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周年同學聚會
十周年同學聚餐的包廂內,班長揚起笑意開口打趣:“明筱,沈云歸和安虞快要訂婚了,你就沒有什么想說的?”
我微微一怔,隨即抬手拿起面前水杯,從容出聲:“那就祝愿二人訂婚喜樂,百年好合。”
話音剛落,包廂里轟然響起一陣哄笑。
我滿心疑惑之際,包廂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兩道身影緊緊挽著手臂,并肩走入房間。
男人是我的前男友沈云歸,身側的女人,則是我曾經推心置腹的閨蜜安虞。
直到此刻我才徹底明白,剛剛那句訂婚的消息,從頭到尾都是他們聯手設下,拿我當作消遣賭注的一場鬧劇。
安虞高高揚起下巴,像一只贏得博弈的孔雀,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得意:“怎么樣,最后贏家是我吧?”
沈云歸側頭望向她,眼底漫開十足的縱容:“沒錯,大小姐贏了。說說看,想要我兌現什么賭注?”
安虞眼珠輕輕一轉,刻意將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笑意暗藏算計:“方才班長不是說起我們訂婚一事?不如干脆,假戲真做。”
短短一句話落下,滿桌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牢牢鎖在我的身上。
大概是我的反應太過平靜無波,沈云歸也轉頭看向我。他眉頭緊緊皺起,似乎無法理解,為何我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安虞見他遲遲沒有應聲,挑眉催促:“怎么,沈大少爺這是打算說話不算數?”
沈云歸當即輕笑出聲,語氣散漫輕飄飄:“怎么可能。訂婚就訂婚,聚餐結束我們就去。”
包廂瞬間掀起一片起哄聲。
“沈哥太干脆了!”
“早就該這樣,當年沈哥和虞姐就是班草班花,站在一起天造地設,不像有些人……”
一句句陰陽怪氣的話語傳入耳中,我沒有像多年前那樣憤然離場。
無非又是這套老生常談的說辭。
沈云歸與安虞,讀書時便是班里萬眾矚目的風云人物,兩家門第相當,并肩而立的確惹眼般配。
反觀從前的我,相貌普通,丟進人群轉瞬就會被淹沒;成績平平,家境更是再尋常不過。
如今回頭再看,曾經執著奔赴他們的我,的確像一場不自量力的笑話。
我低頭伸手想去端水杯,鼻尖縈繞淡淡的酒氣,沉默著收回手。
這一幕恰好被安虞捕捉,她故作吃驚捂住嘴巴:
“哎呀,實在不好意思,我差點忘了明筱也在場。早料到你會介意,我們就不提這些了。你看,明筱該不會是氣得連水都喝不下了吧。”
聽聞這話,沈云歸朝我淡淡瞥來一眼:“那又如何?說到底,她僅僅只是我的前女友。”
前女友三個字,被他刻意加重語調,像一道無聲警告,勒令我安分守己,不許越界。
安虞笑著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假意從中調和:“你別這么講話。明筱你別多想,云歸向來這副臭脾氣,不懂得體貼人。改天我好好教教他,保管還給你一個二十四孝男友。”
沈云歸立刻順勢接話:“誰說我不會疼人?”
“安虞經期腹痛,是誰替她揉腹暖手,親手熬煮紅棗姜茶?”
“她懼怕黑夜,是誰深夜奔赴過去陪伴,想方設法哄她入眠?”
“當初她車禍住院,是誰在醫院寸步不離守了整整一個月?”
“這樣還算不上用心?”
安虞滿臉自得,揚起下巴回應:“那還不是我調教有方,不然你哪里懂得這些。”
兩人旁若無人一來一往,秀著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周圍同學時不時望向他們,又悄悄側目打量我的神情。
我安靜坐在原位,思緒不由自主飄向遙遠的從前。
當年我痛經痛到面色慘白,沈云歸只會敷衍地叫我多喝熱水。一旦我再多抱怨兩句,就會被貼上矯情的標簽。
安虞聲稱害怕黑夜的那個夜晚,我獨自在路上遭遇跟蹤,嚇得渾身發抖撥通沈云歸的電話,他卻認定我編造借口,只為騙他趕來相見。
還有那場車禍。
明明是安虞開車時分心打電話,徑直撞上騎行的我。
可沈云歸匆匆趕到現場,目光自始至終沒有落在重傷的我身上。他眼中,只剩下安虞掛在臉頰的淚水。
他甚至以我男友的身份,擅自替我簽下諒解協議書。
之后我躺在病床上休養許久,他一次都不曾前來探望。
他那時對我說:“明筱,你別太過計較。安虞并非有意,只是一場意外,你何必緊抓不放?這段時間,你自己冷靜一段時間吧。”
如今細細回味,他當年說的話并無差錯。
他并非天生不懂如何體貼照顧人。
只是他所有的溫柔,從來都不屬于我。
想到這里,我端起溫水抿了一口,內心意外平和。
班長卻不愿就此作罷,再度將話題引到我的身上:“明筱,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我回答得簡潔干脆。
顯然,這個答復并不是眾人期待看見的反應。班長笑了笑,話里藏著深意:“過得順利就好。明筱,你和沈云歸分開這么多年,眼下人家馬上就要訂婚,你也該往前看了。總不能一直圍著沈云歸打轉吧?”
想來所有人都篤定,我出席這場聚會,是因為心底依舊放不下沈云歸。
也難怪,畢業之后同學聚會我只到場三次,往后每一場,我全部缺席。
“多謝班長提醒。”
“我不會再圍著沈同學周旋了。畢竟,我如今早已成家。這次過來,主要是應班主任的邀約。”
桌面驟然安靜一瞬,緊接著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沒有一個人相信我的說辭。
“明筱,別硬撐啦。若是老班要來,我們不可能一無所知。”
我想起前幾日班主任發來的消息,她打算十周年聚會親自到場,給所有人準備一場驚喜。既然是驚喜,我沒有提前揭穿,只是淡淡一笑,不再過多解釋。
安虞手肘撐在桌面托著下巴,語氣親昵,仿佛過往隔閡從未存在:“明筱,你怎么變得這么有意思?什么叫有夫之婦?沈云歸原本該是你的,我可是你的閨蜜,怎么可能真心想要搶走他?”
“我做這些全都是為了你。他脾氣糟糕,又不擅長哄人,不多調教怎么行。剛剛說訂婚只是做做樣子,等這陣風頭過去,說不定下一場宴席,就是你們的訂婚宴。”
沈云歸沒有開口反駁,只是偏過頭沉默不語。
聽到那句“你們的訂婚宴”,我連忙擺手:“別別別,萬萬不可。我要是真做出這種事,那屬于重婚罪。”
安虞愣了片刻,隨即放聲輕笑:“幾年不見,你越來越風趣了。”
唯獨沈云歸臉上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沒必要和她多說閑話,在這里閑聊浪費時間。不是說好訂婚?現在就動身。”
我心頭微微一緊,跟著站起身。倒不是在意他們是否訂婚。
安虞連忙伸手拉住他,半哄半勸:“沈大少爺先冷靜一下,無論如何也得把這頓飯吃完。我們多年未見,我還想和明筱好好敘敘舊。”
沈云歸聽完,果真重新落座。
一桌人彼此交換著眼色,空氣中彌漫著微妙的氛圍。
我低頭查看手機,班主任發來消息,說距離飯店已經不遠。我稍稍松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
這時安虞將一杯橙汁推到我的面前,笑容完美挑不出任何破綻:“別一直喝白開水,嘗嘗橙汁,甜滋滋的。”
我抬眸望向她,從容搖頭拒絕:“不必了。”
沈云歸當即冷哼一聲:“安虞,不必費心遷就她。有些人給一點臺階,就把自己看得太重。”
我端穩水杯,沒有理會他的譏諷。
安虞卻不肯就此罷休,輕聲開口試探:“明筱,你變化好大。你是不是……還在記恨當年發生的事?”
我沒有出聲,輕輕搖了搖頭。
可安虞眼眶轉瞬泛紅:“我不相信。明筱,你相信我,當年我真的沒有惡意,僅僅只是開了一個玩笑。”
我尚且來不及說明拒絕橙汁的緣由,沈云歸猛地站起身,徑直擋在安虞身前。他沉著面色看向我,一如既往高高在上:
“明筱,適可而止。當年那件事,難道你就沒有半點問題?你憑什么責怪安虞?她真心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你非要讓她當眾難堪?”
他伸手指向桌上的橙汁,語氣如同下達命令:“這杯橙汁,你必須喝下去,還要向安虞道歉。不然,你就準備一輩子孤身一人——反正我永遠不可能娶你。”
我被這番話逗得失笑。
時至此刻,他依舊固執認為,我的人生是否圓滿,決定權掌握在他娶不娶我。
安虞躲在他身后,紅著眼低聲勸說自己沒事,聲稱只想與我和解,勸他不要逼迫我。
周圍同學見狀,紛紛上前勸說。
“大家都是老同學,哪有化解不開的矛盾。”
“是啊,喝下這杯橙汁,心結就此解開。”
“這么多年過去,也該放下過往了。”
眼前這幅場景熟悉得令人恍惚。
七年前,第三次同學聚會,同樣的一幕上演。
當年真心話大冒險游戲,沈云歸輸了,安虞贏得賭注。
安虞環抱雙臂,臨時想到主意,笑瞇瞇提出要求:“我至今單身,你們兩人總在我面前恩愛。不如約定,一日我沒有成婚,你們也不許結婚。我不想看著你們組建家庭之后,再也無暇陪我。”
這般荒唐的條件,旁人只當作隨口玩笑。
沈云歸卻毫不猶豫答應下來,沒有半分遲疑。
而那個時候,距離我和他定下的婚期,只剩下短短一周。
我當即站起身,眼眶發燙,聲音抑制不住發顫。還沒等我開口,沈云歸一把拽住我,壓低聲音在耳邊警告:“明筱,別鬧,只是一場游戲,沒必要這么較真。”
我注視著他,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人無比陌生:“僅僅只是游戲,那你為什么不選擇自罰三杯?”
他眉頭緊鎖,滿是不耐:“你清楚我不能飲酒。”
“酒我可以替你喝。”
即便如此,他看向我的目光依舊認定我無理取鬧。
“明筱,你還要糾纏到什么時候?無論如何,安虞提出的條件,我一定會遵守。”
仿佛只要我選擇釋懷不計較,這件事就能草草翻篇。可正因為我心存在意,他反倒執意要將虛無的玩笑落實。
后來所有人輪番勸我低頭退讓。我沒有妥協,深深看了他們一眼,轉身離開包廂。
自那以后,歷屆同學聚會,我再也不曾到場,直到這次十周年聚餐。
“哐”的一聲脆響,玻璃杯重重磕碰桌面。
沈云歸死死盯著我:“明筱,我最后問一遍,這杯橙汁,你喝,還是不喝?”
我緩緩抬眼,平靜開口:“我不是不愿意喝。是我對橙汁嚴重過敏。倘若我現在喝下,下一刻大家恐怕不是正常散席,而是集體陪著我登上新聞。”
話音落下,整間包廂陷入死寂,空氣仿佛徹底凝固。
一個口口聲聲將我視作摯友的閨蜜,記不住我橙汁過敏。
一個曾經和我談婚論嫁、許諾未來的前男友,同樣遺忘這件關乎性命的事。
何其諷刺。
安虞臉上刻意維持的笑意終于繃不住:“明筱,你怎么不提前說明……都怪我和云歸考慮不周。”
我淡淡揚起嘴角,沒有接下她的話。
他們本就不會記住。安虞與沈云歸自幼相伴,彼此的喜好禁忌爛熟于心。而我,只是半路闖入他們世界的外人。
我牢牢記著兩人愛吃的菜肴、避諱的食物、脾氣習慣,銘記每一次隨口提起的心愿。可屬于我的一切,在他們眼中向來無足輕重。就算我反復提起,下一次依舊會被拋之腦后。
沈云歸沒有半句道歉,面色難看地坐回椅子。
就在這時,包廂門再度被推開。
一道穿著青蛙玩偶服的身影搖搖晃晃走入房間。
所有人皆是一愣。
唯獨我,忍不住彎起唇角。
青蛙玩偶走進包廂中央,笨拙賣力地跳起舞蹈。原本僵硬冰冷的氣氛被瞬間打破,包廂里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與驚呼。
下一秒,玩偶頭套被一把掀開。
“Surprise!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熟悉的聲音響起,滿屋子的人全都怔住,緊接著炸開此起彼伏的呼喊:
“老班!”
“居然真的是老班!我先前還以為明筱在說謊!”
包廂瞬間熱鬧起來,眾人簇擁上前圍著班主任寒暄不停。
角落的沈云歸臉色微微泛白。安虞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壓低聲音寬慰:“別多想,不管她剛剛說的是真是假,她今天愿意到場,心里最放不下的一定還是你。明筱那么喜歡你,不可能徹底放下。”
沈云歸沉默幾秒,緩緩點頭。
這番對話落入我的耳中,只覺得荒誕可笑。
班主任落座之后,特意伸手將我拉到她身旁坐下。她環視全場,輕輕拍手:“好了,大家先回到座位。你們是不是都好奇,我今天為什么專程趕來?”
“第一個緣由你們已經知曉。畢業整整十年,我想念你們,想看看大家如今的模樣。當年帶班的時候,總覺得你們一個個調皮鬧騰,盼著你們早日畢業。等到真正分開,心中最不舍得的人,卻是我。”
話音落下,包廂內幾名感性的女同學紅了眼眶。
班主任微微一笑,繼續開口:“至于第二個原因,是為了明筱。直到最近,我才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恰逢十周年聚會,我特意把明筱約過來,希望很多事情可以當面說開。”
說到這里,她的語氣慢慢沉下來,帶著幾分嚴肅:“可惜,我剛進門,就看見氣氛僵持。有些話,看來只能由我來講。”
她短暫停頓,一字一句清晰說道:“你們所有人,都欠明筱一句道歉。感情之事,從來不該拿來肆意打趣、當作賭局。”
班主任說話時神情嚴厲,和從前在教室訓斥眾人別無二致。但我心中沒有絲毫畏懼,胸腔卻涌上一陣暖意。
時隔多年,終于有人站在我的立場,坦然說出,錯的從來不是我。
“到底是明筱太過較真玩不起,還是當年的你們行事毫無分寸?”
這一次,全場鴉雀無聲,無人敢出聲辯駁。
最先低頭的是班長,她咬了咬下唇,低聲開口:“對不起,明筱。當年是我們不懂分寸。”
她帶頭之后,其余同學陸續跟著致歉。
“對不起……”
“當年是我們做得過分。”
“那時候沒想過會對你造成這么大的傷害……”
我靜靜坐著,眼眶慢慢發熱。
二十歲的明筱承受過的無數委屈,從來不是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能徹底抹平傷痕。
很快,包廂內只剩下兩個人始終沉默。
沈云歸,安虞。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投向他們。
班長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勸和的意味:“云歸,當年那個玩笑確實太過火。我們都清楚,你和安虞之間沒有別的關系,不然早就在一起了。你主動道個歉,說不定還有轉機,能等到你們的喜酒。”
聽到這話,我險些失笑。
時至今日,他們依舊認定,這些年我一直在原地等待沈云歸。
沈云歸嘴唇幾番翕動,終究沒能說出那句道歉。想要一向驕傲的他低頭認錯,難于登天。從前唯一能讓他主動退讓的人,只有安虞。
氣氛越發僵持之際,班主任忽然皺起眉頭,像是意識到哪里不對勁:“等等。你們剛剛說什么?明筱默默等候多年?她很早以前就已經結婚了,不是嗎?”
一句話落下,偌大的包廂,霎時間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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