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
(田地歉收)
嘉慶十四年,直隸河北巨鹿縣。
巨鹿縣在當時是一個很普通的縣城,說普通也不普通,普通在于,像這樣的縣城,大清天下遍地都是,說不普通,是因為巨鹿縣在當時是一個貧困縣,我們知道古代是農業社會,百姓多靠種地為生,但巨鹿縣不僅土地少,大部分還都是鹽堿地,種什么什么歉收,老百姓過的很不好。
富貴無閑事,貧窮惹禍端,就在巨鹿縣,一個叫做孫維儉的人,搞出一樁怪事來。
孫維儉,民間宗教大乘教的教首,他手下有幾個兄弟,是教中骨干,一群人在孫維儉的領導下秘密傳教,燒香拜佛,拉攏信徒,還涉及非法集資,對外則宣稱孫維儉有通天本領,能治病消災,保人平安。
擱現在說這就是封建迷信,不值一駁,但對當時的老百姓來講還是很受用的,大乘教發展猛烈,信眾多達數千人。
清朝是一個對民間結社,集會非常敏感的朝代,諸如白蓮教,八卦教等教派動輒起義,官方早已將他們定義為邪教,大乘教雖然還沒到發動起義的那一步,但組織結構,實際性質上已是大差不差,孫維儉想的很長遠,他不能被扣上邪教的帽子,他必須想轍,要給自己的“事業”合法化,最好再找一個大靠山。
想來想去,孫維儉把目光投向了山東曲阜,曲阜有衍圣公府,這是孔子孔圣人的老家,宗廟所在地。
想一想這其實很離譜,你是一搞秘密宗教的,人家是儒家正統,你跟人家能沾上邊么?
哎,孫維儉還真有他的辦法,他很快打出口號,說自己的大乘教之所以要信眾募捐,目的是為了給孔子修廟。
老百姓是很貧窮,但他們對孔圣人的尊敬是真心的,孫維儉這么一宣揚,大家紛紛解囊,不過幾個月時間,就叫孫維儉斂聚了白銀四千七百兩。
這可真不是一筆小數目啊,普通百姓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這么多錢。
有錢了,那就該去“公關”一波了。
當年,孫維儉揣著銀子,帶著幾個教徒,直奔山東曲阜。
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去曲阜容易,但想要見到關鍵人物,也就是孔子的直系后代,當時叫衍圣公,卻并不容易。
![]()
(孔慶镕)
為了見到衍圣公,孫維儉拿錢開道,把孔府上上下下打點了個遍,而且毫不吝嗇錢財(反正也不是自己的),光是一個叫孔傳標的四品執事官,就收了孫維儉將近六百兩銀子。
費了好大勁,這才見上了當時的衍圣公孔慶镕。
孔慶镕,孔子第七十三代嫡孫,當年他才二十二,年紀輕輕,而且整天就在孔府里待著,注經釋文,缺乏社會經驗,他哪兒見過孫維儉這種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老江湖?孫維儉一頓忽悠,說什么自己急公好義,崇儒重道,自己是孔子的粉絲,這把孔慶镕給騙的團團轉,孔慶镕一看,這幾位跋山涉水遠道而來,這是來給孔家修廟,來發揚孔學的啊,孔慶镕非常高興,馬上就給孫維儉等教眾封了一些榮譽職務,什么掌書,啟事,伴官,雖然這不是正式職務,也非朝廷命官,但有了這個,孫維儉就算是和孔府有來往,有認證了,甚至說,這就是孔府給他孫維儉的聘書,以后他就有合法身份了。
有了孔府這塊招牌,孫維儉開始公開活動,因他借用了孔府的名頭,非常權威,大乘教發展越來越好,投入孫維儉名下的人也越來越多,他的教派儼然一躍成為了直隸第一派。
當然,從某種角度來說,孫維儉不能算是欺騙了孔府,因為他真的把那四千多兩銀子都給了孔府,由孔府的孔傳標負責,孫維儉拜托孔傳標,一定要把這筆款項用到實處,也就是說他真的打算給孔子修個廟出來。
只不過,孫維儉要修廟,但孔傳標卻并無此意,想來孔傳標早已把這筆錢據為己有或是挪作他用,孫維儉派人催了孔傳標好幾回,孔傳標都支支吾吾,含糊其詞的糊弄著。
這孫維儉他肯定著急啊,孔府能給他下聘書,就是因為他當時答應要給孔府修廟,現在廟修不出來,孔慶镕看不到成效,不早晚把自己的聘書給收回?
孫維儉著急了,后來有一次他甚至直接找到孔傳標,說你要是再不給我蓋廟,那我就去告官,告你誆騙錢財,到時候大家都不好過。
您想孫維儉這個身份他都是很敏感的,連他都要告官了,可見他著急到了什么程度。
哎,不用你孫維儉去告官,因為馬上,就有人去告官了。
嘉慶十六年,一個叫做王邦彥的讀書人,他應該是識破了孫維儉招搖撞騙的事情,于是一紙訴狀,把孫維儉告上了衙門。
而且,王邦彥還不是到本地縣衙去告狀,而是專程去了一趟京師,直接告到了都察院。
王邦彥告孫維儉:
![]()
(擊鼓)
借修廟名義斂財不法,傳播邪教。
到了京師,這就是京控案,京控案就必然會給嘉慶皇帝過一手,皇帝知道這個事情之后,他很憤怒,皇帝說直隸離京師也不遠啊,這是天子腳下,孔府是儒家圣地,儒學是本朝指導之學,皇帝本人都是虔誠的儒學信徒,現在竟然有人打著孔府的招牌搞邪教?這是什么?
這是把朝廷的臉面當鞋墊子踩啊!
皇帝非常的生氣,責令直隸總督溫承惠限期破案,而且要從嚴從快,嚴懲不貸。
大清朝有很多總督,有些總督在邊地,離皇帝比較遠,那就是封疆大吏,基本沒人管,日子過的很滋潤,但直隸總督則不然,此為京畿重地,這是皇帝眼皮子底下,屁大點事兒都能傳到宮里,溫承惠自打上任以來,常因為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兒被皇帝罵,什么他辦事拖拉啊,救災不力啊,動輒就要拔花翎,革黃馬褂,一天到晚他提心吊膽,壓力山大。
現在好了,搞出一樁邪教的案子來,還牽連到了孔府,皇帝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溫承惠一分鐘都不敢耽誤,立刻組織人手,開始辦案抓人,孫維儉還沒反應過來呢,直接就被控制了。
審訊展開,但孫維儉可不是一般人,他是老油條,滾刀肉,反偵查經驗非常豐富,他知道這回自己是攤上大事兒了,而且他更記恨的是,之所以自己被人舉報自己借用孔府的名頭招搖撞騙,就是因為孔傳標拿了錢卻沒把廟修出來,如果孔傳標把廟修出來,那么自己就不是招搖撞騙了,自己是說到做到,自己就沒騙。
于是,在審訊的過程中,孫維儉說自己就是要給孔府修廟,所以我才公開募捐,所得錢財我一分都沒拿,全都給了孔府,目的就是為了給他們修廟,既如此,我何騙之有?
溫承惠說那這筆錢有多少?孫維儉靈機一動,說一共四萬兩,全給孔府了。
這么說,是孫維儉要把案子擴大化,如果能活,那自己就是無罪的,如果不能活,你孔府這些人也別想置身事外。
得到這個線索之后,溫承惠又趕緊到山東曲阜去抓人,首要目標當然是孔傳標,可孔傳標被控制之后,他也不說實話,他想的是,自己的確是收了錢沒辦事,但自己一共就收了不到五千兩,現在被孫維儉攀咬成了四萬兩,自己現在解釋是沒用了,自己干脆也學孫維儉,也多多攀咬,拉幾個人一起下水,分擔罪責。
于是,孔傳標又把孔府里一個叫做王肇興的管事供了出來,說這錢吶,不是自己一個人貪污的,王肇興也貪污了不少。
![]()
(嘉慶皇帝)
可憐這個王肇興,他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兒,也被捉住帶走,投入大牢是嚴刑拷打,什么扭耳朵,扯頭發,打腦袋,跪鐵鏈,這重刑之下不怕你不招,王肇興沒辦法,只好含冤服罪。
大家都認罪了,案子就能結束了,溫承惠判定,孫維儉傳習邪教,斂財數萬,勾結孔府,處絞監候,余下教眾大部分被流放到黑龍江。
至于孔府涉案人員,孔傳標抄沒家產,流放黑龍江,王肇興也是一樣的待遇,唯一不同的是,孔傳標發配之前只受杖刑一百,而王肇興發配之前打一百,到了配所還要再打四十。
一百多棍子啊,你別說流放之人了,就是鋼鐵俠也得打殘廢,這完全是把王肇興往死里整。
為什么單說這個王肇興?因為孫維儉和孔傳標也許還罪有應得,但王肇興完全是被冤枉的。
溫承惠已經顧不得那么多了,皇帝要效率,要結果,他必須爭分奪秒把案子給結了。
各自定罪,溫承惠上報皇帝,皇帝拿過來一看,口供也有,人證也有,各種證據看起來嚴絲合縫,皇帝說你這回辦的還不錯,溫承惠終于松了口氣——
才怪。
案發在直隸,也是比較方便,王肇興有個侄子叫做王振望,他知道叔父蒙受不白之冤,他也跑到都察院去擊鼓鳴冤,去告狀去了,狀紙旋即又被送到嘉慶案前。
要說嘉慶執政是很平庸,但做人卻并不糊涂,皇帝很快就嗅出了不對勁,如果說溫承惠辦的這個案子真的鐵證如山,沒有問題,那么苦主怎么敢冒著殺頭的風險來告御狀呢?
皇帝很聰明,他沒有再讓溫承惠重審,而是把案子交給了大學士慶桂,讓他嚴密查訪,看看是否有冤。
一查,查出不少問題來。
首先是孫維儉交代的四萬兩,不對,把孔府翻個底朝天,把孔傳標,王肇興的流水查了個遍,也不夠四萬兩。
后來根據孫維儉交代,四萬兩是沒有的,四千兩還差不多,自己之所以多說,是為了把事情鬧大。
其次,孔傳標不算,單說王肇興,他和這起案件根本一點關系沒有,他的認罪供詞,完全是刑訊逼供,是打出來的,審案時,王肇興被“擰耳采發,赤膝長跪,恣意凌逼”,官員們對他更是反復威脅,說“老制臺已經奏明了”,“你不認也不中用了”,“我們這里不許對質”,他們通過各種暴力物理和精神控制,迫使王肇興認罪。
真相大白,嘉慶徹底紅溫了,他把溫承惠叫來,狠狠斥罵:
![]()
(史料記載)
《清仁宗實錄》卷二百五十八:溫承惠辦理此案,本失之柔懦,復被屬員朦蔽,以致案情屈抑。現又有失察灤州邪教之咎。溫承惠著革退宮銜,拔去花翎,褫去黃馬褂,降為二品,仍交部嚴加議處。
內容作者就不翻譯了,但我們可以看到結果,革職,拔花翎,收走黃馬褂,降為二品,送到刑部,討論一下再怎么處置。
當然還有由溫承惠領導的具體負責審理案件的按察使,布政使,知府,知縣等等,都有十分嚴重的責罰,還很有意思,皇帝還要求這些官員湊出一大筆錢來賠償給王肇興作為精神損失費。
王肇興被放了出來,孔傳標因為只收了四千多兩,處罰輕了一點,原本去冰天雪地的黑龍江,現在改成了去鳥語花香的伊犁。
受到處罰的還有衍圣公孔慶镕,不過儒學在清朝畢竟是與國休戚,皇帝也只是象征性的訓斥了孔慶镕幾句,做做樣子罷了。
唯一沒有從輕的,就是孫維儉,原本是絞監候,就是死緩,還有生還的可能,翻案之后,他直接被判了個絞立決,即行正法。
案件結束,但思考才剛剛開始。
我們說,以孫維儉市井之徒,何以搞出這么大的事情來?
很簡單,巨鹿縣糧食歉收,發展不好,連年饑荒,當地官府救災很不力,百姓走投無路,才會去相信孫維儉的鬼話,孫維儉才有可乘之機。
我們說,孔府是天下第一家,這是圣人府邸,但內部管理之混亂,在本案中可見一斑,一個來路不明之人三言兩語,千兩白銀,孔府竟然就敢為邪教頭目提供官身背書。
我們再說,溫承惠為什么制造了冤案?不是他本身是一個多么邪惡的人,而是因為他太急于討好皇帝,擺脫責任了,他壓力太大,那在這種壓力之下,刑訊逼供,為了結案而結案就成了常規操作。
我們還說,如果不是王振望這個有勇氣的年輕人敢于孤注一擲,這個冤案也許就這樣了,可見清朝的京控制度為刑事案件提供了一條糾錯的通道,但這條通道,依靠的不是制度,而是皇帝的個人意志和告狀人拿命來賭。
嘉慶十七年,孫維儉被押赴刑場,絞決。
北宋王安石有云:立善法于天下,則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國,則一國治。
嘉慶有立善法的決心,但非常可惜,他沒有立善法的能力。
就在本案發生兩年之后,一個叫做天理教的民間宗教發動起義,攻入了紫禁城,差點就把皇宮給拿下了,這其中的不少人,就來自于巨鹿,來自那些被孫維儉傳教過的村莊...
參考資料:
《國朝名臣奏議》?卷三十
《皇朝掌故匯編?內編》卷五十五
《清實錄》卷二百五十七
《那文毅公奏議》卷四十二
《仁宗睿皇帝圣訓》卷之八十二
陳麗.清朝嘉道時期積案問題研究.中國政法大學,2022
陳麗.“中葉”背景下的積案防治——以嘉慶朝實踐為例.中國政治學,2025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