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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無錫應用技術研究院(簡稱“清華無錫研究院”)由清華大學與無錫市人民政府在2012年聯合共建。清華無錫研究院為清華大學的派出機構,是從事科技服務并按照企業化管理的事業單位,實行管委會領導下的院長負責制。清華無錫研究院旨在發揮清華大學的科技和人才優勢,推動學校與地方政府、企業的緊密合作,促進科技成果產業化,促進無錫市的產業技術進步和社會經濟發展。
編者按
2026年長鑫科技沖刺IPO,國產DRAM迎來高光時刻,而追溯產業根基,伏筆可能就埋藏在2008年那場全球金融危機之中。本期《芯片揭秘·大咖談芯》對話清華無錫研究院集成電路創新服務平臺主任周德金周博士,他正是這場產業變局的親歷者。從業二十余年,周博士從一線技術測試崗位起步,27歲統籌公司承接的國家級重大科技專項“核高基”項目,最后又轉身成為清華大學地方研究院的平臺運營者。他將從一線視角拆解:奇夢達破產后,產業人才都去了哪里?半導體投資遇冷是好事還是壞事?以及,AI到底能不能幫中國芯片“換道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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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播客文字整理版,已獲嘉賓確認和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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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經濟崩了,中國存儲卻起來了
幻實:周總,您身兼復旦大學博士、產業教授及學會秘書長多重身份。大眾固有認知中科研工作者應當專注于學術研究,而您卻長期活躍在產業一線。我想請教您,這般兼顧學術與產業的職業路徑,是您主動規劃的結果,還是行業發展形勢推動所致?
周德金:的確,很多人介紹我的時候都很糾結,說我身份太多了,不知道應該介紹哪一個。其實我每次都對他們說,按你們介紹的場景來選擇就行,不必拘泥。
我的學者身份,從讀書角度來講實屬“被逼無奈”。2003年我大學畢業以后,進入一家公司TOSHIBA,主要做測試。當時覺得這個崗位技術深度有限,但若要轉崗芯片設計,業內普遍要求至少需要具備碩士學歷。于是我便一邊工作一邊考,最終考入中國電科58研究所攻讀碩士,主攻DSP方向。
DSP(Digital Signal Processor,數字信號處理器):具備特殊硬件架構,專門用于快速、實時實現各類數字信號處理算法的專用微處理器。核心特征為獨立程序 / 數據總線、硬件乘法單元、流水線運算機制,大幅提升卷積、矩陣、頻譜類運算效率,是算法落地的核心硬件載體。
DSP實際上就是現在AI芯片的技術前身。早期CPU僅具備加法運算單元,而DSP在此基礎上新增了乘法運算模塊;在后續迭代中進一步集成卷積、矩陣運算單元,最終演化出如今的AI芯片。可以說20年前,我算是國內最早涉足算法類芯片研發的從業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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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DSP芯片標準落地電路
幻實:您讀碩士上來就選擇DSP這么難的技術方向?不過這也是跟“智慧”最相關的板塊,契合您追求技術深度的初心。
周德金:對。2008年碩士畢業以后我入職了德國存儲企業奇夢達(Qimonda),這段從業經歷頗具故事色彩。我在奇夢達工作一年左右,便遇上了2008年全球經濟危機,這家歐洲存儲巨頭最終經營崩塌、宣告破產。
當時我的工作地點是蘇州研發中心,我們團隊匯集了來自美國、德國以及西安研發中心過來的技術專家,還有一眾應屆畢業生。后來,奇夢達選派部分研發人員前往西安完成項目,我便是其中一員,在西安又繼續工作了4個月。
幻實:奇夢達當年在業內聲名卓著,匯聚了大批頂尖技術人才,想必在團隊協作的過程中,大家都能收獲頗豐的專業積累。
周德金:沒錯。當時全球集成電路存儲共有五大龍頭廠商,分別是三星、SK海力士、爾必達、奇夢達和美光。奇夢達的技術是非常領先的,唯一不足的就是工藝路線帶來的制造成本偏高。但奇夢達有一個鮮明特質——待人坦誠開放,這可能是德國企業的文化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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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夢達圖形用雙倍數據傳輸率存儲器
(Graphics Double Data Rate 5)
周德金:在奇夢達工作的那段時間,各類工藝方案、能耗優化相關的技術都會完整共享,因為大家都是一個team,我們的目標一致。即便這么多年過去,奇夢達倒閉后大家各奔東西,我與不少昔日同事仍有接觸,大家都認為當時的團隊氛圍極好,也是我職業生涯中協作最融洽的一個公司。
幻實:所以失敗也是有價值的,產業試錯的這個時間沒有被浪費。奇夢達遺留的知識產權現在還在產業界發光發亮。
周德金:它的核心技術遺產如今落地合肥長鑫。前段時間,東南大學集成電路學院副院長黃曉東,也是當年奇夢達的老同事,和我分享他去一趟長鑫的經歷:長鑫的職工一聽說他是奇夢達出來的,還是肅然起敬的,畢竟算是行業前輩。
客觀來講,2008年全球經濟危機給國內存儲產業帶來的最大機遇,就是讓我國存儲產業具備起步基礎,也為后續HBM的研發鋪好了道路。
幻實:很少有人會將國產存儲發展與當年經濟危機關聯,您提的這個論斷十分獨到,細想確實是有道理的,若非這場行業變局,國內存儲賽道怎么有機會切入?
周德金:對的。當然了,這份機遇也離不開朱一明朱總的前瞻布局,當年并非所有企業都看準并拿下了奇夢達的專利資產,眼光與決斷也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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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片揭秘 創辦人曹幻實(右) 對話
清華無錫研究院集成電路創新服務平臺主任 周德金(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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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崗后,27歲管國家“核高基”項目
幻實:您從奇夢達出來后又去了哪里呢?
周德金:奇夢達破產后,相關資產被山東浪潮收購,并組建山東華芯,不少前同事入職了華芯;另有部分人才流向華為、中興。當年奇夢達宣布解散的時候,中興直接在廠區門口擺桌子設點招聘,幾乎敞開吸納所有技術人員,基本無需面試,到場即可辦理入職手續。
我當時因為家在無錫,便打算回到無錫來發展。那時正好有一個機會,即之前在58所攻讀碩士時的導師創業,牽頭創辦了中科芯(CKS),并出任中科芯的第一任總經理。于是機緣巧合之下,我于2009年回到無錫,跟隨導師一起參與中科芯的初創工作。公司成立之初僅有一億元現金,無其他業務儲備,我是公司的008號員工。
入職初期,我向老板直接說我想做項目。老板表示,我們現在剛成立,沒有項目可做,你可以幫忙對接政府資源、采購物資、撰寫集團各類申報材料。于是我就著手做這些事情。這段經歷成為我職業生涯重大的一個轉折點:自此我不再做技術研發工作,轉而負責產業管理類事務。
中科芯作為中國電科下屬二級子集團,承載著集團對集成電路產業的重大布局規劃,當時公司董事長正是后來的科技部部長王志剛。而我的工作分為兩大板塊:一是統籌集團集成電路業務的整體重組規劃;二是管理項目。中科芯成立之初便承接國家級重點高端科技項目“核高基”(核心電子器件、高端通用芯片及基礎軟件產品)專項,我在負責相關項目管理工作的同時,還要對接地方政府開展各類協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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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規劃綱要(2006—2020年)》
幻實:核高基專項資金規模龐大,又是國內最前沿的科技項目,您當時負責這項工作的時候年紀多大?
周德金:協助管理核高基項目是在2009年,我27歲,如今回想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放在當下,很難讓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去統籌數千萬元的國家級科研項目。
但當時兼具集成電路專業背景、熟悉專項申報流程的人才十分稀缺,加上公司初創階段人手緊張,我才有了挑大梁的機會。在中科芯任職期間,我全面接觸到項目管理、企業經營乃至產業對外的投資規劃。剛接手各類工作時幾乎毫無經驗,但我覺得自己學習能力與執行力較強。早期為趕制項目申報材料,我直接在公司旁邊租房常住,每天早上6點多到崗,晚上11點才走,單日2工作時長可達16個小時,長期高強度投入才逐步理順各項業務。
在工作過程中,我也清晰地意識到,自身企業運營、產業管理的系統性知識儲備存在短板。既然產業管理需要持續補充經營認知,我便決定系統深造,報考了M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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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金先生取得的博士學位證書
周德金:讀MBA帶給我的提升十分顯著。我并非單純完成學業,而是帶著工作中遇到的困惑針對性學習。結業之后,我對整個產業管理、企業經營的理解有了全新認知,能夠清晰地判斷我做每項工作的核心目標,以及它在整個產業體系中所處的定位。
還記得當年我從技術崗轉做行政管理時,一位師兄和我說過一番話,至今令我印象深刻。他說所里有一個項目組的成員每天還在加班加點做研發,他們都不知道這個項目到年底之前就會被終止,所有的努力都有可能是無用功。而去做行政管理工作,可以清晰區分項目優先級,規避無意義的研發投入。
幻實:也就是說,你可以篩選、留存最有價值的研發項目。
周德金:對。從中科芯離開以后,我又入職了盛科網絡,也就是如今科創板上市的盛科通信,它是國內唯一專注以太網交換芯片的上市公司。我在盛科工作了4年,之后輾轉蕪湖、北京多地發展,直至2019年回到無錫,入職清華大學無錫應用技術研究院。2019年研究院籌備搭建集成電路創新服務平臺,初期沒有配套設備,我們仍高標準定位為實驗室。既然要搭建面向行業的公共科研載體,專業深度和學歷積累至關重要,因此同年我就開始攻讀博士。
幻實:您這是一直沒有間斷地在學習啊。
周德金:對,終身學習是我的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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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解產學研轉化痛點,從關掉濾鏡開始
幻實:您現在的身份是清華大學無錫應用技術研究院集成電路創新服務平臺主任,請問您如何定位這個平臺在整個產業鏈中的核心卡位與價值?
周德金:這個平臺的核心定位,是面向集成電路、新能源、新材料領域的一站式產業創新服務平臺。我們的核心價值,是聚焦企業研發階段,為各類材料創新主體提供技術創新與創業落地的全方位支撐。我經常在工作匯報中提到一句話,也是平臺創辦的初心:與擁有偉大格局的創業者和創新者同行。
幻實:所以它并不是傳統意義上單一的產學研成果轉化平臺?
周德金:確切來說是這樣。清華研究院本身具備成熟的成果轉化路徑,依托清華師資、校友資源,承載了大量師生創業、科研成果落地的職能。而我們的創新平臺,核心是為這套成果轉化體系,提供全方位的技術層面的支撐。
常規科創載體大多聚焦場地落地、金融對接等基礎配套服務,而我們的差異化優勢,是深耕產業一線,從技術研發、產業落地的核心環節,為創業者和創新企業提供精準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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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無錫研究院集成電路創新服務平臺部分合作伙伴一覽
幻實:清華擁有頂尖的科研積累和海量知識產權儲備,但即便是頂尖高校,也存在大量科研成果、專利技術束之高閣難以落地的問題。在您長期對接高校、服務產業的過程中,您認為如何打破高校與產業之間的轉化壁壘,讓科研成果真正服務產業?
周德金:這是行業普遍存在的痛點。很多高校專利技術會束之高閣的核心原因,是高校與產業、企業的價值認知存在巨大鴻溝。
首先,高校教師、科研團隊對自主研發的專利、技術創新、課題成果的評估,普遍偏高。
幻實:自己的成果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
周德金:沒錯,自己的孩子都是優秀的,都是長得最好看的,會本能美化這個孩子的真實表現。但企業的評判邏輯完全不同。在企業家看來,從一項實驗室技術,到最終迭代為成熟產品、實現規模化產值、完成商業化落地,是一條極其漫長的鏈路。高校研發的技術突破、工藝創新,往往只是產業化的開端,可能只占整個商業化工作的5%或10%,僅僅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高校科研人員將起步階段的技術突破看作是完整的創業成果,而企業看到的是后續漫長、高成本、高風險的工程化落地過程,這是雙方最核心的認知分歧。
除此之外,雙方的核心訴求完全錯位。高校科研人員更看重論文發表、專利授權、職稱晉升等學術價值;而企業更看重的是產品落地、產能提升、產值增長和商業盈利,兩套評價體系、價值導向截然不同。
幻實:一方是追求技術高度和學術突破,一方是追求產業規模和商業價值,區別還是很大的。
周德金:沒錯。同時我也總結出一個規律:短周期、配方型、輕量化的技術成果,最容易實現產學研轉化;而長周期、重工程、重迭代的產品與裝備類技術,轉化難度極大。
舉個典型案例,宜興有一家半導體企業,主營CMP半導體研磨液、研磨耗材。這類技術核心在于成熟配方,即“Know How”。就像可樂一樣,一旦配方定型,后續生產落地、產品交付的流程將非常簡單,能夠快速量產并實現商業化。這家企業用的科研成果不是清華的,而是河北工業大學一個老師的,落地后迅速切入中環等頭部供應鏈,產值很快就做大了,轉化效率極高。
CMP:Chemical Mechanical Planarization,化學機械平坦化技術。集成電路制造的核心晶圓平坦化工藝,同時依靠化學腐蝕作用與機械研磨作用,對硅晶圓表面凹凸的薄膜、金屬布線層進行全局拋光,消除晶圓表面高低差,實現全局平整,是先進制程多層布線工藝必不可少的關鍵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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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CMP拋光液種類(本圖片由AI生成)
周德金:再看氮化鎵、碳化硅等單一工藝技術,產業化路徑清晰、落地周期可控,國內很多這類項目都順利實現了高校產業化,誕生了一批優質企業。比如山東天岳與山東大學,天科合達與中科院物理所,都是高校和企業深度合作、打通產學研落地的標桿。
但芯片產品、半導體高端裝備類項目截然不同。這類成果往往需要漫長的迭代、調試、驗證和工程化優化,落地周期極長。這就產生了核心矛盾:高校科研人員需要短期產出學術成果、完成職稱考核,企業需要短期看到產品落地、商業回報,雙方的價值兌現周期無法匹配。除非這個周期拉得很長,否則短時間內想要實現所有人的價值訴求,是不太切合實際的。這也是很多企業看好高校專利技術,但是真正和老師交流卻最終無法達成合作的核心原因。
幻實:那我們當下打造的創新平臺,正是為了解決這類產學研轉換痛點嗎?
周德金:沒錯,應該說這就是我們平臺的核心定位。之所以叫平臺,是因為我們平臺和第三方測試機構有著本質區別。
第一,我們平臺可以提供一站式全鏈條服務。雖然說我們平臺配置了兩三千萬的專業設備,但是并不是我們要用設備去做研發工作,而是針對單一企業的個性化訴求,我們提供定制化幫扶;針對行業普遍的公共痛點,我們會沉淀、標準化為常態化服務,賦能全行業科創主體。當然,產品銷售這類業務不在我們的服務范疇,但企業在研發、落地、迭代過程中遇到的絕大多數難題,我們都會全力協助解決。
第二,我們平臺可以提供資金支持,降低高校師生的創業門檻。目前我們平臺由地方政府、清華研究院和我們自有團隊三方共建運營,具備公共屬性。我們的核心使命不是盈利,而是落地清華研究院和政府的產業價值,讓企業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獲取技術支撐和產業資源。
很多清華系科研團隊、高校導師入駐我們平臺創業時,無需從零搭建團隊、配齊研發資源,繁雜的前期研發配套、資源整合、落地對接工作,都可以交由平臺承接,讓創業者能夠專注于核心技術研發與創新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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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 清華-濱湖科技成果轉化項目對接活動
幻實:相當于補齊了初創團隊從零起步的短板,解決了早期缺人、缺資源、缺配套的核心難題。
周德金:是的。像One-Person Company (OPC,一人獨資公司),以往他可能要帶領完整團隊全盤攻堅;如今依托我們平臺,就如同搭載人工智能配套體系,他自己一個人過來就可以完成絕大多數落地配套工作,極大降低了創業試錯成本。
幻實:你們這類深度產業服務,需要極強的行業積累,既要精準解讀企業與科研團隊的核心需求,又要精準匹配上下游資源、對接優質供應鏈,門檻其實非常高。
周德金:是的,核心就兩點:理解他的需求、高效整合行業資源。這也是我們平臺的核心競爭力。
幻實:所以您的平臺本質上更偏向創投孵化服務機構。
周德金:可以這么理解。作為一個平臺,我們對企業投資方面的支撐也很多。且由于我們常年扎根產業一線,長期陪伴初創企業成長,對企業的技術實力、團隊能力、發展潛力有著最真實、最透徹的了解,有很多投資人來找我咨詢相應的企業投資建議。
一家企業如果持續需要平臺的技術配套、資源服務,說明其研發迭代、業務規模在穩步壯大;反之,如果企業脫離平臺服務,基本意味著其發展進入瓶頸期,甚至逐步走向衰退。我們可以直觀感知行業企業的發展脈搏。
幻實:你們相當于行業里春江水暖鴨先知的角色,能夠第一時間捕捉產業冷暖。
周主任帶幻實參觀清華無錫研究院點擊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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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nm站住了,但AI時代得加速跑
幻實:近兩年行業普遍認為芯片投資沒那么熱了,行業泡沫破了,請問您認可這個觀點嗎?
周德金:我認為當下的半導體產業,已經徹底告別野蠻生長,進入理性、穩健、結構化發展的新階段。我經歷過半導體行業很多次的低谷與熱潮。像我大學剛畢業的時候,研發人員的收入普遍偏低,15年前科創板也沒有開通,企業上市門檻極高、周期極長。行業從業者大多只靠薪資收入,幾乎沒有股權增值的機會,整體發展十分沉寂。
等到科創板落地、疊加海外技術封鎖,國內產業鏈自主可控需求爆發。再加上華為等龍頭企業帶動,半導體產業快速回暖,行業薪資、市場熱度大幅提升。但是確確實實能夠帶來財富增長的可能還是股權投資。到了疫情期間,全球供應鏈斷裂、行業全面缺芯,產業熱度達到頂峰,市場一度陷入瘋狂。那個時候很多企業只要冠以微電子、集成電路或者半導體等相關字樣,哪怕僅有兩三人的初創團隊,也能輕松拿到融資,和2007年全民炒股的狂熱氛圍如出一轍,連菜市場的大媽都知道要買股票,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股神。
但這種非理性熱度也沒有持續太久,2022年起,宏觀經濟開始下行,半導體行業進入庫存調整周期。長達三年的去庫存過程,讓整個半導體行業快速降溫,大量投資機構無優質項目可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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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國內芯片半導體行業
一級市場融資情況(數據來源:IT桔子)
幻實:我知道,那會兒有一些投資機構都不讓員工出差,因為沒有差旅費報銷。
周德金:因為也沒有多少企業可看的。但這輪洗牌并非壞事,本質是大浪淘沙、去偽存真。一批靠風口套利、沒有核心技術的投機型企業陸續出局、關停退出;而深耕技術、聚焦產品的實干型企業,歷經周期波動依然穩健存續、持續發展。
目前行業已經走出低谷,既沒有前幾年的瘋狂過熱,也沒有深度寒冬,整體處于平穩理性的發展階段。市場不再籠統看待半導體產業,而是結構化來看。AI芯片、先進工藝等前沿賽道熱度持續攀升,功率半導體、傳統模擬芯片等賽道趨于平穩,資本與資源更多向高增長、高潛力的優質賽道集中,這是非常健康的行業生態。
幻實:這也是市場自然篩選的結果。回到產業鏈本身,從您深耕一線的視角來看,目前國內半導體產業鏈的自主可控,已經達到什么階段了?
周德金:整體可以概括為部分自主可控、關鍵領域仍有短板。很多人認知中的產業鏈封鎖始于華為被制裁,但我早在2014年就切身感受到了技術受限的壓力。
那個時候,斯諾登事件爆發,中興、盛科等國內通信芯片企業就已遭遇海外技術限制,只是業界知道的人不多。因為當時我在盛科,盛科和中芯在業務上有一點交叉,所以我們很清楚整個內部受制裁(當時還不叫禁運)的一個情況。多年來,海外對我們的禁運反反復復,核心目的就是為了遏制國內半導體工藝的全面突破。
但也正是外部壓力,倒逼國內產業加速自主突圍。以無錫為例,因為工藝技術核心和裝備高度相關,無錫半導體設備企業快速崛起、技術日趨成熟,像邑文、尚積等公司做得都非常好了。如果說沒有禁運這件事情,可能他們的發展也會受到一定的限制,因為他們大多數設備可能還是來自國外。而且北方華創等國內龍頭企業規模持續壯大,我覺得國內半導體制造工藝在成熟制程領域,已經實現了一定程度的自主可控。
當然,在EUV光刻機、光高端刻膠等先進制程領域,我們還有很長的攻堅之路要走。尤其像光刻機和光刻膠相輔相成、深度綁定,屬于典型的“雞生蛋、蛋生雞”的閉環難題,單一環節很難去獨立突破。但我們只能是一步步朝前走。
我雖然不太喜歡網上很多人夸大我們半導體領域的成果突破,但我們也不能妄自菲薄。客觀來看,國內無數工程師扎根一線、默默攻堅,產業進步有目共睹。所以中肯來講,我們在28nm成熟制程領域,已經具備了基本的自主可控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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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全球晶圓代工制程產能結構(數據來源:
SEMI 國際半導體產業協會、TrendForce 集邦咨詢)
幻實:您說得還是比較謹慎客觀的。這也意味著我們這個行業還遠遠沒有到可以躺平的階段,依然有大量核心難題需要攻克。
周德金:不僅不能躺平,我們甚至要從“穩步走”切換為“加速跑”。因為當下產業競爭格局已經迎來全新的變化,AI正在引領一波新的產業發展速度。
過去30年的半導體產業發展進程,未來5~10年或將快速走完。近三年AI產業的爆發式迭代,速度遠超行業過往節奏。大家體感上好像經歷了10年的發展一樣,其實也就是三四年的時間。同時AI芯片對1.6nm、3nm等先進制程工藝提出了極高要求。未來,AI芯片有望占據全球半導體產業的半壁江山。
不同于以往功率器件、射頻、模擬芯片等特色半導體多點開花的格局,先進制程、高端芯片將成為產業競爭的核心賽道。這也意味著我們的追趕壓力陡然加大。比如說我們要追趕韓國的HBM技術、中國臺灣的先進制造工藝,還要去追趕英偉達等企業構建的完整AI芯片生態。沿用以往的發展節奏,已經無法跟上全球迭代速度,必須全面加速、奮力追趕。
幻實:每一代人都有一代人的挑戰。AI時代的變化確實讓我們會覺得應接不暇,以往我們總覺得攻克28nm制程就可以喘口氣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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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無錫研究院集成電路創新服務平臺
借助AI工具生成的歡迎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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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掏錢投企業,賭國產芯片20年超車
幻實:周總,您二十余年一直都在跟芯片打交道,不管是從早期做研發也好,后面去做服務也好,現在做平臺也好,始終深耕半導體賽道。請問支撐您長期深耕的核心愿景是什么?
周德金:我這個人性格好為人師,就是以助人為樂為快樂之本。這也是我牽頭創建創新平臺、無錫市集成電路學會的原因所在。我的終極愿景,就是依托平臺資源與行業資源,持續賦能集成電路產業技術創新與創業者成長。
未來3~5年內,我希望在我們的全方位扶持下,能夠培育出三五家優質科創企業成功登陸資本市場。當然IPO不是企業的終點,而是企業規模化發展的全新起點,但是這也能證明我們在此過程中做出了卓越的貢獻。這就是我們平臺的產業服務價值。
幻實:是不是整個江蘇的初創企業都可以來找您?尤其是有好技術急需找一個地方落地的時候,來您這里不僅能得到技術支撐,還能對接產業資源、規避創業風險、梳理發展路徑。
周德金:是的。我們非常歡迎所有優質科創團隊前來落地發展。
目前我日常的核心工作,就是持續對接、服務各類科創企業,協助團隊解決研發、落地、發展過程中各類繁雜的難題。我個人也會投資優質初創項目,全力陪伴企業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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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帶幻實參觀清華無錫研究院集成電路創新服務平臺
幻實:周總自己掏錢投企業是很值得敬佩的,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為國內半導體產業添磚加瓦。
周德金:我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夠看到中國躋身全球半導體頂尖行列。我堅信,這一天會在10年、20年內到來。
幻實:非常值得期待,如果我們真的能成為最頂尖的國家,屆時市場上大部分芯片可能都是made in China或者是包含中國IP的元素。
周德金:是的。AI的快速發展也為我們實現彎道超車提供了全新機遇。前幾年EDA工具被海外全面封鎖,但隨著AI與EDA深度融合,國內涌現出大量優質EDA創業企業。畢竟EDA本質上就是AI,而我們中國人的應用能力又極強,當一項技術不再是基礎技術研發,而變成一個應用開發的時候,中國人會走得非常快。
比如以前講光刻就是光刻,現在AI融入進去變成計算光刻的時候,就開始偏應用了。
幻實:又回到我們熟悉的賽道了。說不定我們可以換種方式把光刻應用問題解決了。
周德金:是的,就和新能源車實現換道超車一樣。
幻實:那讓我們鍛煉好身體,一起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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