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客廳的防盜門響了。
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比平時多轉了一圈——她手抖。門開得很慢,像怕吵醒誰,又像在門口猶豫了那么幾秒。我側躺在床上,沒動,呼吸故意放得很勻。
高跟鞋踩在玄關地磚上,咯噔兩聲,然后是脫鞋的動作,一只,兩只,沒放鞋柜,直接踢在墻邊。她平時不這樣。張麗華是個講究人,鞋必須擺正,鞋尖朝外,這是結婚二十年我沒見她改過的習慣。
客廳燈沒開,她摸黑往里走。經過臥室門口時,我看見她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照出半張臉——妝有些花了,口紅淡了,頭發散下來幾縷,貼在臉頰上。她沒往臥室里看,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那股香水味是跟著她飄進來的。不是她平時用的那瓶雅詩蘭黛,是更濃的,帶點甜膩的梔子花香。我聞過,她柜子里有,買了兩年多,只在特別場合用過三四次。
上次用是她表妹結婚。酒氣也有,不重,混在香水味里,像在遮掩什么。
衛生間門關上了,咔噠一聲,反鎖。這聲音在凌晨的安靜里格外清晰。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窗簾沒拉嚴,外面的路燈光透進來一條縫,照在衣柜上。水聲開始響了,先是洗手池的水龍頭,嘩嘩沖了一陣,然后是淋浴花灑,水柱打在地磚上,聲音悶悶的。
她沒去洗臉。進門第一件事不是卸妝,不是喝水,是進衛生間反鎖門。
我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手機壓在枕頭底下,摸出來看了一眼,一點二十三。她出門前說聚會大概十一點結束,市區到家電瓶車二十分鐘,最晚十一點半到家。
現在晚了將近兩個小時。
水聲一直響,沒有停的意思。我聽見她在里面走動,花灑的水聲忽大忽小,像是她在反復沖洗什么東西。中間有幾次水聲停了,安靜幾秒,然后又開。
我閉上眼,腦子里開始過她出門前的畫面。她是下午四點多開始準備的。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她原本說想讓我陪她去逛商場,后來接了個電話,說老班長趙建國組的局,高中同學聚會,在市區新開的那家音樂餐廳,有男有女,大概十來個人。
“你去不去?”她問我的時候,眼睛沒看我,在看手機。
“你們同學聚會,我去干啥。”我當時在客廳看電視,沒多想。她嗯了一聲,進了臥室。
四點半開始洗澡,洗了快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裹著浴巾,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換了兩套衣服,選了那條深藍色的連衣裙,是去年她生日我陪她買的,一千二,她嫌貴,我說買,她就穿了那一次。
然后是化妝。她平時出門化妝十五分鐘,那天在梳妝臺前坐了將近一個小時。我中途去臥室拿煙,看見她對著鏡子描眼線,手很穩,神情專注,像在準備什么重要的事。
“就吃個飯,至于嗎?”我站在門口,半開玩笑。她手沒停,從鏡子里瞥了我一眼:“同學聚會,總不能灰頭土臉去。”
“你們同學里有誰啊,這么大陣仗。”
“就那些老同學,說了你也不認識。”她低下頭,開始涂口紅。我注意到她用的是那瓶梔子花香水,從柜子最里面翻出來的,往手腕和耳后各噴了一下,猶豫了一下,又往衣領上噴了一點。
五點四十出門。她站在玄關換鞋,我說:“早點回來,別太晚。”“知道了。”
她沒回頭,拎著包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繼續看電視,吃了晚飯,洗了碗,抽了幾根煙。九點多給她發了條微信,問幾點結束,她沒回。十點半又發了一條,還是沒回。
十一點我打了電話,響了幾聲,掛斷了。然后她回了一條消息:快了,別等我。就四個字。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她平時發消息不是這樣的,會說“快了快了,你先睡”,會加個表情,會多打幾個字。那晚的消息干凈得像在應付。
現在她回來了,在衛生間里沖了快二十分鐘的水。
我聽見花灑終于關了。然后是盆里接水的聲音,手搓布料的聲音,很輕,但在凌晨的安靜里,我聽得見。她在洗東西。
洗什么?進門第一件事反鎖衛生間洗東西。
我坐起來,靠在床頭,摸到床頭柜上的煙盒,抽出一根,沒點,就叼在嘴里。煙嘴被咬得變了形。
水聲又響了一陣,這次是沖洗,然后安靜了。我聽見她擰開衛生間門鎖,走出來,腳步很輕,經過臥室門口時停了一下。我閉著眼,呼吸平穩。
她進了臥室,沒開燈,摸黑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背對著我躺下。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很濃,像洗了好幾遍。那股梔子花香水味已經聞不到了。
她躺下后沒動,但我能感覺到她沒睡著。呼吸很淺,身體繃著,不像平時放松。
我睜著眼,在黑暗里看著她的后腦勺。頭發還是濕的,沒吹干,枕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水漬。
我沒說話。不是不想問,是不知道該問什么。
直接問?你在衛生間洗什么?你聚會跟誰喝的酒?
你為什么不回消息?你身上為什么是別人的香水味?
這些問題一出口,今晚就收不了場。要么吵到天亮,要么她沉默,要么她說出什么我承受不了的答案。
我今年四十八,她四十六,結婚二十年,兒子在省城上大學。房貸還有八年,車貸剛還完,存折上那點錢,是給兒子攢的首付。這個家,經不起折騰。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凌晨的安靜像一堵墻,隔在我們中間。我能聽見客廳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輕輕嘆了口氣,很輕,像是憋了很久才吐出來。我沒動。
窗外開始有鳥叫了,天還沒亮,聲音稀稀落落的。我看了眼手機,五點四十二。她還在睡,姿勢沒變,但我注意到她翻過一次身,被子掀開了一角,她的右手搭在床邊,手指微微蜷著,像在夢里也抓著什么東西不放。
我起身下床,沒穿拖鞋,光腳走出臥室。客廳里很暗,窗簾拉著,只有廚房那邊透進來一點灰蒙蒙的光。我走到衛生間門口,門虛掩著,推開。
洗手臺上很干凈,化妝品都收起來了,鏡子擦過,沒有水漬。她收拾過了。
我站在衛生間里,環顧四周。淋浴花灑的開關還滴著水,一滴一滴,落在瓷磚上。洗衣機蓋子開著,里面是空的。
然后我看見了。
洗手池旁邊的掛鉤上,掛著一條內褲。深灰色的,蕾絲邊,是她出門前穿的那條。沒晾干,布料還潮著,手指摸上去,冰涼潮濕,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我盯著那條內褲看了很久。
凌晨洗內褲。進門第一件事反鎖衛生間洗內褲。洗了快半個小時。
我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潮氣。回到臥室門口,她還在睡,呼吸均勻了些。我站在門口,看著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張臉,卸了妝,眼角有細紋,嘴唇有點干,和二十年前嫁給我的那個姑娘判若兩人。
我轉身去了廚房,燒了壺水,坐在餐桌前,點了一根煙。窗外天亮了,麻雀在空調外機上叫,嘰嘰喳喳的。我抽完一根煙,又點了一根,煙灰缸里已經攢了七八個煙頭。
六點整,臥室里有了動靜。她醒了,在床上翻了個身,然后安靜了幾秒,大概是在摸手機。我聽見她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走到臥室門口,停住了。
我抬起頭,她站在走廊里,頭發亂著,穿著睡衣,臉色有點白,眼睛盯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我掐滅煙頭,把煙灰缸往旁邊推了推。“醒了?”
我說,聲音很平靜。“嗯。”她應了一聲,眼神往衛生間方向飄了一下,很快收回來。
“昨晚幾點回來的?”
“一點多吧。”她走到餐桌旁,拿起水壺倒了杯水,手有點抖,水灑出來幾滴,她趕緊用另一只手扶住杯子。
“洗了那么久?”她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杯子停在嘴邊,然后慢慢放下。
“喝了酒,出汗,不舒服。”她沒看我,盯著杯子里的水。我沒接話,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又轉過身。
“那條內褲,晾干沒?”她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白,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客廳的窗簾拉著,只有早上六點的天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斜斜地切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我看不見她眼底的情緒。
她沒說話,就那么僵著,手指還扣著玻璃杯的邊緣,指節白得像要裂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抬起頭,眼神撞過來,不是我預想里的慌亂,反倒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冷。“你什么意思?”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有點發顫,卻硬撐著不肯示弱。我沒往前走,就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這個女人跟了我二十年,我熟悉她每一個表情的含義,她緊張的時候會咬下唇,撒謊的時候會摸耳后,可現在她都沒有,她只是盯著我,像在跟我比誰先移開眼。
“沒什么意思。”我把煙盒從口袋里摸出來,抽了一根,沒點,就夾在指縫里,“就是看見你掛在衛生間的內褲,問一句晾干了沒。潮著穿對身體不好。”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扎了一下,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終于移開了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麻雀還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
“昨晚喝多了,灑了點酒在身上,”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沒了剛才的硬氣,“褲子臟了,就順手洗了。”
“哦。”
我應了一聲,沒追問。灑了酒?灑了酒需要把內褲單獨洗了?
需要反鎖衛生間洗半個多小時?需要連頭發都沒吹干就匆匆忙忙躺下,裝睡裝到天亮?
這些問題在我喉嚨里滾了好幾遍,最終還是沒說出口。說出來又能怎么樣?讓她找更多的謊言來圓?
還是逼她說出我不想聽的答案?
我轉身進了廚房,把煤氣灶打開,開始熬粥。米是前一天晚上淘好的,放在冰箱里,這是我們倆的習慣,早上起來熬點粥,配點咸菜,簡單。以前她起得早,都是她熬,后來她開始頻繁跟同學聚會,早上起不來,就換成我了。
水開了,我把米倒進去,用勺子攪了攪。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泡,香氣慢慢飄出來,填滿了整個廚房。她端著杯子走進來,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建國,你別多想。”
我沒回頭,繼續攪著粥:“我沒多想。”“真的就是喝多了,”她的聲音帶著點委屈,“老班長組織的局,大家都喝了點,我也沒喝多少,就是出汗出得多,衣服都濕了。”
老班長。又是老班長。這個名字最近在她嘴里出現的頻率,比兒子還高。
以前她提高中同學,都是說“我們班那個誰”,現在開口閉口都是“老班長說”“老班長組織”“老班長請客”。
我記得有一次她跟我說,老班長現在混得不錯,開了個公司,老婆前幾年跟他離了,現在一個人過。當時我還笑了笑,說人家混得好是人家的事,跟咱們沒關系。現在想想,那時候她的表情就有點不對,眼神飄著,沒接我的話。
粥熬好了,我關了火,盛了兩碗,端到餐桌上。她從櫥柜里拿出咸菜碟,倒了點蘿卜干,放在我面前。這是我最愛吃的,是她去年自己腌的,腌了一大壇,吃了快一年了。
以前我們倆早上喝粥,她都會跟我說前一天遇到的事,說菜市場的菜貴了,說樓下張阿姨家的孫子又調皮了,說單位的同事又鬧笑話了。可今天她什么都沒說,低著頭喝粥,勺子碰著碗沿,發出輕輕的叮當聲。我喝了兩口粥,放下勺子,看著她:“昨晚怎么沒回我消息?”
她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眼里有點慌:“啊?你給我發消息了?我沒注意,手機放包里了,太吵了,沒聽見。”
沒聽見?我九點多發的消息,她一點多才回來,四個多小時,她都沒看一眼手機?以前她不是這樣的,以前她出門,手機不離手,每隔一會兒就會看看,怕我找她,怕兒子找她。
我沒戳穿她,只是點了點頭:“下次記得看一眼,我還以為你出事了。”“能出什么事啊,都是老同學,”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強,“大家都好幾年沒見了,聊得高興,就忘了時間。”“都聊什么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又開始飄了,看向客廳的窗簾:“沒什么,就是聊聊以前上學的事,聊聊現在各自的生活。老班長說下個月還要組織一次,去郊區農家樂。”
“你想去?”
“也不是特別想,”她低下頭,繼續喝粥,“就是大家都去,我不去不太好。”
我沒再問,繼續喝粥。粥有點燙,我吹了吹,喝進嘴里,卻嘗不出什么味道。以前覺得她腌的蘿卜干特別香,今天吃著卻有點咸,咸得發苦。
她很快喝完了一碗粥,放下勺子,站起身:“我去收拾收拾,一會兒還要上班。”“嗯。”我應了一聲,看著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坐在餐桌前,沒動,看著面前剩下的半碗粥。陽光從窗簾縫里照進來,落在粥碗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們剛結婚的時候,租住在一個十幾平米的小房子里,早上起來,她也是這樣給我熬粥,蘿卜干是從老家帶過來的,她媽腌的,比這個還咸,可那時候我吃得特別香,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那時候她也愛跟同學聚會,可每次回來,都會拉著我絮絮叨叨說一晚上,說哪個同學胖了,哪個同學瘦了,哪個同學嫁得好,哪個同學過得不好。
她會把聚會的照片給我看,指著照片里的人給我介紹,那時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全是笑意。可現在,她連聚會跟誰喝的酒,聊了什么,都不肯跟我說了。
我起身把粥碗收進廚房,洗干凈,擦了擦手。臥室的門開了,她換好了衣服,還是昨天出門穿的那套,化了淡妝,頭發也梳好了,只是臉色還是有點白,眼睛有點腫。
她走到門口,拿起包,猶豫了一下,轉過身,看著我:“建國,昨晚的事,你別往心里去,真的沒什么。”我看著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咬了咬下唇,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說,打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她長長的嘆了口氣,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我走到陽臺,拉開窗簾,陽光一下子涌進來,刺得我眼睛有點疼。樓下的菜市場已經熱鬧起來了,賣菜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自行車的鈴鐺聲,混成一片。我看見她走出單元門,低著頭,快步走向公交車站,背包在她肩上晃來晃去,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靠在陽臺欄桿上,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圈在陽光里散開,慢慢消失。
八點多,我也出門去上班。單位離家不遠,騎自行車二十分鐘就到。路上人很多,都是趕著去上班的,行色匆匆。
我騎著車,風吹在臉上,有點涼,卻吹不散心里的那點悶。
路過那家音樂餐廳的時候,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就是她昨晚聚會的地方,晚上燈紅酒綠的,白天看著卻很普通,門口的招牌還亮著,有點舊了。我想起她昨晚跟我說,是老班長組的局,在這家音樂餐廳。
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家店,現在卻覺得它像個陌生人,站在那里,冷冷地看著我。到了單位,同事跟我打招呼,我笑著應了,心里卻還是亂糟糟的。坐在辦公桌前,打開電腦,對著屏幕上的表格,半天也沒看進去一個字。
抽屜里放著我們一家三口的照片,是去年兒子放暑假的時候拍的,在海邊,她站在我旁邊,兒子站在我們中間,三個人都笑著,陽光灑在臉上,特別暖。
那時候我還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挺好的,老婆孩子熱炕頭,沒什么大出息,也沒什么大煩惱。才過去一年,怎么就變了呢?
我伸手想去拿照片,手機突然響了,是她發的消息。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手機,點開。只有一句話:“建國,對不起。”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對不起?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昨晚沒回我消息?對不起洗了那條內褲?還是對不起,她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沒回。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還有同事偶爾的交談聲。我看著窗外的樹,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沙沙作響。
信任這東西,就像一張紙,皺了,即使撫平,也恢復不了原來的樣子。我跟她二十年的婚姻,以前覺得像一堵結實的墻,風吹雨打都不怕,現在才發現,原來那堵墻早就有了裂縫,只是我沒看見而已。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攤牌?然后呢?
離婚?兒子還在上大學,房貸還沒還完,家里的老人年紀也大了,折騰不起。不攤牌?
就這么裝著什么都沒發生,每天跟她同床異夢,吃飯喝粥,過著看似平靜的日子?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她昨晚反鎖衛生間的樣子,一會兒是她今早慌亂的眼神,一會兒是她年輕時笑著給我熬粥的樣子,一會兒是她剛才發的那句“對不起”。手邊的電話又震了一下,還是她。
“建國,你看到消息了嗎?我中午回家,咱們好好談談,行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幾秒,還是打下了一行字:“不用,晚上再說吧。你好好上班。”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盯著電腦屏幕。表格里的數字還是那些數字,可我怎么也看不進去,腦子里全是她剛才說的那句“對不起”。
快十點的時候,她又發來一條消息:“你中午吃什么?我給你帶回去。”我回復:“單位食堂有飯,不用管我。”
她回得很快:“那好吧,你記得吃。”這句話讓我心里一酸。結婚二十年,每天早上她都會跟我說這句話,有時候是“你記得吃早飯”,有時候是“你記得帶飯盒”,有時候是“你中午別對付,去食堂吃點熱乎的”。
二十年了,這句話已經成了我們之間的習慣,像刷牙洗臉一樣自然。可今天聽到這句話,我卻覺得有點陌生,好像這句話里藏著什么別的意思,是我以前沒聽出來的。
中午十一點半,同事們陸續去食堂吃飯,我坐在座位上沒動。老周端著飯盒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陳,走啊,吃飯去。”我搖搖頭:“你先去,我還有點事。”
老周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走了。他跟我共事十幾年,知道我的脾氣,我不愿意說的事,問也問不出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我拉開抽屜,又看見了那張全家福,照片里她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月牙,頭發被海風吹得有點亂,我伸手幫她理了理,兒子在旁邊做鬼臉,說我們倆膩歪。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
我拿起手機,想給她回個消息,想問她,昨晚到底發生了什么,那條內褲是怎么回事,老班長跟你是什么關系。可打字打了一半,又刪了。有些話,一旦問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就像一面鏡子,摔碎了,即使粘起來,也照不出原來的樣子。下午兩點多,她發了條消息:“我下班早,去菜市場買了排骨,晚上給你燉排骨湯。”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里更亂了。她以前也經常燉排骨湯,我加班的時候,她會燉一鍋,等我回來熱給我喝。那時候我覺得這是她的好,現在卻覺得這碗湯里,好像兌了水,喝不出原來的味道了。
我回復:“好。”她問:“你還想吃什么?我順便買點青菜。”
我回:“隨便,你看著買吧。”
這樣的對話,二十年來不知道重復了多少次,可今天我說出“隨便”這兩個字的時候,心里卻有點發苦。以前說隨便,是因為信任,覺得她做什么我都愛吃。現在說隨便,卻是因為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面對這碗排骨湯,面對這個家。
快下班的時候,老周過來問我:“老陳,你今天怎么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我笑了笑:“沒事,昨晚沒睡好。”
老周沒再追問,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注意身體”,就走了。
我收拾東西,關掉電腦,走出辦公室。天已經擦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騎上車,慢慢往家走,路過菜市場的時候,看見很多人在買菜,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熱鬧得很。
以前下班,我都是急著往家趕,想著她做好了飯,等著我回去。可今天,我卻騎得很慢,甚至有點不想回去。那個家,還是以前那個家嗎?
她還是以前那個她嗎?我還是以前那個我嗎?
到了樓下,我看見廚房的燈亮著,抽油煙機嗡嗡響。她應該是在做飯,排骨湯的香味從窗戶飄出來。我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窗,看了很久。
以前我覺得,這扇窗戶里的燈光,是這個城市最溫暖的地方。可今天,這燈光卻讓我覺得有點晃眼,有點不敢靠近。
我深吸一口氣,鎖好自行車,上樓。走到門口,拿出鑰匙,猶豫了一下,還是插進去,擰開了門。
屋里飄著排骨湯的香味,她系著圍裙,從廚房里探出頭來,看見我,笑了笑:“回來了?洗手吃飯吧,湯馬上就好。”她的笑容跟以前一樣,聲音也跟以前一樣,可我總覺得哪里不一樣了,是她的眼神,還是她說話的語氣,我說不清楚。
我把包放在沙發上,去衛生間洗手。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有點疲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出來了。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問自己:陳建國,你到底想怎么辦?
飯桌上,她擺好了碗筷,排骨湯端上來,冒著熱氣,還炒了兩個青菜。她給我盛了一碗湯,放在我面前:“嘗嘗,燉了兩個多小時,應該入味了。”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確實很鮮,可我卻嘗不出什么滋味。
她坐在對面,看著我喝湯,猶豫了一下,開口說:“建國,今天上班的時候,我想了一天。”我放下碗,看著她。
她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青菜,聲音很輕:“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也知道我不該瞞著你。昨晚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回來那么晚,也不該不跟你說清楚。”我沒說話,等她繼續說。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眶有點紅:“可是建國,我真的什么都沒做,你相信我。我就是喝了點酒,身上有點臟,所以才洗了洗。那條內褲,是因為……是因為……”她說不下去了,咬著嘴唇,眼淚掉下來,滴在碗里。
我看著她哭,心里不是滋味。二十年了,她很少哭,上一次見她哭,還是兒子考上大學,她舍不得,躲在廚房里偷偷抹眼淚。那時候我抱著她,跟她說,孩子長大了,總會飛走的,咱們倆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可現在,她的眼淚,卻讓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我嘆了口氣,說:“吃飯吧,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端起碗,低頭喝湯。飯桌上安靜下來,只剩下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還有排骨湯在鍋里咕嘟咕嘟的響聲。吃完飯,她收拾碗筷去廚房洗,我坐在客廳里,打開電視,卻不知道在放什么。
她洗完碗出來,坐到我旁邊,沉默了一會兒,說:“建國,下個月老班長組織去郊區農家樂,你要是不高興,我就不去了。”我轉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還是紅的,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表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等著大人原諒。
我沉默了很久,說:“你想去就去吧,不用管我。”她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煙。夜色很濃,樓下的小區安安靜靜的,只有路燈亮著,照出一小片光亮。遠處的高樓上有星星點點的燈光,每一盞燈后面,都是一個家,每個家里,都有各自的故事。
她跟過來,站在我身后,輕輕說:“建國,你別這樣,你這樣我心里難受。”我沒回頭,吐出一口煙,看著它在夜色里慢慢散開。
“麗華,”我開口,聲音有點啞,“咱們結婚二十年了,兒子都上大學了。這些年,我不敢說對你多好,但我從來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也沒懷疑過你。可昨天晚上,你回來那個樣子,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嗎?”
她沒說話,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我繼續說:“我不是不相信你,可你得讓我相信。你回來什么都不說,我問你你也不說,你讓我怎么想?”
她走過來,從背后抱住我,臉貼在我后背上,聲音悶悶的:“建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是我糊涂了。以后不會了,我保證,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跟你說清楚。”
我站在那里,沒動,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二十年前,她也是這樣抱著我,跟我說,咱們結婚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時候我抱著她,覺得這輩子值了。
可現在,這個擁抱,卻讓我覺得有點陌生。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說:“進去吧,外面涼。”她松開手,跟著我進了屋。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誰都沒說話。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呼吸慢慢變得均勻,應該是睡著了。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信任這東西,就像一張紙,皺了,即使撫平,也恢復不了原來的樣子。我跟她之間,現在就是這張皺了紙,我不知道該怎么撫平它,也不知道撫平之后,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
第二天早上,我還是照常起床,她已經在廚房熬粥了,蘿卜干還是擺在那只小碟子里。我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咸淡正好。她坐在對面,看著我,說:“建國,今天下午我去看我媽,她最近腿不好,我陪她去趟醫院。”
我點點頭:“去吧,路上小心。”她嗯了一聲,低頭喝粥。吃完飯,我收拾好準備出門,她站在門口,幫我理了理衣領,說:“路上慢點騎車。”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轉身出門。走到樓下,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看著我。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笑了一下,朝我擺了擺手。
我騎上車,匯入早高峰的人流中。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帶著秋天的味道。路邊的樹開始落葉了,黃黃的葉子飄下來,落在車筐里,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被車輪碾過,發出沙沙的響聲。
到了單位,我停好車,走進辦公室。老周已經到了,看見我,說:“老陳,今天氣色好多了嘛。”我笑了笑,沒說話。
坐在辦公桌前,我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我看見桌面上的全家福,還是那張照片,還是那片海,還是那三個人,還是那個笑容。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我拿起手機,看見她發了一條消息:“建國,我到我媽家了,你中午記得吃飯。”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下了一行字:“知道了,你也記得吃。”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臉上,暖洋洋的。我聽見樓下有人說話,聽見汽車喇叭響,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聽見這個城市嘈雜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著窗外那棵樹,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一年又一年。二十年前,我剛來這個單位上班的時候,這棵樹還只有碗口粗,現在已經長得比窗戶還高了。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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