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9日,摩根士丹利發布了最新一期研究報告《AI采用與工作的未來:行業深度研究》,基于對美國、英國、德國、日本、澳大利亞五國的大規模調查,揭示了AI對就業的真實沖擊。
核心結論
? 過去12個月,AI導致12%的崗位被取消、15%的崗位不再補招,同時也推動22%的新增招聘;綜合計算,凈崗位減少約5%。
? AI帶來的平均生產率提升達到9.6%,其中IT/軟件開發、客戶服務、財務與運營是收益最明顯的環節。
? AI沖擊并非集中在毫無經驗的新員工,而是更集中于2-10年經驗的“職業中段”;離岸與外包崗位也更脆弱。
? 銀行、科技硬件與半導體更可能成為凈受益者;軟件和專業服務內部則會出現明顯分化,數據、工作流嵌入和定價能力決定勝負。
? 真正的變化不是“一夜裁員”,而是少補招、更多再培訓、更快內部調崗,以及收入增長與員工人數逐漸脫鉤。
一、這份報告真正說了什么
關于人工智能與就業,公眾討論常常被壓縮成一個簡單問題:AI會不會搶走工作?摩根士丹利這份覆蓋五個國家、五大行業的調查給出的答案更復雜,也更接近現實——AI已經在減少崗位,但它同時也在創造崗位、改造崗位,并把企業的用人邏輯從“增加人數”轉向“提高每個人的產出”。
這項AlphaWise調查于2026年4月完成,共訪問808名熟悉所在公司AI戰略與實施情況的專業人士,樣本來自美國、英國、德國、日本和澳大利亞,覆蓋銀行、軟件與服務、科技硬件與設備、半導體及專業服務。受訪企業至少已經實施或開發AI方案12個月,并計劃未來一年繼續推進,因此它呈現的不是概念預期,而是企業在真實運營中的早期結果。
最醒目的數字是:過去12個月,AI推動12%的崗位被取消,15%的崗位在員工離職后不再補招;與此同時,企業又新增了22%的崗位。將兩者相抵,全球樣本的凈就業變化約為-5%。這意味著AI帶來的主要沖擊并不只是公開宣布的裁員,而是更安靜的“自然減員”:一個崗位空出來后不再招聘,原有任務被軟件、自動化流程或更少的人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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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AI并非只減少崗位,它同時制造招聘、培訓和調崗需求。資料來源:AlphaWise、Morgan Stanley Research。
二、就業減少與生產率上升,正在同時發生
調查顯示,AI在五國樣本中帶來的平均生產率提升為9.6%。英國和美國分別達到10.3%和10.2%,日本為9.8%,澳大利亞為9.3%,德國為8.4%。值得注意的是,生產率提升并沒有自動轉化為同等規模的裁員。德國甚至出現約1%的凈崗位增加,而日本凈崗位減少10%,顯示不同國家的勞動力制度、企業結構、數字化基礎和管理策略會顯著改變AI的就業結果。
這也揭示了一個關鍵事實:企業首先把AI當作“產能工具”,然后才逐步把它轉化為“人員工具”。在早期階段,AI往往只是幫助員工寫代碼、查資料、生成文檔、處理客服、分析財務數據;等到工具嵌入完整工作流,企業才會重新設計組織結構、減少補招,甚至讓收入增長與員工人數脫鉤。
因此,9.6%的生產率提升不應被理解為所有員工都變快了9.6%,而應理解為企業在特定任務、部門和流程上已經獲得高個位數到低雙位數的效率改善。它可能表現為同樣人數處理更多客戶、軟件開發周期縮短、客服響應加快、財務與運營團隊減少重復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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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五國均報告明顯生產率提升,但就業結果差異很大。德國是第二輪調查中唯一凈增加崗位的國家。
三、最危險的不是職場新人,而是2-10年經驗的“職業中段”
一個反常識的發現是,受沖擊最嚴重的并不是剛畢業、毫無經驗的年輕人,而是擁有2-10年經驗的員工。2-5年經驗者的崗位取消比例為18%,不再補招比例為19%;6-10年經驗者分別為16%和16%。這兩組人同時也是新增招聘、再培訓和調崗最活躍的群體。
原因并不難理解。大量中初級白領工作已經高度流程化:整理材料、制作基礎分析、編寫標準代碼、處理常規客戶請求、完成審查與合規文件。這些任務過去需要一定經驗,但并不依賴極強的關系網絡、戰略判斷或最終責任承擔,恰好是生成式AI和自動化代理最容易切入的區域。
于是出現了所謂的“中段陷阱”:企業既需要這一群體的業務知識,又希望用AI壓縮他們的重復勞動。結果不是簡單清退,而是崗位兩極分化——一部分人被淘汰或不再補招,另一部分人則被重新訓練,轉向AI、數據治理、風險控制、產品和客戶關系等更高價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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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2-10年經驗者既是崗位減少的主要承受者,也是招聘、培訓和調崗最活躍的人群。
四、AI最先改變的,是IT、客服、財務和運營
在生產率提升的具體領域中,IT和軟件開發以70%的提及率遙遙領先;客戶服務與支持為48%,財務與FinOps為42%,運營與供應鏈為41%。這些領域有三個共同點:數據密集、流程重復、結果可衡量。
這解釋了為什么企業的AI落地通常從“輔助工具”開始。代碼助手可以直接縮短開發時間;客服機器人和智能摘要可以降低單次服務成本;財務工具能夠自動匹配數據、發現異常并生成報告;運營系統則可以優化排班、庫存和流程。相比之下,銷售、工程等更依賴線下關系、復雜場景與跨部門協作的崗位,短期提升相對有限。
但這并不意味著低提及率的崗位安全。相反,AI往往先從后臺流程積累能力,再逐步進入決策和前臺。報告特別強調“收入-人數脫鉤”正在成為企業更常討論的目標:未來公司收入可以增長,而員工數量增長得更慢,甚至保持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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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AI的效率紅利首先集中在可標準化、可數字化、可衡量的工作流程。
五、五大行業不會走向同一個結局
從行業看,軟件與服務的凈崗位減少約7%,半導體約8%,科技硬件約5%,專業服務約4%,銀行約3%。但崗位減少幅度并不能直接代表行業前景。摩根士丹利認為,銀行、科技硬件和半導體整體上是AI的凈受益者,而軟件和專業服務將出現更激烈的內部洗牌。
銀行的優勢在于,AI主要進入IT、財務、客服、運營、風控和合規等高成本后臺,而不是直接替代前臺客戶關系。報告預計,當AI全面嵌入銀行工作流后,部分大型銀行的稅前利潤可能獲得顯著改善。歐洲銀行的中期人員縮減可能達到10%-20%,但路徑更可能是少補招、自然減員和后臺精簡,而非一次性大裁員。
科技硬件和半導體則擁有“雙重收益”:它們既能用AI改進自身設計、良率、預測性維護和供應鏈,又是AI基礎設施的“賣鏟人”。即使內部崗位也會被壓縮,芯片、服務器和數據中心需求仍可能推動行業總體受益。
軟件行業最矛盾。AI能極大提升寫代碼和研發效率,卻也可能降低軟件開發門檻、壓縮席位數量,并讓客戶質疑傳統按用戶收費的模式。真正有優勢的公司,往往同時擁有專有數據、深度嵌入客戶工作流的產品,以及把AI功能轉化為價格和收入的能力。
專業服務的風險更分化。擁有獨家數據、檢測認證、專業數據庫和高壁壘知識資產的公司,更容易把AI變成新產品;單純出售人力時長、外包執行或臨時用工的企業,則更容易受到價格壓力和需求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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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崗位收縮最多的行業,不一定是AI時代最差的行業;關鍵在于企業能否把效率轉化為收入與利潤。
六、銀行:AI不是“替代柜員”,而是重做整套后臺
報告對銀行業的判斷最為樂觀。全球銀行樣本過去一年生產率平均提升10%,其中IT/軟件開發的改善提及率為66%,財務與FinOps為61%,客戶服務為47%,運營與供應鏈為45%。41%的銀行受訪者已經看到正向財務回報。
摩根士丹利認為,銀行此前多年投入數據治理、云平臺和系統整合,使其具備把AI直接接入日常工作流的條件。美國大型銀行正在把節省下來的時間重新投入客戶服務、財富管理和業務拓展。同樣人數可以服務更多客戶、處理更多賬戶,并提高每名員工創造的收入。
不過,銀行的“就業友好”可能只是早期現象。當前大量變化仍通過自然離職、組織簡化和崗位調整完成,AI尚未完全接管端到端流程。一旦智能代理開始自主完成跨系統任務,后臺與中臺的人員需求可能進一步下降。歐洲銀行分析師因此認為,目前英國和德國約4%的AI相關凈崗位減少,只是10%-20%中期縮減假設的早期信號。
七、軟件與專業服務:真正的護城河不再只是人多
軟件公司首先獲得的是研發效率,但它們也最容易被AI反噬。報告指出,美國部分軟件公司已經宣布高個位數或低雙位數比例的裁員;歐洲企業則更多選擇凍結總人數,同時把招聘轉向AI、數據和產品崗位。換句話說,軟件公司的總人數可能不再增長,但人才結構會快速改變。
專業服務行業也會從“賣人天”轉向“賣結果”。過去咨詢、外包、招聘和信息服務企業常以員工人數擴張收入;AI降低了完成同樣任務所需的工時后,客戶會要求更低價格,或要求供應商按成果收費。那些無法提供專有數據、可信流程或行業標準的公司,將很難維持原有利潤率。
最耐久的價值并非來自零散的自動化,而是來自把AI嵌入企業核心運營基礎設施。只有當AI成為客戶每天必須使用的流程、數據和決策系統時,供應商才有機會獲得定價權。
八、這輪變化的真正風險:崗位數量之外,是職業階梯被削薄
就業討論往往只關注總崗位數,但更深層的問題是職業成長路徑。傳統企業依靠大量初級和中級員工完成基礎工作,并在這些工作中培養未來的高級人才。如果AI接管了資料整理、基礎分析、初級編碼和標準化客戶服務,年輕人將更難通過“做基礎活”積累經驗。
這可能形成一個悖論:企業需要有經驗、懂業務、能監督AI的人,卻減少了培養這些人的初級崗位。報告中的數據已經顯示,2-10年經驗者受到最強沖擊。未來企業必須重新設計學徒制、培訓和輪崗,否則短期效率提升可能演變為長期人才斷層。
另一個風險是離岸外包。銀行和軟件企業中,離岸與非直接雇傭人員在崗位取消和不再補招方面受到的影響最大。原因是這些工作通常高度標準化、遠程化和可量化,AI替代成本更低。對依賴IT外包、呼叫中心和后臺服務的國家與地區而言,AI沖擊可能先于發達經濟體的核心崗位顯現。
九、結論:AI時代的贏家,不是裁員最快的公司
這份報告最值得警惕的,不是“AI造成5%凈崗位減少”這一單一數字,而是企業已經開始形成新的組織模式:不再按收入增長同步增加人數;把離職崗位留空;讓員工同時使用多個AI工具;把中后臺能力重新集中到數據、風險、客戶和產品上。
但裁員本身并不等于成功。企業仍要承擔云計算、模型許可、數據治理、系統整合、網絡安全和監管合規等新增成本。若AI只帶來局部效率,卻無法改善客戶體驗、收入增長或資本回報,所謂生產率紅利可能被技術投入抵消。
因此,判斷一家企業是否真正受益于AI,應關注四個指標:收入能否在員工數量不增長的情況下繼續上升;AI是否進入核心工作流而非停留在試點;節省的成本是否轉化為利潤而不是被新的技術投入吞噬;公司是否建立了重新培訓和內部流動機制。
AI不會把所有工作一次性消滅。它更可能像一把緩慢推進的剪刀,先剪掉補招,再剪掉重復任務,隨后重塑職業階梯與組織結構。未來最重要的分界線,不是“使用AI”與“不使用AI”,而是企業和個人能否把AI從工具變成新的工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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