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雷?利德
2003年《星際旅行:進取號》劇集《地平線》一集中,瓦肯星科學官副指揮官特珀(喬琳?布拉洛克飾)勉為其難,在飛船上觀看了環球影業首部《科學怪人》電影。觀影后被問及感受時,她說道:“我無法理解人類為何總要刻意嚇唬自己。”
就連恐怖片里的角色,也會感慨這類影片的詭異之處。1980年在斯塔滕島拍攝的小眾砍殺電影《血紅濺白紗》,最為人熟知的便是湯姆?漢克斯的銀幕首秀。漢克斯飾演配角埃利奧特,他既非遇害者,也不是兇手,只是一個次要角色的約會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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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戲份最重的一幕發生在游樂園。埃利奧特先是惋惜園內沒有過山車,隨即談起了恐怖本身。“事實上大多數人都偏愛這種感覺,也就是享受被驚嚇的體驗。”他說道:
“這源自人類原始本能,是最基礎的天性。恐怖片、過山車、鬼屋游樂項目皆是如此。人們可以直面死亡,卻無需真切承受喪命的恐懼。一切都處于安全范圍內。看完電影、走下游樂設施,便能收獲身臨其境的刺激感,仿佛親手戰勝了死亡,帶來極致暢快的體驗。”
埃利奧特對恐懼心理頗為好奇,疑惑為何不少人看完《驚魂記》后,都不敢獨自洗澡。當得知艾米總感覺遭人尾隨,他詢問對方身形是否高大,得到肯定答復后,便斷定這背后帶有情欲層面的動因。他還認為,只有獨處時,艾米才會產生這類幻象,與人相伴時并不會出現異樣。
埃利奧特坦言自己只上過一門心理學入門課,這番見解的說服力瞬間大打折扣,而且他將尾隨者認定為幻覺的判斷也顯然有誤。但他這番話也剖析了觀眾偏愛恐怖片的心理,試圖為這份喜好正名,將其視作心理正常甚至必不可少的行為。
次年,斯蒂芬?金在紀實作品《死亡之舞》中,對恐怖類型的意義給出了相似解讀:
經典恐怖電影和黑色戲謔段子一樣,有著特殊的作用。它刻意觸碰人性陰暗面,釋放病態情緒,放縱原始本能,兌現內心荒誕的臆想,而這一切也恰好都隱匿于黑暗之中。我覺得那些沖擊力極強的影片,比如《活死人黎明》,就像是掀開人類理智大腦的活板門,將生肉丟入潛意識深處,投喂潛藏心底的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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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為八十年代初的恐怖片《鬼戀》中,精神科醫生菲爾?斯奈德曼接診了卡拉?莫蘭。這位獨自撫養三個孩子的單親母親,聲稱不斷遭到身形強悍的無形黑影施暴侵犯。
斯奈德曼心地仁善,卻受限于專業認知。他判定卡拉深陷重度幻覺,認為癥結根源要從早期心理與情感成長歷程中找尋。
卡拉詢問這番話的含義,他解釋道:“大致意思是,人生某些階段的印記并不會真正消逝,而是留存于每個人心底。這份印記會終身影響我們,受各類因素催動,過往心結會再度浮現,有時還會帶來強烈的反噬。”
身處恐怖片劇情里,斯奈德曼這套理論也恰好契合恐怖片內核:恐怖異象,正是未被徹底壓抑的本能再度顯現的產物。
之后,斯奈德曼拿出一本畫冊,里面繪有歷史傳說中的惡魔、狼人等各類怪物。他表示這些生物本不存在,卻屢屢被世人目擊,究其緣由,“這是人們用來外化內心恐懼的方式”。
他接著舉例:一個本心向善的男子,對鄰居妻子心生雜念。他明知念頭違背道義,內心倍感煎熬,可欲望卻愈發強烈。欲望本身便是一股駭人又強大的力量,該如何排解?于是他虛構出邪惡丑陋、性情暴戾的怪物,這一形象實則就是自身欲望的化身。
弗洛伊德曾提出觀點:“中世紀民眾一貫將癲癇、精神失常等病癥歸咎于惡魔作祟,從心理層面來看,這種認知不無道理。”驅邪除魔本質上算是早期雛形的心理療法。
斯奈德曼認為,侵擾卡拉的靈異實體,是她自身精神病癥的具象化體現。卡拉成長環境壓抑嚴苛,還可能遭受過虐待,加之她對兒子暗藏無法正視的情愫,長期的性壓抑最終催生了異象。
在他看來,這一靈異存在,如同《禁忌星球》里莫比烏斯博士因亂倫執念幻化出的本我怪物,皆是潛意識催生的魔物,且同樣無形無跡。
但和埃利奧特一樣,斯奈德曼的判斷存在偏差,至少這套解釋并不全面。如同眾多影視劇中的心理學者,專業思維桎梏了他,在超自然現象真實存在的故事設定里,他始終只愿意從現實心理角度找尋答案。
正如《血紅濺白紗》與《鬼戀》所示,恐怖題材往往帶有精神分析色彩。德國表現主義深受弗洛伊德理論浸染,影片《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里,看似詭秘的卡里加里博士最終被證實本性善良,影片結尾他坦言已然洞悉患者的癲狂癥結,也找到了醫治之法,結局留有希望。
與之截然不同,《死亡之夜》中的精神科醫生范?斯特拉滕,對經手的病例本質做出了徹底錯誤的判斷。
但他至少并非主動作惡,恐怖片里不少精神醫師反倒化身反派,經典例子不勝枚舉:漢尼拔?萊克特、《貓人》中的路易斯?賈德醫生、《姐妹情仇》里的埃米爾?布雷頓醫生、《奪命兇靈》的哈爾?拉格蘭醫生,以及1980年《剃刀邊緣》中的羅伯特?埃利奧特醫生。
《天外魔花》里,精神醫師丹?考夫曼將圣米拉鎮的詭異事件判定為群體性歇斯底里癥,勸阻主角一行人停止追查。他不僅判斷失誤,自身早已淪為外星替身人,還刻意散播虛假訊息。
《驚魂記》中的弗雷德?里士滿醫生算是半個特例,他僅負責剖析案情。其專業能力毋庸置疑,錢伯斯警長也曾坦言,唯有這位精神醫師能查明真相。他詳盡闡述了諾曼?貝茨精神病癥的成因與特質。
不過這段情節令不少觀眾心生疑惑,里士滿神情冷漠、態度自負,和《三面夏娃》里和善的盧瑟醫生形象截然不同。這樣的演繹手法,似乎刻意弱化了其論斷的權威性。
還有一類精神醫師,唯有掙脫職業固有思維,才能化身勇士對抗怪物。《驅魔人》中內心掙扎的達米恩?卡拉斯神父便是典型,他兼具耶穌會神職身份與精神醫學專業素養。
起初他不愿施行驅魔儀式,認為人類已然探明精神疾病、妄想癥、精神分裂癥等病癥原理,哈佛所學知識足以解釋一切,驅魔早已過時。直至逐步證實少女蕾根確實遭到惡魔附身,卡拉斯才重拾信仰,暫且拋開專業醫學認知,直面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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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為典型的例子當屬《月光光心慌慌》中的山姆?盧米斯醫生。他始終以邁克爾?邁爾斯的主治醫生自居,卻早已放棄救治對方的想法,一心只想制服兇手,必要時不惜痛下殺手。
盧米斯向布雷克特警長坦言自己隨身藏槍后,說道:“你肯定覺得我是個心術不正的醫生。”事實也的確如此。這部影片蘊含大量精神醫學相關設定:導演卡朋特創作時,參考了赫維?克萊克利1941年出版、普及精神病態概念的《理智面具》,同時其就讀西肯塔基大學期間參觀精神病院的經歷,也為創作提供靈感。此外,影片開篇情節暗含俄狄浦斯情結,明顯借鑒了《驚魂記》的敘事內核。
故事取材于都市傳說,構建出極具代表性的美國中部鄉土背景,弱化了嚴謹的精神病理分析。盧米斯認清精神醫學在這片世界觀里毫無作用,正如哈欽斯所言,他明白自己身處恐怖故事之中。于是他拋開職業準則行事,與其說是心理醫師,不如說是斬除邪祟的勇者。
恐怖類型片根植于精神分析理論,片中卻屢屢消解精神醫學的權威性,這一反差十分鮮明。也有不少觀點認為,二者的關聯不止劇情內容與創作影響層面:恐怖片堪稱詮釋精神分析的經典類型,不僅可以用精神分析理論解讀,還能探尋并疏導人類潛意識深處陰暗隱秘的思緒,發揮著精神分析的實際作用。
本章后續將梳理解讀恐怖類型片的主流精神分析理論,以及后續應運而生、部分與之相悖的認知派與情感派對立理論。
相較于顯性的壓迫,壓抑(確切而言是超額壓抑)會規訓人的思想行為,倘若規訓生效,便會將人塑造為恪守一夫一妻制、異性戀取向,認同資產階級父權體制的資本主義社會個體。
被壓抑的事物并不會徹底消亡,反而會在暗處積蓄力量,伺機以全新形態再度顯現。伍德提出,壓抑與他者概念密不可分:所謂他者,是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無法認同接納,卻又不得不應對的存在。應對方式無非兩種,要么徹底抹殺,要么弱化其威脅并將其同化吸納。
在伍德看來,觀眾會對怪物心生共情,也理應如此。怪物擁有顛覆資產階級社會的力量,這也是多數人內心渴望卻無法實現的愿景。在他眼中,恐怖片蘊含著革命性潛質。
《金剛》便是典型例證。不論金剛象征何種內涵,性、種族、政治經濟層面的壓抑,以及原始野性本能等,都是貫穿其中的共性內核。金剛與鮑里斯?卡洛夫飾演的科學怪人一樣,是經典的悲情怪物形象,擁有真切的情感與易懂的行為動機,若非遭受挑釁,本身并無攻擊性。
這一幕與《科學怪人的新娘》橋段異曲同工:怪物被關押在城鎮監獄,獄警還向民眾宣稱局勢已然安穩,怪物卻直接破獄而出。面對掙脫有形桎梏的怪物,觀眾往往心生共情,這或許源于人們內心,同樣渴望掙脫束縛自身無形的思想枷鎖。
可金剛最終殞命,科學怪人也難逃一時覆滅的結局。伍德面臨一個顯而易見的難題:多數恐怖片都以怪物被消滅收尾,而施暴者往往正是怪物所反抗的資產階級勢力。
為解決這一矛盾,伍德將恐怖片明確劃分為進步與保守兩大派系。進步派影片引導觀眾共情怪物,認可打破固有秩序的價值;保守派則截然相反,維護現存常態而非將其瓦解。影評人自然擁有評判兩類影片的最終話語權。
伍德提出,保守派恐怖片的典型特征是將怪物單純定義為邪惡化身。他把《毛骨悚然》《異形》與《月光光心慌慌》都歸入此類。他對卡朋特這部影片的界定頗具爭議,其本人也承認該片性質混雜。從諸多層面來看,邁克爾?邁爾斯堪稱被壓抑之物回歸的典型范本,以這一視角便能合理解釋他不懼各類攻擊的詭異生命力。
但伍德認為,邁爾斯并非清教思想壓抑下的產物,而是清教式復仇與壓抑規則的執行者。這一論斷與劇情相悖:邁爾斯屢次戲耍警方及傳統權威人物。此外,他固然殺害多名私生活開放的青少年,首要目標卻是一位處女。
彼得?哈欽斯指出,同一個怪物形象既可被解讀為進步象征,也可視作保守符號,甚至能同時兼具雙重屬性。邁克爾?邁爾斯正因具備雙重解讀空間,人物形象愈發立體,恐怖感也更具層次感。
弗洛伊德借鑒并在一定程度上反駁了心理學家恩斯特?詹施與奧托?蘭克的早期研究,將怪怖定義為:一類使人心生恐懼,卻又溯源至舊日熟知事物的感受。
他提出:“所謂怪怖,實則并非新奇陌生之物,而是腦海中早已熟識、根深蒂固的存在,只是經由壓抑作用,變得疏離怪異。”
這類感受源于留存于潛意識中的幼年認知或是原始先民的古老觀念,這些認知扭曲異化后,便化作令人恐懼的意象。
“我們自身,或是遠古先祖,曾堅信這些現象真實存在、確有發生。如今我們已然摒棄這類想法,思維認知也隨之進階,但新的信念并未根深蒂固。古老觀念依舊潛藏心底,一旦出現相關跡象,便會再度浮現。”
弗洛伊德指出,unheimlich內嵌詞根heimlich,本義是居家、親切。他認為二者并非純粹對立,反倒存在相悖相生的關聯。因此怪怖感不只是單純的恐懼,而是源于似曾相識之感帶來的驚悚,兼具熟悉與詭異雙重特質。
弗洛伊德列舉的經典怪怖意象包含:分身鏡像、倒影暗影、思想萬能論——擔憂意念會無意間促成現實變故;還有模糊生死界限的機械人偶與蠟像(弗洛伊德對此類怪怖意象評價偏低,學界常將其歸為詹施式怪怖范疇);此外還有似曾相識的錯覺、詭異的重復現象、離體肢體與死尸。這些也都是恐怖片熱衷運用的創作題材。
以鏡子為例。弗洛伊德曾分享親身經歷:他身處火車車廂,轉身看向洗漱柜時,誤以為有陌生人誤入隔間,結果發現那只是自己的倒影。他回憶道:“我至今記得,當時十分反感鏡中那人的模樣”,并認為這是一種殘存本能反應,會將分身視作怪怖之物。
鏡子在眾多恐怖片里頻頻出現。角色猛然認出鏡中倒影的橋段常制造驚悚沖擊,令劇中人物與觀眾同時心頭一震。《驚魂記》尾聲、《邪屋》開篇皆是經典案例,影片借助陰森老宅中的鏡面取景,瞬間顛覆空間觀感。
《鬼驅人》與1999年的《亡靈呼喚》均有角色在鏡中目睹自身軀體瓦解的幻覺片段。還有不少影片將鏡子設定為靈異器物,或是連通冥界的通道,《歌劇魅影》《夜半鬼敲門》《禁入魔鏡》《鬼哭神嚎7》《照出冤靈》《鬼鏡》《鬼遮眼》等作品皆是如此。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死亡之夜》里的魔鏡篇章。彼得?科特蘭漸漸沉溺于一面古鏡,鏡面會映照出異世光景,他眼見自己不斷墜入鏡中世界,最終人格被鏡子昔日殘暴瘋狂的主人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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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托?蘭克則對電影抱有濃厚興趣,他甚至提出:“電影在諸多層面與夢境運作機制相似,或許它能夠以直觀鮮明的畫面,詮釋各類心理現象與內在關聯,幫助人們更好地理解心理本質。”
正如尼古拉斯?羅爾所言:“電影始終縈繞在弗洛伊德的研究之中。”毫不夸張地說,恐怖片深受弗洛伊德理論影響,而弗洛伊德的思想研究也處處可見恐怖影像的影子。
特里?卡斯爾針對怪怖感的緣起展開的研究同樣頗具價值。她認為這一心理體驗誕生于十八世紀晚期:“造就理性時代與啟蒙盛世的思想及社會變革,也催生了附帶性的精神副作用,讓人類開始體會到陌生惶惑、焦慮迷茫與認知困頓等全新心緒。”
卡斯爾將這一變化與幻影燈戲相關聯。這類雛形影像表演誕生于19世紀90年代的法國,畫面陰森詭譎、充斥鬼魅形象。她考證發現,幻影燈戲Phantasmagoria一詞的含義逐步演變,從最初指代外在光影表演,轉而形容人腦海中浮現的虛幻異象。
詞義的隱喻變遷,折射出兩百年來人類意識的重大轉變,人們的精神世界漸漸被鬼魅幻象所浸染。
日常交談中我們常會坦言,腦海里縈繞著種種鬼魅虛影,能在心內“看見”人影與場景,思緒也時常如同被幽魂糾纏。
恐怖理論中另一核心精神分析概念為卑賤客體。恐怖片領域對此概念的研究,大多溯源至保加利亞裔法國學者、小說家茱莉亞?克里斯蒂娃。其理論以拉康精神分析體系為根基,尤其借鑒了雅克?拉康關于孩童自我主體性構建的相關學說。
凡模糊主觀與客觀、自我與外界邊界的事物,皆可歸為卑賤客體。克里斯蒂娃提出,卑賤客體是“自我不存在的領域,是意義崩塌之地”。
她將尿液、糞便、食物、情欲都歸入此類范疇,而尸體是極致的卑賤客體。排泄物源自自身,最終脫離自我成為外物;食物則反之,由外界攝入轉化為自身部分。
“糞便象征邊界的另一端,是自我之外、卻又反襯自我存在的空間。尸體是最令人不適的廢棄物,它徹底打破所有界限。不再是我驅逐外物,而是自我被徹底消解放逐。”
卑賤客體既令人恐懼,又讓人莫名著迷,根源就在于它全然漠視邊界、秩序與既定準則。
有觀點認為,恐怖片堪稱現代祛穢儀式:所有動搖象征秩序、代表他者性的事物,都會被剝離壓制,最終臣服于父權法則。這一過程本質趨于保守,意在維系父權現有格局。但同時,恐怖片也為女性主義抗爭提供了表達空間。
芭芭拉?克里德在1993年著作《恐怖的女性:電影、女性主義與精神分析》中提出,恐怖片從三重維度體現卑賤客體特質。其一,影片頻繁刻畫尸體、鮮血、嘔吐物等污穢物象,觀感兼具驚悚與獵奇吸引力。其二,片中怪物多具備卑賤客體特征,跨越各類界限,融合對立屬性,兼具人與非人、善與惡、生與死、男性與女性特質。其三,也是克里德最為關注的一點,關乎恐怖片里母親形象的塑造。
克里斯蒂娃認為,個體唯有脫離母系依附,才能建立自我主體性,這也是女性軀體被賦予卑賤屬性的根源。克里德由此延伸提出,女性怪物形象往往和生殖機能綁定,而這種恐怖女性特質又呈現出多樣形態。她以《異形》《驅魔人》《奪命兇靈》《毛骨悚然》《千年血后》《魔女嘉莉》作為分析案例。
她指出:通俗恐怖片的核心思想內核,是深入象征體系本源,完成對卑賤客體的凈化。影片刻意直面尸體、身體排泄物、恐怖女性形象等卑賤存在,最終將其驅逐,重新劃分人與非人的邊界。作為現代祛穢儀式,恐怖片試圖將象征秩序與一切不穩定因素割裂,尤其排斥母性及其所代表的精神范疇。
從表層來看,恐怖片是男權社會催生的厭女產物。
但克里德也從中發掘出反抗空間:女性怪物本身源于卑賤屬性,也可被賦予女性主義解讀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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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殺類影片的目標受眾本以青少年男性為主,主角卻往往是這類少女,且形象上近乎無性別特質,她們也通常是片中唯一不會出現裸露鏡頭的年輕女性。部分角色還帶有中性化名字,勞麗Laurie便是如此,進一步凸顯性別模糊感。(有觀點提出異議:勞麗雖未明說,但確為處子之身,卻并非無欲無求,她也向往同齡人的戀愛情愫,只是相較于性格外放的同伴,情感心智成熟得更晚。)
這番描述通常貼合砍殺片中其他難逃厄運的女性受害者,卻并不適用于最終幸存少女。即便她也會陷入情緒失控,最終仍會冷靜下來與兇手展開對抗。
克洛弗指出,男性觀眾甘愿暫且代入飽受恐懼與折磨的女性角色,這意味著他們會間接共情這份驚懼與痛苦。為解釋這一現象,她提出最終幸存少女被賦予了男性化特質,是契合青春期男性心理的鏡像化身。她保留女性特質,足以滿足潛藏幻想里的恐懼體驗與受虐快感,同時又不會顛覆男性能力與性別的固有認知。在弗洛伊德理論體系中,這類形象便是帶有男性象征特質的女性。
幸存少女手持各類象征男性性器的武器,還會主動搜尋兇手、扭轉凝視關系,以此緩解男性觀眾的閹割焦慮。克洛弗認為,砍殺片對待女性只有兩種結局:要么將女性角色屠戮殆盡,要么將其重塑為具備男性特質的形象。
克里德對此觀點持明確異議:砍殺片并非如克洛弗所言單純抹殺女性。角色接連遇害,但女性形象始終存在;影片也無意消解閹割焦慮,反而圍繞女性是否存在生理殘缺這一命題,刻意喚起這類焦慮情緒。片中女性兼具受閹割者與施閹割者雙重身份,且絕大多數影片結尾,施閹割者的形象占據主導。
克里德同時指出,盡管不少幸存少女名字偏向中性,但柔美風格的名字同樣為數不少,例如《猛鬼街》中的南希。她還反駁了克洛弗將果敢聰慧、極具威懾力的女主角視作偽男性的觀點。
薇拉?迪卡的觀點與克洛弗截然相反。她認為《月光光心慌慌》中的勞麗?斯特羅德屬于父權體系下的傳統女性形象,這一點從她的處女身份與母性特質便可看出。她秉持男性價值觀念,并以此恪守傳統女性本分,在兩性關系中處于被動狀態。反觀身邊私生活開放的友人,在迪卡眼中反倒像是女性主義形象的戲謔化塑造,身上男性氣質更重。譬如安妮,影片大部分時間里都身著男裝襯衫,而勞麗則有不少身著圍裙的鏡頭。
克洛弗承認,少女反擊兇手的場面極具暴力性,兇手可能被刺瞎雙眼、斬斷手腳、刺穿軀體、中彈負傷,腹部遭劃開,生殖器也可能被砍傷甚至咬斷,卻并未將這類行為定義為閹割行為。
克里德認為,男性視角賦予女性男性象征物,是一種心理防御機制。這并非否認女性的生理特征,而是抗拒男性潛意識中最為恐懼的意象——吞噬一切的齒狀陰道。在克里德看來,齒狀陰道的意象在恐怖片里屢見不鮮。
《大白鯊》《異形魔怪》《異形》《異形2》這類影片中的怪物以吞噬為生,受害者均遭撕碎、活活吞食。若怪物是精神變態者,受害者則會被砍傷、肢解、斬首,刀具是主要行兇利器。鏡頭特寫張大的嘴頜、尖利的牙齒與沾滿鮮血的嘴唇,不斷勾起觀眾對被吞噬流血的恐懼。
由此看來,幸存少女手中的刀具,與其說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不如視作齒狀陰道的變體。當少女奮起反擊兇手時,青少年男性觀眾實則代入了施暴閹割者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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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希爾茲克執導的砍殺片《血腥死亡營》中,兇手與最終幸存少女合二為一。十三歲的安吉拉性格靦腆、守身如玉,和多數幸存少女形象別無二致,只在營地結識的友善男孩面前才敞開心扉。影片接連上演典型的血腥兇殺情節,結局真相令人震驚:安吉拉既是連環殺手,本身也實為男孩,因姑姑精神失常,被強行偽裝成女孩。影片尾聲,安吉拉與男友褪去衣物,隨即砍下對方頭顱。最終畫面極具沖擊力,渾身赤裸的安吉拉滿臉血污、面目猙獰,徹底淪為野性兇獸。
這一角色同時契合克洛弗與克里德兩種相悖的解讀視角。依照克洛弗的理論,安吉拉屬于被壓抑男性特質、存在生理殘缺的形象,片尾顯露的男性特征也已然失去實際意義。如果說勞麗等角色是象征性的偽裝男性,安吉拉則是實打實的性別偽裝者。她無差別加害無辜與有罪之人,也符合閹割者的形象定義。
即便我們最終看清她猙獰可怖的真面目,內心依舊會對她抱有幾分同情,因為她本身也是姑母一手造就的受害者,這一形象也與克里德提出的恐怖母系原型相近。該角色也印證,克洛弗與克里德對最終幸存少女的兩種解讀視角,存在相融共存的闡釋空間。
威廉姆斯著力探究恐怖片的吸引力,尤其側重重口獵奇類恐怖影片。她將這類恐怖片與色情片、煽情悲情劇關聯起來,三類題材的共性在于極致外放的感官表達,即軀體深陷強烈知覺與情緒沖擊下的視覺呈現。
威廉姆斯提出,這類聚焦女性軀體的類型片,和喜劇等其他軀體題材影片有著本質區別。影片會引導觀眾產生與銀幕角色同步的生理反應,喚起亢奮、悲慟、驚懼等情緒。作品評判優劣的隱性標準,便是能否引發強烈的軀體共鳴,且三類題材均圍繞充滿情欲張力的女性軀體形象展開。
三者面向的受眾群體、催生的心理異化形態各不相同:色情片主打主動型男性受眾,悲情劇面向情緒內斂的女性觀眾,而恐怖片則以青少年為主要受眾,這類群體的心理狀態游走于男性與女性特質兩極之間。
色情片帶有施虐特質,催淚情節劇偏向受虐傾向。借鑒克洛弗的觀點,威廉姆斯認為恐怖片在二者之間劇烈搖擺,觀眾的心理認同會不斷在兇手與最終幸存少女之間切換。但三類影片的界限并非這般涇渭分明。威廉姆斯也承認,各類影片的受眾日趨多元,觀眾也能夠同時代入多個角色視角。威廉姆斯認為這些類型影片均旨在滿足人們潛意識里的反常欲念。
大體而言,學界對軀體感知的關注興起之際,也恰逢精神分析電影理論整體式微。勞拉?穆爾維、克里斯蒂安?梅茨理論中脫離實體感受的抽象觀眾形象,逐步轉變為具備真實軀體感知的觀影主體,情緒與本能生理反應的研究價值日漸凸顯。
恐怖片向來離不開軀體表達,20世紀70年代之后的影片更是直白地將軀體體驗作為核心刻畫內容,相關學術研究也隨之作出相應調整。1984年,菲利普?布羅菲提出,當代恐怖片不再著重渲染對死亡的恐懼,轉而聚焦人們對自身軀體的不安,以及軀體掌控、身心相處的相關議題。
琳達?巴德利也提出,恐怖片已然演變為一種獨特的軀體符號語言。當代人的自我認知往往依托軀體形象構建。以歐洲中心主義、資產階級父權體系為框架的二元性別主體認知,尤其是弗洛伊德式精神分析自我模型不斷被解構,身份認同危機持續蔓延。恐怖片與其他軀體相關研究話語相輔相成,為人們詮釋自我蛻變、性別重塑、身心重塑乃至虛無缺位的精神狀態,提供了表達載體。
在巴德利及持同類觀點的學者看來,這類直擊感官的影片具備批判價值,以強烈的表現形式,呼吁正視長期被壓抑的軀體本能。
認知電影理論推翻了觀眾行為受潛意識支配的傳統認知,主張觀眾具備理性思維,觀影反應可通過理性邏輯加以解讀。
此后陸續涌現出其他恐怖片認知主義研究成果,以格羅達爾1999年、弗里蘭2002年的研究最具代表性。各類研究細節各有差異,但均秉持同一核心觀點:觀眾是具備理性思考、主動感知的觀影主體。
希爾斯總結出恐怖類型認知研究的兩大基礎理論預設:“一、情緒具備客體指向性,由認知判斷催生;二、情緒屬于瞬時狀態,在特定時刻產生,而非心境、性情般長久存續。”
針對第一點,希爾斯提出異議,恐怖片常會引發無具體對象的莫名焦慮;對于第二點,他認為恐怖體驗能夠產生長效情緒影響,例如長久縈繞的期待感,各類具體情緒都依托這種整體心境衍生而來。希爾斯還指出,認知研究似乎忽視了電影手法營造氛圍與意境的復雜作用。
他主張建立恐怖情感理論,承認藝術恐怖不只是受認知約束的情緒體驗,同時將觀眾的軀體本能反應視作核心研究對象,而非次要因素。
伴隨學界掀起感官轉向與情感轉向,眾多研究開始踐行這一研究思路。這一思潮既是對20世紀主流語言轉向的反思,也區別于后續側重視覺影像的圖像轉向。電影研究領域愈發重視軀體維度,恐怖片研究自然也順勢開辟出極具價值的探究方向。
安娜?鮑威爾2005年的《德勒茲與恐怖片》與同年希爾斯的觀點相近。她提出,表象敘事理論忽略了軀體情感的首要地位;盡管已有部分恐怖片觀影機制的探索研究,但影片內在的情感互動價值始終未得到重視。
后續相關著作相繼問世,包括朱利安?哈尼奇的《恐怖與驚悚片中的電影情緒:愉悅恐懼的美學悖論》、安吉拉?恩達利亞尼斯的《恐怖感官場域:媒介與知覺》、拉里?杜登霍弗的《軀體具象與恐怖電影》、澤維爾?阿爾達納?雷耶斯的《恐怖電影與情感:構建軀體化觀影模式》,以及尤金妮?布林克瑪《情感形態》中的部分章節。
希爾斯2005年呼吁的恐怖情感理論拓展已然落地,但該理論能否達到昔日精神分析恐怖理論長期占據的主流地位,尚且未知。這些著作與研究者的理念雖不盡相同,但大多都或明或暗地摒棄精神分析,聚焦軀體感知、情感體驗、觀影機制與恐怖敘事的關聯,著重探究恐怖片傳統美學調動觀眾情緒的內在邏輯。
這類研究大多以近現代恐怖片為分析對象:阿爾達納?雷耶斯聚焦二十一世紀恐怖影片,尤以虐殺恐怖類型為主;恩達利亞尼斯研究各類媒介形態下的新式恐怖作品;其余著作也大多偏向近期影視樣本。
究其原因,究竟是當代影片情感沖擊力更強、更側重情感表達,還是大眾已然難以體會經典恐怖片曾經帶給觀眾的情緒震撼?
恐怖作品的感染力確實會隨時間流逝不斷衰減。在1990年《辛普森一家》首部萬圣節特輯《恐怖樹屋》里,巴特聽完愛倫?坡的《烏鴉》毫無波瀾,還感慨時隔十年再看《十三號星期五》,驚悚感已然大打折扣。不過這種觀感時效衰退的內在機理,目前仍缺乏完善的理論闡釋。
阿爾達納?雷耶斯認為:“影片感染力隨歲月消退,并非源于觀眾觀影心態的改變,更多是影視寫實拍攝手法不斷迭代,加之大眾對恐怖類型與電影藝術愈發熟悉所致。”
換言之,恐怖片最終會喪失情緒感染力,一方面是特效、妝容等畫面效果相較于當下作品顯得失真,另一方面則是觀眾對套路愈發熟悉,曾經令人不安的橋段變得刻板、結局也極易預判。
這些解釋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一來新技術未必更具真實感,部分精良特效反而不如簡約畫面貼合現實觀感;二來經典套路也不會因耳熟能詳就失去沖擊力。一項針對《異形》的觀眾調研便可佐證,片中經典的破胸場景,即便反復觀看、帶著分析視角審視,依舊能帶來強烈震撼。
不過,烘托驚悚氛圍的拍攝手法一旦顯得陳舊,確實會阻礙觀眾入戲,進而削弱情緒感染力。1998年《驅魔人》重映時,英國電影分級委員會將原版X級下調為18級,核心理由便是該片的沖擊力已然不復二十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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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劇魅影》的摘面具橋段、《諾斯費拉圖》中奧拉克伯爵破棺而出的畫面,在當年帶給觀眾極強的心理沖擊。但受時代隔閡所限,如今我們已然很難切身體會這份震撼。
我們回到開篇的問題:人為何愛看恐怖片?正如湯姆?漢克斯飾演的埃利奧特在《血紅濺白紗》中所言:“人們甘愿花錢找驚嚇,細想之下實在荒唐。”
這話不無道理,人類本身時常就是矛盾荒誕的生物。精神分析從各類潛意識本能與欲望出發給出諸多解釋;認知研究認為答案藏于理性思維活動之中;情感轉向理論則主張從情緒體驗與軀體反應里探尋緣由。
至今沒有統一定論,本也不該有標準答案。我們不應一概而論,每位觀眾選擇觀看恐怖片的動機或許都各不相同。最后不妨思考一個較少被提及的問題:甘愿看恐怖片尋求刺激,為何本質上比看悲情劇潸然落淚更為怪異?
艾倫?斯馬茨將二者歸入痛感藝術悖論這一范疇,但相較于催人感傷絕望的影片,恐怖片總能引發更多思辨,也更容易招致道德層面的爭議。背后緣由究竟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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