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溫大考下的城市“隱形電廠”：虛擬電廠如何改變我國能源保供邏輯

繼7月10日全國用電負荷突破15.18億千瓦后，7月14日全國用電負荷再創新高，達到15.51億千瓦。此時距入伏僅過去兩天，40天的超長三伏天保供大考才剛剛拉開序幕。傍晚時分，全國用電負荷隨氣溫回落穩步下行，一場覆蓋全國的無感調度悄然完成：寫字樓空調統一調高1攝氏度、數據中心錯峰轉移非緊急算力、公共充電樁臨時下調充電功率，全程未影響群眾生產生活，電網平穩度過又一個尖峰時刻。

　　支撐這場柔性調節的，除了滿發穩供的傳統電源、2.78億千瓦容量的跨區跨省輸電通道，還有一座看不見的“隱形電廠”——虛擬電廠。無需建廠、不耗燃煤，這座扎根數字網絡的新型電廠，正推動我國能源保供從“源隨荷動”轉向“源荷互動”，從“基建擴能”轉向“效率挖潛”，進入跨區域、多場景的規模化應用新階段。

　　負荷新高背后的保供之變

　　本輪用電負荷沖高并非突如其來，今年4月，國家能源局相關負責人曾表示，預計2026年全國最大電力負荷在15.75億千瓦至16億千瓦區間，較去年極值增長7000萬—9000萬千瓦左右，若出現大范圍極端高溫天氣，最大負荷可能超過16億千瓦。

　　與以往不同的是，今年的負荷增長呈現出鮮明的“雙輪驅動”特征：一方面是持續高溫帶來的制冷負荷剛性增長，另一方面則是數字經濟爆發帶來的算力用電激增。以上海為例，國網上海電力預計今夏最高用電負荷預計達4400萬千瓦，極端天氣下可達4600萬千瓦，其中智算中心正以年均1.2倍的速度增長成為最大增量來源。

　　尖峰負荷持續走高，讓傳統基建擴能的保供模式經濟壓力凸顯。“傳統保供模式下，應對尖峰負荷主要靠新建電廠、擴容電網。”胡楊新能源創始人盧洋表示，若通過新建火電廠實現5%峰值負荷調節能力，需投資4000億元，而通過虛擬電廠聚合需求側資源實現同等能力，僅需500億至600億元，成本僅為傳統模式的1/7到1/8，“這不僅是經濟賬，更是安全賬、生態賬。”

　　虛擬電廠的調節價值也得到了國家層面的認可。2025年3月，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能源局聯合印發《關于加快推進虛擬電廠發展的指導意見》，這是我國首份針對虛擬電廠的國家級專項政策文件，明確提出“兩步走”發展目標：到2027年，全國虛擬電廠調節能力達到2000萬千瓦以上；到2030年，調節能力突破5000萬千瓦以上。

　　頂層設計的出臺讓虛擬電廠從地方試點的“盆景”加速變為全國推廣的“風景”。今年3月，國家能源局將虛擬電廠納入能源行業標準重點支持方向，覆蓋市場準入、輔助服務市場等核心領域。北京、上海、江蘇、浙江、廣東、山東等20余個省份相繼出臺配套政策，一場覆蓋全國的“虛擬電廠建設熱潮”正在這個負荷屢創新高的夏天迎來實戰檢驗。

　　重構能源保供邏輯

　　虛擬電廠的規模化應用，帶來的不僅僅是調峰手段的豐富，更有保供邏輯的轉變。

　　“傳統電力系統是發多少、用多少的單向思維，電源跟著負荷走，哪里缺電就哪里建電廠、架線路。”電力規劃設計總院能源政策與市場研究院副院長凡鵬飛認為，虛擬電廠打破了這一定式，通過數字化將海量分散的用戶側資源轉化為系統調節能力，實現了從“源隨荷動”到“源荷互動”的根本性轉變。

　　這種轉變在今夏迎峰度夏中直觀可見：過去各地最關心“電源夠不夠、線路卡不卡”，如今越來越多城市開始測算“可調負荷有多少、響應速度有多快”。浙江2025年夏季實踐已驗證了新模式的效力：28家虛擬電廠運營商參與，二級用戶達7120戶次，單日最大響應負荷92萬千瓦，累計響應電量超1000萬千瓦時，多次化解局部供電緊張風險。

　　上海的探索更進一步，全市虛擬電廠累計接入71家運營商，可調能力281.6萬千瓦，規模相當于一座大型燃煤電廠。今年入伏之際，國網上海電力組織16家數據中心完成國內首次“全方式”規模化算電協同實測調用，兩小時內最大壓減負荷9.78萬千瓦，跑通了柔性負荷調節、備電柴發切換、算力跨域轉移三類協同路徑，讓數據中心從“用電大戶”變身“調節能手”。

　　更深遠的意義在于，虛擬電廠為高比例新能源接入提供了全新解決方案。我國風光發電裝機已突破12億千瓦，約每3度電就有1度來自風光，但新能源“靠天吃飯”的特性給電網平衡帶來巨大挑戰。“新能源大發時，虛擬電廠可作為負電廠吸納多余電力；出力不足時，又可作為正電廠釋放調節能力。”中國電力企業聯合會黨委書記、常務副理事長楊昆解釋，這種“雙向調節”能力是傳統電廠不具備的，也是新型電力系統最需要的靈活性資源。

　　在算電協同的新賽道上，虛擬電廠的樞紐價值更加凸顯。AI大模型爆發帶來的算力用電激增，一度被視為保供新壓力，但通過虛擬電廠聚合調度，海量數據中心反而成為最優質的可調負荷。南方電網數字電網研究院副總經理郭曉斌表示，虛擬電廠打通了算力與電力系統的雙向信息鏈路，將分散的算力集群整合為規模化調節能力，助力算力負荷實現經濟、綠色、可靠性三重價值提升。

　　規模化發展仍待破局

　　盡管今夏表現亮眼，但我國虛擬電廠仍處于從試點示范向規模化商用過渡的關鍵階段，前路并非坦途。

　　“當前虛擬電廠發展仍面臨三重挑戰：政策機制碎片化制約跨區域協同，市場交易規則不完善阻礙商業閉環形成，技術標準不統一增加系統整合成本。”日前在四川成都召開的2026虛擬電廠落地實踐研討會上，中國能源研究會監事長、國家能源局原總工程師韓水直指行業痛點。

　　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虛擬電廠參與電力市場仍存在“身份門檻”。國家層面雖已明確其新型經營主體地位，但落地中各地準入規則不統一、交易品種有限、補償標準偏低等問題依然存在。一位不愿具名的業內人士透露，部分地方的虛擬電廠仍靠政府補貼生存，未形成可持續商業模式，個別試點項目因達不到輔助服務考核標準，還面臨罰款風險。

　　國網能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吳瀟雨表示，虛擬電廠發展需理順“聚合商—用戶—電網”三方利益分配機制。“用戶為什么參與調節？聚合商為什么投平臺？電網為什么開接口？核心是讓各方都獲得合理收益。”他認為，隨著全國統一電力市場體系加快建設，這些問題將逐步解決。

　　技術層面的挑戰同樣不容忽視。虛擬電廠聚合的資源種類多、數量大，小到居民智能空調，大到園區儲能電站，通信協議不統一、響應速度不一致、調節精度難保證等問題，都考驗著平臺技術能力，要實現秒級響應、精準控制，對5G、物聯網、AI算法都提出了很高要求。

　　“虛擬電廠的發展，從來不是單一主體的孤軍奮戰，而是全產業鏈的同頻共振。”中國能源研究會虛擬電廠專委會主任委員、清華大學電機系主任康重慶說。業內普遍認為，未來行業將呈現算電協同常態化、資源聚合多元化、市場交易深度化、運營模式商業化、管理調度數智化五大趨勢。

　　AI賦能打開成長空間

　　AI技術的深度應用，正在為虛擬電廠打開新的想象空間。國網浙江電力正高級工程師張鋒表示，算力與電力的深度耦合融合，已成為虛擬電廠多元資源協同優化的全新突破口，是破解零碳園區能源供需錯配、算力產業高碳屬性、園區運營盈利乏力等行業痛點的核心方案之一。

　　從深圳的“靈曦”到青島的算電協同AI平臺，人工智能已滲透到虛擬電廠負荷預測、優化調度、交易決策的各個環節。“未來的虛擬電廠一定是AI驅動的多智能體系統，能夠自主感知、自主決策、自主執行，真正成為電力系統的智慧大腦。”盧洋說。

　　三伏天的高溫還在繼續，而這些隱匿于城市中的虛擬電廠依靠數字技術打通千家萬戶、產業園區、算力中心的用電資源，以輕量化、低碳化方式筑牢城市能源安全防線。隨著政策、市場、技術體系持續完善，虛擬電廠將持續釋放調節潛力，為我國新型電力系統建設、能源綠色低碳轉型提供堅實支撐。

■中國城市報記者 康克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