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被殖民、獨裁、家族政治裹挾，一個充滿矛盾的東南亞國度

有一個地方，有人叫他拉丁亞洲，有人叫他亞洲的墨西哥，這兩個外號聽上去好像不是太好聽，但是細想之下卻精準得令人啞口無言。

你可能經常聽人說起菲律賓、馬尼拉、杜特爾特，但你真的了解他嗎？

這個國家處在東南亞一大片佛教、伊斯蘭教的包圍之中，偏偏成為亞洲唯一一個天主教國家。

這里的人圣誕節慶祝足足四個月，但同時又是全球貧富懸殊最嚴重的地區之一；

這里出產全球最多的海外勞工，但本地打工人的薪資卻如此低廉；

這里的政治是幾個大家族世代掌控的舞臺劇，獨裁者的兒子可以光明正大再度上臺掌權。

這個地方究竟是如何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的？

我們從幾千年前說起，跟我一起往下看。

菲律賓是一個群島國家，超過7000座島嶼，散落于西太平洋之上。

要講它的歷史，要從一場橫跨太平洋的大遷徙說起。

大約3000至4000年前，臺灣的南島語族開始劃著獨木舟向南擴張，一座島嶼接著一座島嶼遷徙，抵達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再往東一路漂泊到波利尼西亞，最終到達夏威夷與新西蘭。

所以菲律賓人的語言和臺灣原住民是存在親緣關系的，太平洋那邊的毛利人，血脈源頭也是同一批先民。

在西班牙人到來之前，菲律賓從來不是一個統一的國家，而是由無數名為巴朗蓋的小型社群拼湊而成，各自為政，相互之間既有商貿往來，也會爆發戰爭。

每個巴朗蓋大約30至100戶人家，擁有自己的首領達圖，這種制度和如今很多人熟知的村長制度其實一脈相承。

這些社群并非與世隔絕的原始部落，早在公元10世紀，馬尼拉灣一帶就已經形成繁榮的貿易港口，和中國、爪哇古國都有通商往來：中國人運來瓷器與絲綢，換取黃金和蜂蠟；馬來商人沿著海陸北上，帶來了伊斯蘭教。

早在西班牙人抵達前約一百年，伊斯蘭教就傳入菲律賓南部，建立了蘇祿蘇丹國，是具備相當規模的政權，版圖延伸至如今馬來西亞東部的沙巴地區。

如果歷史走向另一條道路，菲律賓本有機會成為伊斯蘭國家，但一名葡萄牙人的出現，將這條發展道路徹底阻斷。

1521年，麥哲倫率領西班牙艦隊抵達菲律賓中部的宿務島，留下傳教士布道。

他成功說服當地酋長皈依天主教，舉辦盛大洗禮，看上去一切順利，但麥哲倫犯下一個致命錯誤：他以為自己可以協助當地部落作戰。

隔壁馬克坦島的酋長拉普拉普不愿意歸順入教，麥哲倫親自帶兵渡海，等待他的卻是一場伏擊。

麥哲倫身中槍彈、長矛，殞命淺灘，連遺體都沒能尋回。

他的船員拋下他倉皇逃離，最后依靠殘存數人完成人類首次環球航行，將麥哲倫的死訊帶回歐洲。

如今菲律賓人將拉普拉普視作民族英雄，全國各大魚市隨處可見以他命名的拉普拉普魚，也就是香港人常吃的石斑，這個細節是真實留存的歷史印記。

麥哲倫死后，西班牙并未放棄這片土地，數十年后卷土重來。

1565年，以西班牙王儲菲利普二世的名字，將整片群島命名為菲律賓，首都設立在馬尼拉。

西班牙的殖民統治有一點和其他帝國截然不同：宗教先行。

傳教士深入每一座村落，用本土語言講道，修建教堂、舉辦洗禮，把分散各地的小型聚落合并為傳教村鎮，方便集中管理，也便于征收賦稅。

這種宗教滲透有多深刻？深刻到三百年后的今天，菲律賓仍有超過八成人口信奉天主教，是全球第三大天主教國家，僅次于巴西與墨西哥。

菲律賓人過圣誕節從九月就開始，播放圣誕歌曲，整整慶祝四個月，擁有吉尼斯世界紀錄認證，為全球最長的圣誕慶祝時長。

西班牙人還擁有一套精明的間接管控模式：保留原有部落首領，只在其上增設殖民官僚。

本土精英只要效忠朝廷、按時繳稅，就能繼續壓榨本族民眾，世代承襲特權。

這套模式就是如今菲律賓政治家族王朝的直接起源，數百年來換湯不換藥。

馬尼拉作為貿易樞紐，吸引大量閩南商人定居，巔峰時期人數超過十萬，遠多于馬尼拉本地的西班牙人。

人口眾多便滋生矛盾，西班牙人對唐人街龐大的華人族群既依賴又忌憚，三番四次屠殺華人，每隔幾十年就會爆發一次大規模屠戮，死傷數以萬計。

但每次屠殺過后，新的中國移民又源源不斷涌入，因為遠離故土的底層百姓實在沒有其他生存出路。

就在一次次屠殺與一次次遷入之間，華人血脈和菲律賓本地人逐漸融合，如今菲律賓的大型商業家族，十個里有七八個都帶有華人血統。

三百年殖民生涯從來不算太平，最持久的反抗勢力來自南部穆斯林，西班牙人蔑稱他們為摩洛人。

蘇祿蘇丹國從未屈服，和西班牙人的戰事斷斷續續持續了三百余年，南部族群矛盾延續至今。

步入19世紀，西班牙帝國日漸衰敗，菲律賓誕生第一代接受西式教育的知識分子，他們開始思索：我們究竟是誰？為何要受人管轄？

這個人就是何塞·黎剎，如今菲律賓的國父，幾乎每座城市廣場都立有他的銅像。

黎剎遇害后，真正的革命正式爆發，革命軍擊潰部分西班牙駐軍，1898年宣告成立菲律賓共和國，是亞洲歷史上第一個共和國。

菲律賓民眾以為黎明終于降臨，但接踵而至的變故，比三百多年西班牙殖民更令人心寒。

1898年美西戰爭爆發，美國艦隊攻入馬尼拉灣，一個上午就將西班牙艦隊打得全軍覆沒。

西班牙戰敗之后，以兩千萬美金的價格，把菲律賓、關島、波多黎各一同打包賣給美國，整場交易沒有任何菲律賓人被征詢意見。

菲律賓革命領袖阿奎納多起初以為美國人是盟友，畢竟美國自身也是從英國殖民統治中獨立，總不會再去殖民他國。

他太過天真，美國人根本無意讓菲律賓獨立，而是打算取代西班牙，成為全新的太平洋霸主。

菲律賓民眾憤而奮起反抗，美菲戰爭于1899年打響，是美國歷史上最容易被遺忘的一場戰爭。

雙方在叢林與稻田間激戰不休，美軍采用極端手段焚燒村落、強制遷移平民，對婦女孩童灌水逼供。

菲律賓一方的死亡人數，各方估算從數萬到數十萬不等，絕大多數都是普通平民。

1901年阿奎納多被俘，被迫宣誓效忠美國，菲律賓正式淪為美國殖民地，全程依舊無人詢問菲律賓民眾是否愿意。

美國人的殖民手段和西班牙人截然不同：西班牙依靠教堂，美國人依靠學校。

他們大規模修建公立學校，從美國本土聘請數千名教師遠渡重洋，以英語授課。

如今菲律賓是全球英語使用人口第三多的國家，英語能力是菲律賓勞工在全球市場競爭的最大優勢，某種程度上，美國殖民留下的烙印比西班牙更深。

1941年12月，日軍來襲。

珍珠港事件發生數小時后，日軍轟炸機就出現在馬尼拉上空，美菲聯軍節節敗退。

美軍最高指揮官麥克阿瑟將軍最終搭乘潛艇逃往澳洲，臨行前他留下一句流傳后世的名言：I shall return。

留在菲律賓的七萬多名士兵困守巴丹半島，彈盡糧絕。

1942年4月他們被迫投降，緊隨其后發生的，是二戰太平洋戰場一段慘痛往事：巴丹死亡行軍。

七萬多名戰俘被日軍押送，在烈日之下強行跋涉上百公里，途中無糧無水、缺醫少藥，體力不支倒下的人會被刺刀捅死，跟不上隊伍的當場斬首，行軍途中遇難者預估一萬數千人。

日本占領菲律賓三年，強征勞工，糧食匱乏，反抗者都會遭到殘酷鎮壓。

1944年麥克阿瑟兌現承諾，親自率領美軍重返菲律賓，打響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海戰——萊特灣海戰，此后美軍一座島嶼接著一座島嶼推進。

1945年2月，馬尼拉爆發慘烈巷戰，日軍撤退前大肆屠殺平民，強奸、斬首、縱火焚燒，預估十萬以上平民遇難，馬尼拉成為二戰中損毀程度最嚴重的城市之一，僅次于華沙。

1946年7月4日，菲律賓共和國正式獨立，結束近四百年殖民歷史。

獨立當日燃放漫天煙花，奏響國歌，看上去一片歡欣，但所有歷史遺留難題一個都沒有解決：土地集中在少數家族手中，農村極度貧困，南部穆斯林族群矛盾依舊懸而未決；二戰期間大量投靠日軍的漢奸安然無恙、逍遙法外，其中不少人改換身份，繼續在政界謀生。

獨立后的菲律賓政壇從來都是幾大家族的博弈場，選票上輪番出現的無非那幾個姓氏。

農村民眾走投無路，催生地方武裝力量壯大，這支武裝名為虎克軍，前身是抗日游擊隊，戰后轉型為農民武裝。

五十年代初期，一度掌控馬尼拉周邊數省，舉國震動。

美國立刻介入，協助菲律賓政府采用軍事鎮壓搭配土地改革雙管齊下平定叛亂。

虎克軍暫時平息，但滋生武裝的土地分配不公問題從未根除，后續當地民間武裝長期活躍于山林，是全球持續時間較長的民間武裝沖突之一，交戰超過五十年。

政府輪番更迭，社會問題原地踏步。

就在這樣一個積弊深重的國家，一位全新人物悄然登上政壇。

1965年馬科斯當選菲律賓總統，他外形俊朗、能言善辯，還有一段自稱二戰英雄的傳奇過往，不過事后證實大部分都是吹噓編造。

他的妻子伊梅爾達出身知名選美皇后，夫妻二人是當年全菲律賓最耀眼的政治明星組合。

馬科斯執政初期確實做過部分實事，大力興建基建，經濟一度向好，但憲法規定總統最多連任兩屆。

1972年任期即將屆滿，馬科斯不愿卸任，同年九月他宣布全國戒嚴，以地方武裝動蕩為理由，而當時相關動蕩隱患不少是人為放大、刻意渲染出來的。

戒嚴令下達當天，國會即刻解散，反對派被捕，新聞機構關停整頓，法院喪失獨立權，一夜之間，菲律賓的民主體系徹底崩塌。

馬科斯在戒嚴狀態下統治整整十四年，前后掌控菲律賓超過二十年，這一階段也成為菲律賓現代史上爭議極大的時期。

預估七萬余人被捕、三千余人遇害，數萬人遭受酷刑。

馬科斯搭建了龐大特務監控網絡，民眾互相監視，舉報者有獎，被指控者沒有辯護權利。

最令人恐懼的是一名臭名昭著的將領，他麾下部隊以毆打刑訊逼供聞名，被捕人員往往下落不明，家屬尋人無門。

馬科斯家族開啟規模空前的貪腐斂財。

伊梅爾達過著奢靡到令人瞠目結舌的生活，每隔數月就飛往羅馬、紐約、巴黎瘋狂購物，全部賬單由國庫支付。

她癡迷收藏鞋子，數量超乎想象，后來她倉皇出逃時，工作人員在總統府邸搜出三千多雙名牌鞋，成為廣受熱議的貪腐符號。

她還在紐約、夏威夷、羅馬購置豪宅、收藏名畫，幾乎把菲律賓中央銀行當成私人金庫。

馬科斯的親信軍官、商人，在他庇護下形成龐大裙帶利益集團，政府工程合同盡數落入親信手中，國有企業淪為私人提款機。

預估馬科斯家族任內貪腐總額高達五十至一百億美元，是全球范圍內數額巨大的貪腐事件之一。

菲律賓經濟在七十年代曾迎來一段增長期，讓一部分人誤以為這套體制可行，即便代價是民眾自由受限。

但真相是那段經濟增長的紅利，幾乎全部流入馬科斯的裙帶集團，各類壟斷企業把持了椰子產業、制糖業、媒體、銀行，真正的市場競爭不復存在。

農民辛苦耕種，收成只能低價賣給指定國營收購機構，財富轉手盡數流入馬科斯親信口袋。

步入八十年代，一切徹底崩盤：外債堆積如山、經濟停滯、民怨沸騰。

馬科斯本人也重病纏身，腎功能衰竭，依靠透析維持生命，管控體系逐漸無力支撐。

就在這個節點，一個名字橫空出世，徹底改寫一切——阿基諾。

馬科斯最強勁的反對派阿基諾，戒嚴初期就遭到逮捕，關押近八年，之后流亡美國。

1983年8月21日，他決定回國，明知前路兇險，卻坦言：菲律賓值得我付出生命。

飛機降落馬尼拉機場，阿基諾被武裝士兵押下飛機，尚未踏上停機坪，一聲槍響響起，他倒在舷梯之下，頭部中彈當場身亡。

機場工作人員隨后抬出另一具尸體，聲稱是刺殺者，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那是臨時找來的替罪羊。

消息傳遍全球，馬尼拉爆發超過兩百萬人走上街頭為他送葬。

真兇時至今日依舊沒有定論，但菲律賓民眾心里都清楚背后主使。

阿基諾之死點燃了民眾反抗的導火索，他的遺孀科拉松原本只是低調的家庭主婦，從未涉足政壇，卻在丈夫離世后成為反抗力量的精神領袖。

1986年馬科斯迫于輿論壓力宣布提前大選，阿基諾夫人參選，身著黃色衣衫，手持玫瑰走遍全國造勢。

選票統計結果顯示阿基諾夫人大幅領先，但官方計票機構統計中途集體罷工抗議，只因被上層要求篡改選票數據。最終官方宣布馬科斯勝選，舉國震怒。

接下來的四天，是菲律賓歷史上極具標志性的四天。

兩名軍方將領率先倒戈，市民涌上街頭，神父、修女站在坦克前方祈禱，老人向士兵遞送食物，孩童爬上裝甲車，將鮮花插進炮管，一輛又一輛坦克調轉槍口倒向民眾。

馬科斯數次下令清場，卻無人聽從指揮，他的空軍部隊更是在最后時刻倒向反對派。

1986年2月25日深夜，馬科斯與伊梅爾達在夜色中搭乘直升機離開總統府，流亡夏威夷，二人帶走二十多個行李箱，裝滿黃金、珠寶與現金。

馬尼拉市民沖入總統宮殿，打開伊梅爾達的衣帽間，拍攝下三千多雙名牌鞋的畫面傳遍世界，成為廣為人知的貪腐影像。

這場人民力量革命，是亞洲第一場成功的非暴力民主運動，在世界范圍內產生深遠影響，后續多地民眾維權運動都從中獲得啟發。

科拉松上臺后，菲律賓重回民主軌道，但數十年積累的深層矛盾絕非更換一位總統就能解決。

土地改革呼吁數十年，真正落地執行的少之又少，國會內部充斥大地主階層，出臺的改革法案永遠留有大量漏洞，方便權貴規避約束。

軍隊政變威脅從未消失，科拉松執政六年遭遇六次未遂政變；民間武裝持續在山區活動，南部穆斯林武裝沖突隔三差五爆發。

九十年代的菲律賓曾迎來一段相對樂觀的發展階段，一度被稱作亞洲下一頭經濟小虎，但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擊碎了這場美夢，菲律賓恢復速度遠慢于周邊國家，根源在于結構性問題從未根治。

風暴過后，菲律賓政壇陷入愈發荒誕的循環：一名動作片演員當選總統，就職典禮簇擁他的全是貧民窟民眾，他宣稱要為底層窮人服務，任期內卻貪腐泛濫、政局一團糟。

彈劾審理進行期間，大批支持者涌入馬尼拉要求他留任，最終政府在完整法律流程結束之前宣告倒臺，這次事件被稱作第二次人民力量革命，但和第一次的崇高道義相差甚遠，近乎一場鬧劇。

接替他的副總統是一名治理能力尚可，卻缺乏個人魅力的女性，任期內接連應對各類政治危機，心力交瘁。

權貴世代承襲，家族輪流掌權，普通民眾永遠只能站在門外觀望。

就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一種社會現象逐漸成為菲律賓標志性標簽——菲傭。

菲律賓海外勞工輸出，其實早在七十年代馬科斯執政時期，就出臺政策扶持，鼓勵民眾前往中東務工賺取外匯，緩解國內失業壓力。

這套政策在馬科斯下臺后非但沒有終止，反而持續擴張，成為歷屆政府核心經濟支柱。

預估超過一千萬菲律賓人在海外務工，相當于全國總人口一成，散落全球一百多個國家：有在中東工地務工的建筑工人、英國護士、游輪船員，還有在中國香港、新加坡、中國澳門地區工作的家庭傭工。

每年這群人匯回國內的匯款，超過三百五十億美元，占菲律賓GDP百分之八至九，是國家最核心外匯來源。

菲律賓政府贈予他們一個好聽的稱號——國家英雄，聽上去十分動人，背后卻是殘酷的結構性困局。

民眾為何遠赴海外務工？只因留在本土找不到充足工作崗位，要么薪資微薄難以糊口。

菲律賓馬尼拉本地最低工資，大約每日僅五百比索，折合港幣不足七十元，每月約兩千港幣，香港一名外籍傭工月薪差不多等同于菲律賓本地工人三四個月收入。

更深層矛盾在于教育與就業機會的結構性失衡：全國數百所高校，大量學生就讀護理、工程專業，但畢業后國內沒有足夠崗位吸納，能力強、肯拼搏的年輕人源源不斷外流，本土人才嚴重流失。

菲律賓傭工大多是年輕女性，來自菲律賓鄉村，拋下丈夫與子女，孤身來到語言不通的城市，一待就是六年、十年，在異國他鄉照料別人家的孩童，自己的孩子卻留在菲律賓由老人照看，通電話時只能對孩子說媽媽很快回家。

這幅畫面溫暖又心酸，在異鄉勉強開辟一小塊獨屬于自己的空間，只為一周之中僅此一日，做回真正的自己。

這種司空見慣的景象背后，是數十年始終無法化解的國家深層困局。

2010年8月23日，一名曾遭受警方不公對待、被革職的菲律賓前警察在馬尼拉市中心黎剎公園持槍劫持一輛搭載二十五名中國香港游客的旅游大巴。

整件事持續幾乎一整天，談判斷斷續續，最后因劫匪弟弟被捕，情緒失控瘋狂開槍。

菲律賓警方發起強攻，但行動雜亂無章，警員沒有接受專業反劫持訓練，突擊時甚至無法打開車門，在全球直播鏡頭前手足無措。

槍聲平息之后，車廂內八名中國香港游客遇難，多人受傷。

這起事件只是一個縮影，折射出當年菲律賓公共應急體系存在諸多短板：警員專業訓練不足、危機處置流程不完善，監督問責機制有待完善。

這類問題并非短期形成，而是數十年積累的治理難題，也正是這份難題，為數年后一場政壇大地震埋下伏筆。

2016年杜特爾特當選菲律賓總統，他長期擔任達沃市市長，說話直白通俗，競選核心承諾為整治本地毒品亂象。

菲律賓毒品問題確實十分嚴峻，廉價冰毒在貧民窟泛濫，相關犯罪侵蝕社會各個層面。

他曾公開表態，如果無人能解決亂象，他會親自出手。

這番言論對長期飽受治安困擾的底層民眾而言，是改善生活環境的期待。

他以壓倒性票數勝選，上任當日，掃毒整治行動即刻打響。

警方加大涉毒案件查處力度，街頭頻繁出現涉毒案件死者，相關畫面曾引發全球各界討論，最終預估超過一萬兩千人在這場整治行動中身亡，其中大量死于執法沖突，其余為不明身份人員行兇致死。

遇難者大多居住在城市棚戶區，底層群體占比偏高，不少人僅因鄰里舉報、信息名單登記便卷入事件，相關爭議持續多年。

國際社會對此行動看法不一，聯合國相關機構曾提出擔憂，杜特爾特對外表態態度強硬，在外交層面調整對外合作方向，嘗試深化對華經貿往來。

但在菲律賓國內，他的民眾支持率長期維持七成以上。

大量菲律賓普通民眾，尤其是中下層百姓，實在無法忍受毒品泛濫、犯罪橫行，厭煩那些只會空談口號，卻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的精英政客。

杜特爾特推出力度極大的治安整治方案，收獲大量底層民眾支持。

這種民眾求穩求治的心態并非菲律賓獨有，那幾年全球多地都涌現偏好強力治理的政治傾向，菲律賓只是表現更為突出。

任期另一大爭議是他在南海議題上的立場：此前菲律賓單方面發起南海相關仲裁，該仲裁不具備國際法強制效力，中方從未承認、不接受此仲裁結果。

后續海域漁業摩擦偶有發生，兩國海警在爭議海域多次相遇。

2022年5月菲律賓舉辦總統大選，選舉結果震驚全世界：小馬科斯，當年馬科斯的親生兒子，以三千一百多萬票的壓倒性優勢當選總統，創下菲律賓歷史最高勝選票數差距；副總統由杜特爾特之女莎拉出任。

兩大政治家族聯手執政，獨裁者之子搭配鐵腕強人之女。

1986年被民眾趕出總統府的家族，三十六年前倉皇流亡，如今重回權力中心，這段歷史轉折引人感慨。

最核心誘因是當地網絡歷史敘事出現偏差。

馬科斯家族多年投入大量資源運營社交媒體宣傳，國外社交平臺充斥大量美化當年執政時期的視頻，將馬科斯執政時代塑造成菲律賓發展黃金期：經濟高速增長、社會秩序穩定。

戒嚴、學運、人口失蹤、貪腐等史實很少提及，甚至被刻意淡化。

新一代菲律賓人從未經歷戒嚴時期，長期觀看美化懷舊短視頻，對馬科斯時代的認知帶有片面濾鏡，難以完整了解當年民眾承受的苦難。

另一重原因是選民對傳統政壇精英失去信心：阿基諾家族曾執掌總統大權，民主派精英也輪番執政，但貧困、貪腐、治安差的現狀改善有限，年輕人依舊找不到優質工作。

投票給小馬科斯某種程度上是民眾情緒的宣泄，也是對改變現狀的一種期待，不少民眾認為現有治理模式難有突破，希望更換領導人帶來新變化。

小馬科斯本人也成功塑造出溫和包容、著眼未來的公眾形象，刻意減少提及父親時期的爭議歷史，面帶微笑宣揚和解統一的論調，溝通風格相對溫和。

在一場被民眾不滿、社會疲憊主導的選舉之中，這種溫和形象本身就是巨大優勢。

上臺后小馬科斯在外交路線上做出調整，修復與美國雙邊關系，而且多次公開提及海域摩擦問題。

但馬科斯家族當年遺留的巨額貪腐贓款，時至今日并未完成退還。

伊梅爾達2018年曾被法院裁定多項貪腐罪名成立，卻依舊擁有人身自由，照常出席各類社交活動，安穩坐在兒子的就職典禮現場，滿面笑容向民眾揮手致意。

菲律賓選民對此態度分化，有人選擇放下過往，有人不予關注，這件事本身，就是引人深思的答案。

如今的菲律賓是一座充滿矛盾的國度，馬尼拉博尼法西奧環球城是東南亞現代化程度頂尖的商業區之一，高樓林立、精品商鋪云集，電動車往來穿梭，外表光鮮亮麗，足以媲美新加坡、首爾。

但乘車離開商業區不足二十分鐘，就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棚戶區木板鐵皮雜亂搭建，多戶人家共用一間廁所，孩童在垃圾堆旁玩耍，污水順著街巷肆意流淌。

全國近兩成人口處于貧困線之下，少數幾個家族掌控國內絕大部分財富，底層農民數十年生活改善有限。

政治家族勢力牢不可破，馬科斯、杜特爾特、阿基諾、比奈，這幾個姓氏數十年輪番出現在選票之上，父輩傳子女，家族間時常聯姻，政治與血緣深度捆綁，普通民眾很難進入核心權力圈層。

地方選舉花錢買票是當地長期存在的潛規則，大選前數日，一袋大米、數百比索就能換取一張選票。

在連溫飽都難以保障的鄉村，這種交易是底層民眾無奈的現實選擇，也是這套政治體系持續運轉的底層邏輯。

天主教會的影響力依舊凌駕所有世俗機構之上，離婚在菲律賓至今屬于違法行為，全球除梵蒂岡之外，唯一全面禁止離婚的國家；墮胎同樣非法，家庭生育計劃多年遭教會阻撓，人口持續高速增長，社會配套服務卻遠遠跟不上。

氣候變化對菲律賓的沖擊位居全球前列，平均每年二十個臺風登陸群島。

2013年超強臺風海燕造成六千余人遇難，是菲律賓史上傷亡最慘重的自然災害之一。

海平面上升、珊瑚礁白化、農業減產，承受沖擊最嚴重的永遠是本就生活困頓的底層民眾。

而那些本有能力推動國家變革的人，依舊一批批遠赴海外，照料他國孩童，建設異國城市，每月匯款回國，支撐一個他們自身都抱有諸多期待的國家持續運轉。

菲律賓是矛盾交織的國度，這里的民眾是全球最熱情、富有生命活力的族群之一，歡笑、音樂、美食隨處可見，即便身處極端貧困也能樂觀生活。

菲律賓本土有一句俗語Bahala Na，大意是聽天由命、船到橋頭自然直，是歷經數百年苦難孕育出的豁達心態。

在外人眼中這份態度或許略顯消極，但對一個歷經殖民、戰亂、動蕩、天災的民族而言，笑著堅持走下去，本身就是強大的生命力。

可這份豁達有時只是長期苦難下形成的自我寬慰。

數百年殖民統治磨平菲律賓人的棱角，不少人選擇外出謀生。

獨立數十年，政壇核心資源長期被上層家族掌握，權貴世代承襲，家族循環掌權，選舉成為定期開展的民意征集活動，短期很難徹底改變固有格局。

改變個人命運最可行的道路很多普通人看來不是參與本土選舉，而是離開故土。

他們送走最優秀的女性遠赴異鄉照料別人家的孩子，送走最勤懇的青年前往中東頂著烈日務工，依靠這些血汗錢支撐本國社會運轉。

這個國家依靠海外勞工支撐發展，相關民生改善依舊存在很大提升空間。

而當年被民眾驅逐的獨裁者之子，如今坐在他父親曾經落座的總統席位上，臺下坐著當年親身經歷那段動蕩歲月民眾的后代，舉著手機為他拍照、鼓掌。歷史，就這樣不斷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