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字中永生，賽博空間重塑告別

*本文為《半月談內部版》2026年第7期內容

過去，人們翻山越嶺只為拂去墓碑上的塵土；現在，人們可在云端輕點蠟燭，甚至借助AI再現逝者音容笑貌，隔著一方屏幕緬懷親人……

數字科技正在重塑告別。在溫情與便利背后，一場關于倫理、隱私與商業邊界的討論也悄然展開。當生命的終點不再是冰冷的句號，而是轉化為一串存儲在服務器里的代碼、一種可以對話的“數字生命”，我們是否已準備好迎接這場“賽博空間的告別”？

從“云端追思”到“數字復活”

“殯葬+AI”的落地，幫助家屬實現了與逝者的“對話”。

今年清明節前夕，一條題為“媽媽不知兒子去世，跟AI兒子聊了1年”的熱搜，讓無數網友淚奔。這并非科幻電影，而是真實故事：江蘇一位年過八旬的母親，每天都會準時打開手機，和屏幕里的“兒子”視頻通話。她叮囑他添衣保暖，他笑著回應“媽，我挺好”，一年來從未間斷。而事實上，她的兒子已經離世，屏幕里的“兒子”只是由一串代碼編織的善意謊言。

北京郵電大學互聯網治理與法律研究中心主任謝永江表示，AI復活親人是一種創新且富有情感的嘗試，具有情感補償、延續記憶的功能。它借助現代科技手段，讓逝者的影像得以動態還原，為生者提供了一種全新的紀念和緬懷方式。家屬能夠再次“看到”和“聽到”逝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情感慰藉。

城鎮化與人口流動讓“心懷思念卻身不能至”成為常態。今年清明假期，多地推出網絡祭掃，為身在外地不能到現場祭掃的群眾提供了便利。例如，江蘇蘇州開通“蘇城數字殯葬公共服務平臺”等多個線上祭掃平臺，全市超過250個公墓、骨灰堂（塔陵）均實現網上祭掃，部分墓區還支持實景祭掃，線上可模擬公墓陵園場景，有虛擬的墓碑、供品、鮮花、香燭等，輔以背景音樂。逝者親友可在線留言并以獻花、點燭等方式寄托哀思。

3月31日，蘭州福壽園公墓內正在展示AI數字人殯葬服務（圖中視頻人物為AI數字人模板） 張睿 攝

不少殯葬服務機構還推出代祭掃服務，家在外地或者行動不便的群眾可由工作人員和志愿者代為祭掃，并通過錄制視頻或視頻連線撫慰生者。銀川福壽園人文紀念園負責人林毅介紹，園區已完成2萬余座墓碑實景照片統一上傳，并推出代客祭掃線上服務。逝者家屬一鍵下單，工作人員代為祭掃、敬獻供品、誦讀家書等。“我們還推出微信祝福、彼岸信箱服務，逝者家屬可通過公眾號發送思念與祈福寄語，內容可在園區電子屏滾動展示。”林毅說，借助現代科技手段，滿足了群眾精神慰藉與文化傳承的需求。

數字技術的發展，不僅為遠程祭掃提供了便利，還助力推廣節地生態安葬理念，解決了樹葬、花葬等“不留墳頭、不立碑”導致的無處可祭掃的痛點，讓“回歸自然”與“保留念想”得以兩全。

數據跑路為告別“減負”

對于痛失親人的喪屬，辦理“身后事”更像是一場令人身心俱疲的“精神馬拉松”。辦理死亡證明、注銷戶口、申領喪葬費……家屬往往要在醫院、殯儀館、派出所、社保局之間來回奔波，強忍悲痛應對繁瑣的流程。

如今，這些痛點正在被數字政務逐一化解。江西打破部門間的“數據孤島”，將原先需填寫的100余項信息、數十份材料大幅精簡，實現“身后事”一次申請、一套材料、一次辦好；遼寧沈陽啟用智慧殯葬平臺，用電子證照取代紙質證明，辦理要件精減50%；福建安溪將全流程殯儀服務搬上“指尖”，從預約車輛到結算費用，再到創建網上祭掃，真正實現“一趟不用跑”，其中線上辦理火化證明最快僅需2分30秒。

在山東，“居民身后一件事”更是被列入2025年重點民生實事，數據共享推動流程再造，解決了以往紙質證明容易錯填、漏填、字跡模糊、丟失等問題；寧夏銀川還落地“遺體流轉風險管控平臺”信息數字化系統，推出逝者“專屬二維碼”，治喪業務從手填表格、奔波1小時，壓縮為5分鐘“一碼通辦”；一些地方通過數字化公示，實現服務項目“菜單化”、收費標準“清單化”，從源頭防范捆綁消費與隱形收費。

今年4月，民政部發布《殯葬管理服務信息系統數據共享和交換規范》《殯葬服務公眾滿意度測評》等6項新制定或修訂的殯葬領域行業標準，聚焦信息化建設、優化服務質量，以標準規范行業發展，更好地守護逝者尊嚴。今年清明節，由民政部指導開發的“中國殯葬網”正式上線運行，聚焦治喪群眾信息服務需求，圍繞“殯、葬、祭”等環節，整合各地殯葬服務機構信息資源，提供權威透明、惠民利民的信息查詢咨詢服務。

廣東省廣州市殯葬服務中心遺體修復工作室的工作人員在使用軟件進行數字建模 王瑞平 攝

從“跑斷腿”到“指尖辦”，從“一紙證明”到“電子檔案”，數字殯葬讓“數據跑路”代替“家屬跑腿”，跑出了效率，更跑出了溫情，成為給予逝者家屬最實在的慰藉。標準化的流程更消解了親人離世帶來的紊亂與無助，讓告別從第一步就變得規范和從容。

“親人離世，家屬往往在悲痛中還要面對無盡的奔忙：去哪兒開證明？哪家殯儀館正規？買骨灰盒是不是‘被宰’了？這些曾經讓人焦頭爛額的‘身后事’，如今終于有了官方的‘標準答案’。這不僅僅是一個網站，更是國家對殯葬行業亂象的一次重拳整治。”網友“箏笛聲”說。

勿讓“復活”喪失底線

“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記得你。”電影《尋夢環游記》中的這句經典臺詞曾讓不少影迷破防，深感生命的終結并非死亡，而是被遺忘。林毅說，人的生命包含生理生命與社會生命，“AI復活”正是讓逝者的社會生命得以延續。從科技發展維度，它承載著人類對“數字永生”的向往；從情感需求維度，它為喪屬提供了與逝者“重逢”的可能。

當前，已有不少殯葬機構推出“數字復活”服務，通過AI大模型動態處理逝者照片、合成專屬語音，生成“數字人生紀錄片”，留存珍貴的數字回憶，同時提供電子訃告功能，為傳統告別賦予更豐富的情感表達與人文內涵。不少商家也從中嗅到商機。半月談記者在電商平臺以“AI復活”為關鍵詞檢索發現，較為普通的AI影像修復服務定價幾十元至幾百元不等；稍高價位的千元套餐，商家稱可制作完整的AI數字紀念冊、生平影像AI剪輯修復、專屬語音告別短片等。

對此，輿論持不同看法。有網友表示，“隔著屏幕再一次看見熟悉的眉眼，那些沒說出口的牽掛、來不及道別的遺憾，都在這一刻有了安放”。但也有網友認為，長期與“AI親人”互動會形成虛擬關系過度依賴，對開啟正常生活和心理健康無益。

謝永江表示，“AI復活逝者”的商業行為正暴露出倫理與法律困境。用戶隱私數據泄露、心理二次傷害等問題頻繁發生，令這一新興領域蒙上陰影。消費者在購買AI紀念服務時，面臨數據授權模糊的困境。喪屬的個人信息以及逝者的音容特征、生平經歷等信息被收集后，其存儲期限、使用范圍和刪除機制均缺乏統一規范，如何避免數據泄露給逝者親屬帶來情感傷害以及詐騙風險等值得關注。

既要主動擁抱AI技術對殯葬行業的賦能，也必須嚴守倫理與法律底線。謝永江認為，一方面，應防止“數字復活”過度商業化，保護逝者及家屬的合法權益；另一方面，亟待建立統一的技術標準、行為規范和倫理準則，明確“誰有權復活逝者”“數據遺產如何繼承”等核心問題，引導行業健康發展。

半月談記者：謝建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