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抵達哥倫比亞,是在我半信半疑地相信一個承諾的那一天。那個承諾除了一個夜晚的話語之外,并沒有包裹更多內容,而那個夜晚又過于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命運中的決定性力量。”我抵達哥倫比亞的過程,始于一個承諾的死亡,也因另一個承諾中的愛情而不再只是抵達。
![]()
4月的一個夜晚,在一座多風多雨的歐洲城市里,有人貼著我的耳邊低聲說,要我等上幾年,等他來接我。更準確地說,是等那個只會用預言說話的男人來接我。這就是他的名字,一個出身于自信而權威的知識分子家庭的人。那句承諾,是在父親去世的特殊時刻說出的。隨后,他突然且永久地離開,去了一個我只憑直覺感受過的國家——哥倫比亞。
我明白,這場像無翼之鳥般的遷徙,將在一種更深的孤獨中完成。這種孤獨不再那么出于自愿,而更多是在那些沒有發生的事情里被磨礪出來的。在那之前,孤獨始終只是一個說了一半的等待:等那個離開的人來接我,或者等我在別的繞行之后去找他,而那些繞行并不需要他見證。
自那個4月夜晚起,真正形成的聯系,并不是“他”和“我”之間預期中的那一種,而是我與一片土地之間的聯系。那片土地在傷痕與壯麗并存的血脈中向我敞開,而我像一只伺機而動的眼睛,準備將它從上到下探尋一遍,好最終把自己的幽靈遺失在那里。
![]()
12月的一個夜晚,也就是那個月的最后一夜,在一座多風多雨的瑞士城市里,一句話落入我的耳中:現在,否則永遠沒有機會。帶著,或者不帶著。帶著我的話語、我的書和詩歌,帶著一個精神上的孿生者,卻沒有錢;或者擁有一種沒有這一切的穩定。
那座瑞士城市的湖,在我眼里變成了馬格達萊納河。對面長椅上總坐著一個藍眼睛的盲人。照回我敞開的雙腿上的那束陽光,也只是在觸碰一層已經不再屬于此地、卻還不得不再停留片刻的皮膚。我要重新拼合自己,重新長出一層膜,好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里,更好地將它失去。
幾個月后,在身體真正抵達的前夕,當我正走進一種構成人生、也許甚至是過得不錯的人生的開端時,我似乎滿腦子都只能想到死亡。那是一種持續的焦慮,尤其在噩夢纏繞的夜里:像被扼住喉嚨,又像一陣發熱的推力,把我從正常的心跳中猛地推出去。
![]()
我第一次不再感到那種持續的確信:我會年輕地死去,死于我自己的火焰——而也正因此,死亡開始讓我恐懼。別人的死亡,尤其是那個我們以兩個人之力剛剛開始創造出的“第三者”的死亡,更讓我恐懼。那是“我們”的第三種存在,是像藤蔓一樣彼此纏繞的身份;一旦分開,也仍無法分辨哪些屬于一方,哪些屬于另一方。
我第一次覺得后果是不可逆的,因為我擁有殺死這個“我們”的第三實體的能力,擁有用自己的雙手將它扼殺的能力。周圍的人則以各種方式把這種焦慮重新導向別處。我想弄明白,驅使他們這樣做的究竟是什么,好讓我重新出發時,靈魂更潔白一些,也許也不那么敏感,更能理解他人,也更能向另一種運作方式的自我發現敞開。
盡管我有些半偏執式的念頭,但這種通過填滿自己來掩蓋溢出的沖動,于我是既陌生又熟悉的。我從未對香煙或其他常見或非常見的物質上癮。可當我俯身審視這個念頭時,我更清楚地看到,我后來獲得的穩定,源頭其實是一種放棄:放棄那種對自我漫游的狀態,而那種狀態在某些時刻無疑是過度的。
![]()
那是一場游牧式的尋找,尋找某種會自行落到我臂彎里的東西,尋找那些漂浮念頭的理想自主性,仿佛它們會在觸碰到我的皮膚時自動化為現實。我曾深信,會有某種存在向我壓來——男人、女人,或者上帝——最終把我錨定在另一個不同于孤獨的現實里。而在它顯現之前,我必須通過一種或多或少令我滿足的漂泊去培育它。
那個只會用預言說話的男人,仿佛在每一個街角等著我,要剝奪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剝奪那些從嘆息到斷續呼吸之間的所得——無論那是悲傷還是歡愉。那是一場我并不想要、卻又幾乎在乞求的相遇,仿佛它能為所有未說出口的話帶來解脫,仿佛必須等到一扇門徹底關上,一次離開才會像雷鳴一樣爆裂開來。
在一個承諾的死亡和另一個承諾的誕生之間,究竟是什么讓人繼續?究竟是哪一種決定性的推動,說服我們留下?當機輪兇狠地擦過一條濕漉漉的跑道時,一只鳥出現在舷窗附近,落在仍在滑行的機翼上。它顯然是突然決定停下,就那樣停在一臺比它大無數倍、也超出它理解的機器上。
![]()
在死亡與誕生之間——或者在誕生之后又經歷數次死亡,或者數次人生之間——必須撲過去。撲向一個胸膛,撲向一只手掌,撲向一道目光,撲向一種味道或一種觸感。撲向一個若非如此便永遠不會被作出的決定。撲向那個既是他者又是自己的存在,同時也以同樣的急切保存住自己。
我呼喚,是為了尋找你的存在,為了再用一天時間更好地認識你,認識你的可預見,也認識你的沖動。我呼喚,是為了確認你還在那里,在門后;或者你還在那里,只是在花園里;或者你已經不在那里了,但也沒有走遠。真正有一天你離開了,那將是我不再呼喚你的那一天。
但我知道,那一天不會到來。因為我的心智會一直尋找你,直到所有光都熄滅,所有聲音都沉寂。它會一直呼喚,直到找到你;即使所有光都熄滅,所有聲音都沉寂,我們也仍將一起生活。
![]()
我想象我們老去,頭發變白,喉嚨因這些年說了太多話而發緊。也許到那時,我們仍只會對彼此說,骨頭在疼,或者身體正一點一點把我們從自身中排擠出去,伴隨著或多或少的疼痛。等聲音不夠用了,我們就得學著讀懂彼此的嘴唇。也許到那時,我們會花更多時間,去追問我們所有的答案。
歸根結底,這是一場漫游。不是小說里那種宏大壯闊的漫游,而是日常生活被改變——或者被人主動改變——的那一種。歸根結底,這是一道痕跡,它要求我們不要回頭看自己留下的塵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