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冬日暖陽掛在天邊，笑瞇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過年的氛圍越來越濃了。
臘月廿六，人們臉上洋溢著歡喜，買年貨、掃房子、貼窗花、貼對聯，掛燈籠，迎接龍年的到來。
我是一位大學副教授，丈夫是大學教授，兒子正在上大一，我們已經放了半個月寒假了。
婆婆一連打了18個電話，“慧超，你爸讓我問問，你們什么時候回家過年呀？”
公公在電話那邊大嚷，“切！他愛回來，不回來，讓我寶貝孫子回來就成！”
我瞅了瞅丈夫的臉色，笑著說，“媽，別著急，我們明天就回家過年！”
兒子從他的臥室鉆出來，搶過我的手機，告狀說，“爺爺奶奶，我想死你們了，我早想回老家了，我爸不讓！”
這個臭兒子！唯恐天下不亂！
公爹在電話里放柔了聲音，“大孫子，別理你爸那頭犟驢，趕緊回來，你想要啥？爺爺都給你買！”
18歲的兒子樂得一蹦三尺高，“爺爺，我想要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還想要個游戲機。”
丈夫陰沉著臉，對兒子厲聲說，“你休想！寒假，你不是想自學編程嗎？天天捧著手機，學了多少了？”
兒子像只小鵪鶉，縮了縮脖子，轉了轉眼珠說，“爸，爺爺買給我，又不用您花錢！學習要勞逸結合嘛！”
丈夫頭頂冒煙，像噴火的犀牛，對著手機大吼說，“你能不能別干涉我兒子的教育？把我兒子教壞了，怎么辦？”
公爹大怒，“小兔崽子，你就算是專家教授，也是我兒子，我把你教壞了嗎？”
丈夫的臉憋得通紅，氣呼呼地說，“您如果再給我兒子買一堆奢侈品，我今年就不讓他回家過年了！”
兒子在旁邊，一陣哀嚎，又是呲牙，又是跺腳，還一直給我使眼色。
我也怕他們父子關系鬧僵了，趕緊搶過手機，“爸，放心吧，我們很快就回去。”
丈夫的眉頭擰成個“川”字，“誰讓你亂做主？我答應回去過年了嗎？”
我趕緊哄他，“哎呀！老人眼巴巴等著咱們回家團圓呢，你就別耍性子了。”
丈夫翻了翻白眼，扭過頭，“哼”了一聲。
我知道，他這是默認了，只不過礙于面子，不愿意向公爹低頭。
我暗暗發笑，男人，無論多大年齡，怎么都跟孩子一樣？
丈夫跟公爹，水火不容半輩子，父子倆總是斗氣！
說起來，公爹走了狗屎運，就像是財神爺的親兒子，這些年，什么賺錢，做什么，還當上了煤老板，投資房地產。
公爹是泥腿子出身，卻特別善于做生意，抓住機會，大賺特賺了幾筆，財富像滾雪球一樣膨脹，成了遠近聞名的暴發戶。
婆婆只是善良的農家婦女，任勞任怨，忙里忙外，把男人當做自己的天，挨打也不吭聲，沒自己的主見。
公爹在家里，說一不二，脾氣暴躁，跺一腳，顫三顫，一旦火山爆發，對婆婆和兒女就是一頓打。
丈夫有兩個姐姐，姐姐們在家里噤若寒蟬，見到老爹，像老鼠見了貓一樣，絲毫不敢跟老爹頂嘴。
丈夫就不一樣了，腦后有三塊反骨，最見不得公爹在家里作威作福，他想拼命學習，逃離這個家庭。
丈夫天資聰穎，勤奮好學，天生是一顆讀書種子，除了長相隨了公爹，脾氣秉性，跟他老爹一點不一樣。
丈夫對我說，“小時候，我最煩他和一幫狐朋狗友在家里喝酒，把家里弄得烏煙瘴氣，為了招待他們，把我媽累個半死。”
我說，“你也得理解公爹，人家也許是公爹的生意伙伴吧？有的生意就是在酒場上談成的。”
丈夫的眼里閃過一絲痛苦，“喝酒就喝酒吧，他一喝多了，就耍酒瘋，不是打我媽，就是打我們，順手摸到什么，就拿什么打，往死里打。”
他的聲音帶著怒火，“有一次，他拿著啤酒瓶子，“咔嚓”一下，打在我媽額頭，鮮血流了我媽滿臉，至今還留了一道傷疤。”
丈夫隱忍著，“我大姐10歲，二姐8歲，我才6歲，我們都嚇得瑟瑟發抖，恐懼得要命！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就會劈頭蓋臉打我們一頓！”
我很心疼，抱著丈夫，拍拍他的背，想不到，他有這樣不堪回首的童年。
我輕聲說，“一切都過去了，不管怎么說，他也是你爸呀！”
他卻咬牙切齒，“我早就勸我媽離婚，我媽卻說，離婚很丟人，誰家夫妻不是都是這么過的？再說，我要姐弟三個要靠他養活。”
因為心里憋著一股氣，丈夫的成績突飛猛進，一口氣考到了名牌大學。
公爹非常有錢，有錢到什么程度？在北京有5套房，在本市有10套房，還在老家蓋了別墅。家里有三部車，還養了司機。
但是，丈夫跟親爹賭氣，死活不花親爹的錢。上大學，完全靠打工和勤工儉學掙學費和生活費。
他老爹為了逼他就范，干脆斷了他的經濟來源，他死活不低頭，比犟驢還犟。
老師同學還以為他家庭特別困難，非要讓他報貧困生，申請助學金，他說他家不窮，老師同學都不信。
后來，輔導員專門做了調查，才發現，他竟然是個富二代，下巴差點驚掉了。
開始，丈夫只是想飛出那個牢籠。后來，他真的對搞研究感興趣，一口氣讀到博士，成了一位大學教授。
自從丈夫考上大學，公爹不得不對兒子另眼相看，很為兒子驕傲，再也沒有打過他了。
但是，他們父子倆，互相看不順眼，一見面就掐架，現在不動手，改成動嘴了。
不過，看得出來，公爹還是很牽掛這個兒子的，希望兒子常回家看看。
公爹還時不時跟別人吹牛，“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混賬兒混蛋！我兒子可牛了，不愧是我的種！”
他們父子的隔閡太深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們工作的城市離他老家很近，只有40里地，沒有特殊原因，他死活不回家。
婆婆要是想他，想孫子了，就跑到我家住一陣，共享天倫之樂，弄得公爹非常嫉妒婆婆。
我懷疑，真的是隔輩親。公爹對兒子吹胡子瞪眼，對孫子卻寵愛得要命，要星星絕不摘月亮。
自從大胖孫子生下來，公爹不知道怎么寵了，就用錢拼命砸，孫子要什么，爺爺就給什么。
就算孫子什么都不要，爺爺覺得什么好，就給孫子買什么。
兒子跟著公爹，就成了花花公子，吃香的，喝辣的，走在大街上，屬螃蟹的，晃著膀子，橫著走。
所以，我兒子渾身名牌，戴著名表，一輛自行車2萬多，一輛摩托車十幾萬，不到18歲，公爹就給孫子買了一輛汽車。
丈夫不但不感激他親爹，反而鼻子都氣歪了！
因為啥呢？兄弟給兒子買高級電腦，兒子迷上了玩游戲，玩物喪志，成績一落千丈，還跟小朋友們比吃比穿。
照這樣下去，兒子就成了一個紈绔子弟，徹底報廢了。
我著急，丈夫更著急，他急得跟公爹跳腳，“以后，少接觸我兒子，不許你給我兒子買東西！”
公爹也急了，“嘿嘿！你個小兔崽子，我給孫子買東西，你管得著嗎？”
丈夫雙眼通紅，“他是我兒子，我當然管得著！”
公爹氣得像只青蛙，“濤濤還是我孫子呢！我想買就買！我的錢不給孫子給誰？”
一言不合，倆人就能吵得天翻地覆，我簡直頭疼死了。
兒子小時候，特別喜歡他爺爺，因為爸爸總是逼著他學習，爺爺總是帶著他玩兒。
兒子長大后，知道爸爸是為自己好。但是，他依然喜歡爺爺，因為爺爺無條件支持他呀，給他買吃的，買穿的，買玩的！
可是，爸爸和爺爺不說話，怎么辦呢？兒子很困惑，偏向爸爸，怕爺爺傷心；偏向爺爺，怕爸爸傷心。
真是難為兒子了！
好在丈夫對兒子寄予厚望，將兒子的學習抓得很緊，兒子沒有讓他爺爺的糖衣炮彈迷暈，順利考上了985大學。
一放寒假，兒子就想跑回老家找爺爺。丈夫掐著兒子的脖子，讓他趁著假期，學一門編程語言。
兒子對計算機很感興趣，但是，他玩心很大，總是忍不住玩游戲，如果回到老家，肯定玩瘋了。
丈夫不讓兒子回老家，讓他老老實實學習，兒子屁股上像是長了釘子，怎么也坐不住。
聽到爺爺奶奶邀請他回去，心早就長了翅膀，飛回到爺爺家的別墅了。
丈夫拖來拖去，已經拖到了臘月廿六。再拖下去，有點說不過去了。
我對丈夫說，“老人家都是將近80歲的人了，還能活幾天？你就順著一點老人吧。”
丈夫沉默了，沒有反駁我。
于是，我買了一堆年貨，我們一家三口，浩浩蕩蕩回老家了。
公爹早就在村口張望，一看到我們的車，就使勁給兒子揮手。
1米85的兒子跳下車，抱著他爺爺，轉了一個圈，公爹樂得抬頭紋都笑了，“大孫子，想死我了！”
兒子抱著爺爺說，“爺爺，我也可想你了。”
丈夫看著爺孫倆，別過了頭，“哼”了一聲。
我們回到公婆家，3層小樓，富麗堂皇，小院整潔干凈，還有幾株常青的花木。
婆婆扎著圍裙，笑呵呵從廚房鉆出來，“你們先進屋，我炸了豬肉蘿卜丸子，一會兒就好。”
兒子抱著奶奶，親了一口，唾沫糊了他奶奶一臉，婆婆卻樂得見牙不見眼。
公爹對孫子說，“濤濤你過來，看我給你買什么好東西了！”
不一會兒，屋里就傳出兒子的尖叫，“爺爺你真好，好漂亮的賽車呀！哇！最新款游戲機！哇！還有蘋果手機！”
丈夫的臉色鐵青，在暴風雨爆發的邊緣，馬上要沖進屋里。
我趕緊拉住了丈夫，我給他使眼色，讓他稍安勿躁，“咱爸只是疼孩子，不知道怎么疼而已。”
我把公爹叫到一邊，鄭重地說，“爸，我知道您疼濤濤。您希望濤濤功成名就嗎？”
公爹納悶地說，“我只有這么一個寶貝大孫子，當然，希望他好了。”
我微笑著說，“可是，您知道淘淘希望成為什么樣的人嗎？”
公爹眨巴著眼說，“成為什么樣的人啊？我孫子開心就好。”
我耐心地說，“濤濤希望跟他爸爸一樣，將來搞科研，專門搞微電子，做出世界一流的CPU！”
公爹有點暈，“你說的那些東西我都不懂。”
我嘆口氣說，“有句話叫玩物喪志，濤濤正在學習階段，你買那么多玩樂的東西，容易轉移他的注意力。”
公爹的臉色暗淡了下來，小聲嘟囔，“我總也瞧不見大孫子，只要孫子高興，讓我給他買啥都行。可是，他總不讓我見孫子！”
我繼續對公爹說，“他從來沒有在濤濤面前，說過你一句壞話，只是怕您買的那些東西，影響孩子的學習。”
公爹氣呼呼地說，“我才不信，他總是挑撥我們爺孫倆的關系。”
兒子冒了出來，抱著他爺爺的胳膊說，“爺爺，我媽說的是事實，我爸的確沒有說過您的一句壞話。”
我板著臉對兒子說，“你要想清楚，你要什么？是要吃喝玩樂，還是要堅持你的夢想。”
兒子蔫頭耷腦地說，“媽，我知道了。我的自制力太差，以后我會控制自己的。”
公爹眼里閃起了淚花，一下子老了10歲，“難道是我做錯了嗎？”
我趕緊說，“爸，您別多想，您當然是為濤濤好了。”
兒子也說，“爺爺，是我不懂事，總向您要東要西，我爸才不高興！”
不知何時，丈夫來到旁邊，緩緩地說，“我以前對您態度不好，您別介意。”
公爹的眼淚奪眶而出，丈夫的臉色緩和了下來，拿出手帕，遞給了公爹。
公爹拿著丈夫的手帕擦淚，誰知道，淚越流越多……
婆婆在外面喊，“吃炸丸子了！”
公爹慌慌張張，擦了擦眼淚，他們父子倆不自然地對視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真好，趁著過年，公爹和丈夫，相逢一笑泯恩仇！
這才對嘛，父子倆哪有隔夜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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