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玩家愿意為AI付費嗎？爆款AI游戲的商業化爭議

文/唏噓

導語

AI游戲火了，商業化之路還很遠

買斷+Token付費，是當下多數 AI 游戲團隊認可的商業模式。這套模式放在 Steam 平臺，能否適配玩家長期形成的一次性買斷消費習慣？

率先面世的AI游戲《歷史模擬器：崇禎》，似乎給了一個答案。

《歷史模擬器：崇禎》去年9月立項，今年5月上線。在游戲里，玩家將扮演明末皇帝崇禎，挽救王朝命運。

跟傳統策略游戲不同的是，它沒有預設的固定分支。玩家是皇帝，AI扮演大臣。每位大臣有獨立的性格，并會隨玩家的行動持續演變。玩家頒布詔書，AI負責推演。AI的隨機性，讓游戲充滿未知。

豐富的結局走向，讓這款游戲引發了大量討論。這款前期毫無宣傳的游戲，上線后卻熱度驟升。B站游戲解說，播放量高達100萬。官方透露，游戲次日留存達75.1%，平均在線時長，非工作日在七小時左右。

玩家們興沖沖入坑，準備大展拳腳，卻在最激動人心的時刻被提示需要額外付費。48元買斷的游戲，玩到一半還要繼續花錢，差評隨之涌來。“玩到一半還要另外付費”“不能自接API”，爭議幾乎都指向同一個問題：買斷+付費的商業模式。

為回應爭議，游戲隨后宣布本體免費，并開放玩家自接API。熱度依然不低，但口碑并未好轉。游戲在Steam至今停在“褒貶不一”的評價里。

《歷史模擬器：崇禎》搶先占據了歷史類AI游戲市場，但也宣告了買斷+Token付費這條路，還有很長要走。

這是AI游戲買斷+Token付費商業模式在Steam上不太成功的嘗試。但游戲的熱度依舊給制作人追青帶來了信心：只要有人玩就代表市場是存在的。

追青對這個結果早有預判。他認為，就算當初選擇免費+Token付費，局面也未必會好多少。問題的根源不在于付費模式，而在于信任：玩家需要確信，你不是來圈錢的。

無論對《歷史模擬器：崇禎》，還是對整個AI游戲市場來說，這都是一件需要長期積累的事。

以下是茶館和追青的對話，經整理呈現：

01

熱度和爭議

茶館：你們前期連PV都沒發就直接上線了，跟很多AI游戲的做法很不一樣，為什么這么快？

追青：核心原因很簡單。一方面，我們的開發效率比較高，很快就能做完游戲上線，另一方面這款游戲全是文字內容，做出來的宣傳視頻沒有視覺沖擊力，效果注定好不了。所以干脆放棄PV，直接上線。玩家最終要玩的是游戲本身，不是宣傳片，沒必要做花架子。

茶館：所以你們前期對這款游戲預期并不高，才沒有提前做宣發？

追青：不是預期低。做游戲當然希望玩家越多越好，但我們沒有大型游戲宣發所需的資源，做不了大規模投放。既沒有專門的PV，也沒投過任何廣告，傳播全靠玩家口口相傳，還有不少主播自發播我們的游戲，這一點我們特別感謝這些主播。

茶館：最早立項的時候，你們對市場接受度、商業回報有過預期嗎？

追青：當初的預期比實際表現低多了，最終跑出來的數據遠超預估。剛上線的時候，次留留存75%，非工作日平均單日在線時長約7小時。我們最初參照普通獨立游戲的平均水平，覺得次日留存能在50%到55%之間就已經很好了。

茶館：當時市場上已經有不少類似工具了，比如酒館平臺可以直接搭自定義跑團模擬，不少玩家自己用GPT也能做出簡易的歷史模擬器。這類玩法的技術門檻看起來不高，你們不擔心大量同類競品快速入場分流用戶嗎？

追青：放長遠看，如果當下沒有同類競品跟進，那我們的實驗意義就少了一大半。模仿者越多，越能堅定玩家選擇這種游戲類型的信心。而隨著玩家信心的堅定，越來越多的制作團隊和資本會聚集到這個賽道，形成一個良性的循環趨勢。據我了解，至少有十幾家廠商在盯著崇禎Like這個方向，不少自稱玩家作品的背后，其實已經是有幾千萬美元投資的游戲公司了。

所以，我認為他們的跟進，不是分流，而是在一起做大市場。

回到我自身，與其擔心他們的競爭，不如繼續對自己提高制作的要求，就像我經常對自己做的警告，靠興趣驅動做出來的東西，如果只能滿足自己玩，那面對玩家的時候大概只能達到60分的及格線。但要做到80分的優質體驗，細節成本極高。UI交互、音效反饋、運行穩定性，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要全部打磨到位，需要投入的精力遠超想象。

茶館：你們上線較早，選了Steam單機買斷的付費模式，當時也被不少玩家噴。你們有預料到這類爭議嗎？

追青：有預料。所以我們也聽取了玩家意見，直接免費了，然后根據游玩時長支付代幣。

其實不管選什么付費模式，都會有人噴。選訂閱制，還要花大量精力做計費、算資源消耗，玩家照樣會覺得不合理。我反而覺得買斷制更透明。你付多少錢、能獲得多少內容，清清楚楚擺在那里。

AI游戲是全新品類，玩家需要時間接受它的運行邏輯。傳統游戲的服務器成本極低，玩家不需要邊玩邊額外付資源費。但AI游戲的特性決定了每一步都要消耗Token，成本居高不下。不管選哪種付費路徑，爭議都免不了。

怎么探索出玩家和廠商都能接受的付費模式，是整個行業都在摸索的問題。我們作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必然要承擔最早的爭議。前幾天上線的AI乙游產品做訂閱制，被玩家罵的程度一點不比我們輕。

茶館：你們也很快做出了調整，開放了玩家自主接入大模型API的入口，但聽說實際自己接入的玩家只有20%左右？

追青：那 20% 還是只要嘗試接過就算的活躍用戶，實際長期自己接入的玩家占比比這個數還要低。

茶館：也就是說，玩家的核心矛盾根本不是有沒有開放自主接入的權限。

追青：我覺得核心是信任問題。你要讓玩家相信這個團隊不是來圈錢跑路的。這需要用無數細節和實際行動慢慢積累。玩家不會因為你開放了一個API入口就完全信任你，口碑是靠長期運營一點點攢出來的。

茶館：你們有什么辦法恢復信任嗎？

追青：我現在也沒有立竿見影的辦法。信任的積累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們是新工作室、新產品，不管怎么口頭保證不跑路，很多玩家還是會有顧慮。這種東西只有靠時間慢慢證明。

茶館：目前游戲本體免費，玩家前期的Token成本都是你們在承擔。這筆開銷對你們來說壓力大嗎？

追青：肯定不是小數目，但我們還是愿意做免費試玩。本質上是想傳遞一個信號：我們更在意玩家規模的增長，不是急著賺錢。我們希望這款游戲能長期迭代、慢慢成長。

茶館：這也意味著體驗用戶越多，你們前期承擔的成本越高。

追青：做游戲本來就是希望更多玩家玩到自己的產品，這不是最核心的追求嗎？而且免費試玩不是永久免費。玩家體驗完覺得好玩，自然會愿意付費轉化，目前我們的付費轉化率還是相當高的。

02

靈感來源模擬聯合國的，歷史模擬游戲

茶館：玩到后期，我覺得特別憋屈。哪怕很努力，局勢似乎也很難出現大的轉機。這種無力感反而讓我覺得特別真實。我也看到不少玩家分享，說給大臣布置任務，對方當面答應，面板數值變化卻不大，追問時又被糊弄。整個過程和真實歷史的質感特別貼近。這是你們當初預料到的效果嗎？

追青：肯定有預料，它本質上就是一款歷史模擬游戲。玩家的行為大概可以分幾類：有人完全脫離主線，一上來就搞玄幻設定；有人一心推進科技革命、工業革命；更多的玩家，和你說的一樣，兢兢業業順著明末局勢慢慢摸索，這也是我們預估的主流玩法。

我們和市面上大部分經典的穿越類小說邏輯一樣，核心看點就是玩家怎么在明末的死局里找到破局的路徑。AI 本身有獨立的思考邏輯，它會跟著游戲的推進節奏、你下達的具體指令，生成對應的反饋內容。

茶館：這款游戲的核心玩法其實很精簡，玩家只需要通過頒布詔書、制定國策來影響全局數值，沒有很多策略游戲里復雜的操作。這套玩法框架當初是怎么確定的？

追青：我們最開始的整個玩法邏輯，完全是圍繞 “詔書” 這個核心載體搭建的。本質上的設定邏輯就是：你作為大明的權力中樞皇帝，每一個季度下發一次指令，這完全貼合真實歷史里皇權運行的邏輯。而大臣對話的模塊，更多是做角色扮演和隱性指引的作用。

我們這款游戲沒有做特別完善的新手教程，游戲本身的史料數據庫又特別龐大，玩家游玩的時候經常會摸不清當前局勢的來龍去脈，主動詢問大臣就相當于給了玩家一個軟性指引的路徑，我們就是基于這個邏輯做了基礎的玩法設計。

茶館：我最初以為你們想做AI類模擬策略游戲，會把策略游戲的核心玩法都涵蓋進去，但最后反而只把詔書這一塊拎出來做核心。這是一開始就確定的，還是開發過程中慢慢調整的？

追青：我們更愿意把這款產品定義為 “歷史模擬游戲”，而不是傳統的歷史經營類游戲，核心目標是還原真實的權力運行狀態。

這個玩法的靈感來源是一個很經典的學生活動：模擬聯合國。我自己玩模擬聯合國的時間特別久，一直覺得這個活動有電子化、AI 化的落地潛力。

一群人聚在一起，各自扮演不同國家的元首或者部長，大家討論完之后共同寫一份指令，明確誰去執行什么任務，再把這份指令交給人工組成的推演中心，模擬這個指令會對世界產生什么樣的連鎖反應。這個活動本質上是純人工運行的，和 TRPG 跑團的邏輯很像。

我們做這款游戲的時候就參考了這個思路：真實國家的運行，本質上就是靠書面指令來推進各項行動、梳理發展目標，把施政意圖傳遞給所有執行層。所以我們就選擇用 “書面詔書” 這個載體，來還原這個真實的運行邏輯。

茶館：游戲里的國策規劃體系很完整，涵蓋政治、經濟等各類發展方向，每一條都有一定現實依據，這些內容都是你們自己寫的嗎？

追青：國策模塊全是我們自己做的，內容里雜糅了很多經典穿越小說里大家公認可行的策略和發展思路。這部分基本都是人力完成的，靠 AI 來整理這類內容效率太低，效果也達不到要求。

茶館：游戲里的每個大臣都有固定的行為模式，貼合他本人的歷史性格和思想觀念，你們是不是給每個NPC都單獨做了角色設定？

追青：每個 NPC 我們都單獨捏了性格特征、專屬提示詞。和市面上其他同類型游戲不一樣的是，這些角色的提示詞在游戲運行過程中是會動態變化的。舉個例子，你如果下詔書把某個大臣狠狠得罪了，系統就會自動更新他的提示詞，把 “此人對皇帝心懷怨懟” 這類新的特征加進去，后續他和你的交互反饋就會完全貼合這個新設定。

茶館：整個開發過程中AI的參與度有多高？開發文檔撰寫、模塊搭建、內容生成這些環節，你們是怎么靠AI輔助快速落地的？

追青：我們早期開發的時候，核心工作還是以人力完成為主，畢竟去年年底的時候 AI coding生成的能力還存在不少局限，沒辦法像現在這樣直接靠 AI 完成大工程的開發，只能給我們提供不少輔助作用。

前 40 天我們基本就把核心玩法全部搭出來了，現在大家能看到的詔書系統、大臣交互系統，那個階段就已經全部落地了。核心玩法確定之后，后續我們花了大量時間打磨游戲的游玩穩定性、優化玩家體驗。畢竟這款游戲重度依賴 AI 交互，對網絡穩定性、服務可用性的要求都特別高，這些工程化的問題是后續耗時最久的部分。

茶館：聽說2026年1月初，游戲原型就已經成型了？

追青：對，1 月初我們就邀請了一批玩家做內部測試，那時候游戲的完成度和現在的版本差距已經很小了。

茶館 ：內測階段玩家給出了什么反饋？這些反饋有沒有影響后續的玩法調整，或者你們對目標受眾的判斷？

追青：當時我們請了不少 KOL 到線下測試，測完之后基本就確定游戲的整體框架不用大改，只需要微調部分數值就可以。

那次我們一共找了 8 個玩家在線下集中測試，最后玩出了完全不一樣的結果：有的玩家一下午就把所有能處理的事務全部做完，甚至覺得 15 年就能把明朝治理得天下無敵；有的玩家一下午連續重開了三次檔，每次都很快玩崩；還有的玩家直接把大明玩到只剩南明半壁江山，國土都分裂了。8 個人玩出了幾種完全不同的體驗，那時候我就知道，這款游戲的整體設計基本達標了。

這完全符合我們的預期：它不該像傳統策略游戲那樣，給玩家框定一個差不多的固定結局，而是讓每個玩家都能玩出完全獨特的體驗，這才是我們想要的效果。

茶館：聽說近期會有大版本更新，會加什么新內容？

追青：我們這個月就會推送版本更新，一方面會大幅提升 AI 生成內容的準確率，另一方面會盡快開放創意工坊功能。之前我們上線羅馬主題的 MOD 的時候踩了不少坑，發現底層系統還有很多需要調整優化的地方，現在團隊正在抓緊時間迭代打磨。

03

從文案轉型AI游戲制作人

茶館：你們團隊也經歷了從2人到10幾人的擴張，團隊擴張的過程是遇到了什么無法解決的人手難題嗎？

追青：Demo 階段我們確實只有兩個人，后續隨著項目推進，團隊規模自然就慢慢變大了。我們這款游戲的復雜度比一般的小體量 AI 原生游戲高不少，根本不是靠 AI 代碼生成就能做出來的小 Demo。而且像付費系統、內容安全這類模塊，要求和傳統游戲的標準完全一樣，必須找專業的人才能做好。

茶館：你最早開始做AI相關的探索，是什么時候？

追青：我從大語言模型剛問世的時候就已經在關注、接觸這類技術了，但真正開始嘗試做工程化的落地實踐，是 2024 年的事情。

茶館 ：這些探索最開始是個人興趣，還是工作要求？

追青 ：基本都是我個人的愛好，根本沒有什么硬性要求。哪怕到現在，大家嘴上都在說要應用 AI，但具體怎么落地、怎么結合業務，全看個人的探索方向，根本沒有統一的標準。

茶館：你之前做文案，很多和你類似、此前完全沒接觸過AI的人，也做了AI游戲。現在不管是大廠還是整個行業，是不是都比較支持大家從原本不相關的崗位轉到AI游戲方向？

追青：我個人的感受是，現在轉 AI 游戲策劃、AI 產品崗的門檻特別低，你幾乎不需要提前掌握什么復雜的專業知識。說實話我做下來的感受是，哪怕你完全不懂 AI，專門花半個月時間學習，也完全能上手做相關工作。

現在這個階段，AI 游戲行業還沒發展到系統足夠復雜、必須靠常年積累的行業經驗才能入行的程度，反而有點像游戲行業發展早期的狀態，大家都在做輕量化的小游戲。

現在最核心的競爭力就是創意，你只要有一個好點子，找一兩個懂 AI 架構的人幫忙搭底層，甚至自己靠 AI 代碼生成工具，都能把產品做出來。

但我估計這種低門檻的窗口最多再持續半年到一年，等所有人都意識到 AI 原生游戲是一個明確的市場方向之后，大廠和拿到大額融資的公司會批量進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把整個系統的復雜度拉高，到那時候入行就必須要求足夠的行業積累了，現在正是入行的好時機。

04

焦慮的和找回的信心

追青 ：之前經常有人和我探討"AI會不會取代大家的工作"這個問題。

茶館：你覺得這個問題現在還有必要討論嗎？我以為大家和AI相處一段時間后，會更多思考如何與AI更好地合作。

追青：這兩年大家其實一直在討論。焦慮是真實的，很多人都想在被取代之前想想辦法，晚上回家偷偷自學大語言模型

茶館：你最早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追青：我個人對AI沒那么焦慮，因為我一直跟得比較緊。但我不認為AI帶來的是技術平權。現在每個人都能做，所有人的能力都被放大了。但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市場永遠只關注最好的那一批。哪怕你只差一點，大家都不會關注你。

真正獲益的只有兩頭：真正的獨立游戲開發者，和大公司。對獨立開發者來說，以前10個人才能做的事，現在一個人也可以做了。大公司也受益，可以用100個人做1000個人的事，或者做出小團隊永遠做不出的東西。情況最糟的可能是中等規模的團隊，它們既沒有大公司的資源，還要養團隊。

茶館：為什么說大公司做的某些東西，中小團隊永遠也做不出來？

追青：因為很多事情跟AI和游戲本身都沒關系。比如合規、財務、付費系統這些，不是靠AI coding做完游戲就能解決的，它需要組織復雜工程的能力。在這方面，小團隊的經驗和能力肯定比不上大公司。這是管理能力，不是純粹的游戲開發能力。

茶館 ：你思考得比較深，面對焦慮也更理性一些。

追青：我自己不焦慮，開工干事情了就不會焦慮了。

茶館：做完這款游戲后，心態發生改變了嗎？

追青：做這款游戲之前，我覺得情況不會那么樂觀。我一開始真的不知道市場對這款游戲會是什么反應。最后數據出來，非常好。我才有足夠的自信說，至少大家不能忽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