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包廂里的空調(diào)嗡嗡響，悶得人喘不過氣。頭頂?shù)牡鯚艋沃业难劬Γ蔚梦矣行灐?/p>
酒杯砸在桌上，紅酒濺到了桌布上，留下深褐色的印子。
我老婆孫玉霞站起來，椅子腿劃著地板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她臉紅得像燒起來了，眼睛瞪著，聲音尖得扎人：“劉偉，我后悔嫁給你了！”
滿桌筷子齊刷刷地停了。
四十多雙眼睛盯著我，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我手里攥著餐巾紙，早就捏成了團(tuán)，手心里全是汗。
坐在對面的賈家寶端著酒杯，懸在半空，嘴角翹起來，那笑容跟貓逮著耗子似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掐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坐在角落里的韓允兒放下筷子，整了整衣領(lǐng)，站起來。
她穿著白襯衫，三十年了，還是喜歡把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干凈的額頭。
她邁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那聲音不大，卻像是踩在每個人心上。
她直直地朝我走過來。
“你不嫁，我嫁。”
全場鴉雀無聲。
沒人注意到，角落里有個服務(wù)員，拿著手機(jī)，悄悄拍下了這一幕。
01
事情得從聚會前一個星期說起。
那天晚上我剛下課，手機(jī)在辦公桌上嗡嗡地震，我拿起來一看，是郭永發(fā)打來的。
“劉偉，下周六同學(xué)聚會，去不去？”
“都有誰？”我問。
“咱們那一批的，能來的都來。賈家寶組織的，包了個酒店大廳，搞得還挺隆重。”
我一聽賈家寶三個字就有點(diǎn)猶豫。郭永發(fā)大概猜到了，趕緊說：“你別想那么多，這么多年沒見了，聚聚怎么了？你總不能一輩子不見老同學(xué)吧？”
“行吧。”我說。
“對了，”郭永發(fā)頓了頓，“韓允兒也來。”
我愣了一下。
“她去不去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說。
“你就嘴硬吧你，”郭永發(fā)在電話那頭笑，“當(dāng)年你給她遞紙條的事，咱們班誰不知道？”
我掛了電話，心里像有塊石頭沉了一下，又浮上來。
晚上回到家，我老婆孫玉霞正在廚房里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
油煙味兒還沒散盡，鍋里還剩了半碗湯。
我把包擱在鞋柜上，換拖鞋的時候，發(fā)現(xiàn)鞋架上擺著我那雙舊的運(yùn)動鞋，鞋面上的灰還沒擦干凈。
“回來了？”她頭也不回。
“嗯。”
“你電話響了，我沒接。”
“郭永發(fā)打的，”我說，“下周六同學(xué)聚會，叫我去。”
“去唄。”她說。
我看著她背影，她系著那條碎花圍裙，洗潔精的泡沫沾了一手。她的肩膀有些垮，腰也有點(diǎn)彎了，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似的。
“你去不去？”我問。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我？你們同學(xué)聚會，我去干什么？”
“帶家屬也行。”
她想了想，把最后一個碗擱在瀝水架上，擦干手：“行，去就去吧，我也想出去透透氣。”
我從冰箱里拿出剩飯，倒了點(diǎn)醬油拌了拌，端著碗坐在客廳里扒拉。
她在廚房收拾完，擦了擦手過來坐在沙發(fā)上，拿起遙控器換臺，頻道換來換去，最后停在一部家庭劇上。
“你最近沒跟韓允兒聯(lián)系吧？”她突然問了一句，眼睛還盯著電視。
“沒有，”我說，“同學(xué)群有時候說幾句話。”
她不說話了。
我扒了幾口飯，覺得沒什么味道，把碗擱在茶幾上。窗外有車經(jīng)過，車燈掃過窗簾，一明一暗的。
“劉偉。”
“嗯？”
“明天我去剪個頭發(fā)。”
“去唄。”
“你說我剪什么樣的好看？”
“你什么樣都好看。”
她笑了一聲，那笑聲有點(diǎn)怪：“你這話聽著就像敷衍我。”
我沒接話。
第二天一早，她真的去剪了頭發(fā)，燙了個小卷。回來的時候頭發(fā)上還有藥水味兒，她站在鏡子前面左照右照，問我：“怎么樣？”
“挺好。”我說。
她嘴角動了動，也不知道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接下來那幾天，她收拾衣柜翻出來好幾件衣服，一件一件地試。我坐在沙發(fā)上看書，她穿著件暗紅色的外套出來問：“這件怎么樣？”
“好看。”
“不行，顏色太老氣。”她又換了一件深藍(lán)色的，“這件呢？”
“也行。”
“你都說行，”她有些惱了，“你倒是給個準(zhǔn)話啊。”
“藍(lán)色好看。”
她哼了一聲，還是把深藍(lán)色的那件掛了回去，最后選了我買給她那件暗紅色的。
星期六下午，我在樓下等她。她下來的時候，穿著那件暗紅的外套，頭發(fā)燙過了，還化了點(diǎn)淡妝。她拎著那個用了三年的包，包帶子都磨得發(fā)白了。
“走吧。”她說。
我開了車，她坐在副駕駛，一路上沒怎么說話。車載音樂放著一首老歌，她跟著哼了幾句，又停了。
“緊張？”我問。
“有什么好緊張的，”她說，“不就是你同學(xué)嘛。”
“那就好。”
她沒說話，眼睛看著窗外，路邊的樹一棵棵往后退。
聚會在縣城最好的那家酒店，三層樓，門口掛著紅色的橫幅：“熱烈歡迎98屆同學(xué)聚會”。
門口站著幾個人，穿著光鮮，其中一個西裝革履的，戴著金表，正在跟別人說話。
他看見我，笑著迎上來：“劉偉！來了！”
那是賈家寶。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重得我往后退了一步：“多久沒見了，你還是老樣子，一臉書呆子氣。”
“你也沒怎么變。”我說。
他比我記憶中的胖了不少，肚子挺起來了，整個人的氣派不一樣了。他看見我老婆，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位是嫂子吧？”
我老婆點(diǎn)了點(diǎn)頭。
“嫂子好，來來來，快進(jìn)去坐！”他熱情地招呼著，領(lǐng)著我們在靠窗的一桌坐下。
桌上已經(jīng)擺滿了涼菜，葷的素的都有，中間擱著兩瓶白酒。賈家寶擰開酒瓶，往每個人的杯子里倒酒，動作利落又熟練。
“劉偉，酒量還行吧？我記得你上學(xué)那會兒不怎么能喝。”
“現(xiàn)在也一般。”
“一般才要多練練，”他笑著給自己也滿上，“咱們這么多年沒見了，今天一定要喝高興！”
我老婆坐在我旁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02
人陸陸續(xù)續(xù)地來了。
包廂里熱鬧起來，說話聲、笑聲、碰杯聲混在一起。
有人扯著嗓子喊：“這不是老張嗎？你怎么禿成這樣了！”有人笑著回罵：“你也沒好哪兒去，肚子都快比胸大了！”
郭永發(fā)最后一個到，進(jìn)門就喊：“對不起對不起，店里太忙了，修車的排著隊(duì)！”
“你那破修車鋪一天能掙幾個錢？”有人打趣。
“混口飯吃唄！”郭永發(fā)笑呵呵的，在我旁邊坐下。
他壓低聲音：“韓允兒還沒來？”
“沒呢。”
“你猜她來不來？”
“我怎么知道。”
他正要再說什么，門口突然安靜下來。
韓允兒站在那兒，穿著一件白襯衫，下面是條黑褲子，簡單又利落。
她化了淡妝，頭發(fā)扎起來，露出干凈的額頭和細(xì)長的脖子。
三十年過去，她的模樣沒怎么變，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xì)紋，眼神也沒以前那么亮了。
有人第一個喊出來：“班花來了！”
大家都笑起來，氣氛一下熱鬧了很多。韓允兒也笑了笑，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劉偉，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我說。
她在我對面坐下來，郭永發(fā)殷勤地給她倒了杯茶。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聲音不大不小，像是隔著什么似的。
賈家寶端著酒杯站起來：“既然人到齊了，我先說兩句。三十年，咱們還能坐在一起，不容易。這杯酒敬大家！”
大家舉杯，我也端起來。我老婆坐著沒動，我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端起酒杯，動作有些慢。
“干了！”賈家寶一口喝完。
大家也都干了。
酒過三巡，氣氛熱起來。
大家開始回憶高中時候的往事，誰怎么遲到，誰被老師罰站，誰跟誰早戀。
有人說起高二那年夏天，班主任抓了一對早戀的，讓他倆站在操場邊上曬太陽，曬得兩個人臉通紅。
“那兩個人后來怎么樣了？”有人問。
“一個嫁到外地了，一個現(xiàn)在還單身。”
大家又笑起來。
賈家寶端著酒杯轉(zhuǎn)到我這邊：“劉偉，你還記得不？你那時候成績好，班主任天天夸你，說你是‘我們班的希望’。現(xiàn)在怎么樣？還在教書？”
“還在縣一中。”我說。
“噢，”他拖長了音，“教書啊，也挺好，鐵飯碗。”
他轉(zhuǎn)頭看向我老婆：“嫂子在哪兒上班？”
“超市。”我老婆說。
“超市？收銀員？”
賈家寶“嘖”了一聲，沒再說什么。但那一聲“嘖”，像根刺一樣扎在空氣里，讓人有些不自在。
我老婆低頭夾菜，筷子在盤子里撥了好幾下，什么也沒夾起來。
郭永發(fā)打破了沉默：“賈家寶，你現(xiàn)在生意做這么大，得幫襯幫襯老同學(xué)啊！”
“那是，”賈家寶笑著說，“以后有機(jī)會。”
他又開始說他的生意，說他的車，說他一年掙多少錢。那些數(shù)字大得驚人，我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吹的。旁邊幾個同學(xué)聽得津津有味，連連點(diǎn)頭。
我老婆坐那兒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一杯杯地喝酒。
我伸手想拿她的酒杯：“少喝點(diǎn)。”
她躲開了：“不用你管。”
韓允兒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03
我去上了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正好碰見韓允兒站在走廊里打電話。
她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我吃完飯就回去。不用來接我。”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不該過去。她掛了電話轉(zhuǎn)過身，看見我愣了一下：“你也出來了？”
“里面有點(diǎn)悶。”我說。
“這兒是有點(diǎn)悶，”她攏了一下頭發(fā)，“我也出來透透氣。”
我們并排站著，走廊里安安靜靜的，樓下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你老婆挺在意你的。”她說。
“你怎么看出來的？”
“女人的直覺。”她笑了笑，“她看你看得很緊。”
我撓了撓頭：“她就是這樣，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那你得多跟她說說話。”韓允兒說，“夫妻之間，不說出來，誰也猜不透對方在想什么。”
她說完就先進(jìn)去了。我在走廊里站了會兒，才跟著進(jìn)去。
回到座位上，我老婆的杯子又空了，她正在給自己倒酒。
“別喝了，”我說，“再喝就醉了。”
“醉了又怎么樣？”她聲音有點(diǎn)大，“醉了還不是你照顧我。”
“嫂子，”郭永發(fā)打圓場，“今天是高興的日子，咱們聊聊天，酒少喝點(diǎn)對身體好。”
“你們都有理。”我老婆哼了一聲。
賈家寶端著酒杯又過來了：“嫂子，我敬你一杯。”
我老婆看了他一眼，沒端杯子。
“嫂子這是不給面子？”賈家寶臉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了。
“我喝多了。”我老婆說。
“多什么多，這才喝了幾杯？”他不依不饒，“來來來，一杯酒而已。”
“她喝多了。”我說。
賈家寶看著我，笑容僵住了：“劉偉，你這就不夠意思了。你老婆喝酒，你攔著；我敬酒，你也不讓她喝。是不是看不起我？”
“沒有的事兒，”郭永發(fā)插進(jìn)來，“今天高興，大家隨意，不能喝就少喝點(diǎn)。”
“不行！”賈家寶提高了聲音，“今天這杯酒她必須喝！”
包廂里的氣氛一下緊張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我老婆看著我，臉頰紅紅的，眼神有些飄忽。
然后她做了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端起酒杯，舉起來，看著賈家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杯酒我喝。但是我告訴你，賈家寶，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嗎？行，今天我就讓你看個夠。”
她把酒潑在賈家寶臉上，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謝謝你，賈家寶，讓我看清了這三十年我老公被什么樣的人欺負(fù)。”
04
服務(wù)生送來干毛巾，賈家寶擦著臉上的酒水，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嫂子，你這是什么意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硬生生咬碎了牙。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我老婆站起來，“這三十年，你在同學(xué)面前貶低我老公，在背后說他壞話，你以為我不知道？我雖然不認(rèn)識你，但劉偉的同學(xué)我也見過幾個，說來說去，都是你說的那些話。”
“我……”
“你要喝酒是吧？”我老婆拿過桌上那瓶白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好，我陪你喝。但是這杯喝完了，你就跟我老公道個歉。”
她說完就要仰頭喝下去。
我伸手奪過她的酒杯：“別喝了。”
“你放手！”
“不放。”
我拿著杯子，看著她，突然說了一句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的話：“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
她愣住了，手還舉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什么？”她的聲音抖了一下。
“我說，對不起。”我把酒杯放到桌上，“是我不對，讓你在同學(xué)面前這樣喝酒，讓你受這些委屈。但是這個人，”我指了指賈家寶，“不值得你這么做。”
韓允兒看著我，眼里閃過一絲什么。
賈家寶的臉漲得通紅：“劉偉，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說，“這酒我不喝了，架我也不吵了。今天來是見老同學(xué)的，不是來跟你比誰過得好。”
“你……”
“行了行了，”郭永發(fā)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大家都是老同學(xué)，喝幾杯酒而已，別當(dāng)真。賈家寶，你也是，少說兩句。”
賈家寶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
我坐下來，我老婆也坐下了，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郭永發(fā)遞了張紙巾過去，她接過來胡亂擦了擦。
“我沒想鬧成這樣。”她說。
“我知道。”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樣欺負(fù)你。”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劉偉，我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沒有的事。”我說。
韓允兒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什么也沒說。但她的眼神里有種東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做一個決定。
05
包廂里的氣氛重新熱絡(luò)起來，但總像隔著一層什么。
賈家寶喝了幾杯酒，情緒緩過來了，又開始拿著酒杯到處敬酒。但他刻意繞過了我們這一桌，像是剛才那杯酒潑在他臉上似的，澆滅了他的傲氣。
我坐在那兒，心里很亂。老婆靠著椅背，眼睛有些渙散，臉上還掛著淚痕。
郭永發(fā)湊過來小聲說：“你要不先帶嫂子回去？”
我正要點(diǎn)頭，賈家寶突然又走過來了。
他站在我們面前，手里端著半杯酒，臉上的笑容有些扭曲：“嫂子，剛才的事是我不好，我說話沒分寸。”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看著別處，明顯是在敷衍。
“賈家寶，你不用道歉，”我說，“今天的事到此為止。”
“呵呵，”他笑了笑，“你劉偉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有骨氣了？我還以為你一輩子都是那個窩囊廢呢。”
“賈家寶！”韓允兒突然開口了。
她站起身，聲音不大，但誰都能聽出里面的怒意：“你夠了。”
“怎么？你也來替他說話？”賈家寶轉(zhuǎn)向她，“韓允兒，你跟劉偉什么關(guān)系？”
“老同學(xué)的關(guān)系。”
“老同學(xué)？”他冷哼一聲，“既然是老同學(xué)，你替他出頭干什么？劉偉有老婆，你摻和進(jìn)來算怎么回事？”
韓允兒的臉色沉了。她掃了一眼桌上的老同學(xué)，聲音平得沒有起伏：“賈家寶，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當(dāng)年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你追我，我沒同意，然后你到處跟人說我的閑話。劉偉看不過去，給我遞了張紙條，讓我小心你。我說的對不對？”
“你這是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韓允兒冷笑一聲，“你大概是忘了，那時候你追我，送過我一條圍巾。你說是你媽織的。后來我才知道，那條圍巾是你從別的女生那兒搶來的，你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誰。”
賈家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那都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什么時候的事？”韓允兒打斷他，“三十年了。用一條偷來的圍巾追女生，追不到就在背后造謠破壞別人的名聲。賈家寶，你這三十年來，到底變了沒？”
全場嘩然。
“你們別聽她的！她血口噴人！”
“要我拿出證據(jù)來嗎？”韓允兒平靜地看著他。
“你有什么證據(jù)？”
韓允兒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按了幾下，一段錄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那是三十年前的聲音，兩個高中生說話的聲音。
一個說：“她韓允兒裝什么清高，我跟幾個哥們兒都說好了，就說她跟好幾個人好過，傳開了，看她以后還怎么得意。”
另一個問：“都是男的？”
“當(dāng)然啊，不然誰信？”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賈家寶的臉白得像紙，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賈家寶，”韓允兒放下手機(jī)，“我今天來，是想跟老同學(xué)們好好聚一聚。我沒想把事情鬧大。但你太過分了。你對劉偉做的一切，跟三十年前對我做的一模一樣。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些賬，不是不報(bào)，是時候未到。”
06
場面徹底失控了。
有人站起來，有人說“太過分了”，有人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興奮。服務(wù)員聞聲過來，看著地上的碎玻璃，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賈家寶站在那兒，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嘴唇哆嗦著。
“你……你……”他的聲音都變了，“你這是陷害我！”
“陷害你？”韓允兒看著他，“這錄音是你親口說的，三十年前，你自己說的。我保存了這么多年，本來以為這輩子都用不上。”
“你憑什么？”
“就憑你做人太過分了。”
郭永發(fā)站起來說：“賈家寶，你今天必須給劉偉道歉。”
“憑什么！”
“就憑你當(dāng)年怎么對韓允兒，現(xiàn)在就怎么對劉偉。韓允兒還留了證據(jù)，你要是想追究，這份錄音可以送到你老婆那兒去，讓她聽聽她老公當(dāng)年什么德行。”
賈家寶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動了動，但什么也沒說出來。
韓允兒看著他，說了一句很輕很淡的話：“賈家寶，你走吧。今天我替大家做了這個決定，以后同學(xué)聚會，你不用來了。”
賈家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低下頭，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包廂。
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包廂里安靜了很久。
我老婆坐在我旁邊，全程一句話也沒說。她的眼淚已經(jīng)干了，坐在那兒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郭永發(fā)長出一口氣：“沒事了。大家別愣著啊，又不是賈家寶一個人的聚會，咱們該吃吃該喝喝。”
氣氛慢慢緩和了一些。但誰都知道，今天這場聚會，這輩子都忘不了了。
韓允兒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著我：“劉偉，剛才我替你出頭不是別的意思。就是覺得，咱們這些老同學(xué)，不能再讓他這么欺負(fù)了。”
“我知道。”我說。
“行了，你們自便吧。”韓允兒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先走了，醫(yī)院晚上還有個會。”
她走出包廂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好好對嫂子。”
門關(guān)上了。
我老婆突然開口了：“劉偉。”
“我跟你回去。”
07
夜已經(jīng)深了，街上沒什么人。我開著車，老婆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后退，光影在她臉上晃過。
我放慢了車速，想讓她睡得安穩(wěn)些。
“我沒睡著。”她說。
“那在想什么？”
“在想韓允兒說的話。”
我握著方向盤，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
“她說得對，”老婆說，“你確實(shí)幫了她不少忙。但你幫我的忙，我數(shù)都數(shù)得過來。”
“你是我老婆，說什么幫不幫……”
“那不一樣，”她睜開眼，“你對別人費(fèi)心費(fèi)力，對自己家里的人反而很少說話。你說，這是不是一種不公平？”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只說了句：“可能是我心里有數(shù)，覺得你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應(yīng)該被忽視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特別戳心。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不是忽視……”
“那是什么？”
我說不上來。
她嘆了口氣：“劉偉，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不通，你明明對別人那么好，憑什么對我就要藏著掖著？你跟韓允兒說‘還好嗎’的時候，聲音那么溫柔，但你什么時候問過我一句‘還好嗎’？”
“我問過的。”
“什么時候？”
“你媽住院的時候，我問過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聲：“那也叫問？”
“怎么不叫？”
“你就問了那一句，然后就把自己埋進(jìn)作業(yè)堆里去了。我忙著端屎端尿的時候，你連個搭把手的話都沒有。”
我沉默了。
她說得沒錯。
那段時間我媽剛剛?cè)ナ溃龐寢層植×耍乙粋€人撐著這個家，工作又不能落下。
我以為她已經(jīng)夠累了，所以才想多干點(diǎn)活兒，少說話。
但她要的不是這些。
她想要的是我開口問一句，想說一句“你辛苦了”，或者哪怕只是一句“我來幫你”。
車開到了樓下，我熄了火。
她坐著沒動：“劉偉，我……”
“先進(jìn)去吧，”我說，“外面冷。”
她下了車，我跟在后面。樓梯口的燈亮了，她走得很慢，我三步兩步追上去，跟她并排走。
她的手垂在身邊，晃來晃去，像是在等什么。
我想拉她的手，又沒敢。
上了樓，她掏出鑰匙開門。燈光照進(jìn)屋里，客廳還是那個樣子，茶幾上擺著沒來得及收的碗，陽臺上的衣服還掛著沒收。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突然蹲下來，捂著臉哭了起來。
“劉偉，我想你了。”
我愣住了。
“你白天出去上班，晚上回家也是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我是你老婆，但我感覺我像是住在你隔壁的房客。”
“不是……”
“是！”她抹著眼淚站起來，“你什么時候主動跟我說過話？什么時候問過我今天過得好不好？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頭都不抬，就嗯一聲。我就是想要你跟我說幾句話而已，就這么難嗎？”
我看著她哭紅的眼睛，才發(fā)現(xiàn)這雙眼睛已經(jīng)哭過很多次了。
“對不起。”我說。
“又道歉，”她抹著眼淚，“你能不能不要道歉了，你倒是做點(diǎn)什么呢？”
08
那一晚，我們坐在沙發(fā)上說了很多話，一直說到凌晨三點(diǎn)。
她告訴我，她每天上班有多累。
超市的站臺咯得腳疼，收銀的時候要一直站著，碰上活動的時候有好幾百號人排隊(duì)。
有的大媽不聽勸，拿錯東西還要她整理。
她告訴我，她每天下班回來要買菜、做飯、洗衣服、打掃衛(wèi)生，這些活加在一起，從下午六點(diǎn)到晚上九點(diǎn)，中間沒有一分鐘能休息。
她告訴我，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跟朋友出去吃過飯了。以前的朋友問過她幾次，她都說“家里忙”。后來人家就不叫她了。
“我以為你在家挺開心的，”我說，“你不是說你喜歡收拾屋子嗎？”
“我喜歡也是有限度的呀，”她說，“誰喜歡天天重復(fù)做一樣的事情？我收拾屋子是因?yàn)椴蛔觯依锞投殉衫蚜恕Ｄ阋詾槲覙芬獍 ！?/p>
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本子，翻開遞給我。
我借過臺燈一看，都是手寫的記賬本。每一筆開銷都寫得清清楚楚，米、油、菜、孩子的學(xué)費(fèi)、買衣服、交電費(fèi)水費(fèi)……
“我每個月工資多少你比我知道。這些錢要養(yǎng)三個人，還要給孩子存點(diǎn)學(xué)費(fèi)，我自己買個化妝品都要算好久。但我不敢跟你說。我說了，你肯定又問我有沒有錢花。我有錢，但是舍不得花。”
“你為什么不跟我說呢？”
“因?yàn)槲也幌胱屇阋灿袎毫Γ彼f，“你已經(jīng)夠累了，我不想再讓你操心。”
我拿著那本賬本，翻了幾頁，發(fā)現(xiàn)每一頁的角落都寫著幾個字：“這個月的錢夠了”
“這個月省一省應(yīng)該能存一點(diǎn)”
“月底了，還可以，不用借錢”。
她就這樣，把我撐起來的天下放了。而我，甚至不知道她撐得有多累。
“劉偉，”她擦了擦眼淚，“剛才韓允兒說你幫她很多忙，我知道。但不是我不需要你幫忙，是我覺得你已經(jīng)夠累了，才不敢再麻煩你。”
我攥著那本賬本，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玉霞。”
“以后不許再這樣了。”
“哪樣？”
“什么都自己扛著。”
她看著我，愣了一會兒，點(diǎn)點(diǎn)頭：“你也別再什么事都一個人忍著，想說什么就說，我不想聽你道歉，想聽你說真話。”
“好。”我說。
09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廚房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穿上拖鞋走出去，看見老婆站在灶臺前煮粥。她穿著睡衣，頭發(fā)還沒梳，站在那兒一下一下地?cái)囍伬锏闹唷?/p>
“這么早就起來了？”我問。
“睡不著，躺了一會兒就起來了。”她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再睡會兒吧。”
“不睡了，今天休息。”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要我?guī)兔幔俊?/p>
“不用，就煮個粥，炒個菜。”
我沒走，站在那兒看著她。她動作熟練，切菜的時候刀案板發(fā)出清脆的聲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響。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嗎？”她問。
“還行。你呢？”
“我也還行。”
她說完這話，突然笑了：“咱們倆跟剛認(rèn)識的時候一樣，客氣兮兮的。”
“也不是客氣。”我說，“就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就別說。”她轉(zhuǎn)頭看著我，“想說什么就說什么，不想說就不說。”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把粥盛出來，又炒了一盤青菜。我端上桌，她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菜放進(jìn)我碗里：“吃吧。”
我低頭看著碗里那根青菜，突然鼻子有點(diǎn)酸。
“怎么了？”她問。
“沒怎么。”
“沒怎么你眼圈都紅了？”
“粥太燙了。”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說了句話：“劉偉，謝謝你昨天幫我攔那杯酒。”
“應(yīng)該的。”
“不是應(yīng)該的。”她說，“你從來都只會說‘少喝點(diǎn)’，但昨天你真的站出來攔了我，我很意外。”
“以后我什么都給你攔。”
她笑了笑：“你別光嘴上說。”
“真的。”
“行，你什么樣我都信你。”
吃完飯我去洗碗，她站在客廳里給我收拾東西。我洗好碗出來的時候，看見她從柜子里翻出那對紅色的筷子，擺在餐桌上。
是昨天那一對。
“你這筷子從哪兒翻出來的？”我問。
“抽屜里。我想著放在那兒也是浪費(fèi)，不如拿出來用。”
我走過去，拿起那雙筷子，筷子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裂紋，但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她大概是找了膠水粘過的，粘得還不錯。
“你還記得怎么斷的嗎？”她問。
“記得。”
“那還記得為什么斷的嗎？”
我想了想，說：“忘了。”
她笑了：“你撒謊。你記得清清楚楚。”
說完這句話，她沒再追問，轉(zhuǎn)身去陽臺收衣服了。我站在餐桌前，手里拿著那雙筷子，手指摩挲著那道裂痕。
怎么會不記得呢。
那次吵架是因?yàn)樗龐寢屔。壹依镆灿惺拢瑑深^顧不過來。
她讓我去醫(yī)院陪床，我說學(xué)校有課，去不了。
她發(fā)火了，說了很多氣話。
我氣不過，跟她吵起來，一怒之下掰斷了那雙筷子。
后來我偷偷粘過一回，沒粘好。
沒想到她也粘了一回，粘得比我的結(jié)實(shí)多了。
10
郭永發(fā)打了幾個電話過來，問我還好嗎。
我說沒事，他這才放心。
“賈家寶那邊，我昨天罵了他一通，”他說，“他也不敢說什么了。他老婆也知道了錄音的事，在家里跟他鬧呢。”
“鬧什么？”
“鬧離婚啊，”郭永發(fā)幸災(zāi)樂禍，“誰讓他做人這么不干凈。”
我沒說什么。掛了電話，回頭看著客廳里坐著的老婆。
她坐在沙發(fā)上，拿著遙控器換臺，最后停在一部老電視劇上。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誰打的？”
“郭永發(fā)，說賈家寶跟他老婆鬧離婚了。”
“活該。”
她說完這話，又補(bǔ)了一句：“但我也不覺得高興。”
“怎么了？”
“他那樣的人，永遠(yuǎn)不會改的。他離了婚，還能再找一個。他永遠(yuǎn)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我看著她的側(cè)臉，突然覺得她說得很對。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永遠(yuǎn)覺得自己是對的。賈家寶是那樣的人，但我不想做那樣的人。
“以后咱們好好過日子。”
她看著我，像是沒聽明白：“你這話說得，好像在跟我求婚似的。”
“也不是求婚，”我說，“就是想跟你說，以后有什么事，別自己扛著。”
“你也是。”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劉偉，你知道嗎？我昨天在外面罵你的時候，其實(shí)是想替你出頭。”
“但你老婆我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只說得出那么難聽的話來。”
“不怪你。”
“但你也別怪我，”她抬起頭看著我，“你不要覺得我說什么都是針對你。我說話就是那個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懂了嗎？”
“懂了。”
“真的懂了？”
“真的懂了。”
她看著我，好一會兒才說：“那行，我信你一次。”
她轉(zhuǎn)身去倒水，經(jīng)過餐桌的時候，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對紅色的筷子。
“這筷子有點(diǎn)裂，不會突然斷了吧？”
“不會，”我說，“我看了，粘得挺結(jié)實(shí)的。”
“那以后就用它了。”
“好。”
我看著她端著水杯走到陽臺邊上，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瞇了瞇眼。
“明天咱們?nèi)ベI幾盆花吧。陽臺太空了，放點(diǎn)什么好看。”
“好啊。”
“你會養(yǎng)花嗎？”
“不會。”
“那我也不會，”她笑了，“那就養(yǎng)幾個好活的。”
她站在那兒，手里的水杯冒著熱氣。我站在客廳里，看著她的背影，想起韓允兒說的那句話：好好過日子，別辜負(fù)了誰。
我不會讓任何人失望的。
特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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