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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第三次出來喊家屬的時候,我躺在產床上,自己握筆簽了病危通知。手抖得厲害,字寫得像蚯蚓爬。
蔣思淼三個小時前被他媽叫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句“誰生的誰養”就丟在產房門口,被風一吹,砸進我心窩里。
半個月后他帶著他媽和他妹上門,敲門敲得震天響。
門開了,我哥李浩站在門口。
蔣思淼整個人像被點了穴,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錯愕,從錯愕到驚恐,最后變成慘白。
我哥穿著黑色制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那條青龍紋身。他往門口一站,五個同樣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成一排。
我哥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扎人:“聽說,你想讓我妹妹回去?”
01
凌晨三點,我是被疼醒的。
肚子像被人生生擰了一把,我從床上滾到地上,膝蓋磕在地板磚上,咚的一聲。顧不上疼,伸手摸手機,屏幕亮得刺眼,凌晨3點12分。
預產期還有十二天。
我撥了蔣思淼的電話,響到第六聲才接。電話那頭是他的聲音,迷迷糊糊的:“干嘛?”
“我好像要生了。”我說。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馬上回來。”
他在媽家。
他妹蔣婷感冒發燒,他媽打電話讓他回去,說“一個大男人不在家照顧妹妹,守著個孕婦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他走的,走之前還跟我吵了一架。
因為我讓他別去,說我自己肚子不舒服。
他摔門走了。
我等了半小時,人沒回來。
第二次打電話,關機了。
肚子一陣陣疼,每次間隔不到三分鐘。我撐著床沿站起來,換了衣服,拿了待產包,走到門口,發現痛得連鞋都穿不上。
蹲在地上緩了半天,我還是拿起了手機。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曼易?你大半夜的……”周雅靜的聲音很清醒,她本來就有失眠的毛病。
“雅靜,我要生了,你能不能……”
“你別動,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后她到的,我扛著我下樓。
她開了她老公的車,后座上還甩著孩子的安全座椅,是她兒子小時候用的。
我坐在副駕駛上,陣痛來的時候咬著嘴唇不出聲,嘴唇咬破了,一股鐵銹味。
“蔣思淼呢?”她一邊開車一邊問,語氣壓著火。
“在他媽那兒,他妹發燒。”
“他妹二十五了,發燒能死人啊?”
我沒接話。陣痛又來了,我抓著安全帶,指甲嵌進去,疼得眼前發白。
到醫院是凌晨四點多,護士推著輪椅來接,我坐在輪椅上,簽了一堆單子。護士問家屬呢,周雅靜說她幫忙簽。護士說不行。
我說我自己簽。
疼起來的時候什么都不顧了,只想趕緊生出來。
我被推進產房,周雅靜在外面打電話。
后來我才知道,她打了七遍蔣思淼的電話,第四遍通了,被掛斷了。
打到第七遍,關機了。
我在產房里待了四個小時。
那四個小時像是把我這輩子所有的疼都擰在了一起。
最開始還有力氣喊,后來連喊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咬著牙,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一塊發黃的水漬,想著它為什么會是那個形狀。
醫生讓我用力,我就用力。護士在邊上喊,聲音遠遠的,像是從水底傳來的。
終于,凌晨六點十八分,孩子出來了。
哭聲,跟貓叫似的。
我聽到護士說“是個女兒”,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想看孩子,可頭抬不起來,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汗透了身下的床單。
可還沒等我緩過氣,事情不對了。
血停不下來。
醫生開始手忙腳亂,護士跑進來跑出去,有人往我血管里扎針,有人按著我肚子,疼得我又喊出來。
有人在我耳邊說話,但聽不清說了什么。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天花板上的水漬越來越遠。
護士又出去喊家屬了。
產房外,一個人都沒有。
周雅靜早上六點多走的,她兒子該上學了,走之前給我發了微信,說“思淼媽的電話打不通,你再堅持堅持,我一會兒就回來”。
蔣思淼的電話,還是關機。
護士拿了病危通知單出來,走廊上喊了三聲“李曼易家屬”,沒人應。
最后是我自己簽的。
我握著筆,手一直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護士在旁邊看著,眼眶都紅了。她問我:“你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其他人?你家人的電話,我幫你打。”
我說:“我只有哥。他在外地,遠。”
眼淚啪嗒一聲滴在病危通知單上,墨跡暈開了。
我又簽了一份。
上面寫著“如遇緊急情況,優先保大人”。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簽自己的生死。
02
我醒來的時候是中午。
窗外的太陽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我瞇著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還有床邊滴滴響的機器。
想動,渾身沒力氣。
“醒了?”護士過來查看了一下,語氣里帶著點驚喜。
“你大出血,差點沒救回來。幸好子宮保住了。孩子在你旁邊的嬰兒床里,挺好的,五斤二兩。”
我偏過頭,看到一個小小的身體包在藍色的襁褓里。小臉皺皺的,紅紅的,像個小猴子。
我伸手想去碰她,可手臂抬不起來。
“你躺著別動,等會兒再抱。”護士一邊記錄一邊說,“你家屬呢?怎么一個人都沒有?你生了這么大的事兒,也沒個人來?”
我沒說話。
她又問:“之前的病危通知你自己簽的?”
我說是。
她嘆口氣,沒再問了。
下午三點多,蔣思淼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側著身子,忍著疼給孩子喂奶。奶水不足,孩子吸不出來,咬著乳頭哭。乳頭破了,血混著奶水流出來,疼得我直冒冷汗。
他站在門口,也不進來,就看著我。
我沒抬頭。
“我媽說……小婷昨晚發燒到39度,我才沒接電話。手機沒電了。”他說。
“你……沒事吧?”他走過來幾步,停在離病床兩米遠的地方。
“沒事。”我說。
“孩子……”他看了一眼嬰兒床,“是閨女?”
“嗯。”
他沒說話。
我知道他不高興。
做過B超,懷的是女兒,他媽從那天起就沒給過我好臉色。
老話怎么說來著?
“生兒子是家里的寶,生女兒是潑出去的水”。
“我媽說……”他又開口了,聲音低下去,“我媽說閨女養不熟,長大了都是別人家的人。咱倆還年輕,還能再生。”
我抬頭看他。
他避開我的視線,轉頭看向窗外。
“思淼,我現在大出血剛搶救回來。”我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說了。”他擺擺手,“你好好養著。”
他走了。
第二天來了一趟,坐了三分鐘,接了個電話又走了。說他妹又發燒了,他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第三天沒來。
第四天來了,這次待的時間長一些。
他坐在病床邊,我注意到他手里捏著一個信封。白色的,手指捏得緊緊的。
“曼易,”他開口,聲音有點澀,“咱倆談個事兒吧。”
我沒說話,等著。
“我媽找了人給咱倆算過,說這閨女克咱家的命。她說……她說孩子不能留。要是留了,以后咱家肯定不順。”
我看著他。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你什么意思?”我問。
“我……”他吞了吞口水,“我是想,要不咱們離吧。”
他把信封遞過來。
我打開,里面是一張打印好的離婚協議。內容很簡單:孩子歸我,財產歸他。我們結婚時我爸媽留下的十二萬嫁妝,是他的。
“孩子跟你,我不爭。你愛怎么養怎么養。”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我什么都不要,就要那十二萬。我有用。”
“有什么用?”
“你別管了。”
他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我媽說……你出院了不用回我們家了。你娘家不是沒人嘛,你要是沒地方去,我……”
“周雅靜說了,可以去她家住幾天。”我打斷他。
“哦。”他點點頭,轉過身。
“蔣思淼。”
他停住了。
“那句‘誰生的誰養’是你說的?”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是。”他說完就走了。
門關上。
我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她睡著了,嘴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夢里喝奶。
我抱著她,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她的小被子上。
但我沒出聲。
03
住院第五天,我出院了。
周雅靜來接我。
她幫我抱著孩子,我提著待產包,一步一步往外走。傷口還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被針扎。
走廊上碰到護士,她認出我,愣了一下:“你一個人出院?”
“有人接。”
“我不是說你……我是說你家那個……”護士欲言又止,最后嘆口氣,“多休息,別太累。出月子前別碰冷水,別吃太涼的。孩子體檢記得按時來。”
我說好。
走到醫院大門口,蔣思淼站在臺階下面。他手里捏著個信封。
看到我出來,他迎上來一步,又停下。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兩千塊,”他說,聲音很輕,“你拿著。照顧好自己。”
我沒看他。
“曼易,”他低頭看著地面,“我對不起你。”
我抱著孩子,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接那兩千塊。信封掉在地上,風一吹,散開了。
坐上出租車,周雅靜報了地址,然后側過頭看我:“去她家?”
我說:“我回娘家。”
她愣了一下:“你哥不是在外面嗎?”
“房子空著沒人住。”
“房子空久了,啥都沒有,你……”
“沒關系,我回去收拾收拾就行。”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那我幫你去買點東西。”
我娘家在三環外的一個老小區里。我爸媽走了之后,房子一直沒動。我哥常年在外地跑,我也嫁出去了。房子就這么空著,落了灰。
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我把孩子放在沙發上,看著滿屋子的灰塵,站著發了會兒呆。
然后開始干活。
拖地板、擦桌子、開窗通風。一個多小時,出了一身汗,傷口又開始疼。我靠在墻邊休息,汗順著臉往下淌。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我才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冰箱里空空的,什么都沒有。廚房的水龍頭擰開,放了半天水才干凈。
正發愁呢,手機響了。
是我哥。
“喂?”我接起來。
“我明天回去。”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什么東西。
“你……知道了?”
“雅靜打電話給我了。”
我沉默。
“到家了嗎?”他問。
“到了。”
“有吃的沒?”
“買了。”我撒謊。
他沒戳穿,只是說:“我明天下午到。”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一點黑下來。城市亮起了燈,對面樓的廚房里亮著暖黃色的光,有人在做晚飯。
我抱緊孩子,靠在她小小的身體上。
“媽帶你好好活。”我說。
04
第二天下午,我哥回來了。
我正在給孩子換尿布,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門開了,我哥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保安公司的制服,肩上挎著一個黑色大包。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先脫了鞋,把包放在地上,然后走過來。
他彎下腰,看著孩子,問:“叫什么?”
“還沒起呢。”
他點點頭,伸手,用粗大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他的手很糙,在孩子嫩嫩的臉蛋上顯得格格不入。
“漂亮。”他說。
然后他站起來:“你坐著,我去做飯。”
他打開冰箱——空的。
他轉身下樓,十幾分鐘后拎著一袋子菜上來。
他進廚房,開始切菜、炒菜,鍋碗瓢盆的聲音響起來,整個屋子終于有了一點活氣。
吃飯的時候,他什么也沒問。
我吃了幾口飯,吃不下了。他把湯端到我面前:“喝完,這個下奶。”
我低著頭喝湯,喝到一半,眼淚掉進了碗里。
他沒安慰我。
只是把湯又給我續了一碗。
那天晚上,我睡在從小睡到大的床上。隔壁房間是我哥,他打呼嚕的聲音從墻壁那邊傳過來,悶悶的。孩子睡在我身邊,呼吸均勻。
我瞪著眼看著天花板,一晚上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哥去上班之前,站在門口說了一句話:“你愛住多久住多久,這家里永遠有你一口飯吃。”
說完就走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住下來了。每天就是喂奶、換尿布、洗衣服、做飯。日子單調得像是被復制粘貼了一樣,但因為孩子,也沒覺得難熬。
我哥白天出去上班,晚上回來,吃過飯就教我給孩子換尿布、拍嗝。他一個大男人,學這些東西笨手笨腳的,但很認真。
鄰居老太太知道我回來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
后來不知道從哪兒聽來我被婆家趕出來了,就開始嚼舌根。
我出門扔垃圾都能聽到她跟別人說:“你看,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被趕回來了吧?還得靠她哥養著。”
那天我哥回家,路上碰到她,站定了,只說了一句話:“我妹子在這個家有她一份,她想住多久住多久。誰再嚼舌頭,別怪我不客氣。”
老太太嚇得臉都白了。
之后誰也不敢在我家門口說閑話。
那半個月里,蔣思淼沒打過一個電話。
我也沒有。
倒是有一天晚上,周雅靜給我發微信:“曼易,思淼他……”
“他怎么了?”
“沒什么。他好像遇到點麻煩。”
我沒回。
我不想管他的事兒了。
05
半個月后的一個下午,我正在家給孩子洗澡,突然門被敲響了。
聲音很急,咚咚咚,像是要把門砸穿。
我抱著孩子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
愣住了。
門外站著三個人——蔣思淼、他媽王愛珍、他妹蔣婷。
蔣思淼看起來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衣服皺巴巴的,像是好幾天沒換了。
他媽王愛珍穿著她最好的花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板著臉。
蔣婷站在后面,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
我沒開門。
“李曼易!”蔣思淼開始拍門,“你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開門吧。”王愛珍的聲音尖尖的,穿透門板,“孩子他媽,咱們有話回家說。”
我沒動。
“嫂子!”蔣婷喊了一聲,聲音哽咽,“我哥他……他有難處,你能開開門嗎?”
“什么難處?”我隔著門問。
“你開門,我跟你說。”蔣思淼的聲音啞了。
我把孩子放到屋里床上,關好門,走回門口。手搭在門鎖上,猶豫了一下。
最后還是擰開了。
門開了一條縫,蔣思淼就擠進來了。
他進門就跪下來了。
“曼易,我錯了——”
我愣在原地。
王愛珍跟著擠進來,看到兒子跪在地上,眼眶紅了,沖過來要扶他,卻被蔣思淼甩開。
“媽你別管我!”
蔣婷站在門口,低著頭,一直在抹眼淚。
“思淼,你先起來。”我退后一步。
“我不起!”他抬起頭看我,眼圈紅了,聲音直抖,“曼易,你跟我回去,我把錢還清,咱倆好好過——”
“什么錢?”我問。
王愛珍咬著嘴唇,沒說話。蔣婷看了他媽一眼,欲言又止。
“我……我炒股賠了錢,”蔣思淼低下頭,“十五萬。我借了高利貸。現在利息滾到二十多萬了,他們天天上門催債,砸了我家的門……”
他抬起頭,眼眶里全是淚:“曼易,你把那十二萬嫁妝給我,先把債還了,我保證再也不碰那些東西了。我發誓,我要是再碰,天打雷劈——”
我攥著手,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很清醒。
“所以你來求我?”
“我沒辦法了……你是我老婆,你不能看著我去死啊——”
“你簽放棄搶救的時候,也沒看著我去死嗎?”我說。
他愣住了。
王愛珍撲通一聲跪下來,一把鼻涕一把淚:“曼易啊,是媽不好,媽嘴臭,媽不該說那些話。可你男人不能眼睜睜看著被逼死啊——算媽求你了,你回去,以后這個家你做主!”
我看著她。
看著她嘴角還掛著早上吃飯沒擦干凈的油漬。
她從沒見過我這么冷靜。
“你要那十二萬?”我開口,“好。”
蔣思淼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我有條件。”
“你說!”他趕緊爬起來。
“第一,離婚。孩子跟我姓,跟你蔣家沒關系。”
他愣住。
“第二,欠的債你自己還,我一分不出。”
“那你說的條件——”
“第三,”我打斷他,“你現在就滾出去。我家不歡迎你們三個。”
話音剛落,蔣婷突然沖進來,指著我罵:“李曼易!你他媽的有完沒完?我哥都跪下來求你了你還想怎么樣?你以為你是誰?家里沒兒子生出個賠錢貨你有什么好嘚瑟的——”
她的話卡在嗓子眼里。
門外面,一個人影從樓道里逆光走出來。
我哥。
李浩穿著保安公司的黑色制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條青龍紋身。
他身后跟著五個穿同樣制服的男人,齊刷刷站成一排。
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對講機,腰間別著警棍。
李浩走到蔣思淼面前,站定,眼神往下掃了一眼。
“聽說,”他開口,“你想讓我妹妹回去?”
蔣思淼的臉一下子變成了白紙。
王愛珍尖叫一聲,軟在墻邊。蔣婷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五個穿制服的男人往門口一站,齊刷刷地盯著蔣思淼。
走廊里的燈閃了一下。
“誰生的誰養,是你說的?”李浩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記重錘落在每個人心上。
蔣思淼的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06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跪在地上的蔣思淼,看著他臉色從白變成土灰。他媽靠在墻邊大氣不敢出,手掐著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蔣婷站在門口,腿一直在抖。
那五個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沒動,但他們的眼神像釘子一樣釘在蔣思淼身上。
我后來才知道,他們是李浩保安公司的手下,那天正好來找他商量事情,一前一后走到樓下。
李浩沒讓他們走,說“上去幫我看個場子”。
那場子,就是我家門口。
李浩走到蔣思淼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
“我問你話呢。”他說,“誰生的誰養,是你說的?”
蔣思淼的嘴唇抖了抖,擠出兩個字:“是……我說的。”
“那你還來干什么?”
“我……我錯了……”
“錯哪兒了?”
“我不該……我不該那樣對她……”
“哪樣?”
蔣思淼說不出話來了。他低著頭,眼睛盯著地板,手攥成拳頭,攥得關節都白了。
李浩沒動,就蹲在那兒等著。
“產房……產房我不該走。”蔣思淼終于說出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地面。“不該她一個人簽字……不該……不該說那樣的話……”
“然后呢?”
“我不該……不該簽離婚協議……”
“還有呢?”
蔣思淼不說話了。
“你欠了高利貸,想起她來了。你欠那十二萬嫁妝,想起她來了。你被追債追得沒地方去,想起她來了。”李浩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
“你把她扔在產房里一個人等死的時候,你想過她嗎?”
空氣凝固了。
我看到蔣思淼的肩膀開始抖,抖得越來越厲害。他沒哭出聲,但我看到他面前的地上多了幾滴水漬。
王愛珍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撲到我面前跪下來,抓住我的手:“曼易,媽求你了,你回去好不好?你回去媽保證以后什么都聽你的,你想生二胎就生,不想生就算了,孩子你愛怎么帶就怎么帶——”
“你說夠沒有?”
我低頭看著她。
王愛珍被我嚇了一跳。
“我女兒才半個月,”我說,“那天我大出血,你還記得嗎?”
王愛珍愣住了。
“手術室門口沒人簽字,我自己簽的。這件事,你知道吧?”
她就那么看著我,嘴巴張著,一個字說不上來。
“你兒子簽了那份放棄搶救的協議,你知道嗎?”
“那……那不是……”
“他知道我大出血,他簽字放棄了。”我重復了一遍,“你知道嗎?”
空氣安靜了三秒。
王愛珍轉頭看向蔣思淼。
“你……你說什么?”她的聲音變了。
蔣思淼低著頭,不說話。
“你簽了放棄搶救?”王愛珍的聲音突然尖起來,尖得像刀子劃玻璃。“你瘋了?那是你媳婦!那兩條人命——”
“不是媽你說的嗎!”蔣思淼突然抬頭,紅著眼睛吼出來。“是你說閨女克命,你說要是生個賠錢貨就不要了——不是你讓我簽的嗎!”
王愛珍的臉一下子慘白。
“我什么時候讓你簽那個了——”
“你說‘她自己簽也行,出了事咱們家不擔責’!你說‘要是個賠錢貨就讓她自己看著辦’——”
走廊里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王愛珍。
她張了幾次嘴,嘴唇在發抖,想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忽然覺得特別冷。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跟天氣沒關系。我抱緊自己,看著眼前這些人的臉,每一個都很熟悉,每一個都很陌生。
“夠了。”李浩站起來。
他走到我面前,擋住我的視線。
“進去。”他說,聲音很輕,但不容拒絕。
“哥……”
“進去。孩子醒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屋里,搖籃里傳來女兒咿咿呀呀的聲音。
我轉身走了進去。
身后傳來李浩的聲音,不高不低:“聽好了。從現在開始,我妹妹跟你沒關系。孩子跟你沒關系。那十二萬,你給我還回來。利息你自己扛。今天的事,我當沒發生過。再有下次——”
他停了一下。
“我讓你們仨站不起來,你們信不信?”
然后門關上了。
我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走回搖籃邊,女兒睜著眼看我,小手在空中抓來抓去。
我抱起她,貼著她的臉,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07
當天晚上,我哥連打了五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蔣思淼,第二個打給王愛珍,第三個打給他自己認識的一個律師朋友。
第四個打給我。
“那十二萬,我給你要回來。”
“哥——”
“你別管了。律師說了,那是你的婚前財產,他們沒資格拿。”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曼易,我不是想替你做決定。離不離婚,你自己說了算。”
“我知道。”
“你只要記住一件事:這世界上沒人能欺負你。你有我,有孩子,哪兒都去得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城市燈火通明,那些窗戶后面,有一扇是我的。雖然不大,雖然舊,但那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女兒抱在懷里,好好地看了她一遍。她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是一點大。她攥著我的手指,不撒手。
我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李小晞。晞是太陽快升起的意思。她是我黑暗日子里第一個天亮。
第二天開始,我重新找了工作。
我哥幫我找了個家政公司先干著,說等孩子大一點再談別的。
我白天把孩子送到樓下趙阿姨家幫忙看著,晚上自己帶。
一個月過去了。
蔣思淼沒再出現。
我也沒打聽過他的事。周雅靜偶爾會跟我提起,說他爸拿了老家的宅基地去抵債,他媽氣得住了院。蔣婷被婆家嫌棄,天天跟老公吵架。
這些事我聽著,心里沒有波瀾。
有一天我去超市買東西,排隊結賬的時候,聽到身后有人叫了一聲“李曼易”。
我回頭。
蔣思淼站在我身后。
他瘦了一大圈,頭發長了,胡子拉碴的,穿的衣服像是好幾天沒洗。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復雜。
“你……還好嗎?”他問。
“挺好的。”
“我……”
他張張嘴,沒往下說。
“我欠你那十二萬……我先還兩萬。剩下的,我分期還你,行不行?”
他點點頭,轉身要走。
“蔣思淼。”我叫住他。
他回頭。
“孩子叫李小晞。”
他愣了一下,眼圈泛紅了。低下頭,快步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門口。收銀臺的大姐沖我擠擠眼,小聲說:“你前夫?”
“嘖,瘦得跟個鬼似的。你眼光不太行啊。”
我沒接話。
推著購物車走出去,外面天藍藍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小晞該喂奶了。
08
時間像流水一樣過,一晃孩子滿月了。
滿月酒我沒擺。我哥說請幾個熟人在家吃頓飯就行了,別鋪張。他買了菜,包了餃子,還特地買了一瓶茅臺,說是慶祝。
那天來了周雅靜和她老公,還有樓下幫忙帶孩子的趙阿姨,加我哥和我,坐了一大桌子。
吃到一半,門被敲響了。
我哥站起來去開門,我看到門口站著蔣杰——蔣思淼他爸。
他手里提著一條紅魚,一箱牛奶,還有一個紅包。頭發白了大半,人蒼老了一圈,站在門口有些局促。
“我來看看孩子,”他說,聲音沙啞,“我不進去,就看一眼。”
我看了我哥一眼,他點點頭。
“進來吧。”我說。
蔣杰走進來,看到搖籃里睡著了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把手里的東西放在桌上,跟我鞠了一躬。
“曼易,”他說,聲音有點抖,“是我沒把思淼教好。我替他說聲對不起。”
我張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你帶著孩子好好過。這錢你拿著,不是替不替他給的,是我當爺爺的一點心意。”他把紅包塞到我手里。
我沒要,推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抱著孩子坐在出租車的后排。
車窗外的燈一閃一閃地往后退,孩子在我懷里睡得正熟,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很平靜。
到家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我哥發消息問到了沒,我回了句“到了”。
開門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門縫底下壓著一個信封。
我彎腰撿起來,拆開。
里面是兩沓現金,一沓一萬,碼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第一次還錢。剩下的,我每個月打到你卡上。對不起。”
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
我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那兩萬塊錢,發了好一會兒呆。
孩子哭了起來,餓了。
我把錢收好,先去喂了孩子。
等孩子睡著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零星幾盞燈火,忽然覺得很累。
那是一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疲倦,像是用力了太久的肌肉終于松開,一下子酸得不行。
我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那一晚我沒做夢。
第二天醒來,天已經大亮了。
孩子在我旁邊睡得正香。我側過頭看著她,她的小臉在晨光里看起來像是發著光,白白嫩嫩的,小嘴巴嘟著,呼吸均勻。
我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她動了動,把小臉往我手心蹭了蹭。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世界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有她在,我就什么都扛得住。
09
孩子三個月的時候,我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蔣婷。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哭過。
她說她跟老公離婚了,她媽癱在床上沒人管,她爸天天借酒澆愁。
她說她哥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債也沒還完。
她問我能不能放過她哥。
我沉默了幾秒,然后問她:“你希望我怎么放過他?”
她沒說話。
“你們當時逼我把孩子送人的時候,怎么沒想過要放過我?”
電話那頭傳來她的哭聲。
“現在說這些沒意思了。”我說。
掛了電話,我抱著李小晞下樓曬太陽。
秋天的陽光軟軟的,金黃色的,照在臉上不刺眼。
小區里的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的,風一吹,滿嘴都是甜的。
李小晞已經會笑了。她躺在我懷里,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我,亮晶晶的,嘴角彎彎的。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像月牙。
我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媽媽在呢。”我說。
她咯咯地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活著,不是為了原諒誰,也不是為了等誰道歉。人活著,是為了讓自己不后悔。
我不后悔嫁給蔣思淼,不后悔生了李小晞,不后悔離婚,也不后悔一個人扛了這么久。
因為如果沒有這些事,我就不會有懷里這個對我笑的小東西。
所以不后悔。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多,回到家的時候孩子已經睡了。趙阿姨說她今天特別乖,吃了大半碗米糊,又喝了一瓶奶,九點不到就睡著了。
我說謝謝。
趙阿姨擺擺手走了。我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的睡臉,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小拳頭,心里頭安安靜靜的。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條銀行短信。
我的賬戶里轉進來兩萬塊錢。轉賬備注寫著:“第二次。還有三次。對不起。”
我沒回復。
把手機放到一邊,我靠在床頭,閉上眼。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房間里投下一層暖黃色的光。
李小晞的呼吸聲很輕,像湖面上細小的漣漪,一圈一圈蕩開來。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孤獨也可以這么溫暖。
10
李小晞一歲了。
那天下著小雨,我抱著她去社區衛生中心打疫苗。
門口排著長長的隊,我撐著傘,一手抱著她,一手拎著她的水壺和零食包。
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攥著我的頭發,哼哼唧唧的。
排了半小時隊才輪到。打好疫苗,護士給她貼了一個粉紅色的小創可貼,她低頭看著自己胳膊上的貼紙,伸手想撕。
“不能撕。”我抓住她的小手。
她就扁嘴,眼睛往我這邊瞟,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我被她逗笑了。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天邊露出一小塊藍。我抱著她走過小區門口的石板路,路面上還濕漉漉的,踩上去啪嗒啪嗒響。
李小晞指著路邊的水坑,興奮地叫著:“水!水!”
我蹲下來,把她放下地。她穿著小雨鞋,試探著踩進水坑里,水花濺起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咯咯響。
我蹲在邊上看著她,臉上也不自覺跟著笑起來。
“媽媽!”她突然回頭叫我,張開手要我抱。
我彎腰把她抱起來,她還笑著,低頭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有個人站在不遠處。
我抬頭看過去,是蔣思淼。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發剪短了,人還是瘦,但精神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很多。他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遠遠地站著,沒有走近。
他看到我們,猶豫了一下,把袋子放在路邊的石階上,然后轉身走了。
我走過去,打開塑料袋。
里面是一個粉色的芭比娃娃,還有一封信。
信上只寫了一句話:“第三年的錢,我提前還了。剩下的沒有了。對不起。”
我拿著那個芭比娃娃,在路邊站了很久。
風把李小晞的頭發吹起來,她伸手去抓,抓不到,急得咿咿呀呀地叫。
我把娃娃收進袋子里,抱著她往家走。
“媽媽!”她在路上又叫了一聲。
“嗯?”
“糕糕!”
“回家給你吃。”
那天晚上吃過飯,李小晞坐在爬行墊上玩她的新娃娃。她把娃娃的頭發拽了又拽,拽了好幾根下來,然后舉著給我看:“媽媽,頭發!”
我哭笑不得。
后來她玩累了,抱著娃娃睡著了。我輕輕把她抱到床上,蓋上被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安靜的臉上。
我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
“晚安,寶寶。”
她好像聽見了,嘴角抿了抿,往我這邊蹭了蹭。
我關了燈躺下,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圓,銀白色的光灑了一地。
我想了想這一年多來發生的事,想著想著,思維發散,又覺得沒什么好想的了。
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日子是往前過的,不是往后退的。
我閉上眼睛,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李小晞比我醒得早。
她趴在我身上,小手拍著我的臉,奶聲奶氣地喊:“媽媽!媽媽!糕糕!”
我睜開眼睛,看到她沖我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要燦爛。
我抱住她,用力親了一口。
“走,媽媽給你弄糕糕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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