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熒光顯微鏡是生命科學研究的一雙重要“眼睛”。科學家可以用熒光分子標記細胞、蛋白質,再觀察它們出現在哪里、怎樣運動以及信號如何變化。
不過,普通熒光成像主要看亮度。一個位置更亮,可能意味著目標分子更多,但也可能只是熒光探針更多、激發光更強,或者組織對光的衰減更少。因此,“變亮了”并不總能直接告訴我們分子發生了什么變化。
除了亮度之外,熒光其實還隱藏著另一個重要信息:壽命。
熒光分子吸收光子后,會短暫進入激發態,隨后返回基態并釋放光子。它在激發態平均停留的時間,就是熒光壽命(Fluorescence Lifetime)。
與亮度相比,熒光壽命不容易受到探針濃度和激發功率等因素影響,卻會隨著熒光分子構象和周圍微環境發生變化。在顯微成像中測量這一時間信息的技術,被稱為熒光壽命成像顯微術(fluorescence lifetime imaging microscopy,FLIM)。借助 FLIM,研究人員可以進一步了解離子濃度、能量代謝、分子相互作用和蛋白質構象等傳統強度成像難以直接觀察的信息,被廣泛應用于神經科學、細胞生物學、免疫學、結構生物學和病理學研究。
但這種信息更豐富的成像方式,一直受到一個現實問題的限制:太依賴光子(光的最小單位)。傳統 FLIM 要反復激發同一個像素(樣本里的同一個區域),積累大量光子的到達時間形成直方圖,再估算熒光壽命。這不僅拖慢成像速度,提高激發功率,還可能加重光漂白和光毒性。
近日,清華大學戴瓊海院士、吳嘉敏副教授團隊在 Nature Biotechnology發文。他們提出首光子事件感知熒光壽命成像方法 EFLIM(event-based first-photon FLIM),這種方法不再等待每個像素積累大量光子,而是重新利用每一次激發及首達光子的時間信息。即使平均每個像素探測到的光子低于 1 個,EFLIM 仍能恢復出穩定的熒光壽命圖像。
為什么一定要壘直方圖?
熒光壽命的定量測量可追溯至 20 世紀早期,但直到 20 世紀 90 年代,將壽命測量與顯微成像結合的熒光壽命成像技術(FLIM),才真正得以實現。時至今日,FLIM 已被集成到一些商業顯微系統中,但其使用相較強度成像仍未廣泛普及。一個關鍵瓶頸在于:熒光壽命的精確估計極度依賴海量光子的累積。
傳統 FLIM 通常使用脈沖激光激發樣品,再記錄熒光光子相對于激發脈沖的到達時間。由于單個光子的發射時間具有隨機性,研究人員需要反復激發同一個像素,把大量光子的到達時間“壘”成一張直方圖,再通過數學擬合估算熒光壽命。
“直方圖需要足夠多的光子才能壘得完整,一般認為每個像素點至少需要積累 3,000 個光子;即便在對精度要求較低或算法有所優化的情況下,數百個光子也是維持壽命估計可信度的底線。”這項研究的第一作者周逸亮表示。
然而,真實的生物樣品不會那么“客氣”。為了獲得更多光子,研究人員可以延長采集時間或提高激發功率,但前者可能錯過快速變化的生命過程,后者則會增加光漂白和光毒性。進入深層組織后,激發光和返回的熒光還會被組織吸收衰減,問題更加嚴重。
因此,在光子很少的情況下,怎樣估算熒光壽命是這個領域需要解決的重要問題,也是這項工作關注的核心。
周逸亮此前學習光學,是實驗室里第一個系統開展熒光壽命研究的人。從系統搭建、參數調試到算法仿真,他幾乎從頭學起。最初,團隊和許多同行一樣,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從稀疏、不完整的光子直方圖中得到更好的壽命估計。“我們圍繞這件事轉了很久。后來突然想到,大家都在壘直方圖,但為什么我們一定要壘直方圖?”他回憶道。
在周逸亮看來,這個轉折也是整項研究中最有意思的部分:“我們突然意識到,不一定非要重復別人上來第一步就做的事情,或許可以嘗試一些更有意思、更勇敢,甚至更加瘋狂的操作。”
于是,團隊決定回到更原始的數據層面。EFLIM 不再先把多次激發結果合并,而是把每次激光激發視為一個獨立事件:這次有沒有探測到光子;如果有,第一個光子何時到達。
這一思路受到 2014 年發表于 Science的“首光子成像”(First-photon imaging)研究啟發。該方法利用每個像素最先探測到的光子及其到達時間,在極低光照下恢復宏觀場景的反射率和三維結構。“這項工作用首光子到達時間估計場景信息,我們就想到,在熒光壽命顯微成像中,能不能也充分利用這個時間來估算熒光壽命?”周逸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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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Nature Biotechnology)
他解釋道,之所以關注首光子,并不是因為第一個光子天然包含更多信息,而是受到探測器工作方式的影響。在一次激發周期內,許多單光子探測系統通常記錄最先到達的光子;在極低光照下,每次激發也往往只有一個光子,甚至沒有光子。與其把這些記錄合并成高度稀疏的直方圖,不如圍繞每次激發和首光子重新設計壽命估計方法。
光子這么少,AI 怎樣估算壽命?
但只有零散的首光子事件,還不足以讓每個像素獨立算出壽命。EFLIM 的另一個關鍵,是將原本的壽命參數估計,轉化為時空自監督去噪問題。
熒光分子每次被激發后,在激發態停留的時間具有隨機性,但大量事件在統計上遵循一定規律,熒光壽命可以理解為這一隨機分布的平均值。EFLIM 利用這一特點,綜合相鄰位置和前后幀中的稀疏光子信息,估計平均首光子到達時間,再將其轉換為表觀平均壽命。
團隊最初也考慮過傳統的有監督學習,即讓模型把高光子壽命圖像作為標準答案。但熒光壽命對分子構象和局部微環境非常敏感,不同樣本之間即使只有細微差別,壽命分布也可能發生變化。要讓一個模型適用于多種生物場景,就需要采集大量覆蓋不同樣本的高光子訓練數據,成本高、難度也很大。
因此,團隊轉向自監督學習。模型不需要把高光子壽命圖像作為訓練標簽,而是利用稀疏數據自身構造學習信號。首光子事件表示解決了怎樣利用每次激發的問題,自監督學習則解決了沒有大量標準答案,模型怎樣訓練的問題,兩者共同構成了 EFLIM 的技術架構。
不過,借助相鄰位置和前后幀進行估計,也帶來一個疑問:AI 會不會只是在“猜”出一張看起來清楚的圖?
“光子越多,信息越多,估計結果就越接近真實值。當光子實在太少時,壽命估計一定會出現更大的偏差。”周逸亮說,“重要的不是聲稱完全消除偏差,而是盡可能定量地把偏差標定出來。”
為此,團隊首先通過仿真改變光子數量、壽命分布和樣本運動速度,觀察誤差如何變化,判斷方法在什么條件下可信、在什么條件下可能失效。隨后,他們又使用真實樣本進行驗證:先以大量光子獲得參考結果,再逐步降低光子預算,與 EFLIM 的估計結果比較。
用于基礎驗證的是一塊固定松莖橫切片,這塊樣品已經在實驗室放了四五年,周逸亮把它從角落里翻出來。由于其中恰好具有豐富的微觀結構和不同壽命分布,它最終成了檢驗 EFLIM 準確性和適用邊界的合適樣本。
團隊先對每個像素進行 20 萬次激發,獲得高光子參考數據,再從中抽取少量激發事件,模擬不同光子預算。在每個像素每幀僅進行 10 次激發、平均獲得約 0.025-0.15 個光子的條件下,EFLIM 仍恢復出穩定的熒光壽命結構,壽命信噪比約為 17dB。優于其他方法在每像素進行 1 萬次激發、平均獲得 25-150 個光子時的結果,實現了兩個數量級以上的有效光子效率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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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Nature Biotechnology)
從活細胞到腫瘤組織,EFLIM 能用在哪里?
團隊進一步將 EFLIM 應用于清醒小鼠腦內成像、活細胞鈣信號成像、淋巴結免疫反應成像和人腦膠質瘤組織快速無標記成像。
在清醒小鼠腦內成像實驗中,動物運動、血流變化及鈣活動都會引起熒光強度波動,容易干擾傳統方法的判斷。團隊在約 250 微米深的腦組織中記錄神經元活動,EFLIM 能夠減少運動偽影和強度變化對壽命估計的影響,在低光子條件下獲得更穩定、可重復的壽命讀數,展現出其用于清醒動物腦內神經活動觀測的潛力。
團隊用 EFLIM 觀察 HeLa 細胞內的鈣信號時,在高速成像(每秒 30 幀)、每個像素平均只有 0.2-0.5 個光子的條件下,清晰捕捉到了鈣信號的動態變化,準確計算出鈣離子濃度的定量波動,解決了傳統 FLIM 成像慢、信號弱的問題。
在淋巴結免疫反應成像中,團隊用 EFLIM 在單一光譜通道中,根據不同免疫細胞的熒光壽命差異,清晰區分了 B 細胞和 T 細胞,還觀察到 T 細胞釋放的囊泡樣結構,以及這些囊泡可能介導的細胞間通信,為免疫反應研究提供了新視角。
(來源:Nature Biotechnology)
傳統病理檢測需要對組織進行染色,過程繁瑣且耗時。EFLIM 可以利用生物組織內源性分子的自發熒光壽命,實現無標記成像,快速區分膠質瘤組織中的腫瘤細胞、正常細胞、血管、壞死區域等。而且成像速度快、覆蓋范圍廣,能拼接成厘米尺度的組織圖像,有望用于腫瘤邊界識別、術中實時評估,為臨床治療提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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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Nature Biotechnology)
但 EFLIM 的潛在應用并不限于這幾個場景。周逸亮認為,只要光子受限,這項方法就可能發揮作用。例如在深層組織、視網膜和其他低光度成像場景中,樣本無法承受過強照射等。
EFLIM 還可能拓展熒光壽命探針的應用空間。目前,可用于定量壽命讀出的高性能探針仍相對有限。通過降低壽命估計對光子數量的需求,EFLIM 有望提升信號較弱或表達水平較低的壽命探針在高速、低光照和深層組織成像中的可用性,拓展現有壽命探針的適用范圍。
更長遠的價值在于推動定量生物學。熒光壽命能夠減少探針濃度、激發功率和部分強度偽影帶來的干擾,使研究人員更定量地觀察生物指標如何變化,并尋找免疫反應和神經活動中的新線索。
不過,周逸亮也坦言,EFLIM 仍有較大的優化空間。硬件方面,目前系統使用的光電倍增管對光子的探測效率有限。如果未來與量子效率更高的單光子探測器結合,有望進一步擴大其在極低光子條件下的適用范圍。
另一個值得探索的方向是高通量多組分成像。熒光壽命可以作為區分不同分子或細胞組分的獨立維度;將其與熒光強度、光譜和偏振等信息結合,有望在有限的探測通道內實現更高水平的多重成像,從而更全面地揭示復雜生物系統的分子組成、空間關系和動態變化。
1. Zhou, Y., Xiao, Y., Zhou, J. et al. High-fidelity fast fluorescence lifetime imaging by event-based denoising. Nat Biotechnol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587-026-03222-0
2. Kirmani A, Venkatraman D, Shin D, Cola?o A, Wong FN, Shapiro JH, Goyal VK. First-photon imaging. Science. 2014 Jan 3;343(6166):58-61. doi: 10.1126/science.1246775.
排版:胡莉花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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