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還是發生了！”7月21日報道，河南鄭州，感染了鸚鵡熱！

?楔子

我叫劉建國，在鄭州一個老小區當物業經理，今年四十二。這事兒過去三個月了，我現在寫出來手還在抖。我老婆王芳在社區醫院做護士，平時就愛養些花花草草，今年春天不知道從哪弄回來一只鸚鵡，綠毛紅嘴的，說是在花鳥市場門口撿的，翅膀傷了飛不動。她心軟給帶回來了，養在陽臺的籠子里，每天喂水喂食逗它說話。那只鸚鵡養了半個月就開始學人叫“你好你好”，我老婆高興得跟什么似的，天天錄視頻發朋友圈。結果第三周她開始發燒，燒到三十九度怎么都退不下來，咳嗽咳得嗓子啞了說不出話。我送她去醫院的時候她靠著車窗跟我說：“建國，你說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我握著她滾燙的手說沒事，就是重感冒。住院第三天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一張化驗單推到我面前，說鸚鵡熱衣原體感染，重癥肺炎，再晚來兩天人就沒了。我站在那張辦公桌前，手撐著桌沿，腦子里一片空白。那只鸚鵡還關在陽臺籠子里，正在學我老婆最后教它說的那句：“你好你好。”

（接上）醫生把化驗單推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手撐著桌沿看著那張紙上的字，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怎么也讀不通順。鸚鵡熱衣原體感染，這六個字我光是念出來都覺得拗口。醫生姓趙，戴著副金絲眼鏡，說話不緊不慢的："劉先生你愛人這個情況不算罕見，但確實比較重。她發燒拖了三天才來，肺部已經有明顯的炎癥反應了。"我站在那兒聽到"重癥肺炎"四個字的時候，腿肚子一軟，差點沒站住。趙醫生扶了我一把，讓我坐下緩口氣。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陽臺上那只還在學說話的綠鸚鵡。

我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在走廊里蹲了好一會兒，蹲到腿麻了才扶著墻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往里看了一眼，王芳正閉著眼躺著，手背上扎著輸液針，氧氣面罩罩了大半張臉，呼吸的時候面罩里一層薄薄的白霧時隱時現。她平時那么精神一個人，早上起來能繞著小區跑兩圈，說話中氣足得樓下都聽得見，那會兒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都突出來了。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畫面，喉結上下動了動，那口氣憋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醫院那邊給王芳用了抗生素，是最強效的那種，但第一天打下去體溫只退了不到半度。趙醫生說鸚鵡熱衣原體用的藥比較特殊，一般抗生素不管用，得用專門針對非典型病原體的藥。我聽著那些詞一個都記不住，就記住了一句"再晚來兩天人就沒了"，這句話像根釘子一樣釘在我腦仁里，半夜醒來的時候還在那里頭嗡嗡響。王芳在里面輸液的時候我就在外面走廊的長椅上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宿，天亮了去樓下便利店買瓶水漱漱口，然后回病房門口繼續坐著。

我媽聽說王芳住院了打電話來問情況，我沒敢說鸚鵡的事兒，就說重感冒。我媽在電話那頭念叨："你媳婦兒平時身體那么好怎么突然就重感冒了？你跟她說多喝熱水。"我嗯嗯啊啊地應著，掛了電話之后站在醫院走廊里看著窗外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發了很久的呆。我那時候心里已經開始往回翻了，翻那只鸚鵡來的那天，王芳捧著它進門的那個表情，她給它擦翅膀上血跡的時候小心翼翼的樣子，它第一次開口叫"你好"的時候她舉著手機拍了八遍才拍到清楚的那股興奮勁兒。這些畫面當時看著都是暖的，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幀都摻了涼。

那只鸚鵡后來被我處理掉了。我說不清怎么處理的，就是把它從籠子里拿出來，找了個紙箱裝著，開車去了城郊一個鳥市，連籠子帶鳥擱在一個賣鳥的攤位前面跟老板說"送你了"，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我開車回來的路上把車窗全搖下來，冷風灌進來吹得人清醒了一點。但那句"你好你好"還在我耳朵邊上轉，怎么都甩不掉。

第一章：那只鸚鵡是我老婆從花鳥市場撿的

王芳撿到那只鸚鵡是三月中旬的事。那天她輪休，去花鳥市場想買幾盆多肉回來擺窗臺上。結果多肉沒買著，在市場后門那條巷子里看見一只鸚鵡蹲在垃圾桶旁邊，翅膀耷拉著，腳上好像有傷，走兩步就歪一下。她當時還拍了張照片發給我看，我回了句"別多管閑事"，她回了個白眼的表情，等下午我下班回家的時候鸚鵡已經在陽臺上了。

那是一只虎皮鸚鵡，綠色的背毛，黃色的頭，嘴巴紅紅的，看著挺精神但右邊翅膀確實折了一個彎。王芳給它弄了個舊鳥籠，里面放了水和谷子，又切了小半塊蘋果擱在食盆里。她說這鸚鵡特別乖，她伸手過去它也不啄人，就歪著腦袋看她，她走到哪兒它那個綠豆大的黑眼珠就跟著轉到哪兒。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倆大眼瞪小眼的，覺得有點好笑但又確實挺暖心。王芳這個人從小就喜歡養東西，小時候養倉鼠養金魚，長大了養花養草，就差養個孩子了。我們倆結婚五年了一直沒要上，她嘴上不說但我心里知道她是把那些勁兒都勻到這些花鳥魚蟲上頭去了。

那只鸚鵡養到第三天就開始活泛了，能撲棱著翅膀在籠子里蹦來蹦去了。王芳興奮地給我發了好幾條語音，里面混著鸚鵡撲騰翅膀的聲音。到了第五天，她跟我說鸚鵡好像要開口學說話了，她對著籠子一遍一遍地說"你好"，鸚鵡歪著腦袋看她，嘴巴一張一合的。我當時還在物業辦公室值班，聽著她發來的語音忍不住笑了，回了句："你魔怔了。"她又發了一條語音過來，這回我聽清楚了，鸚鵡確實發出了兩個音節，雖然含含糊糊的，但確實是在模仿"你好"的調調。

那只鸚鵡學會說話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不到兩周它就清楚地能說"你好"了，還會在王芳回家的時候發出那種歡迎的急促叫聲。王芳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豆豆"，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陽臺跟它說話："豆豆，今天乖不乖？"鸚鵡就回她一句"你好你好"，然后她就樂得眉眼彎彎地進屋做飯。我那段時間總覺得家里多了個活物挺煩的，鳥毛飄得到處都是，還有一股鳥糞的氣味散不干凈，但看她高興我就忍著沒說，頂多讓陽臺門關得緊一點。

現在回想起來，要是那天她沒走那條后門巷子就好了。但這事兒不能回頭想，一想全是后悔。那只鸚鵡腿上的傷好了之后王芳說要不放生吧，它在籠子里待著也挺可憐的。可她又舍不得，說它已經學會說話了，放出去活不了。于是就那么養著了，一養就養了二十天。后來醫生說鸚鵡熱主要通過接觸鳥類糞便和呼吸道分泌物傳播，王芳每天給籠子換墊紙、給食盆加水換糧，都是徒手干的。她愛干凈，每次弄完都洗手，但她不知道那種病原體通過呼吸道就能傳播，光洗手沒用。

第二章：她發燒到三十九度還以為是重感冒

王芳開始發燒那天是四月三號，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就說頭暈，我摸了摸她額頭有點熱，讓她請個假別去上班了。她說沒事，吃了片退燒藥就出門了。中午我在辦公室接到她電話，聲音有點啞："建國我燒得實在扛不住了，你幫我請個假。"我趕緊給她們醫院打了個電話說她病了，然后開車去接她回來。到家的時候她臉色通紅嘴唇干裂，一量體溫三十八度九。我讓她回床上躺著，煮了鍋白粥端進去，她喝了小半碗就說吃不下，翻了個身裹著被子蜷成一團。

那兩天我請了假在家照顧她，吃了退燒藥體溫就降，藥效一過就竄回去。她咳得厲害，咳嗽的時候胸口疼得皺眉，我把枕頭給她墊高了墊著讓她靠著。第三天她咳出來的痰帶了一點血絲，我一看就覺得不對了。她自己也慌了，抓著我的手說："建國，我覺得這不是感冒，我從來沒有這么難受過。"我連夜帶她去了社區醫院的急診，值班醫生聽了聽肺音說呼吸音有問題，拍了個胸片，片子洗出來上面肺部那片陰影跟霧一樣一大團。醫生當時臉色就變了，說趕緊轉去市人民醫院，別耽誤。

去市人民醫院的路上她靠在后座，我開的車，后視鏡里看見她的臉被路燈照得一明一暗的。她閉著眼，呼吸急促，每到換氣的時候喉嚨里發出那種拉風箱似的響聲。我說："王芳你醒著嗎？"她嗯了一聲，眼皮抬了抬又合上。我說："馬上就到了，你再撐一下。"她沒回答，但那輛拉著風箱的聲音一直在繼續，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扯著我胸口的哪根筋。

到了市人民醫院急診做了全套檢查，抽血CT一樣沒落。結果出來之后急診醫生直接開了住院單，說肺部感染面積大，必須住院觀察。我辦住院手續的時候手一直抖，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戳了個窟窿，廢了一張重填。辦好手續我回到急診室的時候她已經被人推到住院部的臨時床位上了，氧氣面罩已經扣上了，旁邊的心電監護儀滴答滴答響著。我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燒得滾燙，指尖微微發顫，指甲蓋都燒得發紅了。她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么，我把耳朵湊近才聽清："那只鸚鵡……別讓它餓著了……"

第三章：趙醫生說鸚鵡熱比想象中兇險

住院第二天趙醫生把我叫到了辦公室。他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好幾張檢查報告單，手指頭在上面點著："劉先生，你愛人這個情況是典型的鸚鵡熱衣原體肺炎。這個病在臨床上不算特別罕見，但它的兇險之處在于早期癥狀跟普通感冒太像了，很多患者拖到重癥才來。你愛人來得算及時，但已經發展到重癥肺炎了。"我坐在他對面聽著，手放在膝蓋上攥成拳頭。他接著說："我們現在用的藥是專門針對衣原體感染的多西環素，效果比一般抗生素好，但是起效需要時間。接下來兩三天是關鍵觀察期。"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玻璃上自己那張臉，灰白灰白的，眉毛中間多了道豎紋，是這兩天一直皺著沒松開過的痕跡。我掏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這回沒瞞了，把情況說了。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她養的那只鸚鵡呢？"我說處理了。我媽說："處理了好。你好好照顧她，家里有我。"掛了這個電話我靠在墻上緩了好一會兒，墻體冰涼，透過衣服貼著后背像一塊大冰坨子。

回到病房王芳正醒著，氧氣管換了個更貼合的款式，她說話能清楚一點了，但還是啞。她問我醫生說什么了。我坐在床邊椅子上一五一十跟她說了，鸚鵡熱，鸚鵡傳染的，用了藥了。她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然后慢慢把臉轉到靠墻那一側，肩膀輕輕抽了幾下。我伸手拍她肩膀說沒事，用藥了就沒事了。她沒回頭，聲音悶悶地從枕頭里傳出來："那只鸚鵡呢？"我說送走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它有沒有事？"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這個問題，鸚鵡有沒有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差點有事的是她自己。我沒說，就拍了拍她后背："你別操心它了，養好你自己就行。"

住院第三天早上我去打水的時候經過護士站，聽見兩個護士在低聲說話，一個說"八床那個鸚鵡熱的燒退了沒"，另一個說"退了半度吧，但肺部那邊還是重"。八床就是王芳，我腳步頓了一下但沒停，把水打了回了病房。王芳那天精神比前兩天好了一點，退燒針打下去效果持續得長了，能坐起來靠著床頭喝兩口粥了。她喝完粥看著我問："建國，我什么時候能回家？"我說等你徹底好了就回家。她又問："那陽臺上的籠子你還留著嗎？"我說留著呢，空了。她沒再問，把粥碗遞給我，扭過頭看著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樹葉子剛冒了嫩芽，綠茸茸的頂在枝頭上，風一吹顫顫巍巍的，她看了很久沒說一句話。

第四章：她在病房里說想再看一眼那只鸚鵡

燒退下去之后王芳精神慢慢好了，但肺部那塊陰影吸收得慢，每天還得掛著吊瓶做霧化。有一天下午我給她剝橘子的時候她忽然說："建國，你能把豆豆帶過來讓我看一眼嗎？"我手里橘子瓣掰了一半停住了："不行，醫生說你現在不能接觸鳥類。"她沒爭辯，接過那半瓣橘子塞進嘴里嚼了嚼，然后說："我就是想它了。"我把剩下的橘子遞給她："你把它處理了也好，對你身體好。"她沒接話，低頭一瓣一瓣地吃橘子，把橘絡扒得干干凈凈的才放進嘴里，嘴唇翕動的樣子跟鸚鵡吃東西的時候有點像。

那只鸚鵡被我送走之后我其實后悔過。那天我把籠子放在鳥市攤位上的時候，賣鳥的老板問我要多少錢，我說不要錢你養著就行。老板拎著籠子看了看里面的豆豆，說了句"品相還行"，然后就擱在角落的架子上了。我轉身走的時候聽見豆豆在背后叫了一聲"你好"，那個聲音細尖細尖的，在嘈雜的鳥市里被淹沒了大半，但我還是聽見了。我腳下的步子沒停，但腦子里那個聲音卡住了，像唱片跳了針，反反復復就那一句。我后來再沒去過那個鳥市，甚至連那條路都繞著走。

王芳問起那只鸚鵡之后，我偷偷去了一趟那個鳥市。遠遠站在巷口往那個攤位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籠子換了幾批，沒找到那個熟悉的綠影子。我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賣鳥的老板抬頭看見我了，可能認出了我，朝我招了招手。我走過去了，他說："你那鳥第二天就被人買走了，一對年輕夫妻，說孩子喜歡。"我說哦，那就好。他問我還要不要別的鳥，我擺擺手走了。出來的時候巷子里的風帶著鳥毛和谷殼的氣味撲面而來，我站在巷口咳了兩聲，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怎么的。

回去之后我跟王芳說了，鸚鵡被一對年輕夫妻買走了，孩子喜歡。她聽了之后嘴角彎了一下："那就好，有人喜歡它就行。"那之后她再也沒提過豆豆。但我知道她心里還惦記著，因為她手機里存的豆豆那些視頻一直沒刪，我半夜起來給她倒水的時候看見她正一條一條翻看那些視頻，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眼眶里亮晶晶的。我沒出聲，把水杯輕輕放在床頭柜上，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把手機鎖屏了，端起水喝了一口，什么也沒說。

第五章：我開始翻查鸚鵡熱的所有資料

王芳住院那段時間我白天在醫院陪她，晚上回家給她拿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陽臺那邊空落落的，籠子沒了鳥食碗水壺都收了，只剩一個空架子擱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層薄灰。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那架空籠子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書房打開電腦開始查鸚鵡熱這個東西。我那時候在電腦前坐了整整三個小時，把能搜到的關于鸚鵡熱的文章一條一條全看完了。

那些文章里說鸚鵡熱也叫鳥疫，是由鸚鵡熱衣原體感染引起的，人類通過吸入含有病原體的鳥糞粉塵、呼吸道分泌物或者羽毛粉塵感染。潛伏期一般一到兩周，初期癥狀跟感冒一模一樣，發熱頭疼肌肉酸痛干咳。如果沒有及時用對藥，就會發展成重癥肺炎、心肌炎甚至腦膜炎。我一條一條往下翻，翻到死亡率那一行的時候手指頭停在鼠標滾輪上不敢往下滑了。后來我關了電腦去陽臺站了一會兒，晚上的風涼颼颼的，我靠著陽臺欄桿看著對面樓里亮著的窗戶，每一扇窗后面都住著人，每個家里可能都養著寵物，但很少有人知道這種風險。

我后來還專門咨詢了社區醫院的一個防疫科醫生，姓錢，跟我老婆是同事。錢醫生說鸚鵡熱其實不算常見，但每年都有零散病例，主要就是跟鳥類接觸密切的人，比如寵物店店員、鳥類養殖場工人、還有家里養鸚鵡的。他說預防其實很簡單，接觸鳥類之后好好洗手，清理鳥籠的時候戴口罩和手套，保持室內通風，有呼吸道癥狀就不要跟鳥待在一起了。這些話說出來聽著輕飄飄的，但我知道王芳當時要是知道這些，她肯定不會徒手去抓那些沾了鳥糞的墊紙。

那幾天我腦子里反反復復地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那天我沒讓她把鸚鵡帶回家，這事兒是不是就沒了。但我又想，她不帶那只鸚鵡回家，也可能在別的地方碰見別的鳥。關鍵是大家都不了解這個病，不了解就不知道害怕，不知道害怕就不會去防護。我后來在物業公司開了個小會，專門跟同事們講了鸚鵡熱的事，讓大家回去提醒養寵物的業主注意。他們聽著都挺認真的，有的還拿手機拍了我的PPT，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王芳受的這場罪多少能幫別人避開點坑，也算沒白燒那幾天。

第六章：她出院那天我買了一束百合放在陽臺

王芳住院住了整整十六天。第十六天早上趙醫生說肺部陰影吸收得差不多了，血常規各項指標也正常了，可以出院但回家還得休息一陣子。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走廊里跟我媽打電話，掛了電話我愣了兩秒，然后推開病房門沖王芳說了。她正靠著床頭看手機，聽見這話把手機一扔伸手過來抓我的手："真的？"我說真的，趙醫生親口說的。她眼圈一下子就紅了，那層紅壓著沒讓它掉下來，但嘴唇抿得緊緊的。

那天下午辦出院手續的時候我特意繞了個路，在醫院門口的花店里買了一束百合。白色的花瓣剛剛綻放，香味淡淡的不沖人。我捧著花回到病房的時候王芳正換下病號服套自己的外套，看見那束花愣了一下："你買的？"我說嗯，慶祝你出院。她接過去低頭聞了聞，嘴角彎起來了，是那種真的高興的彎法，跟之前強撐著笑給我看的樣子完全不一樣。我幫她拎著行李袋走出病房，她走在前面，抱著那束花跟護士站的人一一道別，聲音輕快了很多。

回到家她進門的第一個動作是往陽臺走。我跟著她走過去，陽臺角落里那架空籠子還在那兒，她蹲下來摸了摸籠架上的灰，然后站起來把窗推開了一條縫。四月的風灌進來，帶著樓下那排香樟樹的氣味。她說："建國，這個籠子收了吧，以后不養了。"我嗯了一聲。她把那束百合拆了插進一個舊玻璃瓶里擺在了陽臺的臺面上，白花瓣在午后的陽光里泛著柔和的邊。她站在那兒看著那束花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轉身進了屋。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呼吸均勻平穩，不像住院那陣子夜里老咳醒。我躺在她旁邊聽著她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又勻又長，跟窗外那只重新熱鬧起來的蟲鳴混在一起。我翻了個身看著她的側臉，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打在她臉上，她在睡夢里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是夢見了什么還是本來就那樣的弧度。我輕輕伸手把她搭在被子外面的胳膊塞回被窩里，她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翻了個身，繼續睡。我在黑暗里睜著眼又待了一會兒，想著這個家總算恢復正常了，陽臺空了但人回來了，比什么都強。

第七章：物業辦公室貼了一張鸚鵡熱的科普海報

回物業上班之后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做了一張科普海報，白紙黑字寫了鸚鵡熱是啥、怎么傳染、怎么預防，然后打印了十幾張貼在小區各個單元樓的公告欄里。貼海報的時候有個大爺站在旁邊看完了全程，問我："小伙子，這病厲害不？"我說厲害，發高燒不退肺炎。大爺說我們家也養了只八哥，是不是也得注意點。我說您清理鳥籠的時候戴上口罩和手套，弄完用肥皂好好洗手，應該問題不大。大爺點了點頭背著手走了，走遠了又回頭沖我說了句"謝謝啊"。

那張海報貼出去之后陸續有幾個養鳥的業主來物業辦公室問細節，我給了一個個講。有個大姐說她家養了一對牡丹鸚鵡，養了五年了天天親得不行，看了海報嚇了一跳問我還能不能繼續養。我說不是不能養，是要注意防護。大姐松了口氣，然后問我怎么戴口罩怎么洗手，我給她示范了一遍，她拍了個視頻說回家照著做。看著大姐走出辦公室的背影，我忽然覺得王芳那十六天住院沒白熬，至少讓這片小區里養鳥的人都多了個心眼，少一分風險。

小區里有個退休的老獸醫姓鄭，看了海報之后專門來辦公室找我聊了一回。鄭老師說鸚鵡熱其實在獸醫這塊大家早就知道，寵物鳥的交易市場也有相關的檢疫要求，但普通老百姓了解得太少了。他說："你媳婦兒這個事要是能給更多人提個醒，那就值了。"我點了點頭沒說話，把鄭老師送走了之后站在辦公室窗口看著樓下那棵香樟樹，葉子被風吹得翻來覆去的，綠得發亮。我想起王芳剛住院那幾天我站在醫院走廊窗邊看外面的時候，那棵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現在滿世界都是綠了，好像什么都在往前走，往前長，包括她，也包括這個小區里那些看過了海報的人。

第八章：王芳恢復了但陽臺那扇窗她很少開了

王芳恢復得不錯，出院一周之后去復查，趙醫生說肺上的陰影基本吸收干凈了，不用再吃藥了。她高興歸高興，但變得不太愛開陽臺那扇窗了。以前那扇窗她每天早晚都要推開透透氣，現在那扇窗大部分時候關著，只留一條拇指寬的縫換氣。我問她怎么不打開，她說："總覺得風一灌進來就想起那只鸚鵡。"我沒再追問，自己去把窗推開了一半，讓她慢慢習慣。她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但后來那扇窗確實開得比以前多了一點，雖然比不上原來那么敞亮，但那條縫越變越寬了。

她的廚藝在那段休息時間里突飛猛進，天天研究菜譜變著花樣做吃的。以前她下班累了就湊合炒倆菜，現在每頓都講究配菜和擺盤，做完了還拍張照發朋友圈，配文大多是"今日康復餐"或者"身體倍兒好吃飯倍兒香"。我下班回來桌上擺著三四個菜，有葷有素還有一鍋靚湯，她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說"洗手吃飯"。我坐下去端起碗的時候看她臉色紅潤，嘴唇有了血色，整個人又回到以前那種精氣神了，心里那塊壓了快一個月的大石頭才算徹底落了地。

有一天周末她忽然收拾陽臺，把那個空籠架拆了，用抹布把角落的灰擦得干干凈凈，又在那塊地方擺了兩盆新買的綠蘿。她蹲在地上培土的時候頭也沒抬跟我說："籠子拆了，以后這兒就種花了。"我靠在門框上說好。她把綠蘿擺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那兩盆綠油油的葉子說："綠色植物就挺好，不鬧騰。"陽光照在綠蘿葉子上面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那兩盆花規規矩矩地蹲在角落里，確實比一只撲棱棱的鸚鵡安靜多了。她看著看著自己笑了一下，那笑里頭的輕松勁是我這一個月沒見過的那種放松。

第九章：樓下的老劉說他也養過鸚鵡后來不養了

樓下老劉是個退休工人，平時愛在小區涼亭里下棋，跟我關系不錯。有天下班我路過涼亭被他叫住了："建國你來，我問你個事兒。"我坐過去他遞了根煙過來我沒要，他自己點上了抽了一口說："你媳婦兒那個鸚鵡熱的事我聽說了，你們家那海報我也看了。跟你說個事，我家以前也養過鸚鵡，兩只，養了三年。"我愣了一下："那您后來咋不養了？"他吐了口煙："不是不養了，是一只飛走了，另一只沒過多久也死了。那時候我老伴兒也感冒了一場，發燒了四五天，我當時沒往鸚鵡身上想，現在想想沒準兒就是這毛病。"

老劉把煙掐了在煙灰缸里按了又按，然后看著我："建國，你媳婦兒這事出了之后我才知道這東西還能要人命。以前覺得養個鳥熱鬧，現在想想命比熱鬧要緊。謝謝你那張海報，我們樓那個養了只畫眉的老張也去看過了，這幾天清理鳥籠都戴兩層口罩。"我聽著老劉的話，心里頭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在自己摔了一跤之后被人踩著腳印繞開了那個坑。雖然坑是我家先踩的，但后面沒人再掉下去，那就挺值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老劉的話跟王芳說了，她正在沙發上疊衣服，手停了一下說："那就好。"然后又繼續疊衣服了。她疊完一件襯衫整了整領口，忽然抬頭跟我說："建國你說，咱這算不算因禍得福？雖然我遭了回大罪，但咱這片養鳥的鄰居都上心了。"我坐在她旁邊想了想說："算，只要沒人再遭這罪，咱們這趟醫院就算沒白住。"她把疊好的襯衫碼成一摞，手在上面撫平了一下，那個動作輕輕的，帶著一種從頭開始的那種感覺。

第十章：居委會找我辦一場鸚鵡熱知識講座

居委會主任姓馬，是個五十多歲的熱心大姐，王芳出院后半個月左右她來找我了。馬大姐說："建國，你那個海報貼出去反響不錯，好多人都來居委會問這事。我想著你能不能來給咱們小區居民做個講座，專門講這個鸚鵡熱是怎么回事，怎么預防。"我第一反應是想拒絕的，覺得自己一個物業經理講什么醫學知識。但馬大姐說："這事你最有發言權，你媳婦兒親身經歷過了，你講的大家信。"我猶豫了一下答應了，說回去準備準備。

那幾天我晚上下班就抱著電腦查資料、整理PPT、把趙醫生跟我講過的東西一條一條復盤。王芳在旁邊看電視劇，偶爾湊過來看一眼我屏幕說："你這弄得還挺專業。"我說別搗亂。她笑了一聲回沙發繼續看她的劇去了。到了做講稿的第三晚她端了杯熱牛奶過來放我桌上："別搞太晚，明天還上班。"我端著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甜香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松了松肩膀。

講座那天來的人比預想的多，活動室坐滿了大概四五十個人，有養鳥的也有不養鳥的純來聽個新鮮。我站在前頭對著準備好的PPT講了四十分鐘，從病原體到傳播途徑到癥狀到預防措施，每個環節都講了。講到我媳婦兒發燒那一段的時候我嗓子忽然有點發緊，停了一下喝了口水緩了緩。臺下安安靜靜的，大家都抬著頭聽。講完了之后好幾個人過來圍著我問細節，有個老太太拉著我的手說："小伙子你講得好，我回去就跟我家孫子說，以后別老拿手去摸鳥。"

第十一章：王芳在講座散場后拉住了一個養畫眉的大爺

講座散場之后人慢慢往外走，王芳也在最后一排坐著聽完了全程。她等大部分人走了之后站起來走到了第一排左側的一個大爺面前。那個大爺我剛才就注意到了，頭發花白戴了頂舊帽子，手里拎著一個用布罩著的鳥籠。王芳站到他面前說："大爺，您這只畫眉養了多久了？"大爺說養了六年了。王芳說："您清理鳥籠的時候一定記得戴手套和口罩，我以前就是大意了。"大爺看著她，可能是認出來她是誰了，點了點頭說："姑娘你放心，我記住了，今天聽你愛人講的我都記住了。"

王芳從活動室出來的時候我在門口等她。她走出來的步子很慢，走到門口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拎著鳥籠的大爺的背影。然后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水汽但不是要哭的那種。她說："走吧，回家吧。"我伸出手她握住了，手心溫熱干燥的。我們倆沿著小區那條種滿香樟樹的路慢慢走回去，路燈已經亮了，把樹影鋪了一地。她走在我右手邊，步子不緊不慢的，跟以前那個走路帶風的王芳不一樣了，但那種穩當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到了樓下她松開我的手掏鑰匙開門，開門的瞬間突然轉頭看了我一眼："建國，以后每年春天咱倆都去體檢一次吧。"我說行。她推開門進去了，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照在她身上，她回頭的那個側臉在燈光底下輪廓清晰，眉毛舒展，嘴唇潤潤的。我跟著她上了樓，進了門換了鞋，陽臺上的綠蘿在夜風里輕輕晃了晃葉子，那扇窗開著半扇，外面的新鮮空氣正一絲一絲往屋里鉆。

第十二章：夏天來了王芳開始在陽臺上種小番茄

窗戶越開越大了，后來王芳干脆把陽臺窗戶白天全打開了，拉了一層紗簾擋飛蟲。那兩盆綠蘿長得很旺，藤蔓都垂下來一大截了，她又添了幾盆小番茄，說是自己從種子發的芽，已經長了小半尺高綠油油的。每天早晚她都要去陽臺待一會兒，給番茄澆水松土，把綠蘿垂下來的枝子搭到支架上。我有時候靠在廚房門口看她那些忙活的背影，陽光斜著打在她肩膀上，她彎腰用手指頭戳戳土看看干不干，那股認真勁兒跟以前逗鸚鵡說話的時候一模一樣，但對象換成了不會叫不會飛的東西，安全多了。

小番茄后來真的結了果，小小的青疙瘩掛在枝頭，王芳每天數一次，今天多了三顆明天又多了兩顆，數得清清楚楚。有一天傍晚她摘了幾顆紅透了的擱在窗臺上，跑進來拉我去看："建國你看，熟了！"我跟她站在陽臺上一人摘了一顆塞嘴里，酸甜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她瞇著眼說"自己種的比買的好吃"，我嚼著那口番茄點了點頭。那幾顆果子不大，賣相也一般，但吃進嘴里的味道確實不一樣，好像里頭多了點踏實的東西。

有一回傍晚下雨了雨點啪嗒啪嗒打在窗戶上，王芳趕緊跑陽臺把那幾盆小番茄往里面挪了挪怕被雨打壞了。她蹲在陽臺地上搬花盆的時候我拿了把傘過去幫她遮著，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雨點子濺在她手背上她也沒躲，就沖我笑了一下說："你站這兒我搬不動。"我把傘換了個角度讓她騰出手來，她把最后一盆花挪進雨淋不到的角落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跟我一起退回屋里關了陽臺門。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屋里面暖融融的，她靠在沙發上拿毛巾擦手上的泥點子，我看著窗外那盆被挪到安全處的番茄，覺得日子就這么過下去挺穩當的。

第十三章：秋天的時候我清理陽臺的柜子翻出了一根羽毛

入秋之后王芳的番茄苗開始黃了，她說等這茬果子收完了就不種了，天冷了種不活。那天周末我在陽臺上收拾柜子里的雜物，把舊工具箱和閑置的花盆騰出來歸置歸置。柜子最里面我摸到了一個塑料袋，拿出來的時候感覺里頭輕飄飄的有什么東西。打開一看是一根綠色的羽毛，不大，半截手指那么長，泛著那種虎皮鸚鵡特有的光澤。我捏著那根羽毛站了好幾秒，然后就那么捏著去了客廳。

王芳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我手里的羽毛愣了一下，然后接了過去了。她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指尖摸了摸羽軸的那一頭，然后說："是豆豆的。"她把那根羽毛放在茶幾上，兩個人看著那根綠色的細毛在茶幾面上安靜地躺著，被窗外進來的風吹得輕輕動了一下。她伸手把它拿起來，走到陽臺推開門，把那根羽毛往窗外輕輕一吹。羽毛打著旋兒飄下去，在午后的陽光里翻了個身，然后被一陣風卷走了，混著樓下那排銀杏樹的黃葉子一起不見了。

她關上陽臺門走回來的時候手里空空的，兩個手搓了搓然后坐在我旁邊。我說了句："走了也好。"她靠在我肩膀上嗯了一聲就沒再說話了。電視機里在放一個美食節目，主持人正在介紹什么菜的燒法，聲音熱熱鬧鬧的。我們倆就那么坐著看了一會兒，誰也沒再提那根羽毛的事兒。但我總覺得從那之后王芳陽臺那扇窗開得更順暢了，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推開，讓風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她站在風里深吸一口氣，然后轉身去廚房燒水做早飯，一切都跟從前一樣平常，又比從前多了一點什么。

第十四章：小區里有個孩子養鸚鵡差點出事

國慶節后沒幾天，物業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是樓下那對年輕夫妻里的媳婦，敲開門的時候臉色發白，懷里抱著個三四歲的男孩，孩子臉蛋紅通通的蔫蔫地趴在她肩膀上。她說："劉經理，我家孩子發燒三天了，去醫院查了說是鸚鵡熱，我想起來我家也養了一只虎皮鸚鵡……"我趕緊讓她進來說話，倒了杯水給她。她說那只鸚鵡是孩子他爸在鳥市買的，買回來才一個星期，孩子天天趴在籠子前面看，昨天晚上發燒了，今天上午確診了鸚鵡熱。

我問她鸚鵡呢，她說還在家。我說現在立刻處理掉，千萬不要再讓孩子接觸。她又問那家里要不要消毒，我說你先照顧好孩子，家里的事我幫你聯系防疫的人來處理。她點點頭抱著孩子走了，臨走的時候眼眶紅紅的說："劉經理，要是沒你之前那個講座，我們可能都不知道這是個啥病，說不定要拖更久。"我站在門口送她走，心里頭那根弦又緊了緊。好在這孩子發現得早，好在王芳當初遭了一回罪換來了這張海報和那場講座，好在這次不會再有人扛到重癥才去醫院了。

我后來打電話問了那孩子的情況，住了五天院就出來了，比王芳那回快多了。他爸媽把那只鸚鵡處理了，又給家里徹底消了毒。聽說孩子出院那天還跟他媽說"媽媽我不看小鳥了"，他媽摟著他親了好幾口。我把這事告訴了王芳，她正在廚房里削水果，聽完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削皮，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碼在盤子里，插上牙簽推到我面前。她說："那就好。"就又低頭削第二個蘋果去了。我看她削蘋果的動作穩穩當當的，刀刃貼著果皮轉了一圈又一圈，皮沒斷，一直連到果核那一頭才斷，那手法看著就讓人安心。

第十五章：王芳報名成了社區健康宣傳志愿者

入冬之后王芳又回社區醫院上班了，身體恢復得很好，每天騎車上下班，刮風下雨也不耽誤。但除了本職工作之外她還干了一件事——主動報名參加了社區的健康宣傳志愿者隊伍。她把鸚鵡熱的相關知識做成了一張更詳細的宣傳單，用通俗的話寫著注意事項，還在底下留了她的手機號說有問題可以咨詢。那張單子印了五百份，她跟志愿者團隊一起在小區門口、菜市場門口、學校旁邊發了好幾輪。

有一回我下班回來在小區門口看見她正跟一個牽著孩子的媽媽講鸚鵡熱的事，穿著志愿者的紅馬甲，頭發扎了個馬尾，手拿著宣傳單邊說邊比劃。那個媽媽聽著連連點頭，走的時候還說"大姐你講得真明白"。王芳沖人家笑著擺手，然后轉身看見我了，沖我揚了揚手里的單子："還剩五十份，發完了就回家。"我說我幫你發，她遞了一摞給我，我倆站在小區門口一人一邊，看見帶孩子的或者拎著鳥籠的就遞過去一張。發到天擦黑終于發完了，她把紅馬甲疊好收進包里，搓了搓凍紅的手說"走回家吃飯"。

那天晚上她炒了個醋熘白菜和回鍋肉，熱了杯黃酒遞給我一杯。我喝著那杯溫熱的黃酒，看她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的樣子，燈光從上面打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暈里。她盛飯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建國，你知道嗎，豆豆那事之后我老是做夢，夢到它在籠子里說'你好你好'。后來那根羽毛吹走了之后就不怎么夢了，現在天天發傳單講這個病的事，我覺得那個夢徹底沒了。"我嗯了一聲，端過她遞來的米飯。她說："以前覺得養個鳥兒熱鬧，現在覺得能幫別人避開這坑比啥都強。"我舉了舉黃酒杯朝她敬了一下，她也拿起她的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杯沿碰杯沿的聲音輕脆的，在晚飯的燈光底下特別響。

第十六章：一年之后我在鳥市門口又聽見了一聲你好

又到了第二年春天，三月的時候我去城郊辦事路過那個花鳥市場。車開過去的時候我本來沒打算停，但紅燈亮了我就停在那兒了，正好對著市場的側門。側門旁邊有個小攤子，賣鳥的，門口的架子上掛著幾籠鸚鵡，綠的黃的藍的嘰嘰喳喳叫成一片。我車窗搖下來半截，春天的風灌進來，裹著鳥毛和谷殼那種熟悉的味道。然后我聽見了一聲"你好"，從其中一籠子里傳出來的，尖細尖細的，跟豆豆一模一樣。

紅燈轉了綠燈，我后頭的車按了喇叭，我踩了油門過去了，后視鏡里那個鳥市在鏡子里越縮越小最后看不見了。但那個"你好"的聲音在腦子里停了好幾秒才散。我沒有回頭去看是不是豆豆，是也好不是也好，都跟我沒什么關系了。王芳已經不在乎那只鸚鵡了，她把它的羽毛吹走了，把它的籠子拆了，把它的消息寫成了宣傳單發給了幾百個人。她用自己的方式跟那段日子做了了結，我就更沒必要回頭找那個聲音了。

那天下午我回家的時候王芳剛下班，正在陽臺上給那幾盆小番茄澆水。番茄苗才長了兩寸來高，嫩綠嫩綠的頂著兩片圓葉子。她看見我回來問我中午吃了沒，我說吃了。她把水壺放下走過來看了看我："你臉上怎么那個表情？"我說沒事，路過花鳥市場了。她哦了一聲沒有追問，轉身回廚房了。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那幾盆小苗，它們正安安靜靜地長著，不會飛不會叫，就待在土里往下扎根往上抽葉。王芳從廚房探出頭喊我："洗手吃飯了。"我應了一聲，關上陽臺的紗窗轉身進了屋。飯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她坐在對面給我夾了塊排骨，窗外天還亮著，香樟樹的新葉子油亮亮的。日子就這么過了，沒病沒災的，安靜又踏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