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洪流中的觀照者：紀錄片導演對愛的時代觀察

當AI復刻逝者、數字永生成為這個時代新的情感代償方案，無數評論從技術倫理、算法邊界的宏觀維度展開思辨，將人工智能視作獨立于人的外部變量加以審視。而錢弈成執導的紀錄長片《愛（AI）和你之間》跳出這套主流敘事框架，以一則發生在湖北黃岡的真實家庭故事為載體，完成了一次向內的、扎根東亞家庭結構的微觀觀察。

以青年胡仁亮用AI復刻亡祖母的公眾事件為敘事入口，打開技術變革浪潮之下隱藏的情感缺口，深入一段長久錯位、充滿隔閡的父子關系，揭開代際創傷、缺席親情與數字情感代償相互纏繞的復雜現實，留存下獨有的時代切片。

作為本屆FIRST青年電影展首部展映的紀錄片，凹凸鏡DOC帶來了對導演和制片人的采訪。

7月21日下午兩點，萬達影城2號廳還有一次放映，歡迎您的到來。

AI洪流中的觀照者：紀錄片導演對愛的時代觀察

作者：浮草

編輯：張先聲

凹凸鏡DOC：當下很多AI題材影片，無論是紀錄片還是劇情片，都比較熱衷于探討AI倫理、技術與社會的關系。原以為你的作品也會走這個路線，看完才發現AI只是敘事入口，影片核心落在東亞家庭創傷上。你為什么選擇這樣的敘事切口？最初的創作契機是什么？

錢弈成：我2023年就啟動了AI相關選題調研，當時最關注虛擬情感與真實情感的對照，像《她》《黑鏡》這類作品我都反復拉片過。我發現，這些影片本質都是以AI當外殼，內核依舊在講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羈絆，真正打動我的從來不是技術設定，而是人物之間復雜的關系。我的創作初衷本就是聚焦人與人的關系，所以從一開始，我就不想把創作重心放在技術科普上。

在找到胡仁亮之前，我接觸過不少人選，線上線下調研各類AI創作者、AI制作公司，但他們大部分創作重心都放在技術本身迭代上，可我更想講述的，是人本身的故事。

胡仁亮的賬號在2023年憑借AI復活奶奶的視頻爆火，可爆火后整整一年，他沒有產出任何相關內容，這個巨大反差讓我產生了強烈的興趣。2024年3月，我專程去上海約他見面，他見面第一句話就對我說：如果你想拍一部講解AI復生技術的紀錄片，那你找錯人了。

過去一年我再也沒有做過任何AI復生相關內容，之前所有拍攝邀約我全都拒絕了。我追問他拒絕的原因，他說虛擬的AI奶奶永遠替代不了真實親人，虛擬情感無法填補真實情感的空缺。

這個觀點和我最初的創作想法高度契合，我們當場聊了整整八個小時，全程幾乎沒有聊一句AI技術，他一直在跟我傾訴家庭往事，聊得最多的是他父親。他嘴上反復說自己恨父親，細數父親種種不好，但我能明顯感覺到，這份恨意的底層，是長久缺失父愛、渴望父親陪伴與認同的落空。

聊到最后，他送我去高鐵站時，和我說前陣子他告知父親奶奶墓碑字跡褪色，邀約父親一同回鄉修繕，父親罕見答應了，可他內心滿是慌張，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和父親獨處，害怕兩人全程無話、甚至爆發爭吵。

我當時提議，我可以陪他一同前往黃岡掃墓，多一個人在場，既能緩和兩人尷尬的氛圍，也能從中調和父子二人，我們就此定下黃岡之行。

出發黃岡之前，我從來沒想過要把這段經歷拍成一部完整長片，僅僅只是陪同他回鄉。直到掃墓當天，我見到他父親，全程見證父子二人相處、爭吵，臨別時胡仁亮主動向父親索要擁抱的那一刻，我才確定，這就是我要完整記錄下來的故事。

這是一段顛倒錯位的父子關系，同時這段親情羈絆又和AI虛擬奶奶深度糾纏。哪怕當時胡仁亮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制作AI奶奶，可這個擁抱里流露的復雜親情，讓我預判他未來會再次嘗試用AI彌補遺憾，于是我下定決心持續跟拍，完整推進這部紀錄片。

凹凸鏡DOC：總結下來，你的創作核心始終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聯結，想要探討“愛”本身，那個擁抱確實是打動你、堅定拍攝的關鍵節點。

錢弈成：沒錯。區別于影視劇本里虛構的人物，胡仁亮是活生生的普通人，嘴上再怎么控訴、怨恨父親，身體本能不會騙人，他心底依舊渴求父親的親近。這個瞬間讓我篤定，他后續一定會有新的行動，我必須持續記錄。

凹凸鏡DOC：本片的片名有什么寓意嗎？片名里的“你”指代的是誰？AI和愛的雙重寓意，是你全程創作的核心命題嗎？

錢弈成：“愛和你之間”這個主片名，在黃岡掃墓拍攝結束后就已經確定了。這里的“你”不指代具體誰，愛也不特指是誰的愛。影片里包含父子的關系，父親和奶奶的關系，兒子和奶奶的關系，AI和父親之間的關系，AI和主人公之間的關系，還有AI奶奶和真實奶奶之間的關系，所以我選用一個相對開放性的片名。

整個故事核心就是講述關系，故事里一共有四個核心人物：兒子、父親、AI奶奶、真實奶奶，四個人物之間有著錯綜復雜的聯結。那橫亙在愛和你之間的連接物是什么？父子之間的紐帶是真實奶奶，還是AI奶奶？

如果站在兒子的角度，想要向父親傳遞愛意，中間依靠的載體究竟是AI奶奶，還是最質樸純粹的真情流露？正如前面所說，這對父子的關系本身是錯位的。兒子和父親之間，愛意始終隔著奶奶。奶奶在世時，奶奶是維系父子二人的唯一紐帶；奶奶離世之后，二人想要破冰、重新修復親情，中間的紐帶竟然變成了AI奶奶，兒子甚至想要借助AI奶奶，向父親傳遞自己難以開口的心里話。愛與你之間存在這樣一層紐帶，這點很有意思，這部片子最特別的地方，是主人公試圖用 AI 搭建起愛與你之間的溝通橋梁。

康世偉（制片人）：現在《愛（AI）和你之間》這個片名，倒不是只是想在《愛和你之間》的基礎上加個AI這么簡單，這里面有人性、具身性和機器之間的思辨性。

父子之間的關系，幾十年前、幾百年前其實一直都是這樣，包括我跟我兒子的關系，幾十年前我的父親跟我的關系，錢導鏡頭里父親和主人公的關系，父子之間一直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里邊。

那為什么到了這個時代，近幾年來，突然會有年輕人希望用一個AI模型來解決父子之間的關系呢？這個話題本身就會引發很多人的思考，也引發了我的思考。情感本身是不能被量化的，但是模型就是量化的，量化和不可量化之間，本身就有一種張力在里邊，我也是從這一點開始反復琢磨這部片子。

我也請了幾個朋友過來觀影，大家會站在不同的觀影立場上，有人站在父親的角度，有人站在子女的角度。我看到胡仁亮這個角色的時候，特別心疼他，片中送別那段，臨走的時候兒子主動叮囑父親把水果放好，還提出要抱一抱，這個細節我印象很深。

傳統的父子相處里，大多是父親主動對孩子流露親近，現在反過來是兒子主動向父親釋放善意。我自己有兩個兒子，我時常會想，如果將來我的孩子這樣對我，我一定會把他緊緊抱在懷里不肯松手，這是一種很難言說的情感。所以我格外珍視、喜愛這部影片，也十分敬佩這部影片，它一定能引發當代觀眾對于父子、各類親人親情的共鳴。

凹凸鏡DOC：片中父親是挺有代表性的一類父親，享樂仗義、好面子，即便生活窘迫，也要保持體面，自尊心極強。這類人通常會刻意回避窘迫、脆弱的一面，但他在鏡頭前格外坦誠，愿意和你吐露不會對兒子說的真心話，你是如何和他建立深度信任的？

錢弈成：在我看來，他反而屬于非典型的一類。走訪他的親戚、朋友后我發現，普通家庭的父親在家中具備威嚴、承擔家庭責任，但胡仁亮的父親他從小到大在家一直是被照顧的少爺，一輩子沒有真正承擔起父親的家庭角色。他沒有刻意掩飾落魄，而是發自內心認為自己從前家境優渥，本就應該這樣體面生活，你看他月收入一萬多，也能全部花掉，完全延續了小時候花錢的習慣。

可能他從來沒有把我當成晚輩、紀錄片導演，而是當成江湖上交心的兄弟、小弟，習慣用仗義、重情義的方式對待我，愿意毫無保留地展露真實自我，這也是我對這個人物充滿好奇的原因。我經常感慨，做他的朋友會十分舒心，可做他的家人就會格外煎熬。

凹凸鏡DOC：胡父性格外放，面對鏡頭完全不怯場，有不少鏡頭他不與兒子對話，反而是直面鏡頭傾訴。長期被記錄的普通人很容易產生“鏡頭自覺”，不自覺出現表演時刻，你認為他有在表演嗎？當胡父直面鏡頭傾訴時，你覺得他是在和你對話，還是想借鏡頭完成和兒子的隔空對話？

錢弈成：任何人面對鏡頭都會產生鏡頭自覺，這是無法避免的，攝影機在場和不在場，人物狀態一定會存在差別。但對他父親而言，我的存在帶來的影響，遠大于攝影機。他愿意吐露心聲，核心是身邊有我這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有一段素材最終沒有放進成片：他被兒子指責后，滿心委屈來找我發牢騷，對著鏡頭吐槽兒子穿搭土氣、沉悶不抽煙不喝酒，甚至感慨“你要是我兒子就好了”。他當下的傾訴對象是我，不是攝影機，也不是刻意想讓兒子通過影片看到這段話，只是那一刻獨自的孤獨與委屈需要宣泄。整部片子里，父子二人面對鏡頭時，更多是希望和我交流，攝影機只是客觀記錄的載體。

凹凸鏡DOC：你全程和拍攝對象距離很近，采用朋友式的近距離鏡頭；但到較為激烈沖突的段落時，鏡頭會刻意拉遠、使用遠景。跟拍過程中，你如何把握創作者“觀察者”與“介入者”的尺度？有哪些時刻，你會主動收斂鏡頭、保持距離？

錢弈成：影片第三幕的時候我和攝影師張杰都在刻意拉開拍攝距離。首先我們不希望因為攝制組的在場，干擾、催化父子二人的爭吵沖突；第二，年夜飯這個場景是胡仁亮期盼六年的家庭團聚時刻，現場擺放奶奶遺像，這是專屬于他們一家人的私密空間。我只是旁觀者、他們的朋友，不屬于這個家庭，我希望把完整的團聚空間留給父子二人與奶奶。

拍攝當天我和攝影師也沒有留下和他們一同吃飯，那是獨屬于他們兩人的年夜飯，我們離得太近反而會打破二人獨處的氛圍，讓他們感到拘束。

凹凸鏡DOC：影片有一段虛焦的奶奶的畫面，這段畫面是實拍還是AI制作的素材？

錢弈成：這段奶奶背影畫面不是AI素材，我當時去胡仁亮家中拍攝空鏡，姨婆幫我開的門，拍攝時姨婆坐在奶奶生前常坐的位置，不停喃喃自語懷念姐姐。黃岡本地老年女性日常都偏愛紅色衣物，當下的場景瞬間讓我恍惚，仿佛奶奶還在家中。我當即請姨婆模擬給父親打電話的動作，拍出那個虛焦的背影鏡頭，最終成片呈現的效果，剛好契合我當時恍惚的情緒。

凹凸鏡DOC：片子里的視聽語言設計還是挺用心的，比如一些重復出現的空鏡頭意象和獨特的聲音設計，這其中有什么寓意，設計背后有什么故事可以給大家分享一下嗎？

錢弈成：拍攝完父子爭吵、送走父親的當晚已經凌晨一點，整條街道商鋪全部關閉，我和攝影師并肩返程，路上漫天煙花，我們卻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響，心里很堵，全程沉默，攝影只說了一句話：“我覺得今天晚上不應該是這樣子的。”這句話精準戳中我內心，這個畫面與情緒我一直記到剪輯階段。

剪輯初期，我始終無法通過畫面傳遞出當晚壓抑、割裂的情緒，我的老師高沂濤給了我關鍵建議：紀錄片畫面以寫實為主，但聲音擁有無限創作空間，可以利用聲音制造反差，烘托“本該團圓，最終分離”的錯位感。因此我設計片尾煙花全程靜音，只保留腳步聲，還原我們當晚真實的心理感受，也緊扣影片“愛無法被索取”的核心主題，把這份遺憾傳遞給觀眾。

火盆是胡仁亮特意購置，原本計劃闔家團圓時圍坐取暖，卻自始至終沒能真正點燃。他之前自制的AI奶奶視頻里，也反復提及火盆，因此我把不同燃燒程度的火盆，分別放在影片三個關鍵敘事節點，用火盆火勢變化作為家庭關系變化的象征。

凹凸鏡DOC：影片最后的情感沖突極具張力，導火索是父親無法接受新版本AI奶奶，他的抵觸情緒格外激烈，這份抵觸背后本質是什么？拍攝結束至今，父子二人關系有無緩和？胡仁亮有沒有持續迭代、更新AI奶奶模型？

錢弈成：拍攝結束當晚，父子二人都放棄修復這段關系了。胡仁亮去年在母親家中過年，父親依舊過著“俠客”的生活，家里翻新房屋的心愿至今也沒有實現。

胡仁亮目前放棄更新、制作AI奶奶模型，他和我說沒有99%的真，99%的真也是假的。他爸當時特別抵觸AI奶奶其實也是出乎我們意料的，他這種類型叫做二次創傷，第一次創傷是知道媽媽去世的時候；AI虛擬奶奶給了他們失而復得的虛假希望，當認清AI無法替代真人時，會迎來第二次更深的創傷。我們那天安慰胡父的時候，他心里也很委屈，他說你晚上你給我看一個美女啊什么都可以的，但你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要拿一個假的媽媽來騙我，還要我去問我媽。

他覺得這個事情做的特別過分，因為胡仁亮第一次做的AI奶奶用的是原聲電話錄音，第二次是AI克隆出來的聲音，作為一個曾經幾乎每天都會和自己母親打電話的人，一聽就可以聽出來不是。

凹凸鏡DOC：完整見證這段家庭親情拉扯后，你如何看待AI復生？未來你是否會持續拍攝科技與人文相關主題的作品？

錢弈成：現在我們的AI復生技術，從這部影片就能很明顯看出它現在還在解決第一個問題，就是聲音克隆，后續還有方言、性格、記憶、習慣等要去處理的問題。我對此保持開放、發展的態度，我覺得AI可能未來是真的可能會做到，只不過今天沒做到而已。但是我覺得這部紀錄片的價值在于：或許20年后AI技術無所不能，但是觀眾能通過這部片子看見，2024年已經有人曾試圖用AI搭建愛與你之間的橋梁。

我目前依舊在調研這類方向的選題。我覺得現在已經進入AI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之下發生的事情就會跟以前的時代背景下發生的事情完全不同，我講的肯定還是人本身的故事，人的情感、人的關系、人的成長等，但是在AI的背景下，它的過程和結果或許會有不同。我非常好奇的是，AI的出現會對我們原來的這種習以為常的生活產生什么樣的改變，比如“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陰熾盛”，人生八苦是無常，我們要去接受這些，把這些當成我們生活中的一部分來對待。但是AI出來了，它是不是會去解決？

是不是就會有很多人會對它抱有期待，把它當做救命稻草？就比如我們電影里這種傳統父子關系要去做出改變，過去人們可能靠書信、旅行、中間人化解矛盾，而在這個AI時代下就出現了一個新的可能性。

凹凸鏡DOC：這部是你的第一部長紀錄片，此前你拍攝過一部聚焦清華校園歌手的短片。你覺得相較之前的短紀錄片，你在這部長片創作中有什么變化和收獲？

錢弈成：我之前做過一部紀錄短片，片名是《有人在唱歌》。做這部長片的時候，有一件讓我自己比較開心的事，就是我在拍攝《有人在唱歌》的時候總結出很多問題，在這《愛（AI）和你之間》里，我把不斷創作過程中總結出來的問題全部解決、落地實現了。我覺得只要持續總結，不管是拍攝過程中，還是拍攝完成后復盤，都能獲得成長。我做紀錄片的初衷，就是希望通過紀錄片認識世界、認識自己。

我原本以為拍完《愛（AI）和你之間》，自己會懂得更多，但完成之后，我又發現了一大堆新問題，甚至覺得自己什么都不懂。這部片子遺留的問題，我打算全部放到下一部片子里解決，下一部影片大家能明顯看出我作為導演，和拍攝《愛（AI）和你之間》時的差別。

愛（AI）和你之間

導演: 錢弈成

類型: 紀錄片

制片國家/地區: 中國大陸

上映日期: 2026-07-17(FIRST青年電影展)

片長: 90分鐘

又名: 愛和你之間 / AI Means Love

父愛的缺失，是AI設計師胡仁亮成長中永久的傷痕，并催生了他內心對于親情聯結的執念。2023年，他因作品“AI奶奶”一夜成名，并意外發現父親亦動容于此，因此胡仁亮決定制作更完善“AI奶奶”2.0，期待借此修復二人之間因長期隔閡而瀕臨破碎的父子情。

比技術瓶頸更難以跨越的是，父子間多年的積怨與價值觀對立，讓他們的破鏡重圓顯得遙遙無期。在真實的情感裂隙面前，數字代碼能否承載和解，抑或淪為自我慰藉的替代品？

凹凸鏡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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