約金,你不用來了。
然后我給兒子發了條微信:“媽準備跟你爸離婚,你同意嗎?”
半分鐘后,兒子回了一句:“媽,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01
那天是肖林住院的第十五天。
凌晨三點,我趴在床邊睡著了。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滴滴響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床頭柜上那碗已經涼透的小米粥,聞著讓人犯惡心。
我是被一陣咳嗽聲驚醒的。
猛地抬頭,看見肖林正側著頭咳嗽,臉憋得通紅。我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把床頭搖高,又倒了杯溫水遞過去。他喝了幾口,咳嗽才慢慢壓下去。
“醒了?”我壓低聲音問。
“嗯。”他應了一聲,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我松了口氣,去按呼叫鈴。
值班護士過來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據,說生命體征平穩了,可以少量進食。
我連忙把保溫桶里的小米粥倒出來,又剝了個水煮蛋。
“先吃點東西,你都睡了十五天了。”我把粥碗遞到他面前。
他接過碗,沒急著喝,而是轉頭看了看病房。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床頭柜上那部手機上。
“手機還有電嗎?”他問。
“有,我天天充。”
他拿起手機,按亮屏幕,翻了翻通話記錄和微信。然后他偏過頭看著我,問:“薇薇這兩天來過了沒?”
我端著粥碗的手頓了頓。
“來過了,周二來的,帶了水果。”
“她有沒有跟你說什么?”他追問。
“沒說什么,就說讓你好好養病。”
他哦了一聲,低頭喝了口粥。我以為這就完了,正想著給他削個蘋果。他忽然又開口了,語氣很隨意,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玉玲,薇薇說孩子學費還差八千,你待會兒去銀行,給她轉過去。”
我手里的蘋果停在半空。
“現在?”我問。
“嗯,早點轉,別讓孩子耽誤報名。”
他把粥碗放在床頭柜上,抬頭看著我。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提到他妹妹,他就是這個眼神——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肖林,你知道你自己得的什么病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心梗嘛,醫生說了。”他擺擺手,“沒事,死不了。”
“你住院住了十五天,我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我繼續說,“你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讓我給你妹妹轉錢。”
他把蘋果接過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那你的意思呢?不給?”
我沒說話。
他嚼完那口蘋果,抬頭看我的眼神變了,帶著點不耐煩:“玉玲,你要說什么直接說,別繞彎子。”
“我不繞。”我把手里的削皮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蘋果皮,“肖林,這十五年你給你妹妹轉了多少錢,你知道嗎?”
他愣了一下。
“不到一百萬也差不多了。”我說,“你住院這半個月,她來看了你兩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時,哭完窮就走。我呢?我請了半個月假,天天守在這兒,你兒子要辭職回來照顧你,我沒讓。他剛參加工作,請假不好。”
“你跟我說這個干什么?”他的語氣沉下來。
“我想讓你知道,你醒過來第一個想起的人是誰。”
病房里安靜了幾秒鐘。
他把那塊蘋果往垃圾桶里一扔,聲音很大,咚的一聲。
“鄭玉玲,你什么意思?那是我親妹妹!她離婚了,一個人帶著孩子,我不幫她誰幫?你是我老婆,你照顧我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
我聽見這三個字,心里那根繃了十五天的弦,忽然就斷了。
“對,應該的。”我重復了一遍,笑了笑,“你說的沒錯。”
我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給劉姐發了條信息:“劉姐,早上你不用來了,錢我稍后轉給你。”
劉姐回了個問號。
我沒解釋。
肖林看著我發完信息,問:“你干嘛呢?”
“沒事,你給我躺好,別操心。”我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語氣很溫柔,“你剛醒,別想太多,好好養病。”
他狐疑地看了我兩眼,大概是覺得我態度轉變得太快。但他沒多問,又拿起手機,大概是給肖薇發微信了。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天快亮了,東邊露出一線白光。
窗外是醫院的小花園,幾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在慢慢散步。我心里盤算著,這十五年,我到底圖什么。
二十五年前,我二十四歲,在外企做財務主管,月薪六千八。那是在1999年,六千八比很多人一年的工資都高。
嫁給肖林那年,他說你工作太辛苦了,辭職吧,我養你。我信了。
我把工資卡、存款、全部積蓄都交給了他。我以為是信任,后來才知道,那是把我自己賣了。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里轉了十年。從公公去世那年,我發現他把老宅賣了,錢全給了妹妹。從那天起,我就開始收集證據。
十年了。
我看著窗外,太陽慢慢升起來,橙色光透過云層照進來,把病房的地板照亮了。
身后傳來肖林的聲音:“玉玲,薇薇說謝謝你,錢收到了。”
我回過頭,看著他舉著手機,屏幕上是他跟肖薇的聊天記錄。他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就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不客氣。”我說。
轉身走進洗手間,關上門。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四十九歲,頭發亂糟糟的,眼角的皺紋比半個月前多了好幾道。眼睛里布滿血絲,整個人瘦了一圈。
我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然后我給兒子發了那條微信。
半分鐘后,他的回復讓我愣了很久。
“媽,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我蹲在洗手間里,哭得像個傻子。
02
十年前的事,我一直記得很清楚。
那是個冬天,公公去世了。我和肖林回老家辦喪事。喪事辦完那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肖薇哭得眼睛通紅,說爸走得急,什么都沒交代。
我當時沒多想,還安慰她說,爸老了,病又拖了那么久,走了也是解脫。
肖林坐在旁邊,一直悶頭抽煙。
吃完飯,我去廚房收拾碗筷。路過堂屋的時候,聽見肖林跟肖薇在說話。肖薇聲音很小,但我還是聽見了。
“哥,爸說的那個,你真賣了?”
“賣了。”肖林的聲音很淡,“錢明天到賬,我給你。”
“嫂子知道嗎?”
“她不需要知道。”
我那顆心,當時就咯噔了一下。
第二天,肖林果然說要回城處理點事。我沒跟著,說帶孩子先回家。他前腳走,我后腳就去了縣城房管局。
我做了十年的財務,查賬查資料這種事,對我來說比做飯還簡單。
那套房子的檔案還在,賣房時間是公公去世后第七天。買方是個外地人,成交價十六萬。
十六萬。
我回到家,翻肖林的抽屜。我有他的銀行卡密碼——結婚后他就沒換過,是我生日。我偷偷查了他的銀行流水。
那十六萬,分了三筆,全部轉進了肖薇的賬戶。
我沒聲張。
肖林回來那天,我問他老宅的事。他說房子賣了,錢存著給媽養老的。我沒戳穿他。
但從那天起,我開始收集證據。
銀行流水、轉賬記錄、他偷偷給肖薇付的購房首付、每個月的補貼。
還有他給肖薇的兒子交的學費,一年一萬多,連續交了八年。
我都復印了,拍照,歸檔,裝在一個舊鐵盒子里,藏在衣柜最底層。
那個鐵盒子,以前是裝餅干的。
我把它找出來的時候,里面還有股奶香味。
我把那些紙一張張放進去,蓋上蓋子,塞進衣柜最里面,外面堆了幾件舊棉襖。
那時候肖磊剛上初中,住校。他周末回來,我給他做好吃的,陪他寫作業,不提這些事。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我怕我一開口,這個家就碎了。
肖磊那時候還小,我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的爸爸是個什么樣的人。
但我低估了孩子的觀察力。
有一年冬天,肖磊放寒假回來,我去火車站接他。天很冷,我穿了一件舊羽絨服,領口都磨破了。他在路上問我:“媽,你怎么不買件新衣服?”
我說不用,家里衣服夠穿。
他又問:“媽,我爸每個月給你多少生活費?”
我愣了一下,說三千。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讓我至今想起來都心酸的話:“媽,我小姑上個月換了新手機,六千多。”
他也沒再追問。
但從那以后,他每次打電話回家,都會問一句“媽你吃飯了沒”
“媽你累不累”。他從來不在我面前提他爸,也不提他小姑。
我后來才知道,他那些年一直在偷偷攢錢。
他上大學的時候,每個月生活費一千二,他花六百,剩下的六百存著。
畢業后工作的第一年,他把攢的一萬五塊錢轉給我,說“媽,你給自己買個金鐲子”。
我沒買,我把錢存起來了。
那是他給我的心意,我不能花。
那幾年,我偶爾也會想,要不要離婚。
我一個人又不是活不下去。
我還不到五十,身體還好,出去找工作也不是找不到。
以前那些老同事,有的開了公司,有的當了財務總監。
我要是當年沒辭職,現在應該也不差。
但我舍不得。
舍不得這個家,舍不得兒子。也怕離了婚,別人會說我閑話。我爸媽還在世的時候,總說“兩口子過日子,磕磕碰碰難免的”。
可有些磕碰,不是碰一下就算了的。是一直碰,碰了幾十年。
那天在醫院,我把護工辭退之后,自己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
“媽,你還好嗎?”
我說好。
“我爸醒了?”
“醒了。”
“他是不是又讓你給小姑轉錢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媽,我支持你離婚。”
我說我知道。
“你別怕,”他說,“我在呢。”
我掛了電話,靠著墻,看著天花板發呆。
走廊里人來人往,推著輪椅的護工、拎著飯盒的家屬、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沒人在意一個蹲在走廊角落的老女人。
我忽然覺得,這輩子好像就在走廊里過完了。
從一個走廊走到另一個走廊,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
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伺候老的。
什么時候,能為自己活一次?
03
肖薇來醫院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當時正在給肖林擦身子。他出院回家后,醫生交代要少動多休息,我就把客房收拾出來當病房,每天給他擦身、按摩、量血壓、熬中藥。
妹妹一進門就哭。
“哥,你怎么瘦成這樣了?”她撲到床邊,抓著肖林的手,眼淚直掉。
肖林拍拍她的手背,說沒事,恢復得挺好。
我在旁邊站著,手里還拿著毛巾。我把毛巾疊好,去衛生間洗了手,出來的時候肖薇已經坐在床邊了,正跟肖林說話。
“哥,我最近壓力太大,孩子期中考試又退步了,老師說再不補課就跟不上了。”
“那就補。”肖林說,“缺多少錢?”
“一個學期五千,加上暑假集訓班,大概要一萬。”
“行,讓你嫂子給你轉。”
肖薇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嫂子,麻煩你了。”
我沒說話,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端出來放在茶幾上。
“喝水。”
“謝謝嫂子。”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說:“嫂子,你最近氣色不太好,是不是照顧我哥太累了?要不我請個護工吧。”
“不用,”我說,“我就你哥一個老公,我不照顧誰照顧。”
這話聽著沒問題,但肖薇的表情僵了一下。她大概聽出了點什么。
肖林倒是沒聽出來,還在那兒說:“玉玲,明天去銀行,取兩萬給薇薇。孩子上學要緊。”
“好。”我說。
第二天我沒去銀行。
我把兩萬塊轉到了肖薇的微信上,附言寫了一行字:“這是最后一次。以后他的錢,我一分都不會經手。”
肖薇回了個問號。
我沒回。
晚上肖林問我轉了沒,我說轉了。他說好,然后埋頭喝湯,沒再提這件事。
我坐在飯桌對面,看著他喝湯的樣子。
這個男人,跟我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
他年輕時候長得挺精神的,濃眉大眼,說話聲音洪亮。
我那時候覺得他靠譜,老實,不會花言巧語。
結婚的時候,連鉆戒都沒買,我說沒事,你人好就行。
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真是傻得可以。
人好,不等于對你好。
他對誰都好,對爸媽好,對妹妹好,對朋友好,對同事好。唯獨對我,他從來沒想過什么是“好”。
他覺得做他老婆,就是該干活,該吃苦,該忍耐。他把這些都當成理所當然。
我有時候想,我要是哪天死了,他大概不會哭。他只會翻了翻存折,算算還有多少錢可以給他妹妹。
想到這里,我就覺得特別悲哀。
那個周末,肖磊回來了。
他進了門,先去客房看他爸。肖林很高興,拉著他問長問短。肖磊很客氣地應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坐了半小時,肖磊出來,到廚房找我。
我在切菜。
“媽,你瘦了。”他站在我身后說。
“瘦了好,減肥。”我沒回頭,手里的刀沒停。
“我來切。”
他接過菜刀,把我推到一邊。我把圍裙解下來,靠在冰箱上看著他。
他長得像他爸,但性子像我。悶,倔,心里有什么事不愛說。
“媽,”他一邊切菜一邊開口,“你跟我爸,真要離?”
“嗯。”
“那我跟你。”
我說不用,你跟你爸。
“我不跟他。”他手里的刀停了停,“我跟他,我良心上過不去。”
我鼻子一酸,沒說話。
“房子呢?”他問。
“一人一半。存款也是。他要愿意給,我就多拿點。他不愿意,那就法院判。”
“我爸能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他把切好的青椒放進盤子里,轉身看著我:“媽,你以后怎么辦?”
“工作。”我說,“以前的老同事,有一家財務公司缺人,讓我過去幫忙。工資不高,夠花。”
“那就好。”
他沒再多說什么,轉身繼續切菜。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兒子長大了。他以前在我眼里永遠是那個騎在爸爸脖子上、踩水坑的小男孩。現在他會安慰我了,會站在我這邊了。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肖林喝粥,我和兒子吃米飯。
桌上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肖林忽然說:“玉玲,上次薇薇的事,你別生氣。她也不容易。”
我沒接話。
肖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低頭繼續吃。
“我不是那個意思,”肖林繼續說,“我是說,一家人不要計較那么多。”
“不計較。”我說,“吃飯。”
肖林張了張嘴,大概還想說什么,但看我臉色不好,就沒再開口。
那頓飯吃得很壓抑。
吃完飯,肖磊去洗碗。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聲音調得很大,屏幕上放的是個什么電視劇我完全沒看進去。
我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個念頭:我到底圖什么?
04
離婚這件事,我醞釀了十年。
正式提出來,是一個普通的周二晚上。
那天肖林已經恢復得差不多,能自己下床走動了。我去菜市場買了排骨,燉了一鍋湯。他吃完飯,靠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從臥室里抱出那個鐵盒子,放在茶幾上。
“這是什么?”他看了一眼,沒在意。
“你打開看看。”
他把電視機關了,伸手掀開蓋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厚厚一沓紙,都是復印件和銀行流水。
他翻了翻第一張。
那是我公公去世那年,他轉給肖薇的房款記錄。
他又翻了幾張。
然后是肖薇買房的付款憑證,再然后是每個月轉給肖薇的生活費記錄。
學費、補習費、物業費、水電費,甚至連肖薇換車那次轉的五萬塊,都在上面。
他翻了大概十幾張,手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他抬頭看著我,聲音有些發緊。
“肖林,”我坐在他對面,語氣很平,“從爸去世到現在,你一共給了肖薇六十二萬七千塊錢。這還不算你私下給她的現金和買東西的錢。”
他沒說話。
“這十五年,你每個月給我三千塊生活費。買菜、買肉、油鹽醬醋、給你買衣服買鞋、給兒子交學費書費,全靠這三千塊。”
“我沒餓著你。”他說。
“對,你沒餓著我。”我點點頭,“但我沒攢下一分錢。我媽病重那年,我想回娘家照顧她,你說家里沒人做飯。我沒去。我媽走的時候,我連最后一眼都沒看上。”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弟結婚那年,我想隨兩千塊的禮,你說太貴了,給五百算了。我弟到現在還記著這事,過年都不跟我來往。”
“你弟不懂事。”他說。
“不是他不懂事,是我不懂事。”我深吸一口氣,“我懂事太久了。”
我把鐵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這些證據,我留著十年了。離婚吧。”
他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你瘋了吧?”他終于開口,“多大點事,你就要離婚?”
“六十二萬,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事。”我說,“如果你覺得這是小事,那我沒什么好說的。”
“那是我親妹妹!”
“對,是你親妹妹。”我站起來,“但你也有老婆,有兒子。你從來沒想過,那些錢是我們的共同財產,你轉給她之前,應該問問我同不同意。”
他猛地站起來,臉色漲得通紅:“鄭玉玲,你別太過分!我告訴你,這婚我不離!”
“那不著急,”我平靜地說,“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我們再談。”
我抱起鐵盒子,轉身回了臥室。
關上門的瞬間,我聽見他在客廳里砸了一個杯子。
我靠在門后面,聽著那聲脆響,心里居然覺得挺解氣。
他以為砸個杯子就能嚇住我。
他不知道,我這十年的心,早就碎成了一地的渣。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做了早餐,小米粥配咸菜。肖林坐在餐桌前,臉色很差,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他大概一夜沒睡。
“玉玲,”他叫住我,“咱們好好談談。”
“談什么?”
“離婚。”
他用了好大的力氣才說出這兩個字。
“好。你說。”
“房子歸你,存款一人一半。兒子的撫養權……他成年了,讓他自己選。”
“好。”
“但是,”他看著我,“那些證據,你能不能……不要拿去法院?”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怕離婚,他是怕丟人。
怕別人知道他干了這些事,怕廠里的人議論他,怕他妹妹被傳出去是個吸血蟲,怕他自己在兒子面前抬不起頭。
“可以。”我說,“協議離婚,不鬧到法院。”
他松了口氣。
“但我有個條件。”我說。
“你說。”
“這六十二萬,我要你當著肖薇的面,一筆一筆跟她算清楚。她要是承認了,這錢我就不追究了。她要是不認,那就法院見。”
他的臉色白了。
05
婆婆是第三天到的。
肖林大概跟老太太說了我要離婚的事。老太太當天晚上就買了火車票,從老家趕來,一進門就開始嚎。
“你說什么?離什么婚!日子過得好好的,離哪門子婚!”
她坐在沙發上,拍著大腿,哭得眼淚鼻涕一把抓。
“媽,你先別激動。”我給老太太倒了杯水。
“我不喝!”她把杯子推開,“玉玲,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嫌林哥沒錢了?”
“媽,跟那沒關系。”
“那你為什么要離?”
我看著她,不知道怎么解釋。跟她說我給你兒子當了二十五年保姆,你把你的寶貝閨女當成提款機?我說不出口。
因為我說了,她也不會理解。
在她的觀念里,兒子照顧妹妹是天經地義的。嫂子吃點虧,也是應該的。這個家,她說了算了幾十年,從來沒覺得自己安排的有問題。
肖薇聽到風聲,也趕過來了。
她一進門就哭,撲過來抓我的手:“嫂子,你是不是因為我?我錯了,我以后不要哥哥的錢了,你別跟我哥離婚。”
我抽回手,沒說話。
肖薇哭得更厲害了,轉身又去抓肖林:“哥,你跟嫂子好好說說,別讓她走。”
肖林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婆婆也在旁邊添油加醋:“玉玲,你看看,薇薇都跟你認錯了,你還想怎么樣?你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離了婚還能找什么樣的?”
“媽,”我終于開口了,“我去上班的時候,你兒子還在廠里當工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嫁給你兒子之前,我在外企做財務主管。1999年月薪六千八。”
我看著婆婆,語氣很平靜:“你兒子一個月工資一千五。我把所有的錢都交給他,我辭了工作,我給你生孫子,給你養老,給你伺候你兒子。你覺得這些都是應該的,對吧?”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女兒每個月從你兒子這里拿三千塊,你不覺得不對。我讓我媽多拿兩千塊,你說我亂花錢。”
“那是因為……”
“因為什么?”我打斷她,“因為她是女兒,我是外人?”
客廳里安靜了。
肖薇紅著眼看著我,婆婆也看著我,肖林頭埋得更低了。
我從臥室里拿出那個鐵盒子,放在茶幾上。
“媽,這里面是你兒子這些年背著我給你女兒的錢。六十二萬七千,我算得明明白白。你要看嗎?”
婆婆看著那個鐵盒子,手抖了抖,沒去打開。
“你要不要看看?”我又問了一遍。
她搖了搖頭。
“那就行了。”我把鐵盒子收起來,“我不鬧,好聚好散。你兒子同意了,協議離婚,房子歸我,存款一人一半。你把彩禮錢算算,多的退給你。”
“我不要彩禮錢!”婆婆急了,“你走了,誰照顧林哥?”
我看著這個老太太,忽然覺得她很可憐。
她一輩子活在她那個小世界里,覺得兒子是頂梁柱,女兒是嫁出去的人,媳婦是服侍人的。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分配方式,從來沒想過這有什么不對。
“媽,”我說,“你照顧吧。你兒子不是說了嗎,你跟妹妹是他最親的人。”
我轉身進了臥室,輕輕關上門。
門外,婆婆的哭聲和肖薇的哭聲混在一起,像一出荒誕的鬧劇。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肖磊上次在電話里說的話:“媽,你是我的偶像。”
我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那個老同事發了一條微信:“張姐,我下周一能去上班。”
那邊秒回:“歡迎。”
然后發過來一個入職通知,讓我下周一早上八點半到公司報到。
我笑了。
那是這半個月來,我第一次笑。
06
離婚登記那天,我穿了件新買的連衣裙。深藍色的,純棉的,不貴,一百多塊。但穿上以后,感覺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肖磊陪我一起來的。他穿了件白襯衫,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
“媽,你今天很好看。”他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我說。
“少來這套。”我嘴上這么說,心里還是挺高興。
肖林的臉色不太好。他穿了一身舊夾克,頭發也沒打理,看著有點邋遢。
兒子看了看他,沒說啥。
工作人員按照流程核對信息,問了幾個問題。我們雙方的結婚證、戶口本、身份證都準備好了。兒子在旁邊坐著,沒說話。
一切都很順利。該簽的字簽了,該按的手印按了。拿到離婚證的時候,我看著那個紅本本,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辦完手續,我們三個人站在民政局門口。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肖林看著我,半天才開口:“玉玲,這些年……對不起。”
我說沒事。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又問。
“上班。以前的老同事那兒,缺個財務主管。”
“那就好。”他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玉玲,那個鐵盒子,你能還我嗎?”
我看著他,沒說話。
“不是,”他連忙解釋,“我就是……不想讓人知道。”
“你怕丟人?”
他沒吭聲。
“那你自己跟肖薇去說。”我說,“你不說,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他張了張嘴,沒接話。
我知道,他不會去說的。他這個人,最怕的就是讓人難堪。他寧可自己吃虧,也不會當面撕破臉。而這種性格,到頭來害的是身邊最親近的人。
我嘆了口氣:“肖林,往后好好過日子吧。別慣著肖薇了,她有手有腳,能自己養活自己。你自己的身體要緊,別再把自己折騰病了。”
“我知道。”
他站在那里,看著我跟兒子往前走。
走了幾步,肖磊回頭看了一眼:“爸,你回去吧。”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背影有點佝僂,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我沒回頭。
風吹過來,把裙擺吹起來。天還是那么陰沉,但沒下雨。
“媽,”肖磊走在我左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上班,賺錢。”我說,“攢夠了錢,出去旅游。”
“那我給你報團,歐洲十日游那種。”
“別瞎花錢。你自己存著,將來買房娶媳婦。”
“那我帶著你一起去。”
我笑了,捶了他一下:“少來,我才不當電燈泡。”
他沒說話,也笑了。
我們母子倆沿著馬路慢慢走,誰都沒再提離婚的事。
07
離婚后第三天。
我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個老小區里,房子不大,一室一廳,月租一千二。
房東姓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人挺好的,跟我說要是有什么壞的家電壞了隨時跟她說。
“閨女,你看我這房子雖然舊了點,但勝在位置好,菜市場就在前面那個路口,走路三分鐘就到了。”老太太指著窗外的方向,“你一個人住,差不多夠了。”
“夠的夠的,謝謝阿姨。”
“別客氣,你有啥事就盡管叫我。”
我笑著說好。
送走房東,我打量著這間小屋子。
雖然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
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
我買的窗簾還沒到,這會兒陽光正好投在被子上,看著暖融融的。
我先把行李都收拾好。箱子里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些洗漱用品。最值錢的是那個鐵盒子,我把它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
那些證據,雖然肖林不知道他還留著。但對我來說,那是十年歲月的見證,留著是個警醒。
收拾完行李,我出去買了點菜,青菜、雞蛋、掛面。回到屋里,擰開煤氣灶,給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盛在碗里,撒上蔥花,倒幾滴香油。我端著碗坐在那張小飯桌前,吃得挺香。
吃著吃著,眼眶卻漸漸紅了。
不是難過,是覺得有點恍惚。二十五年了,我第一次一個人的時候,吃了一頓沒人催我、沒人跟我說話、沒人讓我盛飯的飯。
沒有人叫我洗碗。
沒有人叫我倒水。
沒有人叫我收衣服。
沒有人跟我說“薇薇的事你多操點心”。
安靜得讓我有點不太習慣。
但我覺得挺好的。
手機響了,是肖磊發來的微信,問我新家收拾好沒。
我說收拾好了。
“吃飯了沒?”
“吃了。”
“那就好。媽,晚上我過去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
“我不忙,下班也沒啥事。我過去給你買點水果什么的。”
我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眼淚終于還是掉了下來。
“好,那你來。我給你留飯。”
“好嘞。”
我放下手機,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把碗洗了,把灶臺擦干凈。然后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晚風吹進來,帶著點涼意。
遠處的樓宇和街道都籠在傍晚昏黃的余暉里。城市的嘈雜隔著玻璃傳來,反而讓人覺得這間屋子更加安靜而溫暖。
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心里某個東西,好像終于放下來了。
那晚肖磊過來,帶了一兜子蘋果和一把香蕉。我們坐在飯桌前吃飯,邊吃邊聊。
“媽,公司怎么樣?”
“挺好的。同事挺和氣,業務也不難,我上手很快。”
“那就好。”他低頭夾了一口菜,頓了頓,“媽,我小姑今天給我打電話了。她讓我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她怎么說?”
“她說她之前做的不對,讓你生氣了。讓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笑了笑,沒接話。
“我沒理她。”肖磊抬頭看我,“媽,你不用為了任何人忍著。你過得好,我就高興了。”
“知道了。”我說,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吃飯吧。”
他沒再問,埋頭扒飯。
我看著他吃飯的樣子,忽然覺得,我這一輩子,也不算白活。至少養了這么一個懂事的兒子,至少他站在我這邊。
08
周末,我去了一趟公司。
張姐是以前的老同事,現在是財務公司的合伙人。她比我大兩歲,六十出頭,頭發染得烏黑,穿著職業套裝,看著很精神。
“玉玲,你可算來了。”她拉著我的手,笑得眼睛彎彎的,“你都不知道,我好早就想把你挖過來了。你這水平,在哪兒都是塊好材料。”
“張姐你過獎了。我這么多年沒上班,手生得很,你別嫌棄就行。”
“不嫌棄不嫌棄。”她領著我進了一間小辦公室,“這間給你。電腦、打印機都配齊了,你看看還有什么缺的,跟我說。”
我看著那張辦公桌,桌上放著一盆綠蘿,電腦屏幕亮著,上面顯示著公司的財務系統界面。
我愣了愣。
很多年沒有坐到這樣的桌子面前了。
上一次,是我二十四歲的時候,剛進那家外企,坐在一樓的辦公區,對面坐著一個會抽煙的同事,桌上堆滿了文件夾和計算器。
那會兒我覺得自己渾身都是勁兒。
后來辭了職回家當全職太太,那點勁兒就慢慢散了。
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我感覺那股勁兒好像又回來了。
“張姐,謝謝你。”我轉過頭,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
“謝什么。你本來就是干這個的料,白瞎了這么些年。”張姐擺擺手,“你好好干,咱們公司不會虧待你。”
周一正式上班。
我穿了一套新買的職業裝,黑色的西褲配上白色的襯衫,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站在鏡子前面來回看了看,感覺還不錯。
走在公司樓下的時候,空氣里帶著初秋的涼意,路邊的桂花開了,香氣淡淡地飄過來。
路過門衛室,那個老保安在打盹,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戲。路那邊,早餐攤冒著熱氣,買早點的排隊排得老長。
我站在路邊,看了好一會兒。
覺得這些以前沒注意過的東西,現在看,忽然都覺得挺有意思的。
到公司的時候,辦公室里的幾個年輕同事都跟我打招呼,叫我鄭姐。我笑著應了一聲,泡了杯茶,坐到辦公桌前,開始整理資料。
這么多年沒碰財務系統,剛開始確實有點生疏。但做了一上午之后,手上的感覺就慢慢找回來了。
那些報表、公式、審核流程,好像印在骨頭里一樣,只是生疏了一段時間,重新撿起來,還是能上手。
午飯的時候,我跟一個年輕姑娘一起吃飯。她叫小李,二十六七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大大咧咧的。
“鄭姐,你以前做什么的呀?”
“以前在家里待著,沒上班。”
“那怎么忽然想出來工作了?”
我夾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想換個活法。”
“哦哦,挺好的。”她沒多問,又低頭扒飯了。
我看著她,心想,年輕真好。什么都能問,什么都敢問。
但我也不后悔。我年輕的時候,也做過很多選擇。有些選擇錯了,但日子過了就是過了,后悔也沒什么用。
重要的是以后的路怎么走。
下午下班的時候,我給肖磊發了條微信:“上班第一天,挺好的。”
他秒回:“媽,我真為你驕傲。”
我看著那行字,心里泛起一陣暖意。
然后又發了一條:“晚上想吃什么?媽給你做。”
“排骨燉藕,媽最拿手的那個!”
我收起手機,下了地鐵,拐進菜市場。排骨二十五一斤,藕三塊五一斤,我還買了一小把蔥。
回到家,開始做飯。
排骨焯水,藕切塊,放進砂鍋里,加上姜片、紅棗,蓋上蓋子,小火慢燉。
窗戶外面,夕陽斜照進來,把廚房的地板染成暖黃色。
我靠在灶臺邊,看著砂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心里忽然覺得很踏實。
這間屋子不大,家具也不多,但每一件東西都是我自己的。
電飯煲是我自己選的。
鍋是我自己買的。
床單是我自己挑的顏色。
工資卡是我自己辦的。
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掙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中肉湯的香氣格外好聞。
這個家,終于像是我自己的了。
09
日子過得很快。
一轉眼,我上班已經兩個月了。
工作慢慢上了軌道,業務也越來越順手。
張姐說我上手快,不光把賬理得順順當當,還幫她發現了幾個系統的漏洞。
她在公司例會上表揚了我好幾次。
同事們也相處得不錯。小李經常來找我聊天,問一些財務方面的問題。中午一起吃飯的時候,她們聊劇聊八卦,我就在旁邊聽著,偶爾插兩句嘴。
感覺整個人都年輕了不少。
周末的時候,我有時候去圖書館借幾本書,有時候去逛逛街,給肖磊買幾件衣服。
他每次都說不用買,但穿上的時候,臉上那點藏不住的笑意,還是出賣了他。
有一天晚上,我正窩在沙發上翻書,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肖薇。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鐘,還是接起來了。
“喂。”
“嫂子……”她的聲音有些猶豫,“嫂子,你在忙嗎?”
“不忙,有事你說。”
“嫂子……我哥住院了。”
我心里一緊,但很快又平靜下來。
“什么情況?”
“又心梗了,這次比上次嚴重,現在在ICU。”肖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嫂子,你能不能……能不能來看看他?他一直念叨你。”
我沉默了一會兒。
“薇薇,我跟你哥已經離婚了。”
“我知道……可他就是念著你。醫生說這次情況不太好,你能不能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幾乎是在懇求。
我閉了閉眼。
“哪個醫院?”
“還是上次那個。”
“好,我明天去。”
掛掉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肖磊很快發來一條微信,大概肖薇也找了他:“媽,我爸病了,我明天飛回去。”
“我知道。我明天也去醫院。”
“你別太難過。”
“不難過。他是我兒子的爸,我去看看,應該的。”
“媽……”
“別擔心我,我沒事。”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了醫院。
肖林躺在ICU病房里,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戴著氧氣面罩。才兩個多月不見,他瘦了一大圈,兩頰凹陷下去,頭發也白了不少。
肖薇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眶紅紅的。
“嫂子……”
“醫生怎么說?”
“還在觀察,說是要再住幾天。”
我點了點頭,站在玻璃窗前看著他。
說不上什么感覺。恨嗎?好像沒那么恨了。愛嗎?也早就沒了。
只是看著這個人,想起二十五年一起走過的日子,心里有些復雜。
他曾經也是意氣風發的青年,在廠里被人稱作肖師傅,說話嗓門大,喜歡笑。他把那點驕傲,都用在了一家人身上,只不過,那家人里沒有我。
“嫂子,”肖薇走過去,站在我旁邊,“對不起。”
我轉頭看著她。
“那些錢的事,嫂子,我知道我錯了。我就是……我太貪心了。總覺得我哥寵著我,我就什么都敢拿。沒想過你的感受。”
“他躺在里面的時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肖薇繼續說,“嫂子,他是真的后悔了。”
我看了一眼玻璃窗那邊的人。
“他后悔什么?”我說,“后悔沒多給你點嗎?”
肖薇愣住了。
“薇薇,”我轉過身,面對著她,“你哥對你怎么樣,你自己心里有數。這世上,除了你爸媽,沒有誰該無條件對你好。你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這話,你自己掂量掂量。”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
走到醫院門口,外面的陽光正好照在身上,刺得我瞇了一下眼。
深秋的風吹過來,帶著干燥清冽的氣味。路邊的銀杏葉黃了,金燦燦地鋪了一地。
我掏出手機,給張姐發了條語音:“張姐,我下午回來上班。”
“好嘞,路上注意安全。”
我收起手機,沿著馬路往地鐵站的方向走。風把我的頭發吹得有點亂,我伸手攏了攏。
走到拐角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白色的醫院大樓安靜地矗立在那里,窗玻璃反射著光,讓人看不清里面的樣子。
我看著那棟樓,靜靜站了幾秒鐘。
然后轉過身,大步往地鐵站走去。
10
那天回家以后,我煲了一鍋排骨藕湯。
一個人在廚房里忙活,把排骨焯好,把藕切成滾刀塊,放進砂鍋里,加足水,放上姜片和蔥段。
然后擰開煤氣灶,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慢慢燒開,再轉成小火,慢慢燉著。
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水汽升起來,帶著食物樸素的香氣,慢慢填滿了這間小小的屋子。
我靠在灶臺邊,端著杯熱水,聽著鍋里的聲音,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
能自己賺錢,能自己決定吃什么,能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
想到肖林,心里還是會有些不舒服,但也僅僅是有些不舒服而已。就像某處老傷,陰雨天的時候會隱隱作痛,但已經不會影響做什么事了。
手機響了一下。
是張姐發來的,問我下個月公司團建去不去。
我回了一個字: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對了,我把你的工資單發你郵箱了,你看看。”
我切到郵箱,打開一看,愣了愣。
稅后一萬出頭。
這筆錢,對我來說,太有意義了。
是我自己掙的。
是我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重新撿起技能、適應節奏、證明自己之后掙來的。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盯著砂鍋。
鍋里的湯還在沸騰著,藕塊的棱角漸漸變得圓潤,排骨的骨頭也已經燉得酥爛。
媽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女人,要有自己的一碗飯。不管嫁給誰,不管過得好不好,手里有碗飯,心里不慌。”
那個時候我還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懂了。
媽說得對。
那一晚,我一個人坐在窗前喝著湯。
窗臺上的那盆綠蘿又冒出了新芽,在月光下泛著鮮嫩的光澤。樓下傳來幾個大媽跳廣場舞的音樂聲,嘈雜的、熱鬧的、透著世俗樸拙的生命氣息。
我關了燈,只留一盞小夜燈。幽暗的橘色光暈籠罩著這間小而明亮的空間,讓人覺得格外安穩。
我拿起手機,刷了刷朋友圈。看到小李發了一張照片,配文是“擼貓時光”,下面一排點贊。
刷到下面,看見了肖磊的動態。
他發了一張醫院走廊的照片,配文很簡單:“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下面跟的都是同事們的回復:“加油”
“挺住”
“叔叔會康復的”。
我點了個贊,沒留言。
放下手機,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夜風吹動窗簾。
遠處的樓宇亮著稀疏的燈火,像是深海里零星的漁火。城市的喧囂已經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汽車聲和偶爾的狗吠。
我靠在窗框上,看著遠處,心里一片平靜。
我四十九歲了。
離婚了。
租著一間小房子。
剛入職兩個多月,每個月掙一萬出頭。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著以前做過的事,自己賺錢養活自己。
這些都沒什么了不起的。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就覺得,踏實。
這大概就是我媽說的,自己手里有碗飯。
我又看了一眼手機上那張舊照片。那是我二十五年前剛進外企時拍的證件照,照片里的我特別年輕,眼睛里有光。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退出相冊,放下手機。
屋里的湯已經喝完了,碗也洗了。
明天是周一,要去上班。
我躺下來,拉好被子。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框。
再過幾個小時,天就又亮了。
我又會醒過來,洗臉刷牙,吃早飯,換上職業裝,拿上包,鎖上門,下樓,走過那條種著桂花樹的路,去地鐵站,坐七站路,到公司,打卡,開始新的一天。
這日子,就那么安安靜靜地過著。
不慌不忙。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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