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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桌上,十來道菜全是蝦。
油燜的、白灼的、椒鹽的,擺得滿滿當當,蝦油順著盤子邊往下淌。
我后背一陣發緊,疹子已經開始往外冒。
岳母笑盈盈夾了一只油燜大蝦放在我碗里:“小陳,吃啊,別客氣。”我僵在那兒,手里的筷子像是灌了鉛。
肖雪按住了我的手,站起來,端起面前那盤蝦,一轉身倒進了垃圾桶。
她看著岳母,聲音不大:“媽,你是不是忘了,十八歲那年你把我賣給劉老板的事?”
01
我叫陳宏志,今年二十八,在縣城一家國企做技術員。工資不高,好在穩定。跟肖雪結婚半年,這是頭一回以女婿身份回她娘家過年。
臘月二十九那天,我跟肖雪去超市買年貨。
她挑了兩瓶五糧液,又拿了一條中華煙,加起來小兩千。
我說是不是太多了,她說第一次上門,不能讓人挑理。
我心里熱乎乎的,覺得這女人懂事。
到了除夕那天,我們一大早就出發了。
肖雪娘家在隔壁鎮子,開車一個多小時。
路上她沒怎么說話,一直看著窗外。
我逗她:“想家了?”她笑了笑,說:“有點緊張。”我以為她說笑的,沒當回事。
車到門口,岳母已經在院子里等著了。
她五十出頭,圓臉,燙著卷發,圍裙上沾著油點子,看著挺熱情:“哎呀,來了來了,快進屋!”我提著東西下車,叫她一聲“媽”,她應得很痛快,眼睛卻一直往我手里的東西上瞟。
進了屋,小舅子肖強窩在沙發上打游戲,頭都沒抬。
岳母踹了他一腳:“你姐夫來了,也不叫個人?”他這才懶洋洋地說了句“姐夫好”,眼睛始終沒離開手機屏幕。
我心想,這孩子在岳母跟前養得夠嬌的。
岳母擺了一桌子的瓜子花生糖果,還泡了茶。
我坐那兒喝了兩杯茶,岳母就進廚房忙活了。
肖雪跟進去幫忙,被她攆了出來:“你陪小陳說說話,廚房的事不用你管。”肖雪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我媽今天心情不錯,應該沒問題。”我問她什么沒問題,她搖搖頭沒說話。
到了下午四點多,飯菜就開始往外端了。
油燜大蝦、白灼基圍蝦、椒鹽蝦、蝦仁炒蛋、蝦滑湯、蝦餃……我看著一道接一道的菜,心里開始發毛。
我跟肖雪談戀愛的時候,就跟她說清楚了我海鮮過敏的事。
她專門回去跟她媽交代過,對方也答應得好好的,說“記住了記住了”。
可現在這滿桌子的蝦,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肖雪一眼,她臉色已經變了。
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菜,像是要在上面盯出個洞來。
我小聲說:“沒事,可能她忙忘了。”肖雪沒接話,起身去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臉色更難看了。坐到我身邊,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提醒她了。她說,知道你過敏,所以這頓年夜飯全是蝦。”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話的意思,不是忘了,而是故意的。
可我能怎么辦呢?
頭一回上門,總不能甩手走人。
我安慰自己,大不了不動筷子,陪坐一會兒就過去了。
盤子里還有幾盤涼菜和餃子,湊合著吃幾口也餓不著。
岳母從廚房出來,擦著手說:“菜齊了,上桌吧!”她招呼肖強:“把你爸留下的那瓶茅臺開了。”肖強這才從沙發上彈起來,屁顛屁顛去翻柜子。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
岳母坐在主位上,我和肖雪坐她對面,肖強坐我旁邊。
桌上十八道菜,蝦占了十二道,剩下的是花生米、涼拌黃瓜、皮蛋豆腐,還有一盤餃子。
岳母端起酒杯:“今年家里添了人口,高興。小陳,咱娘倆喝一杯。”我連忙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酒辣嗓子,我強撐著咽下去。
岳母放下杯子,夾了一只大蝦放在我碗里:“吃菜吃菜,別光喝酒。”
我看著碗里那只蝦,蝦殼泛著油光,蝦須子還翹著。我咽了口唾沫,說:“媽,我海鮮過敏,不能吃。”
“就一只,死不了人。”岳母笑呵呵地說,語氣像是在哄小孩,“你嘗嘗你媽的手藝,保證好吃。”
我的后背開始發癢。
那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有疹子往外冒了。
過敏就是這么奇怪,有時候碰到一點點就發作,有時候又沒事,全看運氣。
但我不敢賭。
肖雪按住我的手,沖岳母笑了笑:“媽,他真的不能吃,過敏嚴重起來要進醫院的。”岳母臉上的笑容收了收,筷子往桌上一擱:“哪有那么金貴?我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吃蝦還能吃死人的。”
氣氛一下子就僵了。
02
肖強在旁邊笑了一聲:“姐夫,你是不是不給面子啊?”我耐著性子說不是不給面子,是真的過敏體質。
岳母沒再說話,把那只蝦從碗里夾走了,丟到自己盤子里,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那頓飯吃得我渾身不自在。
我夾了幾口涼菜,又吃了幾個餃子,應付著。
岳母跟肖強有說有笑,說起老家哪個親戚又生了個兒子,誰家閨女嫁得不錯,每月往娘家寄多少錢。
肖強跟著搭腔。
我坐在那兒,像個外人。
好不容易吃到尾聲,岳母又端上一盆蝦仁豆腐湯。
她說:“這個總可以喝吧,蝦仁剁碎了,吃不出來的。”我說湯里還是有蝦,不能喝。
岳母把碗往桌上一墩:“那你說吧,這年夜飯你想吃什么?媽給你重做。”語氣聽著像是開玩笑,可眼神不對。
肖雪放下筷子,看著我說:“咱走吧。”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走?”岳母聲音拔高了,“大年三十的,上哪兒去?”肖雪沒接她的話,站起來拉著我往門口走。
岳母追過來,一把拽住肖雪的胳膊:“你瘋啦?就為了一口吃的,你跟媽鬧?”肖雪甩開她的手,回頭說:“媽,你是不是覺得什么都是鬧?”
肖強站起來擋在門口:“姐,你至于嗎?姐夫都沒說什么,你激動個啥?”他看著我,想讓我勸勸肖雪。
我沒動。
肖雪站在玄關那兒換鞋,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系鞋帶。
我知道她在壓著什么。
岳母走進臥室,“砰”的一聲摔上門。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她手里拿著一張照片,扔在茶幾上。
我看過去,是一張男人的照片,四十多歲,西裝革履,看著挺有錢。
岳母指著照片說:“這人姓劉,做建材生意的,在縣城有三套房。當初我給你介紹,你死活不答應,非要嫁這個窮小子。行,你樂意,我不攔著。可現在呢?你嫁過去半年了,他給你買什么了?你過年回家還得自己買年貨!”
肖雪系鞋帶的手停住了。
岳母越說越來勁:“我養你二十年,供你上大學,你倒好,嫁了人就胳膊肘往外拐。我為你操了多少心?你就這么報答我?”她拍著茶幾,聲音越來越尖銳。
我站在那兒,一句話都插不上。
肖雪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我岳母:“你讓我嫁的那個劉老板,彩禮給你多少?”
岳母一愣:“你問這個干嘛?”
“我問你,給了多少?”
岳母沒說話。肖雪替我回答了:“十二萬。一個月前就給你了,對吧?”
屋子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岳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肖強在旁邊小聲嘀咕:“姐,你咋知道的……”肖雪沒理他,走到茶幾前,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然后她轉過身,拉起我的手:“走。”
岳母氣得渾身發抖:“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以后就別回來了!”肖雪拉著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媽,我回來是因為我想你,不是因為怕你。”她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我一個激靈。
院子里紅燈籠搖搖晃晃,映著地上的紅紙屑。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熱鬧又冷清。
上了車,肖雪沒馬上發動。
她靠在座椅上,望著前擋風玻璃發呆。
我問她沒事吧,她說沒事,發動了車子。
一路上她都沒說話,我也沒敢問。
車里的暖氣烘得我后背上的疹子更癢了,但我忍著沒撓。
到家已經快夜里十一點了。
肖雪進門就往沙發上一坐,也不開燈,就那么呆坐著。
我開了一盞小臺燈,去倒了杯水遞給她。
她接過去,捧在手里,盯著杯子看了好半天。
“你知道嗎?”她突然開口,“十八歲那年,我考上師范大學,我媽把錄取通知書撕了。”
我端著杯子的手頓住了。
“她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讓我嫁人。對象就是那個劉老板。那年他四十,離了婚,有個兒子。”肖雪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跪在地上求她,跪了一天一夜,膝蓋都跪腫了。我爸看不下去,偷偷把通知書拼起來,粘好了,讓我去學校報到。結果被我媽發現了,她跟我爸打了一架,把我爸趕出了門。”
我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那個人。他是我爸。”肖雪說完這句話,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03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肖雪背對著我,也不知道睡了沒有。我好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她不想說,我就不該問。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早上我起來煮了兩碗面,肖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我說要不出去走走,她搖頭。
我說要不我帶你回你媽那兒,把話說開,她又搖頭。
沉默了一上午,到了下午一點多,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岳母站在門外。
她沒換新衣服,還穿著昨天那件棉襖,頭發也有些亂。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徑直走了進去。
肖雪從窗邊站起來,看到是岳母,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岳母站在客廳中央,也沒坐下。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這是十二萬。”我看著那沓錢,愣住了。
肖雪也愣住了。
“你把錢還人家了?”岳母點了一根煙,吐了口煙圈:“還了。”她吸了一口,又吐出來,“我昨天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肖雪問:“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我虧欠你。”岳母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從小到大,我對你不如對你弟好,這是事實。你爸走了之后,我心里有怨,怨他不爭氣,怨他窩囊。你長得像他,我有時候看你,心里就不痛快。”
肖雪的眼眶紅了:“那你還撕我通知書?”
岳母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兒,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昨天小陳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屋里,想了很多。我想起你小時候,特別愛吃蝦。那時候家里窮,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次。每次我買蝦回來,你弟要吃大的,我就把大的給他,小的留給你。”
“我知道。”肖雪說,“我一直都知道。”
岳母抬頭看著她:“那你為什么不恨我?”
“因為你是我媽。”肖雪的話說得很輕,卻砸得我心里一疼。
岳母的眼淚也下來了:“媽對不起你。”肖雪走過去,抱住她:“別說了。”我站在旁邊,鼻子酸得很。
岳母松開肖雪,擦了把眼淚,看向我:“小陳,昨天是媽不對。以后這毛病,媽改。”我說沒事,都過去了。
她又說:“那十二萬,是你倆的。我也用不著了,你們拿去買個房子也好,攢著也好,算是我給你們的結婚禮金。”
肖雪把錢推回去:“媽,這錢你拿著。你退休金不高,還得養肖強。”岳母把錢又推了回來:“你弟的事,我心里有數。這些年我慣壞他了,也該讓他自己長長本事了。”
那天下午,岳母在家里坐到天黑。
她跟肖雪聊了很多,聊小時候的事,聊肖雪她爸,聊這些年她一個人撐著一個家的不容易。
肖雪聽得多,說得少。
我偶爾插幾句話,大部分時間就坐在旁邊陪著。
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把岳母送到樓下,她攔住我:“小陳,你是個好孩子。好好對肖雪。”我說您放心。
她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她說她爸的事兒了?”我說說了。
岳母點點頭,什么也沒再說,轉身走了。
我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冬天的風刮過來,冷得刺骨。我裹緊外套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
過年那幾天,肖雪不再提那件事了。
我們正常走親戚,正常吃飯睡覺,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軌。
但我能感覺到,她心里有一個結沒解開。
她爸的線索,岳母最后還是沒給。
回縣城上班那天,肖雪在車上一句話也沒說。我開著車,余光瞥了她好幾次,她一直看著窗外,面容平靜,眼眶有些紅。
04
日子一天天過。
上班、下班、買菜、做飯、看電視、睡覺。
我跟肖雪的生活平淡得像一碗白開水。
有時候我看著她,總覺得她心里有事,但她不說,我也不問。
結婚半年,我慢慢摸透了她的脾氣,她不想講的事情,你怎么問都沒用。
三月初的一個周六,我在陽臺上晾衣服。
手機響了,是肖強打來的。
我接起來,他在那邊急得直叫:“姐夫,你快來,我媽住院了!”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我媽早上起來突然吐血,現在在醫院搶救。
我掛了電話,跑進屋里跟肖雪說,她正在拖地,手里的拖把掉在地上,愣了幾秒,然后抓起外套就往門口沖。
到了醫院,岳母已經被推進ICU了。
醫生出來告訴我們,胃癌,晚期,肝轉移。
肖雪站在那兒,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肖強蹲在走廊角落,抱著頭,沒哭,但整個人抖得厲害。
我走過去問醫生:“還有多少時間?”醫生看了看我,把話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們仨在醫院走廊守著。
誰都沒說話。
護士來來回回地走,推著藥車、推著病歷本,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蕩。
肖雪靠在墻上,眼睛閉著,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肖強坐立不安,隔幾分鐘就站起來走一圈,然后又坐回去。
到了凌晨兩點,醫生通知我們可以進去看一眼。
岳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蠟黃,瘦了一圈。
她睜開眼睛,看了看肖強,又看了看肖雪,嘴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肖雪握住她的手,說:“媽,你好好休息,別的別想。”
從ICU出來,肖強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姐夫,醫藥費的事兒……”我問多少錢,他說押金五萬,后續還不知道。
我說我來想辦法。
他愣了一下,說:“那行,我回去湊湊。”說完就走了。
肖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頭靠著墻,眼睛盯著天花板。
我走過去坐到她旁邊,她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知道我弟去哪兒了嗎?”我說他回家湊錢了。
肖雪冷笑了一聲:“他兜里有幾個錢我還不知道?他回去不是湊錢,是躲。”
我沒接話。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第二天,我湊了八萬塊交了押金。
肖雪問我哪來的錢,我說問朋友借的。
她看著我,想說什么,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去交費窗口辦完手續,回來跟我說:“謝謝你。”我說你跟我還客氣什么。
她笑了,笑得特別勉強。
岳母在醫院住了一個禮拜,情況穩定了一些,轉到了普通病房。
肖強來看過兩次,每次都坐不到半小時就走,不是說有事就是說不舒服。
有一回我聽到他在走廊打電話,跟他朋友說:“我媽那病,花再多錢也治不好,誰愛治誰治去。”我站在拐角,聽得清清楚楚。
我沒有告訴肖雪。
三月中旬,醫生會診后建議手術。
手術費加上后續治療,最少要二十萬。
肖雪把家里的存折翻出來,攏了攏,一共六萬八。
她說她回娘家找找存款,我攔住她,說我去想辦法。
我打電話給幾個朋友,東拼西湊借了十萬。
剩下的缺口,我實在沒有辦法了。
那天晚上,肖雪坐在床上,手里拿著計算器,一遍一遍地算著。
我坐過去,把她手里的計算器拿開:“別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她靠在我肩上,沒哭,但聲音沙啞:“我欠你的太多了。”我說你是我老婆,沒什么欠不欠的。
第二天我去醫院送飯,岳母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骨頭。
她看到我,招招手讓我過去。
我坐到床邊,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存折遞給我,說:“拿著。”我打開一看,戶名是我,存款記錄從十年前開始,每月一千塊,存了整整十年,不曾間斷。
我不解地抬頭,岳母眼睛里滾出兩行淚:“這錢是我攢給你的。每個月從我退休金里摳出來的。”我的手在發抖,問為什么。
岳母沒有直接回答,她閉上眼睛,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得為我做過的孽,還債。”
05
我拿著存折,在病房里愣了好半天。
岳母睜開眼睛,看著我。
她的眼睛渾濁,卻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堅決。
她說:“這錢我攢了十年,每個月一千,一個月都沒落下。本來想等你和肖雪生孩子的時候給你們,后來想想要是等不到那天,就提前給了。”
我問她:“為什么是我的名字?”
她不說話。
我看著她的眼睛,追問:“你跟肖雪她爸,到底怎么回事?”岳母閉上眼睛,沉默了半晌。
我以為她不會說了,她突然開口:“你嫂子長得像我嗎?”我說不像。
她微微點頭:“她長得像她爸。肖志強。我前夫。”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
岳母說,當年肖志強在鎮上的供銷社上班,人老實,賺的錢都交給她。
但她一直不滿足,嫌他沒本事,嫌他不會來事,嫌他在單位混了十幾年還只是個普通職工。
她認識了一個做生意的人,出軌了。
肖志強知道后,什么也沒說,卷了鋪蓋走人了。
那年肖雪八歲,肖強五歲。
“他走的時候,把存折、工資卡全留下了。就帶了幾件換洗衣服。”岳母的聲音越來越啞。
“那這存折……”
岳母打斷我:“這個不是。這是后來我重新開的。”她說當年肖志強走的時候,肖雪追出去好幾里地,哭著喊著叫爸爸。
她躲在門后面,看著八歲的女兒跑出去,扯著那個男人的衣角不撒手。
最后是肖志強蹲下來,把肖雪推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那以后,肖雪再也沒有提過她爸。
“她恨我。”岳母說,“我知道她恨我。但她不說。越是不說,我心里越難受。”
窗外有鳥叫。
春天的風帶進來幾片梧桐葉,落在窗臺上。
我看著手里的存折,封皮磨得發白,角都卷了,一看就是被翻了很多遍。
里面的字寫得整整齊齊,每一筆存款都有日期、金額,用藍黑墨水,工工整整。
外面傳來腳步聲。
是肖雪,她端著保溫桶走進來,看到我手里的存折,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我下意識把存折合上,想往兜里揣。
她說:“給我看看。”我看著肖雪,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她翻開封皮,看到收款人名字是我,愣了一下,目光從封面移到岳母臉上。
岳母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肖雪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頁,看了一下總額,慢慢合上。
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媽,這錢你打算什么時候給他的?”肖雪問。
“今天。”岳母說,“我本來想等你生孩子的時候再給,怕等不到了。”
肖雪的表情很平靜。她又問:“那你現在告訴我,我爸到底去哪兒了?”
岳母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她開口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走的時候什么都沒說,這些年我打聽過,也去他老家找過,誰都沒見過他。他像是從世界上消失了。”
我以為肖雪會哭,或者會發火。
但她只是把手里的存折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來來回回好幾次。
然后她把存折遞給我,站起來,端起保溫桶:“媽,先吃點東西。別的事,以后再說。”
06
手術那天,我請了假,一大早就去了醫院。
岳母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肖雪站在走廊里,臉色蒼白得嚇人。
肖強也來了,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低著頭玩手機。
肖雪走過去,把他手機拿過來:“你媽在里面做手術,你還有心思玩?”肖強不耐煩地說:“我又不能進去幫忙,玩一下手機怎么了?”肖雪沒說話,把手機揣進自己兜里。
肖強站起來要跟她理論,我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姐說得沒錯,坐好。”
肖強瞪了我一眼,沒敢再吭聲。
手術做了將近六個小時。
醫生出來的時候,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帶著疲憊,說手術還算順利,但后續還要看恢復情況。
肖雪松了一口氣,扶住墻,腿軟得站不住。
我扶著她坐到長椅上,她抓著我胳膊的手抖得厲害。
岳母被推出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身上插著各種管子,手臂上掛著輸液瓶。
肖雪湊過去,抓住岳母的手。
岳母的眼睛半睜半閉,看了肖雪一眼,嘴巴動了動。
肖雪貼近她的嘴,聽到她說:“包里……有東西……”
肖雪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我。
我去病房翻岳母的包,里面掉出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
上面貼著郵票,蓋著郵戳,郵戳上的日期是幾個月前。
收件人是肖雪,地址是我家的門牌號。
我拿著信封回到走廊,遞給肖雪。
她看到信封,手抖了一下,沒有馬上接。
她就那么盯著信封,眼眶一點點紅了。
我看著不對勁,問她:“這是誰寫的?”她沒回答我,接過去,翻到背面——寄信人那一欄空白,但郵戳地址,是隔壁省的一個縣城。
肖雪捏著信封,手抖得更厲害了。“是他寄的。”她說,“是我爸寄的。”
信封已經被拆開了。我意識到岳母拆開讀過。肖雪抽出里面的信紙,展開。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厲害時寫的:“小雪,爸爸對不起你。這些年我一直在外打工,不敢聯系你,怕影響你的生活。去年查出肺癌,沒多少日子了。想見你最后一面。如果你愿意,就來一趟吧。”
下面附了一個地址。
肖雪攥著信紙,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我拿著那個地址,心里一陣發沉。
信封上的郵戳是兩個月前的。
岳母收到這封信,有兩個月了,她沒有給肖雪。
“她看到了,她收起來了。”肖雪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她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塞進包里。
然后她轉身走進病房,站在岳母床前。
岳母醒著,眼睛睜著,看著她。
肖雪把信封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岳母看到信封,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
肖雪沒說話,就那么站著,看著她。
岳母張開嘴,沙啞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不是故意的……”
肖雪說:“你就是故意的。”她轉過身,快步走出病房。
我追出去,她在走廊盡頭站著,背對著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她說:“我得去一趟。”
我說:“我陪你。”
07
第二天一早,我跟單位請了假,開車帶肖雪出發了。
信封上的地址在隔壁省的一個小鎮,離我們這兒四百多公里。
導航說要開五個小時。
肖雪一路上沒怎么說話,只在中途讓我停了一次車,在服務區買了兩瓶礦泉水。
我遞給她的時候,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說:“如果到那兒人已經不在了怎么辦?”
我說:“那就送他一程。”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到了鎮上,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按照地址找過去,是一條老街,兩旁都是老房子。
門牌號找了好久才找到。
那是一棟二層的小樓,外墻的水泥已經脫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紅磚。
門口停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上面放著一捆捆的廢紙板。
我跟肖雪對視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敲門。
敲了好幾下,里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接著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瘦得像竹竿一樣的老人,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
他看到肖雪,愣住了。
肖雪也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人,嘴巴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我知道,她認出他了。雖然隔了二十年,但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小雪?”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向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嚇到她。
肖雪站在原處,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風在吹,吹起老人身上那件舊棉襖的衣角,露出里面的秋衣,好幾處都破了洞。
“你長大了。”老人說。
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
渾身抖得厲害,眼睛里全是渾濁的淚。
肖雪的眼淚終于下來了。
她沒有哭出聲,就那么站著,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老人試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把顫抖的手按在肖雪的手背上:“閨女,爸對不起你。”肖雪沒有甩開他。
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彎腰提起地上的東西:“先進屋說吧。”
屋子很小,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干凈。
墻上掛著幾張舊照片,有一張是黑白照,一個女人抱著個小女孩,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那個女人不是岳母。
我多看了一眼,沒問。
肖雪坐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環顧著屋里的東西。
她說:“這二十年,你就住這兒?”老人點點頭:“我后來結了婚,你阿姨前年走了。她對我挺好,就是身體一直不行。”
肖雪說:“你走的時候,為什么不要我?”
老人的眼角也濕了:“我當時沒本事,你媽那個人,硬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要是在那,你們姐弟倆也是被她帶在身邊。我能做的,就是每月給你媽打錢,讓她好好對你。”我看向老人,問:“你打錢?”他點點頭:“每個月一千,打到一張卡上。打了十年。”
我猛地看向肖雪。
她也在看我。
那張存折,每月一千塊,十年前的存款,收款人是我,不是肖雪。
所以,這十年,肖志強一直在給岳母打錢,專門說明是要打給女婿的。
08
“你為什么要打錢給我?”我問他。
老人坐到對面那把藤椅上,看著我:“因為你們結婚前,我托人打聽過你。知道你沒車沒房,條件一般。我怕肖雪跟著你受苦。我想,我這個當爸的什么都不給,起碼給她男人攢點底氣。”他指了指墻上的照片,“我那個老伴,走之前跟我說,讓我一定要聯系你。她說你媽可能不會告訴你,讓你心里有根。”
肖雪的眼圈又紅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
我看著他瘦削佝僂的背影,問老人:“那你現在身體怎么樣?”他笑了:“肺癌,晚期。醫生說還有三個月。”他說得很平靜。
肖雪轉過身:“跟我們回去吧。”老人愣住了,他想不到肖雪會說這句話。
肖雪說:“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跟我回去,住我家。你外孫總得認認外公。”老人沒說話,眼眶通紅,拼命眨了眨。
那晚,我們住在了鎮上的一家小旅館。
肖雪讓我陪著老人聊天,自己去外面站了很久。
我透過窗戶看到她站在路燈底下,手里拿著手機,不知道在跟誰打電話。
我估摸著,是打給肖強的。
晚上十點多她回來了,頭發被夜風吹散了,臉凍得通紅。
她坐在床邊,脫了外套,鉆到被子里,背對著我。
我關燈躺下,過了幾分鐘,她突然翻了個身,面朝著我:“我給我弟打電話了。”
“說什么了?”
“我讓他去醫院照顧媽。他說他沒錢交醫藥費,我說不用你交,你媽,你得去。”肖雪的聲音在黑夜里很清晰,“我跟他說明天我回去換他。”停了一會兒,她又說,“我爸也帶回去。”
第二天一早,肖雪就去找了房東,給老人結清了房租。
老人沒什么行李,一個蛇皮袋就裝完了。
他站在屋門口,回頭看看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地方,像在跟它告別。
上車的時候,他攥著蛇皮袋坐在后座,低著頭,誰都不敢看。
我發動了車子。
肖雪從副駕駛回過頭,遞給他一個面包:“先墊墊肚子,回去我給你做飯。”老人接過去,沒吃。
他抱著那個面包,像是抱著什么寶貝,好半天,才說了一句話:“你做飯的手藝,隨你媽。”肖雪沒有接話,扭過頭看著窗外,眼圈又紅了。
車子開上高速的時候,老人已經在后座睡著了。
我放慢車速,好讓他睡得安穩一點。
肖雪側頭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和村莊,忽然開口:“我以前恨他。”我說現在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我見他第一面,沒掉頭就走,是因為我認出他了。二十年了,他在我記憶里從來就沒變過。”
09
回到縣城,天已經擦黑了。
我先把老人安頓在客房,讓肖雪去收拾,自己去醫院送飯。
推開病房的門,肖強歪在陪護椅上睡著了,手機掉在腿上,屏幕亮著。
岳母醒著,看到我一個人來的,目光在我身后掃了一圈:“肖雪呢?”我把保溫桶放到床頭柜上:“有點事,明天過來。”她沒再追問。
隔天下午,肖雪帶著老人出現在病房門口。
岳母躺在床上,看到門口那個瘦削的身影,愣住了。
肖志強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唇發白。
他一直在原地站著沒有動。
肖雪推了他一把,他才邁步進來。
病房里安靜得嚇人。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午后的陽光斜照進來,把床鋪分成明暗兩半。
“你來了。”岳母先開了口。
肖志強點了點頭。
他沒坐下,就一直站在床邊。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么。
肖雪拉了一把椅子放到床邊,對老人說:“坐下說吧。”他坐下,看著岳母臉上的管子、輸液瓶、監測儀,嘴唇動了動:“瘦了。”
“你也瘦了。”岳母說。
兩個人又沉默了。
肖雪走過去,把兩個杯子倒滿水,放在床頭柜上:“媽,爸我先帶回來了。以后住我那邊,我來照看。”岳母看了一眼老人,又看了看肖雪,點了點頭,沒說話。
肖雪轉身走出病房,我跟了上去。
在走廊里,她靠著墻,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樣,算不算是她想要的結局?”
我說:“不知道。但這是你想要的結局。我的想法很簡單,你想要的,我都支持。”
肖雪沒有哭,眼圈卻紅了。
她握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開著車,帶著肖雪回了一趟娘家,從院墻根的花壇里挖出一個鐵盒子。
里面裝著一張照片,是二十多年前的全家福。
一家四口,站在老房子門口,背景還是那種老式的木門前掛著玉米和辣椒。
肖雪把照片擦了擦,放進口袋。
回到醫院,她把照片放在岳母床頭柜上。
岳母不用問也知道她從哪兒挖出來的。
她拿起照片,盯著看了很久,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她抬手抹了一下,說:“那年你八歲,你弟五歲。拍完這張照片那年秋天,他就走了。”
“媽,以后還有機會。”肖雪的聲音很輕,卻讓岳母攥著照片的瘦骨嶙峋的手指,一點一點攥緊又松開。她苦笑一聲:“還會有那張機會嗎?”
10
岳母出院是三月底的事了。天氣轉暖,路邊的柳樹開始冒綠芽。
老人每天去菜市場買菜,回來給岳母熬湯。
他的肺癌控制得還可以,醫生說要定期復查,但有口氣在,日子就得往下過。
兩個人同住一屋檐下,中間隔著二十年的歲月,沉默大于交流。
偶爾有幾句對話,都是關于做菜、吃藥、天氣,誰也不提當年的事。
四月中旬的一個周末,我在陽臺上看報,肖雪在廚房洗碗。
桌下傳出老人和岳母的低聲說話聲。
我側耳聽了聽。
岳母說:“肖強前兩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找了份工作,在物流公司開車。”老人“嗯”了一聲。
岳母又說:“他說想搬出去住,問我要錢付押金。我沒給。”岳母停頓了一下,“我以前就是太慣著他了,把他慣廢了。”老人依舊“嗯”了一聲,沒有多評價。
“老肖,”岳母低聲叫他,“我對不起兩個孩子。對不起,對不起他們。”老人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都過去了。”
就三個字。可夠了。
肖雪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坐到老人身邊:“爸,明天我帶你去醫院復查。”老人點頭,低頭繼續削著手里的蘋果。
那些平淡得像白開水的日子,過起來反而最安穩。
對肖雪來說,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結局。
五月初,岳母能下地走路了。
有一天傍晚,她讓肖雪扶著她,走到客廳的沙發邊。
她從臥室床頭抽屜里翻出幾個信封,遞給肖雪:“這是你爸這些年寄來的信。我沒拆,都在這兒。”
肖雪接過去,有七個信封,擺在一起,厚厚一沓。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郵戳,最早的是六年前的。
岳母低了下頭:“他陸陸續續寄來的,以前我不敢看,更不敢讓你看。”肖雪捏著信,沒有急著拆開。
岳母又說:“你爸爸,骨子里是個好人。是我對他不住。”
我拿著杯子愣住了。
這么多年來,她從沒說過一句軟話。
肖雪攥著那沓信,沒有說話,也沒有拆開看。
她轉身去倒了一杯溫水,放進岳母的手心:“媽,喝點水,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強。”
岳母端著杯子,水在抖。
肖雪坐下來,像小時候一樣靠著她的肩膀,沒有開口要答案。
岳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低下頭,捏著肖雪的手,用力握了握。
肖雪沒有推開,只是側過頭,無聲地哭了。
春天快要過去的那幾天,我們家小小的客廳里很熱鬧。
岳母扶著墻慢慢走動,老人坐在茶幾邊削蘋果,陽光從紗窗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塊一塊的。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肖雪站在鍋前炒菜,油煙裊裊升起。
她知道我在看她,頭也沒回地說:“待會兒我爸要吃藥,你提醒他一下。”
我說:“知道了。”
她側過臉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那天晚上,肖雪破天荒開口說了一句:“我想把廚房窗口種上幾盆花,春天的時候看著,心里能舒坦些。”我說行,我周末去找點花架子。
窗外有風吹過,廚房的窗戶開著,穿堂風帶著春天最后的涼意,輕輕打在我臉上。
我忽然覺得,也許有些傷口,不一定非要愈合,只要習慣了,它就不再疼了。
那些被時光沖淡的恨,那些藏在存折里的歉意,那些縫縫補補的諒解,總有一天,會在一桌普通的飯菜面前,慢慢平息下來。
窗臺上的花盆還沒買,但有些東西,已經在這個屋子里,開始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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