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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好好說話似乎越來越難了。
一方面,我們好像越來越“不敢說”,社交媒體上一句話疊八個甲,隨口一說都可能引發罵戰甚至網暴。另一方面,我們又好像總是不得不表達,年輕人越來越擔心自己因為不善言辭被淘汰出局,企業和員工也被直播等宣傳kpi套牢,害怕落后于人。
在剛剛過去的2026理想日讀者日活動中,劉海龍、大猛、石老板以“后流量時代,如何表達自己”為題,試圖探討:當表達成為了一種負擔甚至枷鎖,我們還有可能相互交流嗎?
盡管線上我們被匿名制和信息繭房搞得戾氣重重,但線下交流時,我們面對眼前活生生的人,仍然能產生共情和理解。
這種共情,恰恰是交流的基礎。然而,在表達成為意識形態的時代,在表達被AI和網絡熱梗無限扁平化的時代,人們的思維變得越來越單一,以至于共情成為了越來越稀缺的能力。
我們無法抗拒社交媒體和AI,但作為個體,我們仍然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有意識地關注事實而非情緒,對線上的陌生人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和禮貌,在寫作中逐漸擺脫非黑即白的思維模式。
每個人都是孤島,而溝通是聯通孤島的橋梁。
01
為什么我們越來越不敢說了?
大 猛:我剛剛看完劉海龍老師的新書《看懂傳播》,今天確實有很多問題想跟大家交流。我想先談一談我跟這個傳播這個話題的關系,因為我長期從事播客和非虛構寫作,所以經常表達,并幫助作者完成自我表達。劉老師,從傳播學的角度,您覺得為什么現在表達變困難了?
劉海龍:我們對于表達者的要求越來越高了,表達者不能有任何的瑕疵。你的道德,你的專業,甚至于你要談的話題,受到的要求都越來越高。有一點點問題,就會被放到放大鏡下面仔細看。
還有,我們在表達的時候更加偏激了。本雅明講過一個概念,叫做“經驗的貧乏”:有些人其實對背后的語境不是特別了解,但是他們更敢于去指責,甚至網暴。我想這可能是今天表達變得越來越困難的原因。
當然還包括別的原因:比如表達越來越碎片化,越來越不成體系,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被傾聽,但是從來不想去理解別人……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其實在今天的網絡中遠遠沒有實現。
大猛:石老板覺得呢?表達有變得更困難嗎?
石老板:肯定是更困難了,最直接的原因是我們這行更火了。這又是成也分享,敗也分享。今天這一場演出大家是買票來的,我們之間聊的這些話題,我不會給那些沒買票的人講。這是一種共謀關系。
但是這種關系在這個時代被打破了,因為你沒有辦法控制觀眾去發貼。這樣其實有很大的問題,每個表達者不知道今天到底在對著多少人講段子,不知道此刻哪位觀眾的錄音機、攝像頭是打開的,不知道觀眾之后會怎么理解我今天說的內容。
所以這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不確定:我們到底在給多少人講話?是不是我們所講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被放在一個公共的場域里傳播?
大 猛:我在寫故事的時候也會有這個感覺,可能幾年前,故事本身就只是一段故事,但是現在我要給自己疊甲。可能不是這個故事本身有問題,而是解釋它的成本隨著大家表達的風向產生了變化。
劉海龍:對,我們表達都有語境。比如我面對今天在座的觀眾采取一種表達,如果我認為自己在對著所有網絡用戶說話,可能會采取另外一種表達。
但是,技術的出現使得原有的語境坍塌了。原來一個個小房間突然變成了一個大客廳。在大客廳里面,你說的任何一句話,看上去好像是兩個人之間的交談,其實是在對著所有潛在的聽眾表達。所以今天我們變得非常謹慎,任何一個私下的場合說的話都可能變成一個公共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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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猛:對,我一開始也在想,今天是誰在看咱們的分享?我們應該呈現什么樣的內容和狀態?
有個概念叫“沉默的螺旋”,就是說如果我發現自己的立場和大家不一樣,會變得越來越沉默。它是什么時候出現的?現在這個時代有變得更嚴重嗎?
劉海龍:這個概念其實是在80年代的東德提出來的。在選舉中,本來兩派的支持率都差不多,到投票那幾天,一派支持率突然明顯上升。后來調查發現,每個人的支持意見其實沒什么變化,但大家都認為大多數人會支持獲勝的那個。
輿論氣候會對個人造成一種壓力。當你覺得自己的意見跟大多數人一樣,就會特別敢表達;如果不一樣,就得小心。所以優勢聲音越來越大。
今天這種人性其實還是沒有變。我們還是在網上觀察,發言之前先看看別人在說什么。如果大多數人意見跟我不一致的話,我就不表達了,或者表達起來特別謹慎。
互聯網給了不同意見一定的空間,但是當某種意見成為潮流的時候,我們還是會畏懼。
02
虛擬空間,戾氣升級
大 猛:劉老師的書里面也討論了信息繭房這個概念。您的感覺是怎么樣的?
劉海龍:我覺得信息繭房其實對我們造成了一種結構性的影響。你喜歡一個東西,算法就不斷地給你推送,導致我們接觸的信息越來越單一。這樣一來,你就會覺得所有人都這么看,不這么看的人肯定是錯的,然后就變得越來越不寬容。
大 猛:石老板作為喜劇公司的老板,你判斷一個脫口秀演員在觀眾心中的能力,也得看大家的評價。你的繭房里面是什么樣的信息呢?
石老板:如果這個人很受好評,流量很大,誰都能請他演,我就沒有優勢了。但如果我的審美能幫大家挑選出一些我覺得不一樣的人,我相信我的觀眾能理解這個演員。所以有時候我們挑的演員反倒相對會小眾一些,因為我覺得這樣是在給演員做增量,也是幫助觀眾做篩選。
劉海龍:其實石老板的角色就很像大眾媒體時代的編輯或把關人。現在信息繭房把人的角色完全替代掉了,導致大家永遠在內容的循環里。
人工智能可能也遇到了這個問題,它生產出的大量內容又會成為語料喂回去,如果人類不去給它提供選擇之外的一些內容,那么它永遠在原地自循環。我們也會被這個系統套得越來越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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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猛:關于球星和球隊的爭論也會陷入自己的繭房。某一天你突然發現對面觀點跟你大相徑庭,爭吵馬上會變得異常極端。傳播學里面有關于這一點的解釋嗎?
劉海龍:挺多的,有一個觀點叫做意見極化。過去政治意見的分布永遠是中間的人最多,大部分人都沒有那么極端。但是這幾年你會發現,中間的人變得越來越少。
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社交媒體出現之后,大家更激烈地去表達自己的觀點。第一,我們是匿名的,完全不認識,我看見不一樣的意見可以直接破口大罵,在爭吵的過程中,我們為了面子,就會把對方異化。我會把你想得非常極端,你也會把我想得很極端。
第二個原因就是算法。算法發現,凡是讓人憤怒的東西,總會被積極地轉發,積極地評論,積極地攻擊。這就導致了今天我們很少講道理,但傳播情緒很容易被人接受。
石老板:這也是我覺得表達中的一個困境。現實中的表達是實名的,哪怕你是一個路人,我其實都有義務或耐心去跟你解釋,因為我面對的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
但在網絡上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這種情況下,我覺得確實是沒有辦法去一一回應。而且這種回應會導致你跟他一塊憤怒,為了去說服他,你會變得很極端。在這個過程中,你會發現沖突不斷在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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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龍:在網上大家沒有這種共情感,而在現實中遇到真正的人,我們會在這個語境里。當我們知道他為什么這樣去表達的時候,我們就會共情。
這也是哈貝馬斯一直在追求的事,就是說,有效溝通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條件,就是我能站在你的角度思考問題,你能站在我的角度思考問題。這件事其實要比完全達成一致重要得多。
大 猛:那如果我們把周期放長來看,這樣極端化的階段,我們熬一熬能過去嗎?
劉海龍:我覺得在這個技術條件下是比較難的,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線下活動,或者在表達的過程中盡量講點禮貌。哪怕你表達的意見很尖銳,但是如果你表達的方式能夠稍微好一點,至少大家會覺得你是尊重我的。
我個人覺得比較悲觀的一點就是,在跟人工智能交流的時候。一開始的時候我們還會說“請”,或者“謝謝”。然而你越這么說,它的服務可能還更不好。因為每一個token 都要耗算力。這種表達一旦形成習慣,當你再碰到一個真人的時候,你就習慣性地遷移了。
03
我們必須表達嗎?
劉海龍:整個產業其實讓我們越來越生活在一個虛擬的環境中間。因為只有這樣,我們的交往才會產生數據,才會帶來利益。交往本身變成了一個意識形態,表達也是這樣的。環境會要求你一定要表達,一定要有所輸出,因為你只有輸出之后才會留痕。最后大家都去說的時候,就沒人傾聽了。所以在今天,安安靜靜去傾聽別人在表達什么,我覺得成了一個很重要的品質。
不表達在今天被精神疾病化了。在一個交通不太便利的時代,孤獨其實是大部分人的一種狀態。但是在今天就會覺得孤獨的人是可恥的,你不交往,你精神肯定有問題,然后就會給我們造成一種壓力。
大 猛:我這周跟研究生交流的時候,他們馬上面臨工作、就業,會問我如何通過表達來建立自己的形象。我覺得通過表達建立自己的形象可能也是一種普遍的需求,是與人相處的一個基本能力。劉老師有什么建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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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龍:這里面要破除大家的一個成見,我們總覺得傳播就是說話,傳播就是一種符號性的表達。其實傳播不一定要變成符號,也不一定要說話。我把這個事做好了也不錯,我的形象也能樹立起來。
這種非表征的傳播其實也蠻重要的,但是我們把它排除在外,能說會道好像變成了一個現代人必須具備的一個特征。我們其實應該全面地來看這個事,不要把它看得成為一個負擔。
大 猛:對,我跟同學分享的也是這個建議。以我的生活經驗來看,如果我們把時間的刻度拉長,大家記住的首先是一個人做事靠不靠譜。不表達也沒關系,把工作做好了,就是一個很好的形象了。
石老板:年輕人不會這么想的,因為他們看到同輩在網上能說會道,獲得了流量和資源。每天在這樣的環境里面,不由得他不焦慮。
現在公司會逼著員工去做自媒體賬號,會逼著員工開直播賣公司的產品,會讓他們把自己的微信頭像和名字都改成某個樣子。這種對流量的焦慮均等地施加在每一個人身上。
劉海龍:其實要用語言改變別人的看法是很困難的。有時候你以為說了這么多可能會有效果,但是長遠來看,它未必那么有效果。
04
網絡語言也在重塑思維
大 猛:講到修辭這兒,我在看劉老師那本書的時候體會到一種特別好的閱讀感受,很久沒在這樣潔凈的、有秩序感的語言里頭了。我覺得所有能看到廣告的地方,中文都在變形。
劉海龍:我們今天的表達是一種混合的表達方式,它到底是口語,還是書面語呢?很多語言專家也在講這個問題。大部分的網絡表達還是通過文字,但是我們表達的信息又是一個社會交往的信息,要表達一種“我在場”的感覺,要模擬說話,所以里面就有大量的語氣詞。
過去說“微笑”就可以,但是后來不行,就得要“大笑”,然后“笑哭”。于是大家表達的情緒越來越激昂。我們叫它語言通貨膨脹。這也是我覺得今天網絡表達帶來的一個問題。
大 猛:最常見的一種情況就是交流態度不太好,因為文字傳達不出語氣。
劉海龍:今天的表達當然有好的地方,它很活潑,很鮮活,很有生活感。但是這種表達不能無孔不入,因為它會讓你的思維方式變得非常單一和扁平。在談論嚴肅問題的時候還是要用精準的語言。如果長期在這種語言里面,不能去理解復雜的事物,這就很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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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化也是我比較警惕的。如果簡單地用數字就可以表達的話,那大家為什么還要用語言來表達呢?語言本身會影響人的世界觀。當然現在我覺得更大的問題就是,AI出現之后,語言表達好像交給人工智能了,我們以后只需要表達情緒,但邏輯思維能力正在慢慢下降。
大 猛:對,我有同感。后流量時代,大家已經過了讓更多人看見的階段了,我們做內容追求建立更真實的情感連接。石老板有什么心得嗎?
石老板:我個人感覺真實還是能打動人的。當然,你面對一個正在拍攝你的機器,你的動作和表達就會變形。所以我覺得,你選擇用什么樣的媒介去傳播,反過來這個媒介會塑造你。
劉海龍:對,石老板講的也是我們傳播學里面特別經典的一個理論,就是麥克盧漢說的“媒介即訊息”。你只能在媒介所允許的范圍內去表達,并且它會影響你的感知。
比如說,看視頻和聽音頻就完全不一樣。聽的時候你處在一種伴隨狀態,比較放松,但看視頻就需要全神貫注,渠道的差異會導致你從中獲得的內容也不一樣。
至于情感表達,有時候真實的東西還是很有傷害力的,所以人和人的交流還是要有一層包裝,讓我們之間沒有那么多沖突。我想這是最低限度的尊重,哪怕我不同意你的意見,但在表達時依然要做出一些姿態,讓對方感到我是尊重他的。
這個過程看上去有點虛偽,但我認為它會對公共表達有所幫助。很多事情都是辯證的,不要走到極端。
05
如何有效表達?
大 猛:最后咱們說說有沒有什么關于表達的訓練小技巧?
石老板:其實我經常跟演員聊一件事:我們現在經常忽略這件事具體是怎么樣的,他跟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在干嘛?所有小紅書上的帖子都像封裝好的書。刷小紅書就像在看一個又一個封面,你點進去,發現里面沒有內容,只有更多封面,或者最多有個目錄,頭上一句口號,底下十條口號。
我發現我們的演員寫段子也越來越有這樣的傾向。你需要讓觀眾迅速在情緒上跟你產生共鳴。但那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聽你講一個小時我也未必了解。這需要大家高度警惕。我們能不能只陳列事實,然后讓受眾自己得出結論?如果我們給出足夠細節的事實,也可以讓觀眾達到我們想要的目的。
大 猛:嗯,就是別錯過事實本身。劉老師呢?有什么能訓練的一個小技巧嗎?
劉海龍:我想有兩個。一個是作為傾聽者,要試著把別人的表達放到對方的語境里去理解。如果不知道語境,可以先懸置起來,多看看事實,不要著急下判斷。
第二個是作為表達者,我記得胡適曾有一個忠告:想要表達,就一定要寫出來。有時候我們能模糊地感覺到某個想法,好像也能想明白,但一寫出來就發現寫不清楚。
人的思維有時是在寫作過程中形成的。在這個過程中你就會發現,這件事其實沒有那么簡單。今天我們很多表達都標簽化了,長此以往,思維能力會退化,認知的復雜性也會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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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源于電視劇《老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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