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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民旺
編輯| 張興媚
審核| 單敏敏 范家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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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瀾湄國傳”微信公眾號
7月14日,日本前法務大臣(曾任經濟產業副大臣)牧原秀樹在社交媒體平臺X上公開批評印度,稱“印度的新干線計劃,之所以沒有進展,100%是印度方面的責任”,并稱“印度人即使承諾了,也會立刻翻臉不認賬”“即便日本政客高市早苗近期專程訪印與莫迪會談,也未能扭轉局面。”
3天后,印度外交部發言人蘭迪爾?賈伊斯瓦爾作出反駁,稱牧原秀樹言論僅為個人觀點,與事實嚴重不符,并且解釋稱日方高鐵技術仍處于研發階段,印度不愿空等。
這一爭執,發生在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對印度進行訪問后不久。
由于牧原秀樹并非普通網民,他是日本內閣資深經貿談判官員,而且還曾直接對接該項目。因此,他的批評可以說是反映了日本產業界積壓多年的對印度的怨氣。這一尖銳批評,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暴露的是印日合作的深層結構性矛盾。
一、“兄妹外交”背后的烏龍和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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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瀾湄國傳”微信公眾號
2026年7月1日至3日,高市早苗出席在新德里舉行的第十六屆印日峰會。此次訪問很受關注,是因為正值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首次提出“自由開放的印太構想”二十周年,也是美軍將“印太司令部”正式恢復原名“美軍太平洋司令部”之際。而作為“安倍女孩”的高市早苗,是否要在對印政策上做“安倍路線的堅定繼承人”,也很受關注。
此訪雙方成果不少,達成16項正式成果、簽署3份聯合聲明及129份企業合作備忘錄,150家日本企業承諾投資約125億美元。最重要的是,兩國首次在防務領域簽署聯合研發協議(UNICORN統一復合無線電天線),這是兩國首份實質性的防務裝備聯合研發與生產協議。
不過,莫迪與高市早苗的“兄妹外交”卻給這次訪問添加了一些富有戲劇化的插曲與烏龍。
高市早苗自己樂滋滋地享受莫迪稱呼其為“我的美麗妹妹”,并大談“以兄妹身份繼續交往”。但是日本媒體披露,莫迪原話僅為“我的妹妹”,并未提及“美麗”,“美麗”系同聲傳譯的誤譯,而印度外交部的英文實錄證實也并無“美麗”的表述。
這是否是印日關系的某種征兆呢?在熱鬧非凡的儀式與熱切的“友誼”之下,實際上正是彼此“誤讀”的結果。
二、安倍晉三:印日關系的核心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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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獨立后,世界很快就進入冷戰的兩極格局。由于印日長期分處不同陣營,兩國關系長期屬于“不冷不熱”狀態。冷戰結束后,日本商界一度對印度產生濃厚興趣,不過很快就發展為失望。印日關系在戰略上一直試圖尋求戰略熱情。
推動印日關系發生實質性轉變,并發展為“特殊戰略全球伙伴”,核心推手是安倍晉三。
2006年安倍首次上臺,將印日關系納入其地緣政治棋局的核心來思考。安倍在2007年印度議會發表了著名的“兩洋匯聚”演講,首次系統性提出貫穿印度洋與太平洋的戰略構想,并積極推動美日澳印四國安全對話與“馬拉巴爾”軍演,為印日安全合作鋪設了軌道。
2012年安倍第二次執政后,提出“民主安全菱形”,明確將印度視為平衡亞洲未來不確定性的關鍵支點。2014年莫迪當選后迅疾訪日,將兩國關系升格為“特殊的戰略與全球伙伴”(Special Strategic and Global Partnership),安倍甚至成為首位受邀參加印度共和國日閱兵的日本首相。這一時期,無論是《日印核能協定》的生效,還是日本以超低息貸款拿下孟買—艾哈邁達巴德高鐵項目,都標志著安倍對印投入的“血本”與戰略熱忱。安倍通過個人政治互信與價值觀外交,構建了印日關系的“蜜月”底座,使其從單純的經濟援助轉向涵蓋防務、基建、供應鏈的全方位戰略耦合。
但直至2020年安倍晉三正式卸任,印日關系也是“風聲大、雨點小”,實質性的成果落地不多,不少戰略性構想(例如亞非增長走廊)長期屬于藍圖PPT的狀態。在安倍晉三之后,日本首相菅義偉、岸田文雄、石破茂雖然有意延續印日合作的趨勢,但是總是難以恢復對印度的十足熱情,標志性的項目孟買—艾哈邁達巴德高鐵項目也幾乎成了印日合作的“爛尾樓”。
三、“安倍女孩”高市早苗的對印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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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日媒披露,莫迪對高市早苗的“妹妹”稱呼,其實是高市在會談中主動提出的:她以安倍晉三曾稱莫迪為“哥哥”、自己視安倍為兄長為由,希望莫迪稱自己為“妹妹”。
安倍的這位“妹妹”,顯然試圖在安倍遺產基礎上回應新的地緣政治焦慮,其核心成果呈現出從傳統基建向經濟安全與尖端技術轉移的鮮明特征。這一布局與安倍時期的側重形成呼應,也有因應自身戰略需求之變來加強方方面面的合作。
首先,是要在供應鏈上的“去中國化”布局。不同于安倍時期的高鐵與大額ODA(政府開發援助),高市早苗與莫迪政府簽署了《經濟安全合作聯合宣言》,鎖定半導體、關鍵礦產(稀土、鋰、鈷)、電池產業鏈、原料藥四大領域。雙方計劃構建的“印日半導體產業走廊”,由日本提供精煉技術共建獨立于中國的稀土加工鏈條,顯然具有破解對中國供應鏈依賴的訴求。
其次,是防務合作的實體化突破。安倍時期重在戰略對話與軍演,高市則推動了建交以來首份軍事硬件聯合研發協議(UNICORN項目),標志印日防務從“聯合演習”升級為“軍工技術聯合開發”。
再者,是金融與投資搭建新框架。雙方推出“日本商務周”機制,重申十年內10萬億日元(約680億美元)投資目標,搭建日元—盧比直接結算通道,試圖繞開美元中介,分散地緣金融風險。
毫無疑問,這些成果表明,高市延續的是安倍時期的“印太戰略”遺志,并結合新時期“抗中”需要,轉化成涵蓋半導體、稀土、國防硬科技的“經濟安保”實質捆綁,以應對中美較量背景下日本自身產業脆弱性的擔憂。印度積極迎合,在特朗普2.0下達成抱團取暖的戰略。
四、“相互失望”的宿命,能否擺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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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2017年安倍晉三訪問印度一樣,此次高市早苗訪印的簽單成果同樣豐富。只是,印日關系長期陷入在戰略訴求錯位與落地能力匱乏的雙重泥沼之中,豈是這位“安倍女孩”能夠改變的。
首先,是印度營商環境的“交學費”魔咒。日本政府和商界對印日合作形成了非常兩極的認識,日本政府的熱情,卻很難換來日本財團和產業界對印度的投資置業熱情。安倍時期斥巨資打造的印度首條新干線高鐵,至今爛尾延期,距離竣工仍遙遙無期。牧原秀樹的批評,顯示出日本高官對印度的極度失望。其實,日本企業界對印度市場形成了非常根深蒂固的“殺豬盤”的認知,高市早苗提出的投資目標,又如何能夠實現呢?
其次,是產業互補的幻覺。日本希望轉移產能和技術,但是印度卻追求全產業鏈自主與技術獲取,雙方在半導體等技術合作上存在明顯的層級落差與信任赤字。日本經濟總量被德國超越后的焦慮,與印度“趕日超德”的雄心并存,導致在高附加值產業協同上難以同頻。日本在經濟總量上被印度超過后,擔憂印度的情緒越來越增長。正如美國副國務卿蘭道2026年3月在新德里明確表示,美國不會在對印政策上重復20年前對華貿易的“錯誤”,通過優惠政策扶持印度,使其成長為類似中國那樣強大的經濟與產業競爭對手。他強調,“不會再犯20年前的錯誤,讓印度變成中國”。事實上,日本國內也存在類似的看法,日本也不能犯了相同錯誤,幫助印度發展成另一個中國。
最后,是印日兩國在缺乏美國帶領的“遏華”陣線中,彼此擔心會被對方出賣和牽連。日本希望印度成為遏華前沿,印度希望日本站在“前線”。與此同時,兩國國內也都存在主張理性看待中國的政治力量。日本希望能夠吸引高質量的印度IT人才以及留學生,以填補在日本中國人才流失的空缺,但是日本國內強烈的排外主義氛圍對在日印度人大規模增加持批評態度。兩國人文領域交流也將面臨國內(特別是日本國內)強大的反對聲音。
高市早苗的訪印,形式上繼承了安倍晉三對印戰略的政治遺產,并在經濟安保領域試圖開疆拓土,但印日關系始終面臨結構性天花板。這場“蜜月”停留在首腦互動的紙面繁榮,難以改變印日關系的根本。對于中國而言,保持戰略定力,冷靜觀察印日合作成色,仍是應對的最優解。
作者簡介:林民旺,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
本文轉載自“ 瀾湄國傳 ”微信公眾號2026年7月21日文章,原標題 為《印日關系困境 “安倍女孩”能解嗎?》
本期編輯:張興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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