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知網發布聲明,將所有AI署名論文全部下架。此前,知網上有5篇論文火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在以往被人類姓名占據的第一作者(以下簡稱“一作”)的位置,赫然寫著DeepSeek、Gemini等AI大模型的名字。不過在登陸知網三天后,這些論文已“查無此文”。
知網下架的理由也很明確:AI不具備民事主體資格,無法承擔署名對應的學術責任,無法回應質疑、承擔撤稿后果。知網同時表示,AI可作為輔助工具使用,但須透明披露,不能列為作者。
《華東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是北大中文核心期刊,也是計劃在8月1日刊發上述5篇論文的期刊。AI一作論文背后,是華東師范大學教育學部去年9月發起的一場“AI一作大型社會實驗”。今年3月,實驗成果發布,其面向全球征得了724篇有效投稿,近100款AI工具扮演了一作角色,綜合評審出“人機共創先鋒論文榜”等三大榜單。
“這是一次‘思想理論要走到技術前面去’的嘗試。”華東師范大學教育學部主任袁振國這樣說道,他也是該實驗的發起人。在他眼中,實驗初衷并非宣稱AI具備獨立創作能力,其結果也顯示,人機共創論文的平均水平尚且達不到人類論文的水平。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專訪時他坦言,人機協作的邊界之問不會隨實驗結束,而是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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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振國 圖/視覺中國
AI拒絕署名
《中國新聞周刊》:為何說“思想理論要走到技術前面去”?當所有投稿擺在面前時,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實驗結果是否符合預期?
袁振國:目前,全球學術規則還停留在“只有人類能作為創作主體”的框架內。AI已滲透碩博論文70%以上的寫作環節,學界卻普遍選擇回避,規則嚴重滯后于實踐,已出現署名模糊、責任懸空、幻覺造假無人約束、人機分工難辨的現實。我們這場實驗,主要不是為了搞明白AI好不好用,而是基于人機權責倫理、透明披露機制、過程化評價邏輯,主動搭建容納AI的學術新秩序。
看到這些論文,我很激動。實驗啟動的通知發出后,海內外不同學科和年齡的研究者紛紛響應,青年群體更是自覺擁抱新技術,參與者絕大多數依靠AI完成了以前門檻很高的專業學術論文寫作,知識平權真實發生了。
然后便是警醒。AI能快速搭建論文骨架、堆砌文獻、合理推理,卻普遍缺少現實關懷,大量文本“形具神空”,人類獨有的生命體驗、價值洞察、現實共情,更是罕見。實驗結果可以說是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我們預判了AI在信息處理、大綱生成、文本潤色等環節的壓倒性優勢,同時存在文獻幻覺、邏輯空洞等短板。意料之外的是,多模型聯合審稿比我們想象的可靠,人機評審一致性達到 76%。
《中國新聞周刊》:實驗原計劃的評獎環節改為了發布榜單,這一變動有何考慮?從人類標準看,當前人機協同成熟度能否支持傳統意義上的“杰出論文”?
袁振國:取消評獎是為了保持學術客觀性。當下人機協同寫作尚處于發展初期,用已有標準去評判,尚不成熟。而我們設置綜合榜、創新單項榜,能客觀展示不同維度下的優質探索,保留爭議空間,同時,榜單也作為本次實驗的研究數據留存。
整體來看,人機協同成果成熟度仍很低。如果把學術期刊中最優秀的論文定義為100分,達到發表水平的定義為80分,那么上述700多篇論文大部分得分在40—80分,只有三篇接近或略超90分。僅極少數作品能達到杰出論文的水準。杰出論文的核心標尺不是結構完整、文字流暢,而是提供全新理論視角、原創研究方法、高質量一手數據,實現從0到1的認知突破。只有那些人類牢牢把握頂層設計、依托真實田野數據、以人機對話迭代出新理論框架的作品,才具備杰出論文的內核。
《中國新聞周刊》:有觀點認為,目前人類絕大多數創新也不是從0到1,而是從1到100的組合式創新,后者正是AI擅長的領域。AI真的不能完成從0到1的創新嗎?
袁振國:AI的底層邏輯是海量人類文本的概率匹配,所有輸出都是現有知識的重組、拼接、優化。而原始創新根植于人類獨有的特質:具身的現實體驗,價值直覺與人文關懷,思辨與發問。AI只會回應指令,不會自主發現無人關注的全新真問題。因此目前來看,顛覆性原創只能由人發起。
但這不是絕對的。AI可以通過海量知識為人類提供靈感素材,激發想象力。這是一個人機不斷互動、共同演化的過程,從這個意義上說,AI與人類的共創更有可能指向原始創新。
《中國新聞周刊》:有哪些論文給你留下了深刻印象?這些研究結果人類是否也能達成——AI只不過加速了它們的誕生?
袁振國:令人眼前一亮的作品有兩類,一類聚焦新研究范式,代表是采用多智能體模擬推演教育政策的論文。傳統社科政策研究受時間、樣本、倫理限制,難以觀測數十年長期連鎖反應,AI模擬能幫助推演復雜教育系統的動態變化機制。
另一類聚焦反思批判,如《AI時代教育之悖論:當成績不再反映能力》,跳出 AI賦能教學的表層敘事,反向審視技術對教育評價、認知模式的改變,從人文哲學層面提出了全新分析框架。
AI尚未具備人類無法復刻的原創能力,但也非單純的提速工具,它帶來的沖擊是巨大的。AI降低了資源門檻,把原本需要數年的研究壓縮至數月、數日。AI能提供人類個體難以擁有的多元視角,可以同時生成數十套對立理論假設,大規模自我辯駁、多維度交叉推演,這些是人類研究者很難獨立完成的。另外,AI可以生成模擬數據,規避某些田野實驗的倫理限制,開辟更多研究場景。
總之,奇思妙想和深刻洞察目前還是“碳基生命的特權”,但AI拓寬了人類研究的邊界。
《中國新聞周刊》:參與此次實驗的許多研究者表示,當要求AI署名時,各大模型都拒絕了。這是否意味著AI共創急需某種“人類擔保制度”?
袁振國:的確如此。各大模型拒絕署名的邏輯是一樣的:AI不具備法律主體資格,無法承擔論文對應的學術、法律責任。這恰好印證了此次實驗的核心判斷:即便AI完成絕大多數文本生成工作,目前“硅基生命”還沒有自我擔責的可能性。所謂“人類擔保制度”,核心是建立一套完整的權責綁定機制。凡有AI參與的學術創作,必須指定人類通訊或共同作者作為唯一擔保人,出現學術不端行為,追責對象只能是人類。
在此之前,很多研究者幻想“AI一作可以共同分擔責任”。如果遲遲不落地標準化人類擔保規則,會持續滋生灰色地帶。例如有人借AI之名偽造數據、虛構文獻,事后試圖將過錯推給機器,規避學術處罰。我們的實驗結果,是在倒逼期刊、高校、科研管理部門加速出臺AI學術創作擔保細則,明確追責機制。
“新智人”與“舊人類”的分水嶺
《中國新聞周刊》:實驗采用了AI初審+專家復審機制,在復審過程中,你是否發現AI評審存在審美偏向,或有AI無法識別的“偽創新”?
袁振國:我們確實觀察到AI穩定的審美偏向:形式優先、技術崇拜、主流話語偏好。AI高度看重論文的結構完整、格式規范,只要章節齊全、理論名詞堆砌,便會給出偏高分數。最典型的是,多篇結構完美但內容空洞的論文,AI 評A檔,人類專家直接判定不合格。AI往往青睞復雜算法、多模型、大數據分析,容易高估工具復雜度的價值。AI是天生的“保守派”,對冷門、批判性、反主流的思辨成果打分保守。
我們也大量甄別出AI難以分辨的“偽創新”。其中較為普遍的是“概念包裝式偽創新”,即把傳統教育理論套上AI、元宇宙等熱詞,完全沒有新視角、新論證。另一種是模板化仿真研究,即套用成熟實驗范式,使用AI合成虛擬樣本進行數據分析。這類研究看似流程規范,實則脫離真實教育場景。AI 無法辨別數據來源的虛實。
《中國新聞周刊》:部分論文存在“文獻絕對虛假”,這是否意味著未來的評審專家必須首先是AI使用與鑒別的專家?
袁振國:這是必然趨勢。未來合格的學術評審者,必須掌握AI鑒別、幻覺核查的基礎能力。AI 文獻幻覺不是偶發問題,本次實驗12.71%的論文存在完全虛構的文獻,屬于系統性技術缺陷。
評審者的AI素養涉及多層內涵。一是辨別AI的模板化文本、空洞表達;二是掌握文獻、數據交叉溯源核驗方法;三是看懂作者提交的AI共創過程說明表,判斷人機分工是否合規、披露是否完整;四是區分合理AI輔助與過度依賴。
需要強調的是,掌握AI鑒別能力不等于放棄傳統學術功底。未來高校、期刊編輯部、學術委員會,都需要常態化開展人機協同評審培訓,構建適配智能時代的評審人才體系。
《中國新聞周刊》:AI語境下,純觀點凝練類論文似乎已喪失學術價值。你認為傳統的學術評價指標如邏輯、實證、創新中,哪些是要堅守的,哪些新的維度需要被引入?
袁振國:并非如此。純觀點凝練論文現在、將來都不會喪失學術價值。它是研究者的基本功之一,觀點凝練帶著學者自己的意圖、角度和風格,是創造性的重要來源。人工智能也只是“智者”之一,否則學術的多樣性和創造性就沒有了。
傳統學術創作與AI共創并不是兩套標準。比如邏輯,無論是否使用AI,論證自洽、問題與結論呼應、理論適配都是基本的學術要求。再如,數據、案例、文獻的真實可溯源是第二道底線,虛擬數據的生成路徑也必須是真實的。
同時,我們確實需要考慮新增評價維度。例如人機協同有效性,要看AI與人類分工是否合理,人類是否掌握頂層設計、價值判斷等環節,杜絕完全將研究外包給AI,要求完整披露AI工具、生成占比、修改痕跡。此外,還有人類原創貢獻、幻覺防控與倫理自覺、現實落地適配等。
《中國新聞周刊》:AI正在動搖人才培養體系,善用工具者似乎已開始碾壓傳統“苦吟學者”。你提出了“C商”的概念,這具體是一種怎樣的特質,又應如何培養?
袁振國:這只是一種表面現象。AI碾壓的是無病呻吟或空話套話,淘汰的是機械摘抄、重復寫作、低效文獻梳理等淺層勞動。擁有深厚學術積淀,同時具備高“C商”的研究者,才是智能時代的人才。
這種能力的衡量標準就是“人機協同能力商數(Collaboration Quotient with AI)”,簡稱“C商”。“C商”的涌現標志著人類從人機分離時代向人機協同時代躍升。“C商”的高低,將直接決定個體在未來社會結構中的位置,甚至可能成為區分“新智人”與“舊人類”的分水嶺。
“C商”的核心特質在科研領域表現為四個層次:一是邊界判斷力,懂得哪些環節交付AI、哪些必須親力親為;二是提示工程與調度能力,能搭建結構化系統提示詞,分階段拆解復雜科研任務,最大化釋放AI工具效能,同時精準約束模型幻覺;三是批判性校驗素養,對AI的所有輸出保持審慎懷疑;四是價值主導能力,主動把控研究問題、理論框架、倫理取舍、現實關懷,守住人類思想主體性。
“C商”培養的話題則太新了。但可以明確的是,這不大可能依靠既有的培養路徑。首先需要重構課程體系,壓縮模板寫作等低階訓練,增設人機協同科研、提示詞工程、AI 幻覺鑒別等實操課程。另外,需要改革學術訓練模式,以人機共創課題替代單人獨立論文,強制要求提交AI過程說明。同時,評價導向也要革新,課程作業、畢業論文可增設“C商”評分維度。
《中國新聞周刊》:未來學界是否會正式承認AI一作?我們又應做好怎樣的準備?
袁振國:在我看來,承認只是時間問題。當然,在這之前有太多法律、標準、社會心理學問題需要解決。未來也許會形成分層次、有約束的AI署名規范,AI一作會以特殊標注的形式合法化,但承認AI一作并不是將其與人類一作等同,更不是取代。
學界、教育界、研究者都應為此做好準備。學術出版與管理機構需要制定統一的AI創作披露規范,搭建人機協同雙軌評審體系,普及AI初審工具,建立AI學術不端追責機制。高校則應致力于開辟新賽道,建立新的師生關系和人機關系,重視批判性思維、原始創新能力的培養。研究者則應守住人文底線和現實,建立標準化人機工作流,主動承擔AI內容的審核責任,擁抱科研范式的歷史性轉型。
記者:周游
(nolan.y.zhou@gmail.com)
編輯:杜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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