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的回聲
賈洪國
川中六月的梅雨,像一位絮絮叨叨的老僧,把安岳鄉間的石板路浸潤得溫潤如玉,青苔從石縫間探出頭來,綠得幾乎要滴出水來。車子在蜿蜒的村道上緩行,兩旁的檸檬樹掛著青澀的果,雨水順著葉尖滑落,敲打著車頂,發出細密的、如誦經般的聲響。唐鵬遠握方向盤的手很穩,那是軍醫特有的沉穩,仿佛握著的不是方向盤,而是一把手術刀。副駕上的周元紅望著窗外,忽然想起新都桂湖的雨——那里的雨落在荷葉上,滾成珍珠,而這里的雨落在檸檬葉上,碎成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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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膝上那本《再見傾心高原藍》,扉頁里藏著的紅包,像一顆不敢輕易示人的、滾燙的心。她不想當面給我,怕這個倔強的老兵推辭,更怕推辭時耗費了我本就稀薄的力氣。病榻上的喘息,比任何言語都沉重,她懂得這種沉重——在西藏林芝的無數個夜晚,她也是這樣聽著丈夫唐鵬遠夜巡歸來的腳步聲,聽著高原的風從南迦巴瓦峰的方向刮過來,帶著雪的味道。
我的農家院在雨幕中漸漸清晰。院墻上爬滿了凌霄花,紅色的花朵在雨中低垂著,像一個個未說出口的軍禮。院子里的桂花樹撐開巨傘,樹下石桌上放著一盆開得爭艷的格桑花,像被高原的風吹皺了的臉龐。聽見腳步聲,我艱難的站起來挪到門口,愛人連忙扶住我,她有一雙粗糙的手,指節粗大,是常年做農活留下的印記,此刻卻輕柔地替我整了整衣領,那動作里有無言的歲月。
“周老師,唐醫生,這么大的雨……”我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肺葉的喘息。
周元紅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盡管手有些冰涼,骨節突出,感覺依然有力——那是我握過槍的手,是在亞東的卓拉山口站過崗的手,是在缺氧的夜里寫過新聞的手。“賈老師,我們來看你了。”她的聲音忽然哽咽,想起了我在《軍旅宥坐》這本尋訪戰友故事集里,寫在雪崩中失去生命的老戰友,寫我退伍后如何在老屋里用文字打撈那些沉在雅魯藏布江底的記憶。
唐鵬遠已經打開后備箱,提下給我的水果和書籍。我的愛人在一旁招呼致意,眼角有淚光一閃,但很快被她用圍裙擦去了。愛人這個農家婦女不會說漂亮話,只會把最好的臘肉切得薄薄的,把院子里的絲瓜摘下來,在廚房里忙得像打仗。
安岳的六月,檸檬園的空氣中還浮著若有若無的苦香。這種苦香讓周元紅想起林芝的靈芝,生長在三千米以上的菌類,微苦而芳香濃郁。我在評論她的詩集《愛在桂湖等你》時,就用了這個比喻——“繆斯軍嫂的雪域知味”。我說她的詩像藏南靈芝,初嘗微苦,回味卻甘。現在想來,這何嘗不是在說他們共同的人生?那些在高原上度過的青春,那些缺氧的夜晚,那些望不見盡頭的巡邏路,都像靈芝一樣,在歲月的浸泡中慢慢滲出滋味來。
我們圍坐在病床邊,茶桌上的水杯冒著熱氣,是愛人剛沏的安岳藥茶。周元紅翻開《愛在桂湖等你》,首頁是她在新都桂湖公園寫的《春之歌》:“是誰打開記憶之匣/讓我站在春之裙裳上悲泣”。我接過書,手指在紙頁上摩挲,仿佛在觸摸高原的雪。“在亞東的時候,”我說,“卓木拉日山頂的雪終年不化,像蓋著一條巨大的哈達。那時我想,等我老了,一定要寫一本關于雪的書。”我停下來喘氣,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雨水順著瓦檐滴下來,在青石板上敲出單調的節拍。
周元紅想起自己寫《七夕,他們的愛跨越了多雄拉山》時的情景。那時唐鵬遠在墨脫巡診,雨季把公路沖斷了,通信只能靠電臺。她在林芝縣委宣傳部的辦公室里,聽著電臺里刺啦的電流聲,忽然明白:有些愛,是必須跨越雪山的。就像賈洪國夫婦,一個在病榻上堅守文字,一個在灶臺前堅守生活,中間隔著的是幾十年相濡以沫的晨昏。
“賈老師,你的《軍旅宥坐》里寫的老戰友,后來找到了嗎?”周元紅問。
我搖搖頭,目光望向窗外。老槐樹的影子在雨中搖晃,像經幡在風中飄動。“雪崩過后,只找到他的軍帽。我把它帶回四川,埋在老家后山的竹林里。”我的聲音更輕了,“每年清明,我都會去坐一會兒。竹筍長得很快,有一年去看,軍帽已經被竹根纏住了,像長了根一樣。”
唐鵬遠輕輕握住妻子的手。他在西藏部隊當了三十年軍醫,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那些在川藏線上倒下的兵,那些在多雄拉山口凍傷腳趾的哨兵,那些在加勒萬河谷用血肉之軀擋住印軍的年輕面孔——他們都是高原的種子,在雪水里浸泡過,在紫外線里淬煉過,即使回到內地,骨子里依然響著風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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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紅笑了,眼角有細密的紋。那是高原陽光留下的印記,像雅魯藏布江沖刷過的河床。她想起自己十八歲剛進藏時,在拉薩河邊看見一群朝圣者,他們一步一叩首,額頭上的繭子厚得像牛皮。當時不懂,現在懂了——有些信仰,是磕長頭磕出來的;有些情誼,是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熬出來的。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一縷夕陽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樹上。樹葉上的雨珠閃閃發光,像極了林芝桃花節時,藏族阿佳們發髻上的銀飾。愛人端出一小籃子剛摘的李子,新鮮翠綠,李子的味道在屋里散開。“這是我們自己家的水果,絕對沒有科技狠活,唐醫生、周老師,你們嘗嘗。”
周元紅輕輕拿了一個,溫暖的慢慢咀嚼品嘗。她忽然想起新都寶光寺的素齋,想起桂湖的荷花,想起成都平原上那些不知疲倦的炊煙。川西平原是溫柔的,安岳的丘陵是敦厚的,而西藏的高原是凜冽的。她就在這溫柔與凜冽之間穿梭了半輩子,寫詩,寫文,寫信,用文字縫合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賈老師,你記得我們在老兵吧第一次互動嗎?”周元紅用擦餐巾紙擦了擦手,“你寫了一篇《卓拉山口的雪》,我留了言,說‘雪落在卓拉,也落在林芝’。你回我:‘雪落在每個老兵的夢里。’”
我點點頭,心里很暖。“那天晚上我夢見亞東了。夢見連隊的軍犬追著巖羊跑,夢見老排長在雪地里唱歌,唱的是《十五的月亮》。”
唐鵬遠忽然想起什么,嘴里描述著這樣一組畫面:“他曾經回林芝,老營房還在,只不過改成了紀念館。”記憶中的紅磚房在藍天下一如既往地樸素,門前的格桑花開得正盛。我打開手機相冊,手在顫抖,喘息忽然急促起來。愛人連忙拿過呼吸機給我戴上,塑料面罩扣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我眼睛里有淚,淚光中應該映著整座高原。
周元紅翻開《再見傾心高原藍》的扉頁,在“贈賈洪國老兵夫婦”旁邊,又添了一行字:“愿雪域的風,永遠吹拂你的詩行。”然后把書和紅包一起塞到我愛人手里,輕聲說:“嫂子,別推辭。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替高原上那些回不來的戰友給的。”
愛人捧著書,眼淚終于掉下來。她沒說話,只是用力點頭,圍裙上沾著廚房的油煙,手上還有擇菜留下的青草汁。這是一個農婦用最樸實的方式愛著她的老兵——為我熬藥,為我燉湯,為我半夜里輕輕蓋好被子,為我獨自吞咽那些關于病情的恐懼。而我回報她的,是每夜在燈下寫的那些文字,那些關于西藏、關于青春、關于一個男人如何在雪域高原上成長為真正的兵的文字。
辭別的時候,雨完全停了。西邊的天際燒成橘紅色,像誰把一整座高原的晚霞都搬到了安岳的上空。我堅持把周元紅夫婦送到停車場,背著科司德便攜式制氧機,輸氧的小管子掛在衣領上,像一枚特殊的勛章。妻子扶著我,兩只手握在一起,那姿態里有幾十年的默契。
“老賈比我堅強。”唐鵬遠說,“他肺纖維化這么嚴重,還在寫。”
“他在打一場持久戰。”周元紅擦掉眼淚,“用文字當武器。”
車子駛上鄉道,我看見周元紅的車子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小黑點,融進安岳田野嫩綠的景色里。愛人忽然流下淚來,我騰出一只手來輕輕擦拭她的眼角。
回到新都應該是傍晚,桂湖的荷花在月色下睡意蒙眬。周元紅在電話里對我說,她們已經平安回到了新都家里,她正坐在書房里,翻開我送她的那本《軍旅宥坐》,扉頁上寫著:“致周才人老師——文字讓我們在高原之外重逢。”她提筆,在新的一頁寫下:
“安岳的檸檬熟了又青,青了又熟,像我們這些離開高原的人,在內地的水土里重新生長。但骨子里那點雪,始終不化。今天賈老師說,他的一個老戰友被竹根纏住了——我想,我們這些老兵、軍嫂、文友,其實都被同一根竹根纏住了。那根叫西藏的竹,從喜馬拉雅山腳長過來,穿過川藏線,穿過成渝高速,一直長到安岳的農家院里,新都的桂湖畔。我們在它的節疤上寫字,在它的葉尖上寄情,在它深深的土里,埋著共同的青春。”
夜風從窗外吹來,帶著桂湖的水汽和遠處寶光寺的鐘聲。周元紅望向東方的天際,想象安岳此刻的星空——是否也像林芝那樣璀璨?是否也有銀河橫跨,像當年川藏線上無數探照燈劃破的夜空?她想起我在評論她詩集時最后寫的那句話:“當病魔被大愛漸漸驅離,身體在愛心暖意牽引至健康的方向時,我總能聽見,遙遠的西藏,那些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我們青春年華的回響。”
是的,我們都聽見了。即使隔著千山萬水,即使隔著病痛與衰老,那來自雪域的回聲永遠清晰——像十八軍將士在絕壁上鑿路的鐵鎬聲,像對印自衛反擊戰中的沖鋒號,像每一個清晨,我們在老兵吧互道的那一聲“早上好,美好的一天從閱讀老兵吧的文章開始!”
周元紅打開手機,在我的微信對話框里,給我發來一句話:“賈老師,今夜新都的星星很亮,像卓拉山口的雪。晚安。”
很快,我回復了一行字,字字帶著肺葉的呼吸,卻依然有力:“安岳的星星也是。我們都在星光下,從未離開。”
微信互動之后我想,周老師窗外桂湖的荷花肯定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那些花從青藏高原的遠古時代走來,在成都平原扎下根,卻依然記得雪山的倒影。而我們這些文字的信徒,也將在各自的丘陵與平原上,繼續寫下去,寫下去——直到所有的高原都在紙上重逢,直到所有的青春都回到雪線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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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賈洪國:1968 年生人,中共黨員,西藏軍旅五年,榮立部隊新聞報道三等功一次,曾獲全國農民報好新聞一等獎。出版有個人文學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跡 》《 風兮雨兮》。近年來,主要精力用于采寫紀實散文集《軍旅宥坐——尋訪戰友故事集》目前已匯集了三冊,110萬字的文稿。
把文字當成愛好經營,把生活當成詩意品味,一念花開,一念云起,在時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歲月的漫漫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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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賈洪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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