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往嘴里扒拉盒飯,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著“媽”這個字,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很少主動打給我,每次打準沒好事。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喂,小昱啊,最近咋樣?工作順心不?工資發沒發?”母親的聲音聽上去挺溫和,但我心里直發毛。她從來不會這么關心我。
“還行,一個月五千來塊錢,夠花的。”我隨口編了個數,想著她要是借錢我就拿這數來搪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母親聲音變了:“才五千?你表弟一個月掙兩萬呢,你咋這么沒出息?”
我沒吭聲。她又數落了幾句就掛了。
手機剛放下,微信就震了。我姐趙維琳給我發來一條消息,我打開一看,手瞬間抖了。
“媽帶著弟弟一家去投奔你了,你快躲躲吧。”
啪嗒一聲,手機掉在飯盒里,湯濺了我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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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當時腦子嗡的一下,半天沒反應過來。
愣了幾秒,趕緊撿起手機,手指頭顫著給姐回了個“啥意思?”。
姐沒回我,直接打電話過來了。
“喂,姐,怎么回事?”我壓低聲音問。
“你還問怎么回事?剛才媽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姐的聲音又急又氣。
“是,問了我工資多少,我說五千……”
“那她就認定你現在混得不錯了。告訴你吧,你弟趙維陽在外面欠了高利貸,五十多萬。媽今天下午才跟我說,要帶他去你那兒躲一陣子。”姐的話像一盆冷水潑下來。
“五十萬?他干什么欠這么多錢?”我嗓子眼發緊。
“賭的,借的,花天酒地作的唄。咱媽慣出來的好兒子,現在債主追上門了,她害怕了,就想找你這個冤大頭兜底。”姐越說越氣,“我給你發消息就是想讓你趕緊躲,她們下午就買票了,估計這會兒已經在火車上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姐,那我怎么辦?”
“怎么辦?你還能怎么辦?你要是讓她們進門,你下半輩子就搭進去了。你弟那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欠五十萬的人,他敢欠就敢賴。你要是認了這個賬,這輩子都別想甩掉。”姐嘆了口氣,“我給你指條路,趕緊去朋友家躲兩天,就說你出差了或者怎么著的。”
“那我租的房子怎么辦?”
“她們又沒鑰匙,打不開門還能蹲門口等你?蹲兩天她們自然就走了。”姐頓了頓,“小昱,姐跟你說句實在話,咱媽這個人,你不能心軟。你心軟一次,她就能把你骨頭啃干凈。”
我掛了電話,坐在出租屋里,腦子里亂成一團。
租的這個房子不大,一室一廳,五十來平,我一個人住著還湊合。要是母親帶著弟弟一家四口全擠進來,這巴掌大的地方怎么住?
我站起來走了兩圈,又坐下,手心全是汗。
說實話,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這個家。大學畢業我死活留在省城不回老家,就是因為不想再摻和他們那些破事。
母親重男輕女,這是我們家公開的秘密。
弟弟趙維陽比我小三歲,從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緊著他。
我考上重點高中,母親說家里沒錢供我念,讓我去讀技校早點出來工作。
等我技校畢業,一個月掙三千,母親說每個月要寄兩千回家,說是在幫我攢錢娶媳婦。
這些錢最后全貼補給弟弟了。
我姐趙維琳更慘。
她比我大兩歲,在縣城開了個小超市,一個人養活一大家子。
母親隔三差五找她借錢,今天說弟弟買車差幾萬,明天說弟弟買房要首付,后天又說弟弟結婚彩禮不夠。
姐每次跟我打電話都嘆氣,說咱媽這是要把她吸干。
可母親每次找我們,嘴里都叨叨著“一家人”
“親情”
“孝道”。我們要是不答應,她就在家族群里哭天抹淚,說我們沒良心、不認娘了。
這些年,我活的越來越像個提款機。
我看了眼手機,晚上八點半。從我們市到省城的高鐵大概三個半小時,要是中午買的票,這會兒差不多該到了。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弟趙維陽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沒接。
電話響了五六聲掛了,緊接著母親發來一條微信語音。
我點開一聽,母親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小昱啊,媽到省城了,在火車站呢。你快來接我們,外面下著雨,冷得很,孩子都凍著了。”
我盯著這條語音,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么。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啪啪作響。
我咬了咬牙,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濕漉漉的街道,心里頭亂得像這雨絲一樣,纏在一起,理不清。
02
那晚我最終沒有去接站。
我關了手機,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出租屋里,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跟放電影似的,把這些年的事一幕幕過了一遍。
想起我第一次跟母親鬧翻。
那年我上初三,成績在班里排前十,老師說我努努力能考市重點。
我興沖沖回家跟母親說,母親正坐在灶臺前燒火,頭都沒抬:“念什么重點,家里哪有錢供你?你弟明年上初中也要花錢,你讀個技校早點出來打工得了。”
我當時站在灶房門口,灶膛里的火光映著母親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一絲猶豫。就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沒哭,也沒鬧。打小我就知道,在這個家里,我說什么都不算數。弟弟才是母親心尖上的那塊肉,我和姐不過是順手帶大的。
后來我去了省城讀技校。
剛去那會兒,身上就揣著母親給的三百塊錢。
學費是辦了助學貸款,生活費全靠自己打工掙。
白天上課,晚上去學校旁邊的餐館刷盤子,一個月掙八百,夠吃喝,還能省下點買書。
有一回學校收教材費,我兜里沒錢了,打電話跟母親說。
母親在電話那頭說:“你一個月不是有補助嗎?咋又花完了?你弟上補習班也要花錢,你別老伸手找家里要。”
我放下電話,一個人在宿舍陽臺上站了很久。
那之后我再沒跟母親要過一分錢。寒暑假我基本不回家,在省城打兩份工,一份白天一份晚上。累了就趴在餐館的桌子上瞇一會兒,醒來接著干。
技校畢業那年,我攢了一萬多塊錢。
母親不知道從哪聽說了,打電話來讓我把錢寄回家,說弟弟要買電腦,得一萬多塊。
我當時答應得很痛快,轉完賬以后,銀行卡里只剩下不到兩千。
其實我那時候就想明白了。在母親眼里,我不是兒子,我是她養的一頭牛。牛要干活,牛要下奶,牛養大了還能賣肉。至于牛高不高興,誰在乎呢?
工作以后,這想法越來越深。
剛開始在工廠流水線干,一個月到手三千五。母親說每月要寄兩千回去,說幫我攢著娶媳婦。我嘴上應著,心里清楚,這筆錢跟我沒什么關系。
果然,兩年后弟弟要買車,母親一個電話打來:“小昱啊,你弟看上一輛車,差八萬塊錢,你這個當哥的幫襯幫襯。”我說我手上沒那么多錢,母親立馬不高興了:“你每個月攢兩千,兩年也得四萬多,加上你姐那邊的,湊個八萬不是剛剛好?”
我當時說不出話來。
原來母親每個月讓我寄錢,早就算好了要給弟弟買車用的。
那是我第一次跟母親頂嘴。
我說:“媽,我也要存錢結婚啊。”
母親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結什么婚?你以為你多大本事?一個月掙那三瓜兩棗,誰看得上你?你先把你弟的婚事顧好再說。”
我掛了電話,坐在出租屋里,心臟一抽一抽地疼。當時就想,要是哪天我出了意外,母親大概也不會哭。她只會想,以后少了個人給她打錢了。
后來弟弟果然用這筆錢買了車。
提車那天,母親在家族群里發照片,笑得合不攏嘴,配文是“我兒子真能干”。
底下的親戚們紛紛點贊,說“陽陽有出息”
“你們家后繼有人了”。
沒人問這車的錢是哪來的。
弟弟結婚那年,母親又找我要錢。這次是十多萬,說是弟弟彩禮和婚宴錢。我說我沒那么多錢。母親說你先借借,以后你弟會還你的。
我找同事借了五萬,跟貸款公司貸了五萬,湊了個整數寄回去。弟弟果然沒還過我一分錢。
這件事,我連姐都沒敢說。
不是怕她罵我,是怕她傷心。
姐比我更慘。
她那個小超市一年到頭掙不了多少錢,還得養婆婆養孩子。
母親找她借錢,從不問她還了沒有,拿了就不認賬。
姐夫氣不過,跟她吵了好幾架,差點鬧離婚。
有一次姐打電話給我,說著說著就哭了:“小昱,你說咱媽是不是不愛我們?咱爸去世那么早,她一個人拉扯咱們三個,不容易。可她越是疼弟弟,弟弟越不成器。咱倆拼死拼活掙錢貼補他,他倒好,一天到晚游手好閑,跟街上的混混稱兄道弟……”
我在電話這頭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說母親愛我們吧,可她的愛永遠帶著條件。說母親不愛我們吧,她又確實在生活上照顧過我們。
可那份愛,太偏了,偏得讓人心疼。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的雨還在下。我拿起手機,想給姐回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刪了又打,打了再刪。
最后我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姐,她們不知道我住哪吧?”
姐回的很快:“知道。媽從一個親戚那兒問到了地址,她說手里有你以前寄快遞的底單。”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涼了半截。
完了,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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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門聲吵醒。
迷迷糊糊睜開眼,天剛蒙蒙亮,大概六點多鐘。敲門聲很響,像是在砸門。我光著腳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心跳瞬間提到嗓子眼。
門外站著三個人。
母親薛夜蓉站在最前面,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
她身后是我弟趙維陽,嘴里叼著煙,正不耐煩地東張西望。
再后面是弟媳黃香怡,懷里抱著一個孩子,身邊還站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
三個人都提著大包小包,跟逃難似的。
我的手握著門把手,手心全是汗,怎么也擰不下去。
“小昱!開門!我知道你在家!”母親又拍了兩下門,聲音里帶著一股子不耐煩。
我不敢出聲,退后兩步,靠在墻上。
敲門聲持續了大概五六分鐘,然后安靜了。我以為他們走了,剛松一口氣,就聽見門外傳來母親打電話的聲音。
“喂,小琳啊,你弟不在家,你知道他上哪去了不?……什么?你也不知道?他那公司咋走你知道嗎?……你這當姐的咋啥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瞞著我啥?”
是打給我姐的。我心里一緊,趕緊拿起手機給姐發消息:“媽在門口堵我,我沒開門。”
姐很快回:“你別開,她拿你沒辦法。”
我回了個“嗯”字,繼續貼著墻聽外面的動靜。
母親電話打了十來分鐘,大概是被我姐糊弄過去了,掛了以后又罵罵咧咧了幾句。
然后腳步聲遠了,應該是走了。
我長出一口氣,癱坐在門口的鞋柜邊上。
可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母親這人,犟得很。
她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既然能帶著弟弟一家從老家跑到省城,就不可能因為一次沒堵到人就罷休。
果然,到了中午,母親又來敲門了。這次還帶了小區的物業。
“師傅,你看看這門鎖能不能開?”母親在外面跟物業的人說話,“我兒子換鎖了,我打不開門,他手機打不通,我擔心他出啥事。”
我聽到這里,趕緊開了門。不能再裝了,再裝下去物業非報警不可。
門一開,母親的臉就撞進我眼睛里。
那張臉一夜之間好像老了好幾歲,眼窩深陷,嘴角往下耷拉著,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看到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擠出一個笑:“哎喲,小昱你在家啊?咋不開門?嚇死媽了。”
“我……我剛才在睡覺,沒聽見。”我編了個瞎話,眼睛不敢看她。
母親沒多說什么,拎著包就往里擠。身后弟弟和弟媳也跟著進來,三個人擠在小客廳里,一下子把屋子塞滿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母親在沙發上坐下,環顧了一圈,開始挑剔:“你這屋子也太小了,一個人住倒還湊合,我們來肯定不行。小昱啊,你這條件也太差了,一個月掙五千能攢幾個錢?你弟在老家一個月掙七八千,還不是買了房買了車。”
我不想搭腔,轉身去廚房燒水。
弟弟趙維陽在客廳里轉悠了一圈,打開冰箱翻了一遍,拿著一瓶礦泉水邊喝邊說:“哥,你這冰箱也太寒酸了吧,就剩倆雞蛋一根蔥?”
“我一個人住,懶得做飯,”我從廚房出來,“你們怎么突然想起來跑這么遠?”
母親接過話頭,語氣隨意:“我不是說了嘛,你弟在工地干活把腿摔了,這邊有個醫院治得好,再說你們大城市醫療條件好,想來這邊休養休養。”
“摔傷?”我看了一眼弟弟,他兩條腿好好的站著,哪里有半殘疾的樣子。
弟弟被我一看,忙把眼睛移開,低頭喝水。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姐說的是真的。什么摔傷,都是借口。他們是來找我躲債的。
那個下午,母親像搬家一樣,把帶來的大包小包一件件打開,把客廳和臥室塞得滿滿當當。
兩個孩子在地上跑來跑去,弟媳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弟弟躺在我床上睡覺打呼嚕。
我坐在陽臺的小板凳上,看著這亂糟糟的一切,腦子里嗡嗡響。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姐發來的微信:“她們住下了?”
我回:“住下了,我媽說她弟腿傷了來治。”
姐回了個“切”字,然后說:“你等著吧,好戲還在后頭。”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半天,不知道該回什么。
窗外太陽慢慢往下落,把陽臺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那影子就像被人踩住了,怎么也掙不開。
04
住下來的第一天晚上,矛盾就爆發了。
家里只有一張床,母親理所當然地說:“讓你弟和香怡帶著孩子睡床,咱娘兒倆打個地鋪湊合湊合。”我看了她一眼,說:“媽,我明天還要上班,睡地上腰疼。”
母親臉一沉:“你一個大小伙子,睡一晚上地上能咋的?你弟腿上有傷,你讓他睡地上像話嗎?”
我看著弟弟的“傷腿”,他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我咬了咬牙,沒再說什么。
那一晚,我睡在客廳的地鋪上。
地板硬邦邦的,枕著一個疊起來的棉襖,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聽見隔間傳來母親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咳得我心里發煩。
第二天一早,我去廚房煮了幾個雞蛋當早飯。
母親起來看見,又開始了:“就煮雞蛋?你弟弟他們吃這個能飽?去樓下買點包子油條豆漿回來。”我看了看錢包,還是出了門。
包子油條豆漿花了三十多塊,我一個月工資五千,這點錢不算什么,但我就是覺得憋屈。掏出手機給姐發了條消息:“我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
姐秒回:“忍著,看看她們想干嘛。暫時別撕破臉,省得媽回老家到處說你不孝。”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想姐是真了解母親。
中午我下班回家,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回來,她沖我招了招手:“小昱,你過來,媽跟你說個事。”
我心里一緊,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你看,你弟在這邊也待不了幾天,他腿好了就回去。但是吧,他現在工作也沒了,回去也沒地方住,你看能不能……”母親頓了頓,好像在措辭,“能不能先借點錢,讓他在這邊租個房子,找個工作安定下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媽,我也就掙五千塊一個月,哪有錢給他租房?”我說,“再說了,他要找工作在老家找不行嗎?非得在省城?”
母親的臉一下子沉了:“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自私?你弟是你親弟弟,他現在有難處,你不幫他誰幫?再說你一個人在省城,身邊也沒個親人,你弟在這兒跟你作個伴不好嗎?”
“媽,”我盡量壓著火,“他還有老婆孩子,四個人,我怎么養得起?”
母親一拍沙發扶手:“誰讓你養了?就是過渡一下!你一個本科生,一個月掙五千,說出去也不嫌丟人!你弟在工地上干都能掙七八千,你好意思說這話?”
我咬著牙,沒吭聲。
母親又換了個口氣,語重心長地:“小昱,媽知道你不容易。可你想想,你小時候我跟你爸怎么拉扯你的?那時候家里多困難,我跟你爸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還不是把你養大了?現在你出息了,怎么就不懂得回報呢?”
這套話我不知道聽了多少遍。每次母親要錢,都是這招。先說我不容易,再說她當年的不容易,最后說我不孝順。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靠在門上,我深吸了幾口氣,覺得胸口堵得慌。掏出手機給我姐打電話。
“姐,我媽說要我給弟弟租房找工作,我該怎么辦?”
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她這是在試探你。你先別急著答應,也別急著拒絕。明天我就過去一趟。”
“你要過來?”
“嗯,我搭明天早上的車。我倒要看看,咱媽這次是唱的哪一出。”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外面傳來母親和弟弟說話的聲音,還有孩子的哭鬧聲。我閉上眼睛,耳朵里全是這些聲音,吵得人頭疼。
第二天下午,姐到了。
她在火車站給我打電話,我去接的她。
姐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提著一個帆布包,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但眼神特別清亮。
她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媽那套話又用上了吧?”
我苦笑了一聲:“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表情,我在家都看了二十多年了。”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我倒要看看她能演到什么時候。”
走到樓下的時候,姐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著我:“小昱,你跟我說實話,你一個月掙多少?”
我愣了一下,猶豫著要不要說。
“你別瞞我,”姐盯著我,“我是你姐,我不會害你。”
我看看四周沒人,壓低聲音說:“兩萬多,干銷售的,底薪加提成。”
姐沒說話,只是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好,那更不能讓媽知道了。你要是讓她知道你掙這么多,她能養你弟到下輩子。”
我點了點頭,心里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上樓的時候,我跟在姐身后,看著她的背影。
她比我矮半個頭,但走路特別有勁,步子邁得很大。
每回家里出什么事,都是她沖在最前面。
母親罵她,她扛著;弟弟跟她要錢,她罵歸罵還是給了;我被人欺負了,她第一個替我出頭。
從小到大,姐就像是家里的頂梁柱。
其實她才比我大兩歲,可從小到大,她扛的擔子比我重多了。
走到門口,姐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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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親看到我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但那個笑僵在臉上,怎么看怎么尷尬。
“小琳,你咋來了?”母親從沙發上站起來。
“來看看你啊。”姐換上拖鞋走進客廳,四下打量了一圈,“喲,這是搬家來了?打算住多久?”
母親沒接這個茬,而是岔開話題:“吃飯了沒?小昱,去給你姐買點吃的。”
“不用,”姐擺擺手,“我來就是跟你們說個事。”
她把包放在茶幾上,拉過一個小板凳坐下來。母親和弟弟都看著她,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媽,陽陽的事我都知道了。”姐開門見山,“欠高利貸的事,你瞞得了我?”
母親臉色一變:“誰跟你說的……”
“我是你閨女,你以為我真不知道?”姐也不客氣,“你們這回跑來投奔小昱,不就是因為債主追上門了,沒法在老家待了?”
“姐,你瞎說什么?”弟弟坐不住了,臉漲得通紅,“誰說我欠高利貸了?我那是做生意借的錢,正常的借款!”
“那你倒是說說,做什么生意欠了五十萬?”姐盯著他,“你那個所謂的裝修公司,開半年就倒閉,欠了一屁股債,你以為我不知道?還有一個姓劉的賭場老板,是不是你的債主?”
弟弟的臉一下子白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母親急了:“小琳,你當著孩子的面胡說什么?你弟有沒有欠錢,你用不著你操心!”
“我是不想操心,”姐站起來,“但你把小昱扯進來,我就不能不管。你想想,你自己護了他多少年?從小到大,他犯了多少錯,你替他兜了多少底?現在他欠了幾十萬,你帶著他跑來找小昱,你讓小昱怎么辦?他一個月掙五千,他能怎么辦?”
母親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我今天來就是跟你們說清楚,”姐的語氣平靜下來,“小昱我帶走,讓他在我那住幾天。你們要走要留隨你們,但是別指望他給你們兜底。他的日子他自己過,你們的爛攤子你們自己收拾。”
說完,姐拉起我的手:“走。”
我被姐拽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后傳來母親的聲音:“小昱,你就這么走了?”
我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站在客廳里,眼圈泛紅,嘴唇在發抖。
弟弟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弟媳抱著孩子,臉色很不好看。
兩個孩子不知道大人在吵什么,正蹲在角落里玩一塊橡皮泥。
我的心揪了一下,但姐已經把我拉出門了。
走到樓下,冷風一吹,我才回過神來。
“姐,我們走了,她們怎么辦?”
“涼拌。”姐甩了甩頭發,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先上車,去我那邊住幾天,讓他們自己折騰去。”
我上了車,坐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后退。
過了好一會兒,我開口問:“姐,你說我媽知道了我的真實收入會怎么樣?”
姐扭頭看著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樣?她是你媽,又不能把你吃了。”
“可是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更不會放過我了。”
姐嘆了口氣:“小昱,你說你咋就這么實誠呢?你非要告訴她你一個月掙多少錢干嘛?她問你,你就說五千,夠吃飯夠交房租就不錯了。她總不能拿錘子敲開你腦袋看銀行卡余額吧?”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要是她自己發現了呢?”
“那又怎樣?”姐轉過頭來看著我,“你心里得有個譜。你是你,你弟是你弟,你媽是你媽。你可以幫,但不能把自己搭進去。你弟那種人,你幫他一回,他就賴你一輩子。你媽那種性子,你退一步,她就進一步。你得學會說不。”
我看著姐的側臉,燈光的影子在她臉上一明一暗地閃過。她的眼角已經有些細紋了,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帶著點倔強。
我姐這輩子,吃過太多苦了。
結婚沒多久,姐夫就看不上她貼補娘家,三天兩頭吵架。
她一邊守著小超市,一邊還得帶孩子,還要應付母親三天兩頭的要錢。
可她從來沒在任何人面前哭過。
就算在電話里跟我說的時候哭了,見到我也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事都扛得住。
“姐,”我在黑暗中開口,“你恨媽嗎?”
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最后她說:“不恨。但也不想原諒。”
這句話,在我心里頭繞了很久,繞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接下來的兩天,我住在姐租的小公寓里,沒回自己的住處。姐讓我安心待著,說讓母親他們在那邊急一急,自然就走了。
可我低估了我媽的執念。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姐的客廳沙發上躺著發呆,手機響了。我拿起來一看,是我弟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喂?”
“哥,媽住院了。”弟弟的聲音聽起來很沉重,“血壓高,暈倒了,現在在醫院搶救。”
我猛地坐起來:“什么?怎么回事?”
“你走了以后,媽一直哭,一晚沒睡好,今天早上起來就暈了。我也沒錢,哥你趕緊帶點錢過來。”弟弟說得可憐巴巴。
我腦子嗡的一下,整個人都慌了。
掛了電話,我趕緊給姐發消息:“媽住院了,我得回去看看。”
姐很快回我:“真的假的?你別又被騙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穿上外套就往外跑。
一路上,我腦子里亂得跟漿糊似的。
母親有高血壓,我是知道的。
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她血壓高了就頭暈,有時候還會吐。
這些年為了弟弟的事,她沒少上火。
可萬一這回是真的呢?
萬一她真的氣出病來了呢?
我想到母親那張蠟黃的臉,眼角開始有點發酸。
趕到醫院的時候,母親正躺在一張病床上,打著吊瓶。
臉色確實不好,嘴唇發白,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比幾天前老了十歲。
弟弟和弟媳坐在旁邊,看到我進來了,弟弟趕緊站起來:“哥,你可算來了。”
“醫生怎么說?”我顧不上跟他計較,直接走到病床前。
“高血壓,還有點輕微的中風前兆。醫生說不能再激動了。”弟弟低聲說。
我低頭看著母親的臉,她閉著眼睛,但眼皮一直在微微抖動。我沒多想,轉身要去交醫藥費。
就在我轉身的那一瞬間,余光瞥見母親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那個眼神很精明,很清醒,一點也不像一個病人。
我腳步一頓,心里忽然冒出個念頭。
她不會是裝的吧?
06
我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攥著手機,心一橫,沒去交費。
弟弟在身后喊我:“哥,你去哪?”
“我去辦住院手續。”我隨口應了一句,卻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掏出手機給我姐打了電話。
“姐,媽住院了,但是我覺得她在裝病。”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姐的聲音響起來:“你怎么知道是裝的?”
“我剛才看見她偷偷睜眼看我,那個眼神,不像有病的樣子。而且,要是真有中風前兆,醫生不會讓她就這么躺著,肯定要轉神經內科檢查。”
“行啊小昱,腦子總算轉過來了。”姐的語氣里帶著點欣慰,“我跟你打賭,她這病不打緊。”
“那我現在怎么辦?”
“你聽我的,”姐壓低聲音,“你回去跟她攤牌。告訴她,你知道她沒有真的病,你也能幫她最后一次。但是有條件。”
我握著手機,手心冒汗。
這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不敢。
從小到大,我對母親言聽計從。
她咳嗽一聲我都得緊張半天。
可現在,我看著她躺在那張病床上的樣子,想起她那個偷偷睜開的眼神,心里頭的防線一塊塊地碎了。
回到病房的時候,母親還閉著眼躺著。弟弟看我空著手回來,愣了愣:“哥,你沒去交費?”
“不用交,”我說,“我剛才問過護士了,她說媽就是血壓偏高,吃點藥就能控制,不用住院。打完吊瓶就能走。”
弟弟一臉錯愕,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我看到母親的睫毛又顫了顫,但眼睛還是沒睜開。
我心里全明白了。
“媽,”我走到病床邊,壓低聲音叫她,“你醒著吧?我有話跟你說。”
母親沒有反應。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欠高利貸的事告訴老家所有的親戚。”我說,“讓全族人都知道你兒子是個賭徒,你是個偏心眼的媽。”
話音剛落,母親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她瞪著天花板,嘴唇抿得緊緊的,好半天沒說話。
“小昱,”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你變了。”
“我沒變,”我看著她,“我只是不想再當提款機了。”
母親掙扎著坐起來,弟弟趕緊去扶她。她靠坐在病床上,看著我的眼神很復雜,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失望,還是別的什么。
“你以為我想這樣?”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你以為我愿意帶著你弟到處躲躲藏藏?我要不是為了你弟,我至于跑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寄人籬下?”
“那你就別管他。”我說,“他都快三十的人了,有老婆有孩子,讓他自己去扛。”
“我不管他誰管他?”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他從小體弱多病,你沒點記性?他三歲那年生肺炎,差點沒救回來,我抱著他在醫院走廊里跪了一宿!你呢?你那個時候在哪兒?”
我聽到這話,心里像被人砸了一錘。
又是這套話。
從小到大,母親每次偏心的時候,最后都會繞到這件事上。
她說弟弟小時候差點病死,所以她必須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
好像他這輩子所有的錯,都能用“小時候差點死掉”來抵消。
“媽,那是他小時候的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你不能用這個理由護他一輩子。”
母親垂下眼睛,不說話了。
病房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抬起頭,聲音突然軟了下來:“小昱,媽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可這些年,媽也是沒辦法。你弟不成器,我不幫襯他,他一家就完了。你不一樣,你有出息,你能干。你就當幫幫媽,行不行?”
我看著母親那張憔悴的臉,她眼眶里的淚光在燈光下閃閃爍爍。我忽然覺得累極了,不是身體累,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那種累。
“我可以幫,”我說,“但不是這樣幫。”
母親眼睛一亮:“那你說咋幫?”
“欠的錢,我可以幫著還一部分,但必須是你弟親自出面去還。我也只能拿出十萬,多了沒有。”我頓了頓,“另外,你和我弟現在就要回老家去。我這里住不下,也沒辦法給你們安排任何事。”
母親聽完,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十萬哪夠?他欠了五十多萬呢!”
“那我一個月的工資才五千,你讓我怎么辦?”我看著母親,“我去借高利貸給他還?然后我自己也被追債?”
母親不吭聲了。
弟弟站在旁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說點什么,卻張不開嘴。弟媳抱著孩子,低著頭不看我。
“我再想想,”母親最終說,“等我想好了再說。”
我知道她松口了。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走廊很安靜,只聽到遠處護士站的電話鈴聲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手機上亮起一條消息,是我姐發來的:“怎么樣?”
我回她:“她說想想。”
姐回了一個“嗯”字,又補了一句:“別心軟。”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其實我心里清楚,不管在母親心里“想想”的結果是什么,我和她之間的關系,都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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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親住院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傳開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窩在姐的沙發上發呆,手機突然震個不停。
打開一看,家族群里炸了鍋。
大姨發了一條語音:“聽說夜蓉住院了?小昱你這孩子咋當的?你媽都病了你還不管不顧的?”
緊接著二舅也冒出來了:“就是,養兒防老,你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就不認媽了?”
后面跟著七八條消息,全是親戚們的討伐。有說我忘恩負義的,有說我不孝順的,還有說我姐挑撥離間的。
我翻著這些消息,心里頭說不出的滋味。
這些親戚們,沒一個問我媽得的什么病、住哪家醫院,也沒一個問我哪有能力出五十萬替弟弟還債。他們只知道我媽住院了,我不聽話,我不孝順。
我姐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各位長輩,你們要是真關心我媽,我就告訴你們她住哪家醫院,你們親自來看看她。別在這里罵我弟,他一個人扛著這個家已經夠累了。”
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大姨又發了條語音:“小琳你這說的什么話?我們這不是關心你媽嗎?你倆一個比一個嘴硬,難怪你媽偏心你弟。”
我看了這條消息,手一抖,手機差點沒拿穩。
姐倒是豁出去了,直接在群里開懟:“我弟一個月掙五千塊錢,還要交房租、吃飯、還債,他哪來的錢給我媽治病?你們要真有孝心,倒是來醫院看看,幫我弟分擔點。”
群里再次沉默。
這回,沒人再說話了。
我看著聊天記錄,心里頭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涼。原來這些年,親戚們嘴上說要互相幫襯,可真到出了事,愿意伸手的沒幾個。
兩天后,母親出院了。
我送她回我那個出租屋,弟弟和弟媳也在,一家子擠在小客廳里。
兩個孩子在地上跑鬧,母親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樣。
“小昱,”她叫我,“你想好了沒?到底幫不幫你弟?”
我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開口:“我說了,十萬。其他的,他自己想辦法。”
弟弟猛地站起來:“十萬能干嘛?你是打發叫花子呢?”
“那你就去告我。”我說,“或者你自己去掙。”
弟弟氣得臉色鐵青,手指著我的鼻子:“趙維昱,你行,你真行!”
母親沒說話,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移開目光,看著窗外灰沉沉的天空。
過了一會兒,母親終于開口:“陽陽,不準這么跟你哥說話。”
弟弟愣住了,我也有點愣。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母親在弟弟面前護著我。
“你哥說的對,”母親說,“他一個月就掙五千,哪有能力替你還那么多債?你自己欠的債,得自己想辦法還。”
弟弟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
“媽,你說什么呢?你不是說來了就讓我哥幫我還債的嗎?”
“我說的是讓他幫襯一下,沒讓你全指著他。”母親的聲音很虛弱,“陽陽,你也該長大了。”
弟弟漲紅了臉,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狠狠踢了一腳茶幾。茶幾沒站穩,晃了一下,上面的一杯水倒了,水流了一桌。
母親沒理會他,轉頭看著我:“小昱,那十萬塊,你能保證給你弟嗎?”
“能,”我說,“但你得親自帶他去還錢。不能讓他拿著錢再去賭。”
母親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
那個晚上,我一個人走到陽臺上,趴在欄桿上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姐發來的消息。
“聽說媽今天在群里沒幫你弟說話?”
我回:“嗯,說了幾句公道話。”
“不容易啊,媽這是被你逼出覺悟來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不知道該說什么。
風有點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了不少。
我想起母親在病房里對我說的那些話,她說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她說她也是沒辦法。
我忽然覺得,也許母親心里比誰都清楚。
她知道自己偏心得離譜,知道自己把弟弟慣廢了。
但她沒辦法停下來。
因為一旦停下來了,就意味著她這幾十年的付出全部錯了。
這個認知,比高利貸還沉重。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取了十萬塊現金,用信封裝好,遞給了弟弟。
弟弟接過信封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有感激,有不甘,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哥……謝謝。”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陽光猛地刺進眼睛里,我瞇了瞇眼,覺得今天的太陽好像比平時亮堂了一些。
08
弟弟拿到錢以后,并沒有馬上還債。
他把錢藏在自己貼身的口袋里,說要去“找債主商量一下”。母親也催了他幾次,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卻整天不見人影。
我隱約覺得不對勁,但沒多問。
直到第三天,一個穿著一身黑色皮夾克、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的男人,敲開了我出租屋的門。
他往門口一站,我那個窄窄的門框差點被他撐爆。
“趙維陽在不在?”男人聲音低沉,眼神像刀子一樣。
“他……出去了,不在。”我喉嚨發緊。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從兜里掏出一張借條,在我眼前晃了晃:“告訴你弟,這筆債利滾利,已經快六十萬了。再不還,我們可要上門收利息了。”
我頭皮發麻,趕緊關上門。
那天晚上的氣氛格外壓抑。弟弟直到十點多才回來,一身酒氣,滿臉通紅。母親坐在床上等他,一看到他那個樣子,氣得渾身發抖。
“你個王八犢子,你又出去喝酒了?”母親沖上去揪住他的衣服,“錢呢?那十萬塊呢?”
弟弟被母親扯得東倒西歪,嘴里含含糊糊:“媽,你放心,債我已經還了一半……剩下那點,我再想想辦法。”
“還了一半?”母親眼睛一瞪,“你把錢花哪去了?”
“就……就還了啊,”弟弟絮絮叨叨,“那個姓劉的債主,我帶錢去找他了,他說還差五萬,利息可以寬限幾天……”
母親沒等他說完,揚手就是一耳光。
那一聲脆響,像是把整個房間都抽炸了。弟弟捂著臉,愣愣地看著母親,像是從沒見過她這副樣子。
“你騙誰呢?”母親的聲音在發抖,“那個姓劉的剛才已經找上門了!他說你根本沒還錢!那十萬塊錢呢?你拿去干嘛了?!”
弟弟嘴皮子哆嗦了兩下,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拿去賭了,想著贏回來再還……”
母親聽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斷電一樣,一屁股坐在床上,半天說不出話。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里頭翻江倒海。我覺得自己的肺管子都快被氣炸了。
“趙維陽,你是不是瘋了?”我聲音都變了調,“那是十萬塊!我攢了好幾年的錢!你拿去賭?”
弟弟抱著頭蹲在地上,不說話。
母親坐在床沿上,冷冷地盯著他。過了好久,她的聲音才悠悠地飄出來:“陽陽,你讓媽太失望了。”
弟弟聽到這話,抬頭看了母親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不服氣,又帶著點心虛,最后化成了一種說不出的無力。
“媽,我知道錯了……”弟弟低聲說。
“滾。”母親只說了一個字。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站起來,走進了臥室。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母親。
她坐在燈底下,橘黃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皺紋照得一層層堆疊著。一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青筋凸起。
“小昱,”她開口,“媽這輩子,對不起你跟你姐。”
我沒想到她會說出這句話,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
“你小時候,媽偏心你弟,我知道。”母親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你姐出嫁那會兒,我連件像樣的嫁妝都沒給她準備。你弟出事了,我就帶著他找你跟你姐。我一直在想,這個家,你們總得伸手拉一把。”
她說到后來,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聽不清。
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我爸還在,母親還年輕。
她背著我下地干活,把我放在田埂上,然后彎著腰插秧,汗水一滴滴掉在水田里。
那時候的母親,不是現在這樣的。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也許是生活的苦,也許是對弟弟那份扭曲的愛。總之,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提著棍棒討債的人。
那晚,母親坐在客廳里的沙發上一整夜沒睡。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聽到她站起來走動的聲音。然后是開門聲,關門聲,腳步聲遠去。
我躺在床上一動沒動,眼睛盯著白花花的天花板。過了很久,才聽到母親回來的聲音。
她在我睡的臥室門口停了一下,把一個信封從門縫里塞了進來。然后腳步聲又遠了。
我翻身下床,拿起信封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小昱,媽走了。你好好過日子。那十萬塊,媽會想辦法還你的。”
我攥著那張紙條,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有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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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母親帶著弟弟一家回老家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沒去送。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出租車越開越遠,直到在街角消失不見。
心里頭空落落的,說不清什么滋味。
姐給我打電話,問我要不要她過來陪我。我說不用。掛了電話,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墻角那只被遺忘的搪瓷杯,估計是母親留下了。
我撿起來,杯身上磕掉了一塊瓷,露出了灰色的鐵胎。我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又把它放在桌上。
生活好像一下子安靜下來了。
沒有了母親的數落聲,沒有了弟弟的打鼾聲,也沒有了孩子的哭鬧聲。
冰箱里的菜少了半顆,垃圾簍里多了幾團用過的紙巾。
沙發上還殘留著一股陌生的氣味,像是老家屋子里那種悶悶的煙火氣。
我給公司打了個電話請假,一個人待了兩天。
第三天,姐來了。
她帶了一只燒雞、一打啤酒,往我面前一放,說:“吃,喝,天塌下來有姐頂著。”
我笑了一下,撕了一塊雞腿塞進嘴里。肉有點咸,油很多,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
姐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背。她的手很粗糙,指節上一道道裂開的紋路,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姐說。
我擦了一把臉,又撕了一塊雞肉,喝了一口苦涼的啤酒,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問了一句:“姐,你說媽回去以后,還會不會再給我打電話要錢?”
姐眼皮都沒抬:“肯定會。”
“那我該怎么辦?”
姐放下筷子,看著我:“小昱,這個問題你得自己想。不管是你,還是我,還是媽,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你不能替媽活,媽也管不了你一輩子。”
“可是我怕不幫她,她在老家過不好。”
“那你就幫她。但幫不等于代替。”姐說,“你幫她一時,幫不了她一世。你弟那個爛攤子,只有他自己能收拾。”
我夾了一塊雞肉,嚼了很久。
“姐,你說媽心里到底有沒有我?”
姐沉默了一會兒:“你問這個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我看著桌上的啤酒罐,里面浮著一層沫子,“她偏心弟弟,我認了。可她心里要是壓根就沒有我,那我這二十多年到底算什么?”
“有,”姐很肯定,“你住院那天,她打完吊瓶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我:你哥那十萬塊,還能不能拿回來。她心疼那錢,但她更心疼你。”
我低著頭,鼻子一酸。
“小昱,”姐說,“媽這輩子,固執了一輩子,偏心了一輩子。可說到底,她也是被生活逼出來的。你想想,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不狠點怎么撐得下去?她之所以那么護著弟弟,說白了,就是覺得自己沒本事,不想讓他受跟自己一樣的苦。只是她沒想到,自己越是護著,越把他護廢了。”
我看著姐,忽然覺得她說的對。母親的那份愛,是扭曲的,是偏執的,但它好歹也是愛。
只是那份愛,把一個家折騰得夠嗆。
那天傍晚,姐走了。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余暉把整個天空染成橘紅色。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小昱,到家了。你也別怪媽。媽知道錯了。”
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我沒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有些傷,不是一句“知道錯了”就能抹掉的。就像杯子磕掉的那塊瓷,少了一塊,就是少了一塊。
10
兩個月后。
我把那份銷售的工作辭了,跟我姐合伙在縣城租了個小門面,開了一家小吃店。賣的是麻辣燙和涼皮,是我姐的拿手活。
開業那天,姐在門口掛了一串紅燈籠,還放了一掛鞭炮。
噼里啪啦的響聲里,煙霧升騰,飄出了蔥花和辣子的香氣。
巷子里的小孩都跑過來湊熱鬧,大人們也三三兩兩地過來捧場。
我看著店里坐滿的客人,心里頭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和姐坐在店門口的小板凳上,一人捧著一碗麻辣燙,看著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小昱,累不?”姐問我。
“不累,”我說,“比以前給人打工強。”
姐笑了笑,用筷子戳起一根藕,咬了一口:“咱媽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我夾菜的手一頓:“說什么了?”
“問你好不好,還說你弟找了個活,在工地上干,一個月能掙個五六千。”姐咽下藕,喝了一口湯,“她說催他按時還你那十萬塊。說是按揭還,一個月還兩千。”
我沒說話,繼續吃碗里的麻辣燙。湯有點辣,辣得我鼻尖冒汗。
“她還說,等店穩定了,她來幫幾天忙。”姐慢慢地說,“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我當然知道母親不會主動來幫忙。我能想到,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母親在電話那頭該多小心,多局促。她大概在想,她還有沒有資格踏進這個門。
“姐,你說媽要是來了,我該怎么跟她說話?”我問她。
“你想怎么說話就怎么說話。”姐把碗放在地上,“媽雖然糊涂了大半輩子,可她也老了,老到折騰不動了。你跟她計較吧,顯得你不懂事。不跟她計較吧,你心里又過不去這個坎。”
“所以呢?”
“所以就順著自己的心意走唄。”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是媽,你總不能把她攆出去。但也別指望一朝一夕就能回到從前。日子還長,慢慢處。”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姐轉身走進店里,把門口的燈一盞盞按滅。
橘黃色的燈光像潮水一樣退去,街道暗了下來。
只剩下遠處一盞路燈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又過了一個月,我回了一趟老家。
站在村口的時候,我遠遠地看見母親坐在院子里擇菜。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頭發白了一大半,在陽光下閃著銀絲。
她低著頭,佝僂著背,動作遲緩而笨拙。
我沒喊她,就站在村口的樹下,看了很久。
母親擇完菜,站起來捶了捶腰,轉身走進屋里。
鍋碗瓢盆的聲音從矮矮的圍墻里傳出來,有一種熟悉的味道,像是小時候放學回家聞到的那種油鹽醬醋的香。
我在村口站了大概十來分鐘,最終還是沒有走進去。
不是不原諒,是還沒想好怎么面對。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大巴車上,看著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地掠過。
麥子黃了,地里的玉米稈在風里沙沙地響。
天邊的云白得像棉絮,一層層鋪開,慢慢變了形狀。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我還小,母親帶我去鎮上趕集。
我走在前面,她在后面緊跟著,怕我走丟了。
經過賣糖葫蘆的攤子,我站住了,眼巴巴地看著。
母親二話沒說,買了一串遞到我手上。
那串糖葫蘆很甜,吃完以后,竹簽上還留著黏糊糊的糖渣,我舔了又舔,舍不得丟。
那時候的母親,是真的愛過我吧。
只是后來的日子慢慢變了味道。
大巴拐過一個彎,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我臉上,暖洋洋的。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聽見發動機轟轟地響著,像這座城市心臟跳動的聲音。
手機震了一下,是姐發來的消息:“到哪了?”
我回:“快到了。”
“店里今天生意不錯,多備了三十份料,全賣光了。你來了一起數錢。”
我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把手機收好,繼續看著窗外流逝的田野。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來。不是那種特別突然的好,是那種一點一點、磨著磨著,就變得不一樣了。
晚飯的時候,我站在小吃店的灶臺前,給鍋里的湯調味道。姐在門口收拾桌子,嘴里哼著一首老歌,調子跑了不知道多遠。
門口的風鈴響了起來。
我扭頭一看,一個穿著藍布棉襖的老太太站在門口,瘦瘦小小的,手里提著一個編織袋,臉上堆著怯生生的笑。
是母親。
鍋里的湯冒著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姐愣了一下,我握著勺子,愣在灶臺前,湯勺在鍋里輕輕地攪了攪。
“那個……媽帶了你最愛吃的臘肉,”母親站在門口,笑容有些局促,聲音底氣不足,“你弟讓我帶話,說你那錢,等年底再還……”
姐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沖母親點了點頭,說了句:“進來坐吧,正好店里缺人手。”
母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邁著小碎步走進店里,把一個編織袋放在墻角,一邊擼起袖子,一邊念叨:“店里這地面有點滑,回頭得買幾雙防滑鞋墊。還有菜刀鈍了沒?刀鈍了切菜使不上勁,菜就不好吃了……”
她嘮嘮叨叨地說著,像極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來幫兒女帶娃的鄉下老母親。
我往鍋里又加了一勺辣子。
桌上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把那天的天色都熏得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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