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綠娃傳奇》

這周，我們寫了一篇有關波蘭游戲平臺GOG的文章。評論中有一些讀者回憶起了一些險些“失傳”的國產經典游戲，比如一款名為《綠娃傳奇》的作品。

恰巧，這正好是我們即將在7月29號開展的“新的故事：中國單機游戲展”的其中一件展品。

“新的故事：中國單機游戲展”中，我們會展示300余款游戲的實物，《綠娃傳奇》的盒裝版本只是其中之一。

之所以選擇《綠娃傳奇》，是因為這款游戲是國產游戲早期采用共享軟件發行模式，玩家可免費下載試玩前三關；若玩家滿意，可匯款獲得完整版。只是受限于當時網絡支付與正版消費習慣尚不成熟，這一嘗試并未能帶來明顯商業成功，而游戲的實體版更是銷量慘淡。

但是這款看起來非常簡單的游戲，背后也有一段早期國產游戲開發者的故事。在策展的過程中，我們也進行了一番探索。

國產游戲的異類

與《綠娃傳奇》有關的線索，主要來源于當時媒體的報道，比如在《大眾軟件》1999年6月刊中就刊登了這款游戲的上市新聞，可以看出游戲的上市時間。編輯評價“畫面較粗糙，效果不是很理想”，并給出了試玩版的免費下載地址。

游戲的實際畫面是這樣的：

這樣的畫面在1999年的國產游戲中也只能算簡陋，像素美術帶有明顯的“程序員作畫"痕跡，但確實也有一定的辨識度，后期也能看出美工在有限的像素空間內做了比較用心的細節處理。

從游戲界面和即時戰斗的模式也可以看出，《綠娃傳奇》有受到早期《塞爾達傳說》的影響。雖然不足10M大小，但是內容卻很豐富，包含七個章節的內容，既有RPG的劇情推進，也要求玩家在即時戰斗中自己操作，在當年的國產游戲中屬于極為小巧卻內容扎實的異類之作。

游戲中玩家扮演少年“綠娃”，從家鄉云浮村出發，穿越綠草地、黃土地、山林、金礦、沙漠、雪山、玄塔七大章節場景進行探險。游戲的核心任務是集齊被金、木、水、火、土五大魔物看守的五塊玄鐵碎片，重鑄玄鐵劍，攻入玄塔擊敗妖首五行怪，解救被囚禁的綠精靈。

值得一提的是，游戲的背景音樂采用了公有領域古典名曲的MIDI編曲，包括愛德華·格里格的《在山魔王的宮殿里》、莫扎特的《G小調第40號交響曲》等，這些曲目的版權均早已進入公有領域，小型開發團隊無需支付版權費用即可使用其MIDI版本，這與開發團隊極為有限的預算條件相符。

《電腦報》在游戲上市后曾對游戲的開發團隊平易軟件進行了一次采訪，記者疾風之龍記錄的采訪場景也頗具畫面感：北京平易的辦公室實際上就是湯平和蘇悅的住所，客廳擺著四臺電腦，靠墻堆放著幾千套尚未售出的《綠娃傳奇》。

湯平和蘇悅，就是這款游戲的兩位主要開發者。

《綠娃傳奇》背后

《綠娃傳奇》的開發團隊是一個典型的"夫妻檔"微型工作室。湯平是是公司唯一的程序開發人員，“美工人員都是在湯平寫好程序后再請的”，而蘇悅則擔任游戲的策劃工作，負責故事構思、關卡設計和世界觀搭建，《綠娃傳奇》中那些環環相扣的謎題設計就是她做的。

根據《電腦報》記者的采訪，湯平與妻子蘇悅曾赴美國留學，1980年代末回國后在北京大學從事博士后研究。湯平此前曾參與網際易網的開發工作，后因對產品方向不滿而離開，轉而投入自己熱愛的游戲制作。他在采訪中提到偏好“情節豐富的格斗游戲”，舉例為《戰神》和《英雄無敵3》。

湯平口中的“戰神”并非后來以奎托斯為主角的同名游戲，而是由SSG公司在90年代中后期推出的《Warlords》系列，與《英雄無敵3》同屬回合制策略游戲。這兩款游戲都不是格斗游戲，湯平將其歸入“格斗游戲”可能是個人用語寬泛或是口語表達壓縮，畢竟在1990年代游戲類型術語還沒有今天這樣嚴格和普及，一個程序員出身的開發者也可能不太講究類型劃分的精確性。

在這篇采訪中湯平還表示經常在國內媒體上看到關于玩家收入水平和可承受游戲價格的討論，因此希望自己的產品“平易近人”。蘇悅補充說，團隊人員極少、開發成本低廉，使得這樣的低定價成為可能，而公司名字“平易”本身就含有此意。

然而游戲投入市場后的表現也遠不如預期。團隊自行印制了5000套實體包裝，交由當時國內最大的軟件連鎖渠道連邦軟件代售，最終僅賣出約300套。湯平坦承這是第一次做游戲、經驗不足所致——本應在開發階段就與代理商建立聯系、做好市場推廣，但他們直到游戲完成后才聯系連邦，錯失了最佳宣傳窗口。

后來平易將游戲轉為共享軟件模式發行：前三章可免費下載試玩，玩家若喜歡則匯款給作者獲取完整版。這種模式在當時的英文軟件界頗為流行，但在中國市場遭遇了嚴峻的盜版環境。由于游戲體積極小，《綠娃傳奇》很快被各大盜版游戲合集光盤收錄為贈品免費附送，共享軟件模式的收入同樣微薄。

《飛向地球》

《綠娃傳奇》并不是平易軟件的唯一作品。

在《綠娃傳奇》之后，北京平易軟件已著手開發第二款游戲。蘇悅在《電腦報》的采訪中詳細描述了新作的構想：仍然是即時RPG的玩法框架，但題材從武俠奇幻轉向了科幻。新作講述一種居住在遙遠星球上的高智慧昆蟲族群，因母星資源枯竭和環境污染，派出UFO偵察隊發現了地球并決定武力征服，而被俘的地球人在星際移民船上覺醒并展開反擊的故事。

這款新作的名字就是《飛向地球》，在很多盜版游戲合集光盤中也曾收錄它的Beta試玩版。蘇悅表示新作計劃加入聯網功能、隨機地圖生成、多可選角色，同時堅持出試玩版、低定價和低配置流暢運行，而這些在Beta試玩版中都有所體現。Beta試玩版中展現的俯視視角房間清怪射擊玩法，在12后的《以撒的結合》中也可以找到相似的影子，當然也是因為同樣源自塞爾達傳說式的設計基因。

當玩家通關《飛向地球》的Beta試玩版后，除了一段祝賀外還能看到游戲的開發人員名單：編程湯平，策劃蘇悅、湯平，美工白辛、杜偉峰、劉堯。我們無法確定這三名美工是否有人參與過《綠娃傳奇》的開發。

可惜的是，《飛向地球》的完整版最終沒有問世。試玩版僅包含5層關卡，計劃加入的聯網功能和隨機地圖生成等構想均未實現，平易軟件此后也再無任何產品發行記錄。根據工商信息，北京平易軟件有限公司的營業執照于2001年被吊銷。

正如《電腦報》那篇采訪后記中所寫，平易是當時國內眾多“作坊式”游戲工作室的縮影——“大多數因為人員離去、缺少資金而自動解散”。

結語

《綠娃傳奇》并非一款具有廣泛影響力的作品，300套的銷量在當時也屬于極端慘淡的銷售數據。

但它作為一個標本，記錄了1999年中國獨立游戲制作的縮影：留學歸國的高學歷夫妻，用自家住房做工作室，以極低的成本完成開發，定出玩家能負擔的低價，卻仍然在盜版橫行、渠道不暢、市場認知薄弱的環境中幾乎顆粒無收。

與此同時，游戲本身的設計品質——在不到10MB的體量中實現七章完整劇情、多種武功系統、環環相扣的謎題和多路線探索等內容，又展現出制作者遠超業余水平的功底與誠意。只是這份功底與誠意，終究沒能幫助平易軟件走得更遠。

在《電腦報》那篇采訪的最后，湯平說過這樣一段話：“在網上看到一些玩家對國產游戲不屑一顧，心里就感到很難過。我認為國內的游戲制作公司都應是榮辱與共的關系，而不應是對手……如果要讓國產游戲得到大家的認同，就需要制作人一起來努力”。

二十七年后的今天，中國單機游戲產業已經有了一眾優秀的作品，Steam上的國產游戲也已不是需要被特別標注和寬容對待的品類，很多玩家已經學會用平常心去審視它們。從這個意義上說，湯平當年期望的那個“制作人一起努力、讓國產游戲得到認同”的未來已經到來了——只是他和蘇悅沒能等到親眼看見的那一天。

但他們的那份努力，也值得被記錄下來。

即將于7月29日在上海開展的「新的故事：中國單機游戲展」已開啟預售，玩家可以在大麥、貓眼、大眾點評、嗶哩嗶哩會員購等購票平臺或中國音數協游戲博物館公眾號小程序購買。點擊本文文末的“閱讀原文”鏈接，也可跳轉相關頁面。

如果你有希望看到的國產游戲，也可以在評論區與我們互動。

關于「新的故事：中國單機游戲展」

7月29日起，由中國音像與數字出版協會游戲工作委員會指導，中國音數協游戲博物館與上海外灘英迪格酒店主辦的「新的故事：中國單機游戲展」將在上海市黃浦區外馬路653號，老碼頭復興五庫項目（一層）舉辦。

從樸素的像素畫面到逼真的三維世界，中國單機游戲陪伴幾代玩家進入一個個虛擬世界，也為每一代玩家留下了寶貴記憶。

本次展覽以5000m2超大規模沉浸式空間，匯集數百件中國單機游戲及相關展品，呈現代表作品、珍貴資料、研發故事與精選試玩，展示它們背后的歷史、創意與情感。

展覽邀請觀眾立足當代，回望歷史，在可以觀看、試玩與收藏的現場，一起講述關于中國單機游戲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