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晶晶拖著那個磨掉了一只輪子的舊行李箱,站在南京南站的到達口,給陳若琳發了條微信:到了。
箱子是十年前在香港買的,帆布面,拉鏈修過兩次。她退役后出門從來不帶團隊,一個人,一個箱子,去哪兒都是這身行頭。霍啟剛說要給她買個新的,她說不用,這個還能用。
手機震了一下,陳若琳回:東3出口,黑色別克,打著雙閃。
她拖著箱子往外走。輪子在地磚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斷斷續續的,像一只瘸腿的狗在跟著她。有人認出了她,遠遠地拿手機拍,她沒理會,壓了壓棒球帽的帽檐,步子沒停。
東3出口外面停著一排車,她一眼就看見了那輛打著雙閃的黑色別克。陳若琳從駕駛座探出頭來,朝她揮手,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姐!”
郭晶晶走過去,陳若琳已經下了車,小跑著過來幫她拎箱子。兩個人站在車旁邊,互相打量了一眼。
陳若琳瘦了。以前在國家隊的時候臉上還有點嬰兒肥,現在下巴尖了,顴骨的線條也出來了。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穿著件寬松的白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曬得有點黑的小臂。
“你怎么瘦成這樣?”郭晶晶說。
“你還說我,你看看你自己。”陳若琳把箱子塞進后備箱,關上蓋子,“臉都凹進去了,霍家不給你飯吃啊?”
郭晶晶笑了笑,沒接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里開著空調,溫度打得很低。儀表盤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座椅上扔著一件防曬衣,后座堆著幾個快遞紙箱。陳若琳上車,發動引擎,順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冷吧?我剛從館里出來,熱得不行。”
“還好。”
陳若琳把車開出停車場,匯入車流。南京的夏天悶熱,下午四點的太陽還掛得老高,柏油路面上蒸騰著熱氣,遠處的車尾燈在熱浪里變形扭曲。
“住我那兒啊,”陳若琳說,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酒店有什么好住的,一個人冷冷清清的。我那兒雖然小,但收拾得還行,客房空著呢。”
郭晶晶沒客氣。她本來就沒打算住酒店。來之前陳若琳在微信上說了句“來了住我家”,她回了個“好”,一個字,事情就定了。她們之間不用那些虛的。
“想吃啥?”陳若琳問。
“紅燒肉。”
陳若琳扭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來我這兒,除了紅燒肉還能想吃什么。上次在香港,你在那家上海菜館點了兩份紅燒肉,霍啟剛都看傻了。”
郭晶晶也笑了。那次確實是有點丟人,服務員上第二份的時候,霍啟剛的表情像是看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但她就是想吃,退役之后沒人管她飲食了,想吃多少吃多少。
“我冰箱里有五花肉,”陳若琳說,“早上特意去買的,猜到你得要吃。三層五花,肥瘦正好。”
“你還會做紅燒肉?”
“學的。以前哪兒會啊,食堂吃現成的。退役之后自己過日子,總得學會做幾個菜吧。”陳若琳打了轉向燈,變道,“我做得還行,你別嫌棄就行。”
郭晶晶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南京的街道比她印象中寬了,路邊新起了很多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晃得眼睛有點疼。她上次來南京還是七八年前,一個商業活動,住了一晚就走了,哪兒都沒去。
“你現在天天在館里?”她問。
“差不多。帶幾個小孩兒,省隊的,苗子不錯,就是基本功還得磨。”陳若琳說起這個,語氣里帶著點無奈,“現在的小孩兒跟我們那會兒不一樣,吃不了苦,練兩個小時就喊累。我說你們這才哪兒到哪兒,我當年……”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意識到“當年”這個詞對著郭晶晶說有點班門弄斧的意思。
郭晶晶沒在意,她想起自己當年在保定訓練的時候,冬天水池子里的水溫不到二十度,凍得嘴唇發紫,教練在岸上吼,她咬著牙往水里跳。那時候不覺得苦,因為所有人都一樣,你跳我也跳,誰也別矯情。
但她沒說這些。那些事情放在心里就行了,說出來反而沒意思。
車開進一個老小區,樓不高,六層,灰白色的外墻,陽臺上一律裝著防盜網,有些掛著晾曬的衣服和被單。綠化帶里的冬青樹修剪得不太整齊,地上散落著幾片枯葉。陳若琳把車停在一棟樓前面的空地上,熄火。
“到了,五樓,沒電梯。”
郭晶晶下車,從后備箱拎出自己的箱子。陳若琳鎖了車,從她手里把箱子搶過去。
“我來,你歇著。”
“不用……”
“我說我來就我來。”陳若琳拎著箱子就往樓道里走,步子很快,箱子在她手里輕得像個空殼。
郭晶晶跟在后面。樓道里光線暗,墻皮有些地方鼓了泡,樓梯扶手是鐵質的,刷著暗紅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剝落,露出下面銹跡斑斑的鐵。陳若琳在前面噔噔噔地上樓,箱子輪子在臺階上磕磕碰碰,發出沉悶的聲響。
到了五樓,陳若琳掏出鑰匙開門。門是那種老式的防盜門,綠色的,貓眼周圍一圈生銹了。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門開了。
“進來吧,小是小了點,但干凈。”
郭晶晶換了拖鞋走進去。房子確實不大,兩室一廳,客廳擺著一張布藝沙發,一個茶幾,一臺掛在墻上的電視。窗簾是淺灰色的,拉著半扇,陽光從另一半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茶幾上放著一本攤開的訓練筆記,旁邊是一支筆和一個喝了一半的茶杯。
“客房在這邊。”陳若琳推開一扇門,里面是一張單人床,鋪著素色的床單,床頭柜上放著一盞臺燈和一個空花瓶。窗戶開著半扇,有風進來,窗簾輕輕晃動。
“挺好的。”郭晶晶把箱子放在床邊。
“你先歇會兒,我去燒肉。”陳若琳轉身進了廚房。
郭晶晶沒歇。她在房間里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往外看。樓下是個小廣場,有幾個老人在樹蔭下下棋,一個小孩騎著帶輔助輪的小自行車歪歪扭扭地轉圈。遠處能看見一片高層住宅樓,再遠一點,是灰藍色的天空和幾朵懶洋洋的云。
她從房間里出來,走到廚房門口。陳若琳系著一條格子圍裙,正從冰箱里往外拿東西。五花肉、蔥、姜、八角、桂皮,一樣一樣擺在料理臺上。
“要我幫忙嗎?”郭晶晶問。
“不用,你坐著等吃就行。”陳若琳頭也不回,“冰箱里有飲料,你自己拿。”
郭晶晶打開冰箱門,看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食材。雞蛋、西紅柿、黃瓜、一盒豆腐、幾瓶酸奶,冷藏格最下面一層放著兩瓶啤酒。她拿了一瓶酸奶,關上冰箱門,靠在料理臺邊上看著陳若琳干活。
陳若琳把五花肉切成方塊,刀工利落,每一塊大小均勻。她切肉的時候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跟當年在跳臺上準備起跳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你切肉跟比賽似的。”郭晶晶說。
陳若琳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習慣了,干什么都認真,改不了。”
她把切好的肉塊冷水下鍋,加了料酒和姜片,開大火焯水。鍋里的水慢慢冒起小泡,然后沸騰起來,肉塊在滾水里翻動,浮起一層灰白色的沫子。陳若琳拿勺子把浮沫撇掉,動作熟練,一看就是經常下廚的人。
“你什么時候學會做飯的?”郭晶晶問。
“退役之后。剛開始什么都不會,煮個面條都能糊鍋。”陳若琳把焯好水的肉塊撈出來,瀝干,“后來慢慢學,看視頻,問朋友,自己琢磨。現在做幾個家常菜沒問題了,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都還行。”
“你一個人吃飯還做這么復雜?”
“也不是天天做。有時候累了就隨便吃點,外賣或者煮個面。但心情好的時候會做一桌子菜,自己吃不完就喊朋友來。”陳若琳把鍋燒熱,倒油,放冰糖,小火炒糖色,“一個人也得好好過日子啊,總不能天天糊弄自己。”
郭晶晶沒說話,喝著酸奶看著她。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變成琥珀色,冒起細密的小泡。陳若琳把肉塊倒進去,刺啦一聲,油煙騰起來,肉塊在糖色里翻滾,很快裹上了一層紅亮的色澤。
“你這次來南京是干嘛?”陳若琳邊翻炒邊問,“不會專門為了吃我一頓紅燒肉吧。”
“有個活動,明天下午。”郭晶晶說,“跳水推廣,在一個小學。”
“那你怎么今天就來了?”
“想早點來,看看你。”
陳若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翻炒。
“你這話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陳若琳往鍋里加了開水,放入蔥段、姜片、八角、桂皮,蓋上鍋蓋,轉小火燉。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后的掛鉤上,從冰箱里拿出另一瓶酸奶,跟郭晶晶一起靠在料理臺邊上。
“得燉多久?”郭晶晶問。
“起碼四十分鐘,燉爛了才好吃。”陳若琳喝了一口酸奶,“你要是餓了,我先給你弄點別的墊墊。”
“不餓,等著。”
兩個人就站在廚房里,靠著料理臺,喝著酸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廚房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樓下誰家做飯的油煙味。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和小孩子的喊叫聲,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層什么。
“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陳若琳突然問。
郭晶晶想了想。
“2004年?在國家隊集訓。”
“對,那時候我才十二歲,你已經是奧運冠軍了。”陳若琳笑了一下,“我看見你的時候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你跟我說了句‘好好練’,我回去激動得半宿沒睡著。”
“有這事?”
“有啊,你肯定不記得了。你那時候對誰都這么說吧,‘好好練’,三個字,標準句式。”
郭晶晶笑了。她確實不記得了。那時候隊里小孩兒多,來來去去的,她不可能每一個都記住。但陳若琳記住了,記了這么多年。
“后來2008年,咱們一起在北京。”陳若琳說,“那時候我已經能跟你同臺比賽了,雖然還是緊張,但不一樣了。你拿金牌,我也拿金牌,站在領獎臺上我偷偷看你,心想,我終于追上來了。”
“你那時候已經很厲害了,”郭晶晶說,“十米臺,你跳得比我好。”
“別,你這話我受不起。”陳若琳擺手,“你是郭晶晶,誰敢說比你跳得好。”
“我說真的。十米臺我本來就不是最強的,三米板是我的地盤。你的十米臺,那個入水,水花壓得跟針尖似的,我做不到。”
陳若琳沉默了一會兒,低著頭看手里的酸奶瓶。
“你知道嗎,我退役之后有一段時間特別迷茫。”她說,“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跳了那么多年水,除了跳水什么都不會。有一陣子我天天在家躺著,不想出門,不想見人,覺得自己廢了。”
“我也是。”郭晶晶說。
陳若琳抬頭看她。
“你也是?你退役之后不是挺好的嗎?結婚,生子,做公益,當裁判,我看你過得挺充實的。”
“那是后來。”郭晶晶說,“剛退的那半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每天早上醒來,沒有訓練計劃,沒有比賽目標,沒有人管你,你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覺得這一天怎么這么長。”
陳若琳點了點頭。
“對,就是那種感覺。時間突然變多了,多到不知道該怎么用。以前時間都是被切好的,幾點訓練,幾點吃飯,幾點睡覺,每一分鐘都有安排。突然沒有了,整個人就空了。”
鍋里的紅燒肉在咕嘟咕嘟地燉著,湯汁翻滾的聲音從鍋蓋邊緣傳出來,帶著一股濃郁的肉香。廚房里的光線暗了一些,太陽在往下沉,窗外的天空開始泛出一點橙色。
“后來怎么走出來的?”陳若琳問。
“慢慢就走出來了。”郭晶晶說,“人總得往前走。你找到了教練的工作,我找到了家庭和其他的事情。不是替代品,是新的東西。跳水永遠是你的一部分,但它不是你全部的人生。”
陳若琳沒說話,把酸奶瓶放在料理臺上,轉身去看鍋。她揭開鍋蓋,用筷子戳了戳肉塊,又蓋上,把火調大了一點。
“差不多了,”她說,“再收個汁就能出鍋。”
“我聞到香味了。”郭晶晶說。
“那是,我這手藝,不敢說南京第一,小區第一還是敢吹的。”
兩個人都笑了。
陳若琳開始收汁,把火開大,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越來越濃稠,肉塊在鍋里顫顫巍巍的,紅亮亮的,油光光的。她拿鏟子輕輕翻動,讓每一塊肉都均勻裹上湯汁。
“拿個盤子給我。”她說。
郭晶晶打開櫥柜,拿出一個白色的瓷盤遞給她。陳若琳把紅燒肉一塊一塊夾出來,碼在盤子里,最后把鍋里剩下的濃汁澆在上面。那汁水順著肉塊流下來,在盤底聚成一汪紅亮的油光。
“好了。”陳若琳端著盤子,轉身看著郭晶晶,臉上帶著一種做了好事等著夸獎的表情,“嘗嘗?”
郭晶晶沒拿筷子,直接用手捏了一塊塞進嘴里。肉燙,她嘶了一聲,但沒吐出來,嚼了兩下,咽了。
“怎么樣?”陳若琳盯著她。
郭晶晶豎起大拇指。
“好吃。”
“就兩個字?”
“特別好吃。”
陳若琳滿意了,端著盤子走出廚房,放在客廳的茶幾上。她又回廚房盛了兩碗米飯,拿了兩雙筷子,兩個人就坐在沙發上,對著那盤紅燒肉開始吃。
郭晶晶吃得很專注,一口肉一口飯,中間不怎么說話。陳若琳看著她吃,自己倒沒怎么動筷子。
“你怎么不吃?”郭晶晶問。
“我看著你吃就高興。”陳若琳說,“以前在國家隊,你吃飯就特別香,我看你吃飯自己都能多吃半碗。”
“那你現在多吃點,太瘦了。”
陳若琳夾了一塊肉,慢慢嚼著。窗外天色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墻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客廳里沒開燈,只有廚房的光從門口漏出來,半明半暗的。
“姐,”陳若琳突然說,“你有的時候會不會想,如果當年沒退役,還能再跳一屆?”
郭晶晶放下筷子,想了想。
“想過。但也就是想想。身體跟不上了,再跳也沒意義。”
“也是。”陳若琳說,“我現在看那些小孩兒訓練,有時候手癢,想自己上去跳一個。但站到跳臺上往下看,腿就軟了。不是怕,是身體告訴我的,不行了。”
“那就別跳了。”郭晶晶說,“站在下面教別人跳,也挺好的。”
陳若琳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兩個人把那盤紅燒肉吃了個精光,連盤底的湯汁都被郭晶晶拿米飯拌著吃干凈了。陳若琳收拾碗筷去廚房洗,郭晶晶坐在沙發上,把腿蜷起來,抱著膝蓋,看著電視。電視沒開,黑的屏幕上映出客廳模糊的倒影。
陳若琳洗完碗出來,在郭晶晶旁邊坐下。她從茶幾下面摸出一包薯片,撕開,遞過去。
“還吃?”
“吃不下了。”郭晶晶擺手。
陳若琳自己吃起來,咔嚓咔嚓的,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特別響。
“明天那個活動,我陪你去吧。”她說。
“你不用帶訓練?”
“上午帶完,下午沒事。”
“行。”
陳若琳把薯片袋子放在茶幾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天花板。
“姐,你說人活著到底圖什么?”
郭晶晶扭頭看她。
“怎么突然問這個。”
“不知道,就是有時候會想。年輕的時候目標特別明確,拿冠軍,破紀錄,每一天都知道自己在為什么拼命。現在呢,帶小孩兒,教他們跳水,看著他們一點點進步,也挺有成就感的。但有時候半夜醒來,還是會覺得少了點什么。”
“少了什么?”
“說不上來。”陳若琳皺了皺眉,“可能就是少了那種……怎么說呢,那種把自己逼到極限的感覺。以前每一跳都是極限,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極限。現在日子太平了,太安穩了,反而有點不踏實。”
郭晶晶沉默了一會兒。
“我懂。”她說,“但那種極限,本來就不是常態。人不能一輩子都活在極限里,會垮的。安穩不是壞事,你得學會在安穩里找到新的意義。”
“你找到了嗎?”
“還在找。”郭晶晶說,“可能一輩子都在找。”
陳若琳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是松了一口氣。
“那就好,”她說,“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這樣。”
客廳里安靜下來。樓下傳來誰家放電視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放什么節目。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的,然后也停了。夜風從廚房的窗戶吹進來,帶著一股濕潤的草木氣息。
郭晶晶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把腿伸直。她的腳碰到了茶幾邊緣,茶幾上的訓練筆記晃了一下,差點掉下去,她伸手扶住了。
“你還在寫訓練筆記?”她拿起那本筆記本,翻了翻。
“習慣了。”陳若琳說,“以前教練要求的,每天寫,寫了十幾年了,停不下來。現在帶小孩兒,也寫,記錄他們每個人的問題和進步。”
郭晶晶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陳若琳的字寫得不算好看,但很整齊,一筆一劃的,像小學生的作業。每一頁都分好了欄目:日期、訓練內容、問題、改進方案、備注。
“你這習慣好,”郭晶晶說,“我退役之后就沒寫過東西了。”
“你寫什么,你的人生已經夠精彩了,不用記錄。”
郭晶晶把筆記本放回茶幾上。
“精彩不精彩的,都是別人說的。自己過的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跟所有人都一樣。”
陳若琳看著她,眼睛里有一點什么在閃,但很快被她眨掉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點,看著外面的夜色。
“姐,你今晚睡這兒,明天吃完早飯我送你去活動現場。”
“好。”
“早飯想吃什么?”
“隨便。”
“那我煮粥,再煎幾個荷包蛋。”
“行。”
陳若琳轉過身,靠在窗臺上,雙臂交叉在胸前。逆著窗外路燈的光,她的輪廓被勾出一道模糊的金邊。
“你來了真好。”她說,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郭晶晶聽見了,但沒接話。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陳若琳站在窗邊的身影,想起很多年前在國家隊的宿舍里,也是這樣,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到困了就各自睡去。
那時候她們都年輕,都還在跳,都還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會是什么樣子。
現在知道了,也還好。
第二天早上,郭晶晶被廚房里煎蛋的聲音吵醒。滋啦滋啦的,油在鍋里響,伴隨著鍋鏟碰鐵鍋的叮當聲和一股焦香的雞蛋味。
她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二十。客房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層很厚,像是要下雨。樓下有人在遛狗,一條黃色的土狗,拖著主人在綠化帶邊上聞來聞去。
她穿上拖鞋走出房間。陳若琳在廚房里,還是系著昨天那條格子圍裙,正往盤子里鏟煎蛋。灶臺上的粥鍋冒著熱氣,白粥的米香混著煎蛋的油香,把整個廚房填得滿滿的。
“醒了?”陳若琳回頭看她,“正好,粥剛熬好。”
“你起這么早。”
“習慣了,天天六點就醒,想睡懶覺都睡不著。運動員的生物鐘,一輩子改不了。”
郭晶晶去衛生間洗漱。衛生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洗手臺上擺著一瓶洗手液和一個牙杯架,鏡子擦得锃亮。她洗臉的時候看見鏡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細紋比去年又多了幾條,皮膚也不如以前緊致了。她湊近看了看,然后往臉上拍了點水,直起身子。
出來的時候,陳若琳已經把早飯擺好了。兩碗白粥,兩個煎蛋,一碟榨菜,還有幾片切好的火腿。
“簡單了點,你將就吃。”陳若琳拉開椅子坐下。
“挺好的。”
郭晶晶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都煮開了,稠稠的,入口綿軟。煎蛋的邊緣焦焦的,蛋黃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來,金黃色的蛋液滲進粥里。
“你這煎蛋技術可以。”郭晶晶說。
“練的。以前老煎糊,后來掌握了火候,中小火,慢慢煎,不能急。”陳若琳夾了一筷子榨菜,“做飯這事兒跟跳水差不多,都得掌握火候和節奏。”
“萬物皆可跳水。”
陳若琳笑了。
吃完早飯,陳若琳換了身衣服,白色POLO衫,深藍色運動褲,頭發重新扎了一遍,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走吧,我送你去那個小學。”
兩個人下樓。早上的空氣還帶著點涼意,小區里的樹葉子在風里沙沙響。幾個晨練回來的老人拎著菜籃子從她們身邊走過,一個老太太多看了郭晶晶兩眼,大概覺得眼熟,但沒認出來。
上車之后,陳若琳把導航打開,輸入了那個小學的地址。
“不遠,二十分鐘。”
車開出小區,上了主路。早高峰已經開始了,路上車多,走走停停的。陳若琳開車很穩,不急不躁,跟前車保持著安全的距離,變道的時候一定會打轉向燈。
“你開車跟你跳水一樣,穩。”郭晶晶說。
“安全第一。”陳若琳說,“現在膽子小了,以前跳水的時候什么都不怕,現在開車都怕蹭著。”
“成熟了。”
“老了。”
兩個人都笑了。
到了小學門口,已經有人在等著了。幾個穿著校服的老師站在門口,旁邊立著活動展板,上面印著郭晶晶的照片和“奧運冠軍進校園”的字樣。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迎上來,熱情地握手。
“郭老師,歡迎歡迎!”
郭晶晶跟他握了手,點了點頭。她不太喜歡這種場合,但答應了的事情就得做。陳若琳停好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這位是?”中年男人看向陳若琳。
“我朋友,陳若琳。”郭晶晶說。
中年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陳若琳?也是奧運冠軍?哎呀,太榮幸了!兩位冠軍一起光臨,我們學校真是蓬蓽生輝!”
陳若琳禮貌地笑了笑,往郭晶晶身后退了半步。她也不喜歡這種場合,但她今天是來陪郭晶晶的,所以不在乎。
活動在學校體育館里舉行。體育館不大,一個標準籃球場加幾排看臺,墻上掛著各種體育標語的橫幅。學生們已經在看臺上坐好了,穿著統一的校服,嘰嘰喳喳地說話。看見郭晶晶和陳若琳走進來,聲音一下子大了,很多小孩兒站起來伸著脖子看。
主持人是個年輕的體育老師,拿著話筒,聲音洪亮地介紹著兩位奧運冠軍的成就。郭晶晶站在臺上,聽著那些被重復了無數遍的履歷——雅典奧運會冠軍、北京奧運會冠軍、世錦賽冠軍、世界杯冠軍——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陳若琳站在她旁邊,也被介紹了一番。她聽到“北京奧運會女子十米跳臺冠軍”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介紹完畢,主持人請郭晶晶講話。郭晶晶接過話筒,看著下面那些仰著臉的小孩兒,沉默了幾秒鐘。
“好好練。”她說。
三個字。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后響起了掌聲。主持人大概覺得這講話太短了,又補充問了幾句,郭晶晶一一簡短地回答了。怎么開始跳水的、訓練苦不苦、拿了冠軍什么感覺。她的回答都不長,但很實在,沒有那些假大空的東西。
陳若琳在旁邊聽著,嘴角一直帶著笑。她知道郭晶晶不喜歡長篇大論,這三個字“好好練”,就是她最真實的樣子。
互動環節,幾個學生被選上來體驗跳水的基礎動作。體育館里沒有水池,就在墊子上練習起跳和空中姿態。郭晶晶和陳若琳一人指導幾個孩子,糾正他們的動作。
陳若琳指導的那個小男孩特別緊張,站在墊子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陳若琳蹲下來,跟他平視。
“別怕,就當是在玩。你跳過蹦床嗎?”
小男孩點了點頭。
“就跟蹦床差不多,跳起來,然后這樣——”陳若琳做了個抱膝的動作,“把身體團起來。試試?”
小男孩猶豫了一下,跳了起來,在空中胡亂地揮了一下手臂,落在墊子上,差點摔倒。陳若琳扶住他。
“挺好的!第一次就能跳起來,比我當年強。我第一次站上跳臺的時候,腿抖得跟篩糠似的。”
小男孩笑了,緊張勁兒消了一大半。
郭晶晶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她指導的那個小女孩倒是挺有模有樣的,起跳干脆,空中姿態也舒展,一看就是練過的。
“你學過跳舞?”郭晶晶問。
“學過兩年芭蕾。”小女孩說。
“怪不得。底子好,如果想學跳水,可以試試。”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活動結束之后,校長請她們去辦公室喝茶。郭晶晶說不喝了,還有事。校長又提出請吃飯,郭晶晶說已經吃過了。陳若琳在旁邊忍著笑,她知道郭晶晶就是不想應酬。
兩個人從學校出來,上了車。陳若琳發動引擎,沒急著開,靠在座椅上看著郭晶晶。
“三個字,你可真行。”
“說多了沒用。”郭晶晶說。
“也是。那些小孩兒也聽不懂什么大道理,‘好好練’三個字最實在。”
郭晶晶看著車窗外。學校門口的保安正在收活動展板,那個印著她照片的板子被折起來,塞進了保安室旁邊的雜物間。
“去哪兒?”陳若琳問。
“你不是下午還要帶訓練嗎?”
“對,三點開始。現在還早,要不我帶你去逛逛?南京你也不常來,中山陵、夫子廟什么的。”
“不想去景點。”郭晶晶說,“人多。”
“那你想去哪兒?”
“去你訓練的館里看看。”
陳若琳看了她一眼。
“你真想去?”
“真想去。”
陳若琳沒再問,打了方向盤,往訓練館的方向開。
訓練館在城西,一個體育中心的里面。車開進去的時候,郭晶晶看見了那個熟悉的建筑輪廓——方方正正的,灰白色的外墻,門口掛著省跳水隊的牌子。這種建筑她在全國各地見過太多了,大同小異,但每一次看到,心里還是會動一下。
陳若琳把車停在館門口,兩個人走進去。
館里彌漫著那股熟悉的味道——氯粉、潮濕的空氣、橡膠墊子、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于訓練館的獨特氣味。郭晶晶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味道順著鼻腔鉆進去,一直鉆到記憶的最深處。
水池里有幾個孩子在訓練,撲通撲通地跳著,濺起白色的水花。教練在岸上喊話,聲音在空曠的館里回蕩,帶著嗡嗡的混響。
“陳教練!”一個年輕教練看見陳若琳,走過來打招呼,然后看見郭晶晶,愣了一下,“郭……郭老師?”
“我朋友,來看看。”陳若琳說。
年輕教練點了點頭,識趣地走開了。
陳若琳帶著郭晶晶走到水池邊。那幾個孩子正在練習基礎動作,從池邊的跳板起跳,入水,游回來,再跳。動作還很稚嫩,入水的角度和水花控制都不太行,但那股認真勁兒是看得見的。
“那個穿藍色泳衣的,苗子不錯。”陳若琳指了指一個瘦高的小女孩,“柔韌性好,膽子也大,就是基本功還得磨。”
郭晶晶看著那個小女孩起跳、騰空、入水。水花濺起來,不小,但入水的姿態還算干凈。
“多大了?”
“十一歲。”
“你當年也是這個年紀進的省隊吧?”
“差不多。”陳若琳說,“我十歲進的省隊,十二歲進的國家隊。那時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跳。”
小女孩從水池里爬上來,濕漉漉地站在池邊,等著教練的點評。她的肩膀很窄,鎖骨突出,手臂和腿都細細長長的,是典型的跳水運動員身材。她看著水面,表情認真,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回想剛才那一跳的問題。
郭晶晶看著她,恍惚間像是看見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站在池邊,渾身濕透,等著教練說話。教練說什么她都聽,每一個字都記在心里,回去還要寫在訓練筆記上。
“你要不要跟她說兩句?”陳若琳問。
郭晶晶搖了搖頭。
“說什么?”
“也是,‘好好練’三個字你已經說過了。”
郭晶晶笑了。
她們在館里待了半個多小時。郭晶晶就站在池邊看著那些孩子訓練,不說話,也不動,像一尊雕塑。陳若琳陪在她旁邊,也不說話。館里只有水花聲、教練的喊聲和孩子們的喘息聲。
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陰得更厲害了,云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
“回去吧,”陳若琳說,“我得準備下午的訓練了。”
回到陳若琳家,已經快中午了。陳若琳換了身運動服,準備去館里。
“中午你自己弄點吃的,冰箱里有餃子,速凍的,你煮一下就行。”她站在門口換鞋,“我大概六點回來,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
“那我回來路上買點菜,晚上做清蒸魚。”
“行。”
陳若琳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響了一下,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郭晶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屋子里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的低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她拿起茶幾上那本訓練筆記,又翻了幾頁。陳若琳的字跡工工整整的,每一頁都記得很詳細。她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著昨天的日期,訓練內容是“基礎入水動作糾正”,下面列了三個孩子的名字和每個人的問題。
她把筆記本放下,站起來,在屋子里走了走。客廳不大,幾步就走到了頭。她拐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里面確實有一袋速凍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她拿出來,放在料理臺上,又關上冰箱門。
她不餓,不想煮。
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看了看。霍啟剛發了條微信,問她怎么樣。她回了兩個字:挺好。然后放下手機,繼續坐著。
時間過得很慢。她看著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發出細微的嗒嗒聲。一點、一點半、兩點。窗外的天越來越暗,終于,雨落下來了。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她走到窗邊往外看,樓下的小廣場上已經沒人了,樹在雨里輕輕搖晃,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雨天。那時候她還在國家隊,有一天下午訓練結束,外面下著大雨,所有人都被堵在館里回不了宿舍。陳若琳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靠著墻,看著窗外的大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的什么已經記不清了,但那個場景一直留在記憶里——潮濕的空氣、雨聲、身邊安靜坐著的人。
她站了一會兒,回到客房,躺在床上。雨聲從窗外傳進來,單調而持續,像一種白噪音。她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窗外天光大亮,夕陽從云層縫隙里漏出來,把天空染成一幅橙色和灰色交織的畫。她看了一眼手機,五點四十。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陳若琳回來了。
“我回來了!”陳若琳在門口喊,手里拎著幾個塑料袋,“買了條鱸魚,新鮮的,還買了點青菜。”
郭晶晶從房間里出來,幫她把東西拎進廚房。
“下雨了,你沒淋著吧?”陳若琳問。
“我在家,沒出去。”
“那就好。這雨下得突然,我還在館里,聽著雨打在屋頂上,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陳若琳把魚從袋子里拿出來,是一條已經處理好的鱸魚,鱗刮得干干凈凈,魚身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你殺魚?”
“超市殺的,我哪兒敢殺魚。”陳若琳把魚沖洗了一下,放在盤子里,切了姜絲蔥絲鋪在上面,“清蒸最簡單,上鍋蒸八分鐘,淋蒸魚豉油,潑熱油,完事兒。”
她動作很快,顯然這道菜做過很多次了。魚上了蒸鍋,她開始洗青菜。水龍頭嘩嘩地響,菜葉子在水里翻動,她一片一片地洗,很仔細。
“下午訓練怎么樣?”郭晶晶靠在廚房門口問。
“還行。那個藍衣服的小女孩,今天進步了,入水的時候知道壓水花了。雖然還是壓得不太好,但有那個意識了。”陳若琳把洗好的青菜瀝干水,“我跟她說,你想象自己是根針,扎進水里,別把自己當塊石頭。她好像聽懂了。”
“你這比喻不錯。”
“跟你學的。你以前不是說過嗎,入水要像針尖一樣。”
“我說過?”
“說過。2008年奧運會之前,你跟我說的。我當時十米臺入水不夠集中,你在訓練場邊上跟我說,‘別想太多,就想著自己是根針,直直地扎進去’。我記到現在。”
郭晶晶不記得了。她說過太多話,給過太多建議,不可能每一句都記住。但陳若琳記住了,記了十幾年。
魚蒸好了,陳若琳把盤子端出來,淋上蒸魚豉油,然后在另一個小鍋里燒熱油。油冒煙了,她端起鍋,把熱油往魚身上一潑——刺啦一聲,蔥絲姜絲在熱油里卷起來,魚肉表面泛起一層油亮的光澤,香味一下子炸開了。
“漂亮。”郭晶晶說。
“那是,這道菜是我的招牌。”陳若琳端著魚走到客廳,放在茶幾上,“今天沒做紅燒肉了,換個口味。”
“挺好的。”
兩個人又坐在沙發上,對著一條清蒸鱸魚和一盤炒青菜開始吃晚飯。魚肉鮮嫩,筷子一夾就散開,蘸著盤底的湯汁,入口即化。青菜炒得脆生生的,蒜香很足。
“你明天走?”陳若琳問。
“嗯,早上的高鐵。”
“幾點的?”
“九點。”
“那我送你去車站。”
“你不用帶訓練?”
“上午的訓練八點半開始,我讓別的教練先盯著,送完你再去。”
郭晶晶沒推辭。她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慢慢嚼著。魚刺很少,肉質細膩,蒸的火候剛剛好。
“你這手藝,真的可以開店了。”她說。
“別捧我,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陳若琳笑了,“不過你要是想吃,隨時來,我隨時給你做。”
“好。”
吃完飯,陳若琳又去洗碗。郭晶晶坐在沙發上,把下午翻過的訓練筆記放回茶幾原來的位置,擺正。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雨后的空氣很清新,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帶著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氣味。
陳若琳洗完碗出來,在郭晶晶旁邊坐下。她看起來有點累,靠在沙發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累了就去睡。”郭晶晶說。
“不困,就是眼睛有點酸。”陳若琳睜開眼,“下午盯著那幾個小孩兒盯了一下午,眼睛都沒怎么眨。”
“你太認真了。”
“你不也一樣。”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樓下傳來電視聲,這次聽清了,是新聞聯播的片頭曲。遠處有人在收衣服,晾衣架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的。
“姐,”陳若琳突然開口,“你說咱們這輩子,最開心的是什么時候?”
郭晶晶想了想。
“站在領獎臺上的時候。”
“我也是。”陳若琳說,“但除了那個呢?”
郭晶晶又想了想。
“訓練的時候。有時候狀態特別好,每一跳都感覺完美,身體和水融為一體,那種感覺,比拿冠軍還舒服。”
“對!”陳若琳一下子坐直了,“就是那種感覺!你懂!有時候訓練完,渾身酸疼,但心里特別充實,覺得今天沒白過,每一分鐘都值得。”
“現在還有那種感覺嗎?”
陳若琳想了想,慢慢靠回沙發背上。
“偶爾有。看著自己帶的小孩兒進步了,跳出了一個漂亮的動作,會有那種感覺。但跟以前不一樣,淡了很多。”
“淡了也正常。”郭晶晶說,“以前是自己跳,現在是看別人跳。不一樣。”
“是啊,不一樣。”
陳若琳的聲音低了下去。她看著天花板,眼睛里有燈光反射出來的亮點,亮晶晶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眼淚。
郭晶晶沒看她。她看著茶幾上那本訓練筆記,封面上用圓珠筆寫著“陳若琳”三個字,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了。
“我有時候會做夢,”陳若琳說,聲音很輕,“夢見自己還在跳。站在十米臺上,往下看,水面藍藍的,然后起跳,翻騰,入水。夢里每一跳都完美,水花壓得干干凈凈。醒來的時候,躺在床上,得想半天才能想起來自己已經不跳了。”
“我也做過這種夢。”郭晶晶說。
“是嗎?”
“嗯。不過現在少了,剛退役那幾年經常做。”
陳若琳轉過頭看她。
“那后來怎么不做了?”
“不知道,可能身體終于接受了。”郭晶晶說,“身體比腦子誠實,腦子還想著跳,身體已經跳不動了。時間長了,身體說服了腦子,就不做夢了。”
陳若琳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是嘆了口氣。
“那我可能還沒被說服。”她說。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有人回來了,車門砰地關上,然后是上樓的腳步聲。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光線從門縫下面漏進來,細細的一條。
“姐,”陳若琳說,“你明天就走了,下次什么時候來?”
“不知道。”郭晶晶說,“你想我來,我就來。”
“那你常來。”
“好。”
陳若琳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屋子里一下子變得更安靜了,外面的聲音被窗簾隔了一層,模模糊糊的。
“早點睡吧,”她說,“明天還得早起。”
“你先睡,我再坐一會兒。”
陳若琳點了點頭,進了自己的房間。門關上了,客廳里只剩下郭晶晶一個人。
她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也沒有看手機。她就那么坐著,看著對面墻上那幅掛歷。掛歷上印著南京的風景照片,中山陵、夫子廟、玄武湖,每個月換一張。現在是六月,照片是玄武湖的荷花,粉紅色的,開了一大片。
她想起今天在訓練館里看見的那個藍衣服小女孩。十一歲,瘦瘦的,站在池邊等著教練點評。那個小女孩不知道,她面前站著的兩個女人,曾經站在世界最高的領獎臺上,聽著國歌奏響,看著國旗升起。
但那個小女孩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怎么把水花壓好,怎么把身體團緊,怎么在起跳的那一瞬間用盡全力。
郭晶晶站起來,關了客廳的燈,走進客房。
躺在床上,她聽見隔壁房間里陳若琳翻了個身,床板輕輕響了一下。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雨后的夜晚很安靜,連蟲鳴都沒有。她閉上眼睛,想著明天早上要吃的早飯——陳若琳大概又會早起煮粥煎蛋——然后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陳若琳果然又比她起得早。郭晶晶走出房間的時候,粥已經煮好了,煎蛋也煎好了,跟昨天一模一樣。
“你這作息,比鬧鐘還準。”郭晶晶說。
“習慣了。”陳若琳把粥碗端上桌,“吃完我送你去車站。”
兩個人坐下來吃早飯。跟昨天一樣,白粥、煎蛋、榨菜、火腿片。一切都跟昨天一樣,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吃完早飯,郭晶晶回房間收拾東西。她把洗漱用品塞進箱子,把床鋪整理好,把客房恢復成她來之前的樣子。箱子還是那個舊箱子,輪子還是壞的,拉起來咔嗒咔嗒響。
陳若琳站在客房門口看著她收拾。
“你就不能換個新箱子?”
“還能用。”
“霍啟剛不給你買啊?”
“他要買,我不要。”
陳若琳搖了搖頭,笑了。
“你這個人,該省的不該省的都省。”
郭晶晶拉上箱子拉鏈,站起來。
“走吧。”
兩個人下樓。早上的陽光很好,昨天那場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凈凈,藍得透亮。小區的樹葉子還在滴水,地上有一些小水洼,反射著陽光,亮晶晶的。
陳若琳把箱子放進后備箱,兩個人上車。車開出小區,上了去火車站的路。早高峰還沒完全過去,路上車還是多,但比昨天早上好一些。
“你下次來,我給你做糖醋排骨。”陳若琳說。
“好。”
“或者你做。你做飯嗎?”
“做,但做得不好。”
“那還是我做吧。”陳若琳笑了,“你來就是客,哪有讓客人做飯的道理。”
車開到了火車站。陳若琳找了個臨時停車位,熄火,幫郭晶晶把箱子從后備箱拿出來。
“就送到這兒吧,”郭晶晶說,“你回去帶訓練。”
陳若琳站在車旁邊,看著她。
“姐。”
“嗯?”
“保重。”
郭晶晶點了點頭。
“你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陳若琳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東西眨掉了。
“走吧,別誤了車。”她說。
郭晶晶拖著箱子往進站口走。輪子咔嗒咔嗒地響,在早晨的空氣里顯得特別清脆。她走到進站口,回頭看了一眼。
陳若琳還站在車旁邊,朝她揮了揮手。
郭晶晶也揮了揮手,然后轉身,拖著箱子走進了車站。
箱子的輪子在地磚上繼續咔嗒咔嗒地響著,斷斷續續的,像一只瘸腿的狗在跟著她。但這一次,她覺得這聲音挺好聽的,像是某種熟悉的節奏,陪著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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