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5點多,天剛蒙蒙亮,邰六生把一根扁擔卡在摩托車一側,和幾個貴州老鄉一起駛出住處。
28歲的邰六生是一名水果挑夫。和他一起干活的十幾個貴州老鄉,在徐聞挑運菠蘿和香蕉。
果園里的田壟狹窄,車輛和大型機械難以進入,他們負責把采摘下來的水果從田間挑到路邊,再裝上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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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江徐聞,幾個水果挑夫挑著香蕉走過田間。 南方+ 吳明 拍攝
眼下正是徐聞香蕉成熟的季節。邰六生每天早上5點半起床,騎摩托車出發,趕赴香蕉地。
道路兩旁,成片的香蕉樹鋪向遠處。風從田野里吹過,寬大的香蕉葉相互摩擦,發出連續的沙沙聲。
進入香蕉地后,幾個人分工,砍蕉,挑運,裝車。一輛9.6米長的貨車,大約能裝下2萬斤香蕉。要把這些香蕉從田間運到車上,需要他們一擔一擔往外挑。
這樣的路,他一天要走六七十趟。挑著香蕉走出去,再帶著空扁擔返回,直到田里的2萬斤香蕉裝上車。車輛進不了的最后一段路,由他們踩著紅土,一步一步走完。
扁擔跟著果季走
壓在邰六生肩上的這一擔香蕉,能換來七八元。
香蕉挑運的工價通常按重量計算,每斤六七分錢。一擔約120斤,挑夫要從香蕉地深處一路挑到路邊的貨車旁。
裝滿一輛半掛車,通常需要八九個人共同完成。有人砍蕉,有人挑運,有人裝車。平均下來,每名挑夫要往返六七十趟左右。忙起來,邰六生從早上6點多一直挑到下午四五點,一天下來能掙三四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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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江徐聞,邰六生在香蕉地間挑香蕉。 南方+ 吳明 拍攝
徐聞位于中國大陸最南端。香蕉地里,成片的綠色蕉葉向外伸展,田壟間裸露出磚紅色的土壤,一直鋪向視野遠處。
徐聞香蕉種植面積約25萬畝,年總產量約70萬噸,有“中國香蕉第一縣”之稱。
大量水果集中成熟,也帶來了巨大的采摘和運輸需求。數以萬計的異鄉人來到徐聞,每到收獲季,他們參與采摘、挑運、分揀和裝車。
從田壟深處到路邊的貨車,目前還需要靠人力來扛。一根扁擔、兩個籮筐,仍然是許多香蕉和菠蘿離開田地的方式。
做挑夫幾乎沒有門檻。“有力氣就可以了。”邰六生說。
但不是所有有力氣的人都能留下。高溫、悶熱、沿海的黏膩季風,都在一點一點消磨著人的意志。
邰六生見過一些身材高大、看上去很強壯的年輕人,進入果園兩三天后就離開了。長時間重復挑擔、高溫下持續行走,每天醒來后遍布全身的酸痛,都會把人擋在香蕉地外。
邰六生挑過最重的一擔香蕉有180斤。香蕉壓上肩膀時,他的腿不由自主地發抖,邁出第一步都很困難。但現在,120斤左右的香蕉早已不是什么難事。扁擔常年在同一個位置摩擦,肩上的皮脫落、長好,再磨出厚厚的繭。
下地前,挑夫們會換上勞保鞋和不值錢的舊衣服。香蕉果柄被砍開后,會滲出一種黏稠的汁液,挑夫們習慣叫它“香蕉油”。汁液滴在衣服上,逐漸變成灰黑色的斑點,怎么洗也洗不干凈。時間久了,新舊斑點疊在一起,布料也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挑菠蘿時,穿著又不一樣。菠蘿葉密,葉片邊緣長著細密的刺。挑夫通常要穿兩層褲子,才能減少葉片剮蹭。有些人干脆把蛇皮袋剪開,改成一條罩在褲子外面的工作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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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夫廖長安在菠蘿地中挑著菠蘿。 南方+ 吳明 拍攝
他們在徐聞的生活,由不同水果成熟的時間劃分。
春節過后,2月開始挑菠蘿,一直持續到6月;7月,徐聞香蕉進入集中采摘期,他們又轉入香蕉地,一直干到10月。徐聞的香蕉逐漸減少后,挑夫們前往廣西,繼續追著當地的香蕉采摘季工作。到12月底或次年1月中旬,他們才返回貴州過年。
春節結束,他們再次來到徐聞,重新開始一年的循環。
“回去過年,就像過了一個周末。”邰六生說。
他覺得自己和身邊的挑夫像“候鳥”一樣,跟著水果成熟的時間遷徙。有人問他究竟算貴州人還是湛江人,他想了想:“按時間來算,我是一個湛江人;按出生地來算,我是一個貴州人。”
農田邊的“小貴州”
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徐聞的幾個農場大面積種植橡膠。隨著產業的轉型,農場職工們攢了錢,就逐漸搬往縣城或湛江市區居住。如今,農場仍保留著過去的生活形態,邰六生和貴州老鄉們租住在靠近農田的平房里。
幾排平房,一排有七八戶。房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地面上依稀還能看出舊籃球場的痕跡。越過空地,視野里沒有多少遮擋,紅土地一直鋪向遠處。
不少挑夫帶著妻子和孩子來到這里一起生活。
妻子們也在附近尋找活計。有些和丈夫一樣進入果園做挑工,肩挑菠蘿、香蕉;有些則幫農戶給作物施藥,或者做其他相較于挑擔體力負擔稍輕的零工,也為家里掙一份收入。夫妻兩人跟著農時出工,孩子們便在這幾排平房里長大。
有的孩子尚在襁褓中,有的已經在附近的學校上學。每天下午放學后,七八個孩子便聚到房前的空地上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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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江徐聞,農場里,幾個孩子在房前的空地上玩耍。 南方+ 吳明 拍攝
幾乎家家都養著雞。雞籠就放在房前的空地上,里面既養斗雞,也養肉雞。沒活干時,他們會給雞添食、換水,抱起一只斗雞把玩。這些斗雞,羽毛鮮亮、體形健壯。
這幾排房子面朝西邊。黃昏時,太陽從空地另一頭慢慢落下,晚霞鋪在開闊的天邊。收工較早的時候,他們從屋里搬出一張凳子,坐在門前看日落。孩子仍在空地上跑動,大人則在一旁聊天。
逢年過節,幾戶人家會殺上一只肉雞,聚在一起吃飯。兩三家各自從屋里搬出一張桌子,在房前的空地上拼成長桌,再拿來一盞便攜燈,掛在旁邊的樹枝上。天黑后,一群人便圍著臨時拼起的飯桌吃飯、喝酒。坐在一起的多是親戚、老鄉和從小相識的朋友,飯桌上說的也是貴州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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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幾戶人家聚在一起吃飯。邰六生將便攜燈掛在樹枝上。 南方+ 吳明 拍攝
十多個貴州人住在這里,有些關系甚至延續自父輩。父輩先來到徐聞挑香蕉,后來,老家的親戚、朋友循著他們的腳步陸續到來。熟悉的口味、生活的方式和老鄉之間的往來,也被一起帶到了這片紅土地上。
時間久了,不少當地人便把這里稱作“小貴州”。
“現在我看到重的,不會讓父親挑。”
1988年,邰六生的父親邰勝偉來到徐聞。自邰六生記事起,父母就在農田里干活。大人砍蕉、挑果時,他在田邊玩耍;到了中午,一家人坐在田邊吃盒飯。后來,他回到貴州讀書,父親繼續留在徐聞。一擔一擔挑香蕉掙來的錢,被寄回老家,供兄弟倆上學。
邰六生后來考上大專,學的是汽修。學校當時剛搬到新校區,實操設備不多。畢業后,他發現不少相關崗位更看重實操經驗。后來,他去過惠州、蘇州、東莞和深圳,進過工廠,也做過不同的工作。幾年輾轉下來,他沒找到穩定的方向,也沒攢下多少錢。
2021年,邰六生回到徐聞,跟著父親下地,開始嘗試做挑夫。最初,他“五六十斤都挑不動”,干一天要休息兩天。第二天醒來,腰酸背痛,“走起路來像機器人”。父親看他堅持不下來,曾抱怨:“你去進廠也干不了,來這里也干不了,什么都干不了。”
邰六生不服氣,又走進香蕉地,一天接著一天地熬。其間,他幾次離開徐聞進廠,后來又回來。到2023年,他穩定做起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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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夫們將菠蘿一筐筐拉出來,由這些工人分揀裝箱,送上貨車。 南方+ 吳明 拍攝
父親原以為,供兒子讀完大學,至少能讓他離開香蕉地。邰六生回來做挑夫后,有人當面問:“你兒子讀了個大學,還過來挑香蕉,那去讀個大學干什么?”
“父母都希望在外人面前,說自己的兒子有多好。”他說,“但我沒能讓他有這樣的機會。”
如今,父親已經50多歲。一天的活干完,腰痛、肩膀痛。父親時不時會往腰上貼膏藥,邰六生都看在眼里。
邰六生勸父親,累了就休息一天,第二天由自己替他出工。結果父親轉頭又找來另一份活:“你去挑那一手,我去挑另外一手。”在父親看來,兩個人出工,總比一個人掙得多。
他拗不過父親,“以前是他看到重的,不讓我挑。”他說,“現在是我看到重的,不讓他挑。”
用身體換收入,扁擔終究要放下
邰六生很清楚,這份工作不可能一直干下去。
今年28歲的他,挑起一擔120斤的香蕉,感覺不到明顯的疼痛。但他想過,二十年、三十年后,自己的身體會變成什么樣。
邰六生知道,眼下掙到的每一筆錢,都是靠肩膀和腰腿硬扛出來的。常年挑擔留下的腰痛、腿痛和膝蓋痛,會隨著年紀增長慢慢顯現。到了五六十歲,肩膀扛不動香蕉,手腳也不再利索,也很難再做其他需要體力的工作。
這是在用身體換取眼下的收入。
在他的平房里,保存著大約30根扁擔。有些是還在使用的;有些已經斷裂、開縫,再也挑不了香蕉。
扁擔幾乎都由挑夫們自己制作。他們用劈刀一點點削去多余的部分,調整擔身的寬窄和弧度,做成最貼合自己肩膀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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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六生制作自己的扁擔。挑夫們使用的扁擔一般都是自己來制作的。 南方+ 吳明 拍攝
每次出工前,邰六生都會從常用的幾根里選一根,仔細查看擔身是否完整。他有著嚴苛的標準,有些扁擔只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邰六生就會將它換下。
扁擔一旦在挑運途中斷裂,兩端的香蕉就可能摔到地上,影響品相。他說,幫老板挑水果,就要保證完好地送到裝車點,不能在自己挑出去的路上摔壞。
邰六生還留著自己第一次來徐聞挑香蕉時用過的扁擔。那根扁擔跟隨他的時間最長,如今表面已經落滿灰塵,出現小小的霉斑,擔身也有了裂紋。后來,他能夠挑起更重的香蕉,這根扁擔承受不住,逐漸被淘汰。
這些扁擔陪他走過一趟趟田壟,幫他掙回一筆筆工錢,也在日復一日的重壓下,留下滿身細碎的裂紋。
眼下,做挑夫仍是邰六生最主要的謀生方式。他還沒有結婚,需要自己攢下彩禮。父親曾告訴他,家里幫弟弟結婚后,已經沒有能力再為他準備這筆錢。家里的房子從他小學六年級時便開始修建,至今還沒有完全裝修好。
邰六生沒有埋怨父親。讀書時家里沒有錢,父親把他的學費一擔一擔挑出來。如今,他希望自己多挑幾年,把結婚和以后生活需要的錢慢慢攢下來,也讓父親不再為他擔心。
不過,目前他最希望的,還是先“把爸爸從這里熬走”。他希望有一天,父親能夠相信兩個兒子已經能擔起生活的擔子,愿意回貴州老家,養幾頭牛、種幾畝地,不用每天扛起上百斤的香蕉。
“挑夫只是我的一個人生階段。”邰六生說。
他和兄弟們留意到,一些省外的水果產區已經開始使用傳送設備,把水果從田間運出。在一些原本需要肩挑的環節,機器正在逐漸代替人。他們不知道這樣的變化什么時候會來到徐聞。但沒有人認為自己會一直做挑夫。
下一步做什么,他還沒有完全想好。近來,他和兄弟們開始嘗試拍短視頻,把挑香蕉、制作扁擔和農場里的生活記錄下來。他們也會在鏡頭前介紹徐聞的香蕉、菠蘿,希望以后能通過短視頻銷售農產品,增加一份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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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BA賽場外,徐聞的挑夫們選了當地特色的農產品,送給現場的觀眾。 南方+ 吳明 拍攝
鏡頭里,邰六生把那些斷裂的扁擔擺在身后,一根根講述它們的來歷。鏡頭也跟著他們進入果園,記錄扁擔被香蕉壓彎、挑夫在田壟間來回奔跑的身影。
“讓更多人知道,在徐聞這片紅土地上,還有我們這么一群在大地上奔跑的農民。”他說。
短視頻能不能成為另一條出路,邰六生心里還沒底。眼下,只要第二天有人叫工,早上5點多,他仍會把一根扁擔卡在摩托車一側,和兄弟們再次駛入紅土地。
水果還在田里,等著他們一擔一擔挑出來。
文字 南方+記者 張湘涓
攝影 南方+記者 吳明
【作者】 張湘涓;吳明
南方探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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