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吳津娜出生在福建。小時候成績不差,體育也好,當體育教練曾是她認真盤算過的出路。那時候的她,和大多數同齡孩子沒什么兩樣,未來的路在她眼里還是一片敞亮。
12歲以前,吳津娜十分喜歡體育,她當時的夢想是長大后成為一名體育教練。但愿望往往在某個時間節點被打斷。那一年,她最親近的姨媽在一場車禍中突然離世,遺體因撞擊而嚴重變形。得知消息的吳津娜當即要求去見姨媽最后一面,父母以孩子承受不住為由,拒絕了她。這一拒絕,讓她連一聲道別的機會都沒有,這個缺口在她心里結成了一道久久難以愈合的疤。也正是這件事,讓吳津娜開始想,如果有人能讓離開的人以更完整的樣子走,那這件事本身是不是也有它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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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后,臨近中考,吳津娜得知福建民政學校開設了殯葬專業,當即拿定主意不考普通高中,轉而報這所學校。吳津娜鐵了心要干這一行,她不希望自己經歷過的遺憾再次發生在別人身上。這個決定在家里引發了強烈反響。父母的反對態度非常堅決,認為殯葬行業太晦氣,何況吳津娜成績并不差,完全可以走一條更體面的路,沒必要往這個方向靠。雙方僵持了一段時間,最終是爺爺站出來表態力挺,這場爭執才告一段落。就這樣,吳津娜踏進了殯葬專業的大門。
在校期間,老師第一堂課說的一句話她記了很久:殯葬無小事,任何細節都不能馬虎。這句話不只是課堂上的規矩,后來成了她貫穿整個職業生涯的標準。
2003年9月,吳津娜去了日本,之后進入日本愛知縣豐川市日本東海典禮株式會社工作,成為了一名入殮師。日本的殯葬行業比國內起步早,分工細、規范嚴格,入殮師通常需要經過數年系統訓練才能獲得獨立操作的資格。吳津娜剛到的時候,先從觀摩和學習標準流程開始,光是理論消化就耗費了不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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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這一儀式要求十分嚴格,吳津娜練習許久才得到一次上手操作的機會。但由于緊張,她在為逝者清洗頭發時不小心扯掉了幾根,便被導師叫下場并且嚴厲地呵斥了一番。導師事后找她談話,說了一句讓她反復回想的話:逝者的遺體極為脆弱,就像蝴蝶的翅膀,在家屬眼里,那比任何一件古董都要珍貴。從那以后,吳津娜在每一個操作細節上都格外謹慎,不允許自己再出現同樣的失誤。
有一次,追悼會結束,吳津娜看著滿場的鮮花,心生可惜,畢竟這是從哥倫比亞空運過來的,她將這些花全部帶到了公司。吳津娜以為自己會得到上司的夸獎,但迎接她的只有批評:“身為一個入殮師,你這樣的行為,是不合時宜的,因為你沒有尊重逝者。如果真的覺得浪費,你可以聯系逝者家人,讓他們帶回去。”這兩件事之后,“尊重逝者”四個字在吳津娜這里不再只是嘴上的職業準則,而是落實到每一個動作的具體要求。
在日本工作期間,她經歷過一次格外艱難的修復任務。一位十幾歲的初中女孩在回家途中被大卡車碾壓,頭部損傷極為嚴重。女孩是當地排名第二的劍道選手,出事前十天還打算參加一場比賽,就這么沒了。家屬希望女兒能以本來的模樣離開,不愿接受那副慘狀。修復工作需要縫合和拼骨,專業工具作業時聲響很大,而家屬就守在一墻之隔的地方。吳津娜了解到女孩生前最喜歡AKB48,便在整個操作期間循環播放那張專輯,用音樂稍稍覆蓋施工的動靜,也給家屬的情緒留一點緩沖。整個修復前后持續了將近八個小時。
有一個老太太,是這對夫妻的鄰居,來參加遺體告別時,震驚不已,因為她親眼看到孩子被車撞得面目全非,而她現在看到的孩子仿佛根本沒經歷過車禍。葬禮結束后,她連忙找到吳津娜,握住吳津娜的雙手說:“我邀請你做我死后的入殮師,為我進行故人沐浴服務,讓我可以體面有尊嚴地和這個世界告別。”這句話讓吳津娜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這份工作的意義不只是技術層面的事。
入殮師的工作日常,和大多數人想象的差異很大。“故人沐浴”不是把遺體簡單沖洗一遍。整個流程從頭發、面部到身體逐步清潔,中間還包括修剪指甲、敷面膜、保濕、化妝,最后視情況還要做修復還原。整個沐浴服務很精致,它包括頭部的洗護,面部和身體的清潔,指甲的修剪打磨,甚至還要給臉敷面膜,抹保濕液,最后才進行化妝,特殊的尸體還需要做修補還原。
其中每一步都有它的難度。人在去世后皮膚極度脆弱,停止血液循環后哪怕輕微的壓迫都可能形成尸斑,手法稍重,可能留下無法挽回的痕跡。單是一款洗發產品的選擇,吳津娜和團隊就測試了超過兩百次,為的是找到去污力夠強、又不會導致大量脫發的配方。這種較真,貫穿了她整個工作體系的每一個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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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精細的操作疊加在數量上,就是相當驚人的工作量。吳津娜從事入殮師這個職業已經近20年了,每年都要處理5000具的遺體,可以說她是中國喪葬行業中的復興者,更被大家稱為”中國故人沐浴第一人”。平均算下來,每天要經手的案例超過十具。其中有年邁自然離世的老人,有意外去世的年輕人,有各種病癥的患者,每一種情況的處理方式都不盡相同,沒有任何一次是可以套用固定程序敷衍了事的。
但這份工作量換來的,并不是外界的理解。吳津娜家在閩南地區,當地人非常喜歡拜神,但是母親卻并不希望她去,甚至將她摸過的水果從供桌上撤了才來。雖然母親沒有明說,但吳津娜感受到了母親對自己職業的態度:不吉利、晦氣。這件事沒有大吵大鬧,母親什么都沒解釋,悄悄把蘋果換掉,像是要把那雙碰過遺體的手帶來的”晦氣”一并消除。但這種沉默比明說更難受,因為無從爭辯,也無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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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她選擇這個職業,家里的親戚都是各種嘲笑,就連親媽都很嫌棄她,說都是因為她,親戚們不再登門拜訪,也不接受自己送的禮品,還直接讓她不要去參加任何的婚禮,遇見了也不要打招呼。
婚禮這件事,是壓在吳津娜身上一條有形的邊界線。不是她主動不想去,是沒有請柬送到她手里。入殮師出現在婚宴上,在很多人的傳統認知里是件大忌,哪怕平時和她關系不差,到了這種場合照樣劃清界限。
她想到過年時見到的其他親戚,全都對她避如蛇蝎,她帶來的禮品全都被偷偷丟棄,一些朋友知道了她的職業后也逐漸跟她疏遠。每當她認識一些新朋友時,他們總是會問:“津娜,你長得也挺漂亮的,為什么想不開會干這一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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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處境是持續的,不是某一次特定的誤解,而是日積月累沉淀成的隔閡。對大部分入殮師來說,難以承受的并不是工作壓力,而是社會的偏見。吳津娜每年送走5000個陌生人,卻在自己最熟悉的圈子里始終是那個被悄悄避開的人。這種落差,不是靠解釋能彌合的,也不是靠時間一定能改變的。
在日本工作近十年后,吳津娜覺得該回去了。那家日本公司給出了相當優厚的條件,她還是婉拒了。2013年,29歲的吳津娜放棄日本的高薪工作,回到祖國的懷抱。她想把這門在中國幾乎斷層的技術重新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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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后,她在上海組建團隊,成立了至歸(上海)禮儀服務有限公司,專門提供”故人沐浴”服務。彼時,國內市場幾乎一片空白,大多數人對這項服務既不了解,也不認為有必要。很多家屬覺得,家里人自己幫著料理就行,何必專程找人來做,甚至不明白這跟普通清洗有什么本質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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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津娜沒有急著解釋,而是從培訓團隊入手。她對員工的要求非常嚴格,每一個操作步驟都要反復練到熟練,不允許在實際操作中存在馬虎。為了讓員工真正理解操作力度和手法,吳津娜便組建了一個團隊,專門進行”故人沐浴”,為死者仔細地清理軀體,讓他們死后依舊可以保持體面與親友告別。她甚至讓員工輪流充當”模特”,由其他人模擬操作,通過親身感受水溫、力度和手法,來理解什么叫真正的輕柔和妥帖。這個方法在旁人看來奇怪,但效果很直接。
創業初期遇到的誤解也不少。有天早上剛開門,進來一個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只露出兩只眼睛的人,活脫脫像穿著防護服的消毒工作人員。吳津娜一時沒反應過來,以為是來做消毒檢查的。對方表明身份是逝者家屬,想來參觀工作場所,但事先不知道里面環境如何,索性全副武裝來探路。吳津娜請他進去轉了一圈,整潔的操作臺、規范擺放的器具,讓這位家屬當場改了態度,主動說出去換件衣服再進來。
類似的經歷在早期并不少見。吳津娜打出租車上班,不敢直接說目的地,只能先報附近某個地名,到了再改口說目標地點,因為直接說殯儀館,很多司機直接拒載。這種日常的小心翼翼,是當時殯葬從業者普遍要面對的處境,社會對這個行業的接受程度,遠沒有大家嘴上說的那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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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隨著口碑慢慢積累,認可也一點點增加。故人沐浴是對死亡最高的禮贊,人們透過故人沐浴的服務,可以看到死亡不止冰冷,還是有溫度的。越來越多經歷過這項服務的家屬,在事后改變了對入殮師這份工作的看法。有人在整個過程結束后久久不愿離開,有人專程寫信表示感謝,還有人像當年那位日本老太太一樣,當面交代了自己日后的身后事。
2018年,吳津娜受邀參加遼寧衛視節目《有請主角兒》。錄制當天,她已懷有六個月身孕,依然沒有停下工作。節目里嘉賓問她是否還在一線,她的回答很簡短:當然在做,我對自己的工作很有自信。這段話播出后,讓不少觀眾對入殮師這個職業有了不同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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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福建一個普通中專生,到日本殯葬公司的技術骨干,再到上海的公司創始人,吳津娜走過來的每一步,都是在一個大多數人不愿踏進的領域里獨自摸索出來的。親媽嫌棄她的手不吉利,朋友婚禮沒有她的席位,打車不敢說目的地——這些事情加在一起,構成了她職業生涯里始終存在的底色。但她沒有因此改變方向,從19歲入行到現在,一直做的是同一件事:讓離開的人,以更有尊嚴的方式走完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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