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我蹲在自家廠門口的臺階上,渾身濕透,手里攥著法院送來的那張封條,指甲都掐進肉里去了。雨水順著我的下巴往下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廠里的機器停了,工人散了,欠著銀行三百多萬,我陳建國,這輩子算是栽了。
“爸,媽讓你回家吃飯。”
閨女小雨打著傘站在我面前,聲音怯怯的。我抬頭看她,十六歲的小姑娘,眼圈紅紅的,她什么都懂。
回到家,桌上就一盤炒青菜,一碗咸菜,還有三碗稀粥。我老婆秀蘭背對著我,在灶臺前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她一句話都不說。
我們結婚十八年了。當年我從鄉下出來打工,一無所有,是秀蘭她爹看中我老實肯干,把閨女嫁給了我。這些年我辦廠,從一臺二手機器干起,到后來雇了三十多個工人,秀蘭跟著我吃了多少苦,我心里都記著。
可這兩個月,她變了。
“建國,咱們坐下來談談。”秀蘭擦干手,從抽屜里抽出一沓紙,啪地拍在桌上。
我一看,離婚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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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么?”我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離婚。房子歸我和小雨,債你自己還。”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跟你過夠了。”
小雨“哇”地一聲哭出來:“媽!你怎么能這樣!”
我看著秀蘭那張臉,二十年了,第一次覺得這么陌生。屋外的雨還在下,屋里的燈泡忽閃忽閃,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塌了。
“秀蘭,我求你,給我半年時間,我一定能翻身……”
“不可能了。”她打斷我,“明天去民政局。”
那一夜,我躺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缸堆得跟小山似的。我怎么也想不通——糟糠之妻,怎么就這么嫌貧愛富了呢?
第二天一早,秀蘭真的拉著我去了民政局。一路上她一句話不說,我心如死灰,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辦完手續出來,她把房產證塞我手里:“房子還是你的,我不要。”
我愣在那兒:“你這是……”
“我去我妹家住幾天,你別來找我。”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糊涂了。這女人到底想干啥?
回到家,小雨抱著我哭:“爸,媽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知道什么?”
小雨咬著嘴唇,半天才說:“前幾天我聽見媽給舅舅打電話,說……說銀行那邊要追究你的刑事責任,要是夫妻關系在,家里的房子、我上學的錢,都要被凍結……”
我“嗡”地一下,腦子里炸了。
我沖到廚房,翻開秀蘭平時記賬的小本子。一頁頁翻過去,我看見她背著我,把自己結婚時的金鐲子、金項鏈全當了;看見她偷偷找娘家借了五萬塊,記在“建國廠里周轉”那一欄;看見最后一頁,她寫著:“離婚是假,護住這個家是真。建國一輩子要強,我不能讓他知道,他扛不住。”
我手里那本子,一下子掉在地上。
我跌坐在椅子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這個老爺們,活了四十二年,第一次哭得像個孩子。
我立馬騎上電動車,冒著雨往她妹妹家趕。二十多里路,雨水打在臉上生疼,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讓她一個人扛。
到了她妹家,敲開門,秀蘭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菜,看見我,眼睛一下子紅了。
“你來干啥?”她轉過頭去。
我“撲通”一下跪在她面前:“秀蘭,我對不起你。”
她妹妹識趣地帶著孩子出去了。屋里就剩我倆,我把那個小本子放在她膝蓋上。
她看見本子,眼淚“唰”地下來了:“你這個死老頭子,翻我東西干啥……”
“傻女人,”我握住她那雙粗糙的手,“你以為這樣我就能好過?你以為我陳建國是那種躲在女人背后的孬種?”
秀蘭哭著捶我:“我不管!我就是要護著這個家!小雨明年要高考,咱媽還要看病,房子不能沒!我跟娘家人都商量好了,我妹夫在縣城給我找了份食堂的活兒,每個月三千塊,我攢著給你還債……”
我把她摟在懷里,她瘦了,肩膀硌得我心疼。
“不用了,”我說,“廠子雖然封了,我跟老李頭聯系過,他愿意盤下設備,給我留個技術股。我從頭再來。咱們復婚。”
秀蘭抬起頭,滿臉是淚:“真的?”
“真的。這輩子,我陳建國就認你一個。”
后來我才知道,這世上最難懂的,是女人的心;最經得起摔打的,也是女人的心。
外人都說我老婆嫌貧愛富,跟破產的男人離婚。只有我知道,她那張離婚協議書,是用命換來的一條退路,是她笨拙又執拗的愛。
如今我和秀蘭復了婚,廠子也慢慢有了起色。每次吃飯,她還是炒那盤青菜,可我吃著,比山珍海味還香。
人這一輩子啊,錢沒了可以再掙,可那個肯陪你蹲在雨里的人,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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