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房財富如何影響心理健康：來自家庭關系的證據

文/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博士生研究生李灃航，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清華大學國情研究院院副院長劉生龍

住房財富通過改善家庭關系、增強對子女的投入、改變時間分配和生活方式，最終影響個體心理健康，因此，在綜合評估政策住房政策、金融政策和社會政策的效果時，應關注住房財富的變化對心理健康的影響，增強社會保障和公共服務供給，提升居民福利。

房子不只是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

對許多中國家庭來說，住房既是居住空間，也是最重要的家庭資產。房價的一次上漲或下跌，表面上改變的是賬面財富，背后影響的卻可能是家庭對未來的判斷、成員之間的相處方式，以及個體面對生活壓力時的心理狀態。筆者在《發展經濟學雜志》（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發表的論文《住房財富、家庭關系與心理健康：來自中國的證據》（Housing Wealth, Family Relationship and Mental Health: Evidence from China） ，正是從這個問題出發來分析的，那么住房財富變化會不會影響心理健康？如果會，它通過什么機制發生作用？

這個問題之所以值得研究，是因為心理健康已成為發展中國家日益突出的公共健康議題。經濟學通常把財富看作消費、儲蓄和風險承受能力的基礎，但對普通家庭而言，財富還意味著安全感。尤其在社會保障和風險分擔機制仍在完善的環境中，住房資產常常承擔著“家庭壓艙石”的功能。

怎樣識別住房財富的影響

研究住房財富與心理健康的關系并不容易。心理狀態較好的人，可能本來就有更穩定的收入、更好的家庭關系，也更可能購買價值更高的住房。反過來，心理壓力較大的人，也可能因收入、健康或家庭因素而處于不同的住房狀態。僅僅比較“房子更值錢的人”和“房子不那么值錢的人”，很難判斷因果關系。

為解決這一識別難題，筆者利用了 2006 年中國“國六條”住房政策帶來的準自然實驗。該政策圍繞 90 平方米住房面積形成差異化安排，影響了不同面積住房的購買成本和市場需求。對政策實施前已購房、住房面積剛好低于或高于 90 平方米的家庭來說，他們在很多方面具有可比性，但政策使90 平方米及以下住房獲得了相對更強的價格增長。由此，筆者采用斷點回歸設計，觀察這種相對意外的住房財富沖擊是否改變了心理健康狀況。

實證分析使用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FPS）2010—2018 年數據，主要關注城市家庭、20～85 歲個體和政策實施前購房的樣本。論文同時考察抑郁、生活滿意度和未來信心三個維度，既觀察負面情緒是否緩解，也觀察主觀幸福感和預期是否改善。

住房財富沖擊確實改善了心理健康

研究發現，政策使 90 平方米及以下住房的價格年增長率相較 90 平方米以上住房高出 1.47 個百分點。進一步分析表明，經歷正向住房財富沖擊的個體，抑郁得分下降 6.28%；較高生活滿意度的概率上升 4.58 個百分點，約為 8%；較高未來信心的概率上升 3.48 個百分點，約為 6%。換言之，住房財富增加不僅體現在資產負債表上，也體現在更低的抑郁水平、更高的生活滿意度和更積極的未來預期上。

這種影響并不是對所有人完全相同。低教育、低收入等較低社會經濟地位群體，對住房財富變化更加敏感，心理健康改善也更明顯。60 歲及以下群體主要表現為抑郁水平下降，60 歲以上群體則更多表現為生活滿意度和未來信心提升。較大家庭中的住房財富效應也更強，提示住房財富的影響嵌入在家庭關系和代際支持之中。

家庭關系是一條重要渠道

為什么住房財富會影響心理健康？論文的一個核心發現是，家庭關系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住房財富增加后，家庭財務壓力有所緩解，夫妻關系滿意度提高，親子聯系也更加頻繁。父母向子女提供經濟支持的概率上升，與子女線上聯系的頻率也有所增加。這些變化說明，住房財富帶來的不僅是“更有錢”，還可能是更穩定的家庭互動和更強的情感支持。

此外，住房財富也會影響家庭資源配置。住房資產增值后，家庭對子女課外教育和教育支出的投入增加，商業保險支出比例也有所上升。與此同時，家庭消費結構、勞動供給、休閑時間和健康相關行為也發生調整。綜合來看，住房財富通過改善家庭關系、增強對子女的投入、改變時間分配和生活方式，最終影響個體心理健康。

對金融與公共政策的啟示

從金融視角看，這項研究提醒我們，住房資產并不只是抵押品、投資品或家庭財富儲備，它還影響家庭風險承受能力和主觀福祉。資產價格變化之所以重要，不僅因為它會影響消費和投資，也因為它會改變家庭對未來的安全感和家庭內部的資源安排。特別是在發展中國家，家庭仍然是風險分擔和養老支持的重要單位，住房財富變化更容易通過家庭關系傳導到心理健康。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房價越高越好。論文揭示的是住房財富沖擊與心理健康之間的因果聯系，而不是主張通過推高房價來改善福利。真正重要的政策含義在于，住房政策、金融政策和社會政策在評估效果時，應更多關注家庭福祉、心理健康和分配影響。改善居住穩定性，降低家庭財務脆弱性，增強社會保障和公共服務供給，可能比單純關注資產價格本身更有助于提升居民福利。

住房是家庭生活的空間，也是家庭財富和情感關系交匯的地方。理解住房財富如何影響心理健康，有助于我們重新認識金融資產、家庭關系和公共政策之間的聯系。所以，在評估住房和金融政策時，除了看市場指標，也應看到隱藏在家庭內部的心理和關系變化。

（原論文《住房財富、家庭關系與心理健康：來自中國的證據》（Housing Wealth, Family Relationship and Mental Health: Evidence from China）由李灃航、劉生龍共同撰寫，于2026年6月發表在《發展經濟學雜志》（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來源 | 經作者授權發表

編輯 | 孫爽

審核丨秦婷

責編 | 蘭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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