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得特赦后,杜聿明與軍統(tǒng)舊人沈醉,曾在一次閑談中提起戴笠。杜聿明說,像戴笠那樣的人,如果活到解放,肯定沒有好下場。
杜聿明和戴笠,一個是蔣介石在軍事上的矛尖,一個是其密不告人的暗刃,二人一生交集不算頻繁,但在幾個樞紐時刻的命運纏繞,足以成為觀察蔣家政權(quán)內(nèi)部軍事與特務系統(tǒng)既配合又排斥的絕佳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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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與戴笠皆出身黃埔,但并非同輩。杜是第一期,戴只是第六期,而且并未畢業(yè),論軍中正統(tǒng)資格,兩人高下立判,但在蔣記的權(quán)力盤子里,資歷并不是唯一的秤砣。
抗戰(zhàn)之前,杜聿明先在關麟征的第二十五師當旅長,參加長城抗戰(zhàn),隨后創(chuàng)辦陸軍裝甲兵團,埋頭練兵,戴笠則在復興社特務處編織自己那張密不透風的特務大網(wǎng)。
兩人雖同屬復興社,卻分屬完全不同的平行系統(tǒng),那時并無實質(zhì)交往。直到1939年底,杜聿明率第五軍在昆侖關攻堅,重創(chuàng)日軍第五師團第二十一旅團,此戰(zhàn)經(jīng)國民政府宣傳機器全力開動,杜聿明一夜之間成為全國聞名的“昆侖關英雄”。
戴笠嗅覺何等靈敏,深知蔣介石此時需要一個能打硬仗的黃埔門面來振奮士氣。沈醉在《戴笠其人》一書中便提到,戴笠第一時間給杜聿明發(fā)去賀電,并動用軍統(tǒng)掌握的宣傳渠道為第五軍大肆鼓吹。
杜聿明對此的反應,是不卑不亢地保持距離。他后來在昆明對親近袍澤說過一句很能體現(xiàn)其姿態(tài)的話:“戴雨農(nóng)這個人,太熱絡,軍人跟他不能走得太近。”
昆侖關戰(zhàn)役之后,戴笠曾贈送杜聿明一輛轎車,杜聿明接受了,兩人之間的私交算是開了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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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第一次真正在工作層面產(chǎn)生交集,是1942年第一次緬甸戰(zhàn)役。
杜聿明以中國遠征軍副司令長官兼第五軍軍長的身份入緬,戴笠派軍統(tǒng)緬甸站人員隨軍,負責敵后情報,然而這次配合給杜聿明留下的印象極壞。杜聿明后來在如此評價:“軍統(tǒng)局在緬甸的情報工作,實在害人不淺。所報敵情,多是捕風捉影,甚至憑空捏造,導致指揮部判斷一再失誤。”他還具體舉出,同古會戰(zhàn)后,軍統(tǒng)一度傳來“瓢背以南發(fā)現(xiàn)敵重兵集團”的情報,事后證明純屬子虛,嚴重干擾了指揮決心。
戴笠聞知杜聿明的抱怨,曾對人辯白說“光亭敗退,總要找些理由”,而杜聿明則私下對參謀長羅又倫講:“搞特務的人,以為打仗也和他們那套一樣,全無軍事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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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合作,也是沖突最直觀的一次,是1945年10月武力解決龍云。
抗戰(zhàn)剛勝利,蔣介石決意拔掉龍云這顆楔在西南十余年的釘子。杜聿明時任昆明防守司令,麾下第五軍等部隊正駐扎在昆明附近,成為執(zhí)行這一任務的首選,戴笠則負責情報保障與特種配合。
1945年10月2日,戴笠攜帶蔣介石親筆信從重慶飛抵昆明,信上要求杜聿明立即包圍昆明,逼迫龍云赴渝就任軍事參議院院長。戴笠隨即住進杜聿明在五華山下的司令部,坐鎮(zhèn)聯(lián)絡。杜聿明后來在文史資料《蔣介石解決龍云的經(jīng)過》一文中,對當時情形有極其細致的描述。他稱呼戴笠時用了“特務頭子”四個字,并寫道:“戴笠當時顯得十分緊張,唯恐變生肘腋,一再囑咐我行動要快,不能給龍云任何喘息之機。”
行動開始后,龍云從公館后門逃脫,上了五華山省府駐地,依托衛(wèi)隊抵抗。戴笠得報后連連頓足,當著杜聿明的面埋怨:“你的部隊怎么搞的,連一個人都看不住!”杜聿明在回憶中記載了自己當時的反應:“我頂了回去,問他,你們軍統(tǒng)派了那么多人日夜監(jiān)視,不是說龍云當夜絕無動靜嗎?他又啞口無言。”這個細節(jié),杜聿明事隔近二十年仍然記得清清楚楚,足見當時芥蒂之深。
龍云最終被迫登上飛往重慶的飛機。蔣介石為安撫滇人,也為了做樣子給龍云看,下令將杜聿明撤職查辦,罪名是“處理失當”,而戴笠不僅毫發(fā)無傷,反而因“處理龍案”更加受信。
杜聿明對此事耿耿于懷,在與黃埔舊友談及此事時說:“解決龍云,主意是老頭子出的,戴雨農(nóng)跑來督戰(zhàn),事情辦成了,責任全成了我一個人的。”
沈醉則提供了另一側(cè)的觀察。據(jù)他回憶,戴笠事后在軍統(tǒng)局局本部講過這樣一番話:“杜光亭打仗沒得說,就是腦筋太死,政治上不夠靈活。讓他背這個處分,說不定對他將來還有好處。”
戴笠對杜聿明的評價一貫如此:能用、可交,但并非“自己人”。沈醉在《我所知道的戴笠》一書中說,戴笠對黃埔系帶兵將領有一套分類,像胡宗南、湯恩伯這種甘愿與特務系統(tǒng)深度捆綁的,他視為腹心;而杜聿明、關麟征這種以純粹軍人自居、對派系保持距離的,他表面上極力籠絡,內(nèi)心里始終存有戒心。
戴笠曾說:“光亭兄沒有野心,這對校長是好事,但我們要跟他辦點什么事,他總是給你打折扣。”所謂打折扣,指的就是杜聿明始終不肯讓軍統(tǒng)力量過多滲入自己的部隊。1945年底,杜聿明受命出任東北保安司令長官,赴任前戴笠曾主動提出派一支完整的情報隊伍隨行,杜聿明只答應在長官部設一個軍統(tǒng)的聯(lián)絡組。戴笠很不痛快,對沈醉發(fā)牢騷說:“光亭這個人,以為光靠打仗就能成事,東北的局面哪有那么簡單。”
這些話說完不過兩個多月,戴笠便在1946年3月17日的南京岱山墜機事故中喪命。杜聿明當時正在錦州前線布置進攻,接到噩耗后,只對參謀長趙家驤淡淡說了一句:“戴雨農(nóng)這一死,校長的耳目失了大半。”
此后,杜聿明在東北,繼而在淮海戰(zhàn)場,都再也無法擺脫情報不靈、派系掣肘的泥沼。軍統(tǒng)后身保密局所提供的敵情,依舊延續(xù)了戴笠時代虛夸不實的作風。杜聿明在《遼沈戰(zhàn)役概述》中便嚴厲批評保密局情報“無非是把道聽途說加以渲染”,致使決策一再錯判。被俘以后,杜聿明曾對同押的宋希濂談起過戴笠,宋希濂后來轉(zhuǎn)述他的話:“戴雨農(nóng)如果用得節(jié)制一些,只做耳目,不干預軍政,也許還不至于把許多事搞亂。但他的個性太要強,凡事都要抓一把,這就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了。”
到了1961年,杜聿明撰寫《蔣介石解決龍云的經(jīng)過》一文時,對戴笠又做出了一番更具體深刻的評價:“戴笠用特務手段處理政治問題,往往急功近利,不計后果。云南事件他雖然一時得意,但種下了云南地方與中央更大的裂痕,到頭來也未見得真的幫了蔣介石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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