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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張鈴
1988年,還在上大學的王鈞第一次參加大學集體獻血。那次獻完血后,他腳下發軟、冒虛汗,一周才恢復過來。后來他才明白,那是當時營養條件有限造成的。此后近40年里,他累計獻血45次,包括30次全血、15次血小板,總量超1萬毫升,也再沒有出現明顯不適。
王鈞是香港大學深圳醫院血液科醫生、行政負責人,他的另一重身份是深圳市紅十字會捐血講師團講師、醫療專家顧問。每天,他面對著患者用血的醫療現實:血液科的再生障礙性貧血、急性白血病、惡性淋巴瘤病人,會診的重癥監護病房(ICU)、產科、骨科、腫瘤病人……不同患者都在等待血液供應。他比多數人更清楚一袋血意味著什么。
當前,全國臨床用血處于緊平衡狀態,多地無償獻血量相對不足。人們對于無償獻血的困惑也在不斷出現:獻血到底會不會傷身體?為什么獻血無償、用血卻收費?為什么要互助獻血?為什么獻過血后不能優先用血……
圍繞這些問題,經濟觀察報專訪了王鈞。他希望更多人明白:沒有人能保證自己和家人永遠不會需要輸血,獻血和每個人都有關。
獻血,不是人們想象的那樣
經濟觀察報:有人說,獻血400毫升等同于失血400毫升。這種說法對嗎?
王鈞:我可以理解大家為什么會這么想,但這兩種情況不能簡單畫等號。
受傷失血往往是急性的,伴隨著創傷和看到一大灘血的心理沖擊,而且失血量不可控,不會說到了400毫升就能停止,而是可能持續失血。
獻血則是可控、安全的。符合獻血條件的人獻400毫升全血,不會損害健康。只是現在很多人工作壓力大、身體亞健康,獻血后可能會短暫乏力,所以適當休息很重要。因此我建議獻血后有條件者最好能休息半天,補充營養。
經濟觀察報:有人說,“如果獻血有利于健康,排一輩子隊也輪不到你”,認為獻血會導致體虛、貧血,尤其傷女性身體。這種說法對嗎?
王鈞:有一定道理,但不能一概而論。健康人正常獻血不會導致貧血,也不會引起低血壓。有些人對針刺疼痛比較敏感,會出現迷走神經反應,也就是暈針;還有的人獻血后短時間會有點頭暈,休息一下很快就能恢復,不必擔心。
人的血量和體重密切相關,男性的血容量通常比女性高20%—30%。人體每公斤體重約有70毫升血液,一個50公斤的女生全身大約只有3500毫升血液,如果一次獻400毫升,會比大體重的獻血者更容易出現乏力、出冷汗、面色蒼白等不適。而且,生理期女性有出血,本身就在失血。
所以,我建議體重較輕的女性適量獻血,不要勉強,每次獻200—300毫升就可以,大多數男性可以獻400毫升。
經濟觀察報:有人擔心獻血影響免疫力,這有科學依據嗎?
王鈞:沒有。人體免疫主要依靠白細胞,尤其是淋巴細胞,而獻血捐出的主要成分是紅細胞和血漿,不會影響免疫功能。一次獻血量通常占全身血液總量的7%—8%,不會導致免疫力下降。
經濟觀察報:有人擔心獻血會感染乙肝、艾滋病等疾病,這種擔心成立嗎?
王鈞:完全不用擔心。無償獻血使用的血袋、針頭、血小板分離耗材都是一次性的,整個采血過程也是密閉的,機器本身不會接觸傳染源。
經濟觀察報:還有人說“中國是血制品出口大國,獻的血都賣到國外去了”,這種說法是真實的嗎?
王鈞:這是把血液和血制品混為一談了。無償獻血采集的血液用于臨床輸血,不存在把獻血者捐獻的血液出口到國外的情況。大家提到的血制品,是以血漿為原料生產的藥品,比如人血白蛋白、免疫球蛋白、凝血因子等,與臨床輸血使用的血液不是同一個概念。
血不夠時,誰先用血
經濟觀察報:有人說,“我們無償獻血,都被你們拿去賣給醫院了”,覺得獻血無償,用血卻有償,實際情況是怎樣的?
王鈞:用血時,交的錢不是用來買血,而是支付血液的采集、儲存、分離、檢驗等成本,也就是說僅收取成本費用。目前用血費用依據國家發改委及物價管理部門于2006年制定的相關收費標準,20年沒有改變。例如,1U紅細胞210元,1治療量血小板1400元。
在深圳,用血費用可以醫保報銷。如果患者獻過血,本人或直系親屬用血,符合政策還可以辦理用血費用返還。目前優先用血政策還沒有全國統一,但不少地方都支持直系親屬優先用血。現在全國獻血記錄已經聯網互認,在外地獻血,在其他城市就醫,可被查詢到。(注:不同地方用血優待政策在時間、報銷、親屬認定范圍等規則上有一定差異)
經濟觀察報:從醫生的角度看,為什么有些獻過血的人,自己或家屬用血時仍需等待?
王鈞:這確實是目前面臨的現實難題。一方面,醫療水平不斷提高,越來越多復雜手術和治療能夠開展,對血液的需求越來越大。另一方面,近幾年受疫情、病毒感染等因素影響,加上很多人工作壓力大、年齡增長,身體處于亞健康狀態,符合獻血條件的人有所減少。也就是說,用血需求增長快于獻血人數增長,所以部分時期、部分血型會出現供需緊張。
經濟觀察報:很多人會有一個樸素的想法:我獻過血,所以應該優先用血。但臨床上,危重患者要更優先。
王鈞:我們捐血講師團常討論一個問題:如果同時有4人需要輸血,分別是大出血的孕婦、車禍外傷患者、老年晚期腫瘤患者、需定期輸血的地中海貧血兒童,到底先給誰?
實際上,在臨床上,我們不會按身份排序,而是按病情輕重和救治需要決定,哪位患者的輸血申請先到血庫了、哪位患者更危急,就優先保障誰。比如孕婦大出血、嚴重外傷等危及生命的情況,一定會優先搶救。如果幾位患者中,有一位獻過血,但另一位病情更重,我們會優先病情更重的人,這是醫療救治的基本原則。
經濟觀察報:這樣獻過血的人可能會覺得不公平。
王鈞:我能理解這種心情。所以,我們不會簡單地讓誰排隊等待,而是會盡量協調其它血庫調血,盡最大努力保障獻血者用血。
大家擔心的“獻了血卻用不上”,多數時候不是優先政策沒有執行,而是整體血源緊張。大多數情況下,獻血者及其家屬的優先用血權益是能得到保障的。
經濟觀察報:如果一天一座城市同時有1000人申請用血,但只有600人獻血,該怎么辦?
王鈞:這也是很多地方目前面臨的現實。歸根結底,還是獻血人數不足,血源不夠用。
世界衛生組織提出,一個國家的人口獻血率達到10‰—30‰的水平,才能基本滿足本國臨床用血需求。當前中國的平均獻血率為11‰左右,還有很大的提高余地,“伸出手臂捐出熱血”絕不是空話。
正常情況下,患者血紅蛋白低于70g/L一般就應考慮輸血,但在血源緊張時,有些地方可能要等到貧血時的60g/L,甚至50g/L以下,這并不是最理想的治療時機。
獻血到底是一件怎樣的事
經濟觀察報:你說,獻血是一件很快樂的事,這種快樂具體是什么?
王鈞:捐出血液休息一會兒就返回工作崗位,血液合格后也不知道哪位患者使用了,這種無所求的快樂是最舒心的。不僅如此,如果獻血者能長期、定期獻血,實際上也需要獻血者對自己身體嚴格要求。你不能大吃大喝,不能不控制體重,不能有傳染病,血壓、肝功能都要正常,否則想獻都獻不了。深圳獻血有時還能拿到“獎狀”,小時候沒拿到的獎狀,現在補上了(笑)。
獻血是愛的閉環,我們不知道自己的血最后給了誰,也許是孩子,也許是老人,也許是腫瘤患者。也許不能讓他的生命延長很久,但我們還是無所求地把血捐出去。
經濟觀察報:我想到小學課本上的一篇課文,《給,永遠比拿愉快》。
王鈞:對,就是這樣的。我常跟身邊的患者說,你生病時,得到社會和很多熱心人士的幫助,是“全深圳人民在幫助你”,是“手心向下”,等病情康復了,有力量了,可以“手心向下”回報社會。這就是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我遇到不少親歷過用血緊張的患者和家屬,會變得更愿意獻血,有的后來甚至會組織整個家族、整個公司一起獻血。
經濟觀察報:港大深圳醫院定期組織同事集體獻血,具體是怎么做的?
王鈞:《深圳經濟特區無償獻血條例》規定的最低獻血間隔是3個月。過去十年, 我們醫院基本每年組織兩次集體獻血。從前年開始,因為新年、假期等等時間血液更緊張,我們增加到每年3次集體獻血。
獻血活動前,院務辦公室、醫療綜合科、輸血科會一起溝通,大家協調組織。醫院會號召大家“伸出手臂,捐出熱血”,醫院各科室黨支部、工會小組、安保及后勤保障部等等相關部門都有宣傳。近年我們還會請長期獻血的志愿者來做獻血動員。獻血當天,血站會安排一兩輛采血車過來,醫院提前組織并負責現場電力及安全保障。
經濟觀察報:獻血的流程是怎樣的?獻血前后有哪些注意事項?
王鈞:獻血前,要保證充足的睡眠,適當地補充水分,不要進食過于油膩和油炸食品,不要飲酒。獻血前一周內不能有感冒、急性胃腸炎及服用藥物等情況。如果近期被貓狗抓傷、發生過高風險性接觸、紋身,或去過傳染病流行地區,也要暫緩獻血。
獻血時,醫生會詢問病史、做一般體格檢查,取手指血或靜脈血進行血型、血紅蛋白、轉氨酶、乙肝表面抗原等檢測,獻血小板還要查血常規看血小板數量是否達標。另外,血站還會了解獻血者前一天有沒有休息好、當天有沒有正常吃飯。獻全血四五分鐘就結束了,獻血小板需要一小時左右。個別獻血者有頭暈、惡心等輕微不適,經工作人員指導處置后會很快恢復。
獻血后,正常飲食和睡眠,不可熬夜和酗酒,可適當補充一些富含鐵的食物。獻全血后一兩周內不建議參加馬拉松、球類等高強度運動。
經濟觀察報:醫院里哪些科室用血最多?
王鈞:普通人獻出的一袋全血送到血液中心后,會分離成不同成分,紅細胞主要用于貧血患者,血小板懸液主要用于血小板減少患者的止血。從臨床來看,用血最多的是血液科,80%的血小板是血液科用掉的,還有一部分用于ICU。紅細胞則主要用于心外科、骨科以及婦產科等手術中需要大量備血的科室。
公眾最熟悉的是外傷、車禍、燒傷、緊急手術等急性用血,其實血液科患者是長期、大量用血人群。像急性白血病、惡性淋巴瘤、多發性骨髓瘤,以及接受造血干細胞移植的患者,也包括重度地中海貧血的孩子,在治療時都需持續輸血。
因此,血液科與輸血科、中心血站必須保持緊密協作。如果有急診患者需要血小板,輸血科會第一時間通知我們。遇到緊急輸血的情況也會隨時溝通。
一座城市如何培育獻血文化
經濟觀察報:2023年,深圳提出不靠行政指令性獻血、不靠物質激勵性獻血、不靠互助獻血,具體是怎么做的?
王鈞:我們醫院去年組織了三次獻血,都是自愿參加,沒有要求共產黨員或職工必須獻血。我非常不希望看到用行政命令推動獻血,如果靠強制去完成,是一種退步。
深圳也沒有“三免政策”(免交掛號費、免費公交、免費游園),獻血后只有紀念品和獎狀,完全靠大家自愿參與。
至于互助獻血,深圳也沒有走這條路,而是真正依靠無償獻血、根據患者病情的輕重緩急來保障臨床用血。
在深圳獻血,我更多感受到的是無處不在的尊重:溫馨的獻血環境、靜脈穿刺老師的“飛針”技術、門衛安保大叔的敬禮……
用深圳市血液中心工作人員的話說,深圳選擇的是一條更加艱難、但更為純粹的自愿無償獻血道路。獻血者不是為了優先用血,不是為了獲得補償,也不是靠強制或互助,而是真正付出無所求,只為助人。
經濟觀察報:互助獻血有什么弊端?
王鈞:互助獻血就是當患者需要用血時,動員患者親友為其獻血,核心是定向互助,具有明確指向性和互助性,實際上不屬于自愿無償獻血。
互助獻血是無奈之舉。我印象深刻的是,前些年我去某市開會,看到路邊的獻血車便上去獻血,當時有位患者家屬就在獻血車邊等著,他的父親在醫院等待手術。他因為身體有疾病無法獻血,他問我,獻血后能不能把我的獻血證明給他?原來,醫院要求他參加互助獻血,只有拿著獻血證明回醫院,父親才能手術。在詢問了獻血車上的血站工作人員后,我把獻血證明給了他。
深圳的無償獻血模式,即使很多地方暫時做不到,也應該始終朝這個方向努力,它雖然難,卻是最好、最正的方向。
經濟觀察報:深圳為什么能形成較好的無償獻血氛圍?
王鈞:政策、有關部門、志愿者服務隊、深圳市捐血講師團和很多長期獻血者都發揮了很大作用。
深圳已經把獻血科普延伸到了小學、中學和大學,效果很好。很多年輕人看到那些已經獻血幾百次的志愿者身體依然很好,就會增強信心,這就是榜樣的力量。
中小學生雖然還不到獻血年齡,但深圳市血液中心會組織他們參觀血站,讓他們了解一袋血的旅程,看血是怎樣從采集、檢測、病毒篩查、成分分離,到最終用于救治患者。孩子們知道了獻血是安全的,也理解了血液為什么珍貴。這是提前播下了一顆顆種子,等他們成年后,就更容易成為獻血的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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