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保安把我的紙箱扔出門外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恒遠集團的大樓。
郭永健站在二樓窗口，端著咖啡，沖我舉了舉杯，像敬一個失敗者。
我掏出手機，給我爸發(fā)了一條消息：“他們動手了。”然后關(guān)機。
回到家，我打開冰箱，里面只有一包凍面條。
鄭琴不在家。
我給自己煮了碗面，還沒吃，她的電話就來了：“老公，他開錯人了！你趕緊給孫總認(rèn)個錯，要不然我們完了！”我笑了笑，把面湯喝干凈：“晚了，六百億資金已經(jīng)撤了。”電話那頭，她的哭聲和剎車聲混在一起。
01
那天早上，我出門時天還沒亮透。
鄭琴還睡著，被子蒙過頭頂，只露出一截頭發(fā)。我輕手輕腳關(guān)了門，在樓下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吃。
六年來，這條路我走了不下兩千趟。
恒遠集團的大樓在開發(fā)區(qū)最顯眼的位置，二十八層，玻璃幕墻在晨光里反著光。我刷卡進門，前臺小劉沖我笑了笑：“鄭哥，今天這么早？”
“早點來，項目要驗收了。”
電梯到十二樓，我走進去，發(fā)現(xiàn)辦公桌上的電腦開著。
我愣了一下。
我確認(rèn)昨晚走的時候關(guān)了機。這是我的習(xí)慣，六年沒變過。
走過去，鼠標(biāo)一動，屏幕亮起來。
桌面上多了一個文件夾，名字叫“新系統(tǒng)源代碼”。
我皺眉，點開看，里面是一套完整的開發(fā)框架，代碼風(fēng)格很陌生。
我心里一沉。
還沒來得及細看，身后傳來腳步聲。
“鄭浩，來我辦公室一趟。”
郭永健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
那種笑我見過很多次，每次公司裁員的時候，他都是這么笑的。
我跟著他走進人事經(jīng)理辦公室。里面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我部門的實習(xí)生小王，一個是人事專員張姐。郭永健坐到椅子上，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鄭浩，你自己看看吧。”
我低頭一看，是一份解聘通知書。
理由寫著：泄露公司核心機密，違規(guī)存放未授權(quán)系統(tǒng)文件。
“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郭永健翹起二郎腿，“昨晚有人看到你加班，偷偷把新系統(tǒng)的源代碼拷到自己電腦上。今天早上，我們查了你的工作機，桌面上那個文件夾就是證據(jù)。”
“那是有人放進去的。”
“誰放的？”
“我不知道，但我昨晚六點就下班了。”
郭永健笑了，笑得很輕松。
“樓下保安的打卡記錄顯示，你昨晚九點四十七分才離開。”
我心里一涼。
“不可能。”
“監(jiān)控記錄都在這兒，你要不要看看？”
他點開電腦上的監(jiān)控截圖，畫面里，一個穿我外套的人在電梯里按了十二樓，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但那個身形和外套，確實像極了我。
“這衣服不是我的。”
“鄭浩，行了，別解釋了。”郭永健站起來，把解聘書推到我跟前，“簽了吧，公司不想鬧得太難看。”
“我沒做。”
“證據(jù)都在，你說你沒做有用嗎？”
小王低著頭，不敢看我。張姐把手里的文件夾抱得緊緊的，也不說話。
我看著郭永健那張笑臉，忽然有點明白了。
這不是誤會，是圈套。
他想讓我走，所以提前鋪好了路。
我沒再辯解。辯解也沒用，人家的棋已經(jīng)下完了。
簽了字，走出辦公室，回到工位收拾東西。
同事們都低著頭，有人偷偷瞄我一眼，又趕緊移開。
我抱了個紙箱，里面是我用了六年的水杯、幾本技術(shù)書和一張全家福。
走到電梯口，郭永健又出現(xiàn)了。
“鄭浩，東西挺多啊。”
我沒理他。
電梯門開了，他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只有我能聽見。
“以后別亂看，亂看的東西，會要命的。”
我抬眼看他。
他笑著退后一步，沖我擺了擺手。
走出大樓的時候，陽光很刺眼。保安把我的紙箱扔到地上，嘴里嘟嘟囔囔：“快點快點，別擋著路。”
我彎腰把東西撿起來，抬頭看見二樓窗口，郭永健端著咖啡杯，正看著我笑。
那笑里帶著炫耀和不在意，像在看一個已經(jīng)出局的人。
我掏出手機，給通訊錄里那個備注“老鄭”的號碼發(fā)了條消息：“他們動手了。”
幾秒鐘后，那邊只回了一個字：“行。”
我關(guān)了手機，攔了輛出租車。
02
回到家已經(jīng)快中午了。
客廳里很安靜，茶幾上擺著半杯涼白開，煙灰缸里還有沒倒的煙頭。鄭琴是個愛干凈的人，平時這個點她應(yīng)該在收拾屋子，或者去上瑜伽課。
她今天不在。
我進廚房，打開冰箱，只有一包凍面條和幾顆雞蛋。冰箱門上貼著便簽，上面寫著：“晚上我做飯，等我。”
字跡很潦草，不像她的風(fēng)格。
我煮了面，端到客廳，一邊吃一邊打開鄭琴的電腦。她那臺舊筆記本平時放在書房角落里，很少用，密碼是我的生日。
打開后，我翻了翻桌面，沒什么特別的。
然后我點開了隱藏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是一個數(shù)字：0912。那是孫峰的生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指懸在鼠標(biāo)上，停了好一會兒才點開。
里面存著幾十張照片和文檔。
照片里，鄭琴和孫峰坐在咖啡廳，光線很好，她笑得很好看。還有一張是在酒店房間門口拍的，兩個人靠得很近，孫峰的手搭在她肩上。
我一張一張往下翻，呼吸越來越沉。
文檔里有一份畫展方案，封面寫著“鄭琴個人作品展策劃案”，主辦方是恒遠集團。方案很詳細，從場地選擇到宣傳策略，每一條都很專業(yè)。
最后一頁有孫峰的簽字，日期是一周前。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大腦里很亂，亂到理不出頭緒。但我又不覺得意外。或者說，有一部分的我，早就猜到了一些東西，只是不愿意去相信。
我和鄭琴結(jié)婚五年。
她以前是美術(shù)老師，畫畫很好，在我們那座小城也算小有名氣。結(jié)婚后我讓她辭職，跟我來這邊，我以為她能過得輕松點，但她一直不太適應(yīng)。
她不怎么說，但我看得出來。
她有段時間老是失眠，半夜起來，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fā)呆。我問她怎么了，她總說沒事。后來我就不問了。
我以為給她提供生活就夠了，不用太多話。
但女人不是這樣活的。她們需要的東西，我可能從來沒給過。
孫峰給了。
恒遠集團總裁，四十五歲，有家室有地位，會說話，懂得怎么哄女人開心。
我看過那些聊天記錄，從最初的寒暄到后面的曖昧，再到最后的親密。節(jié)奏很穩(wěn)，像談一場生意。
我關(guān)掉文件夾，把電腦復(fù)位。
然后去陽臺抽了根煙。
樓下有個老太太在遛狗，孩子在追逐打鬧，一切都很正常。只有我知道，這個世界正在變。
下午三點，鄭琴回來了。
她進門時低著頭，換鞋的動作很快，沒看我。
“怎么這么早回來？”
“公司放我假。”
她頓了一下，說：“哦。”
然后去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fā)上，聽到她在廚房里翻冰箱、擰水龍頭、切菜，鍋碗瓢盆的聲音很響。我知道她心里有事的時候，才會用做飯來平復(fù)自己。
“老公。”
她忽然喊了一聲。
“嗯？”
“你……今天有沒有接到公司電話？”
我愣了一下，說：“沒有。”
“哦。”
她又停了一下，然后說：“我聽說，好像有人在查你。”
“查我什么？”
“說你……偷公司東西。”
她說完這句話，切菜的聲音停下來，廚房里安靜了兩三秒。
我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她背對著我，握著菜刀的手有點抖。
“你聽誰說的？”
“就……一個朋友。”
“什么朋友？”
她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微微顫動的肩膀，忽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鄭琴。”
“你認(rèn)識孫峰多久了？”
她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空氣突然像凝固了一樣。
“你……問這個干嘛？”
“沒什么，隨便問問。”
她沒回答，繼續(xù)切菜，但節(jié)奏亂了，一刀比一刀慢。
我轉(zhuǎn)身回了客廳。
那頓飯，我們吃得很沉默。
她夾了幾次菜，都放在碗里沒動。我沒問她怎么了，她也沒問我為什么被開除。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背對著我，蜷縮在床的另一邊。
我盯著她后腦勺的幾根白發(fā)，心想，她什么時候長白頭發(fā)了？
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啟明資本總部。
那棟樓在市中心最貴的地段，門前停的全是豪車。我沒走正門，從地下車庫的專用電梯直接上頂樓。
父親鄭明的辦公室在頂層，落地窗，能看到整座城市。
他正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文件，頭發(fā)白了大半，但眼睛還是亮的。
“坐。”
我坐到他面前，把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沒打斷我，等我說完，把文件合上，看著我。
“你確定是他們設(shè)的局？”
“電腦里突然多了一個文件夾，監(jiān)控里有人穿了我的衣服，打卡記錄顯示我加班到九點多。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不可能是巧合。”
“那你準(zhǔn)備怎么辦？”
“我想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s我走。”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你要查的東西，快查到了。”
我一愣。
“什么？”
“你進恒遠，不是白進的。這六年你一直在做技術(shù)評估，恒遠那個所謂的‘新系統(tǒng)’，實際上是收購了別人半成品的框架，再包裝成自主研發(fā)。”
父親站起來，走到窗邊。
“孫峰這幾年做的最大的事，就是想把這個系統(tǒng)賣個好價錢，然后套現(xiàn)走人。項目的核心技術(shù)是買來的，不是他的。如果這個秘密被捅破，啟明的六百億資金就不會進來。”
“所以郭永健要趕我走？”
“不是郭永健，是孫峰和趙萍。”
“趙萍也知道？”
“趙萍是你被開除這件事真正的策劃者。”父親轉(zhuǎn)過身，“她跟郭永健的關(guān)系，比你想象得深。”
我坐在椅子上，把這幾天的信息串在一起，腦子里漸漸拼湊出一張圖。
我被開除，不是因為得罪了郭永健，而是因為擋了別人的財路。
孫峰要套現(xiàn)，趙萍要權(quán)力，郭永健當(dāng)槍，鄭琴……是棋子。
“爸。”
“那些證據(jù)，能不能用？”
“能。但不能急。”父親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法務(wù)部，暫停對恒遠集團的所有支付審批。”
電話掛斷后，他看著我：“剩下的，交給你自己處理。”
我點了點頭。
從總部出來，我站在大樓門口，手機震了一下。
是鄭琴發(fā)來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飯吧，我有話跟你說。”
我沒回。
收起手機，我去了一個地方——恒遠集團附近的一家照相館。
照相館老板姓劉，四十多歲，以前在恒遠當(dāng)保安，后來辭職自己開店。他跟我關(guān)系還行，平時見面會打招呼。
我進店的時候他正在洗照片，看見我愣了一下。
“鄭浩？你不是……”
“被開除了，我知道。”
“你來找我啥事？”
“劉哥，我想查一下，兩周前，恒遠樓下的監(jiān)控錄像，你們店里的電腦能調(diào)嗎？”
老劉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走過去關(guān)上了店門。
“兄弟，你這是要搞事？”
“不是搞事，是討個說法。”
他想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打開電腦。
“我就幫你一次。”
他調(diào)出了兩周前同一時間段樓下的監(jiān)控畫面。我盯著屏幕，一幀一幀地看。
畫面里，每天都有人進出大樓，保安換班，快遞員送貨，一切正常。
但第三天的畫面，讓我停住了。
晚上八點十五分，一個女人從大樓側(cè)門走出來，手里拎著一個文件袋。
穿著灰色風(fēng)衣，戴墨鏡，雖然距離遠看不清楚臉，但走路的姿勢，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趙萍。
孫峰的老婆。
她走路有個習(xí)慣，右腳稍微有點外八字，因為年輕的時候跳舞受過傷。
我把畫面放大，截了圖。
“劉哥，這個能拷給我嗎？”
“兄弟，你這是……”
“放心，我不會說是你給的。”
他沉默地把USB接口遞給我。
拿到截圖后，我又去查了那天的打卡記錄。公司系統(tǒng)里，我的打卡記錄確實顯示晚上九點四十七分。但我不可能同一時間出現(xiàn)在兩個地方。
只有一個解釋：有人用門禁卡幫我打了卡。
誰有我的門禁卡？
只有鄭琴。
她有我的備用卡，說是怕我忘帶。平時放在鞋柜上面的小盒子里，我從來不看。
那晚回家，我打開盒子。卡還在。
是備用的備用卡。
鄭琴把我的門禁卡給了趙萍，趙萍讓人穿上我的衣服潛入公司，放了那個文件夾。
然后郭永健拿到了“證據(jù)”。
一張大網(wǎng)，我才是那條魚。
04
鄭琴那天晚上沒做飯。
我進門的時候，她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但沒放聲音。茶幾上放著一杯熱茶，杯口冒著白氣。
“回來了？”
“嗯。”
我換了鞋，走過去，坐到她對面。
她看起來有點緊張，手指不停地在杯沿上轉(zhuǎn)圈。這不是她平時會做的事，她是個沉穩(wěn)的人，喜怒不形于色。
“我今天……去找孫總了。”
“哦？”
“我跟他說了，你被開除的事，可能是誤會。”
我心里一緊，臉上沒動。
“他怎么說？”
“他說……只要你把那個文件夾的事解釋清楚，可以讓你回去。”
“我沒什么好解釋的。”
鄭琴的臉色變了變，壓著聲音說：“鄭浩，你別倔。你知道這份工作對你多重要嗎？”
“有多重要？”
“我們的生活全靠你啊！我辭了工作跟你來這邊，你如果沒了收入，我們怎么活？”
“你可以再出去工作。”
“我……”她愣住了，聲音低下去，“我都五年沒上班了，誰還愿意要我？”
我看著她。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里帶著委屈和不甘，好像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那一瞬間，我心里有個東西斷了。
不是恨，是失望。
她擔(dān)心的不是我被人冤枉，不是我被職場算計，而是我失去工作之后，她怎么辦。
“你跟孫峰，多久了？”
空氣一下子凍住了。
她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睛睜大，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一句話。
我站起來，從包里拿出手機，翻出照片，放在茶幾上。
畫展方案，酒店照片，聊天記錄。
一張一張擺在她面前，像翻開了她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沒有低頭看，但整個人開始發(fā)抖。
我坐到她旁邊，聲音很輕。
“你告訴我，你和孫峰，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我……”
“我不怪你。但我想知道真相。”
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不是很大聲的哭，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的、胸口里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
“是……是去年。”
“他說……他說他能幫我辦畫展，能讓我重新拿起畫筆。他說我有才華，不該被埋沒。鄭浩，你不懂，我每天在家待著，什么都沒有，我感覺自己像死了一樣。”
“你為什么沒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告訴你我不開心嗎？你每次回家都很累，我問你你怎么了，你總說沒事。你從來不跟我說你的工作，也不關(guān)心我的事。”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跟你說了很多次，我想回去上班，你總說再等等。可我等到什么時候？等到頭發(fā)白了，等到畫不動了？”
我張嘴想說話，但什么也說不出來。
她說的都是真的。
我這六年，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恒遠那個項目上，以為努力工作就能給她好的生活。但我從來沒問過她，她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那你現(xiàn)在……是想跟他在一起嗎？”
她愣了一下，搖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他不開除你，你還是我的丈夫。但他開了你，我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回去。”
“那他答應(yīng)了？”
“他叫你來找我，勸我低頭，是不是？”
她咬了咬嘴唇，點頭。
我笑了笑，笑得很苦。
“鄭琴，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們之間，會隔著一個外人說話。”
她不說話，只是哭。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關(guān)上門。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到外面她的哭聲越來越小，最后整個房子都安靜了。
手機震了一下。
是父親發(fā)來的消息：“資金已全部凍結(jié)。證監(jiān)會那邊，今晚發(fā)正式通知。”
我回了一個字：“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不想看。
05
第三天早上，鄭琴走了。
我醒來的時候，客廳里空蕩蕩的，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
“我去他那里住幾天，我們都冷靜一下。鄭琴。”
紙條下面壓著她的鑰匙。
我沒追，也沒打電話。
去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眼睛里都是血絲，看起來老了五歲。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請問是鄭浩先生嗎？”
“是。”
“我是恒遠集團董事會秘書，孫總讓我通知您，今天下午三點，請您到集團總部會議室，談一下后續(xù)的處理事宜。”
我掛了電話。
該來的，終于來了。
下午兩點四十，我出門。沒有打車，走了過去。路上經(jīng)過那家照相館，老劉在門口抽煙，看見我，點了點頭。
我說：“成了。”
他說：“小心。”
下午三點整，我推開恒遠集團會議室的門。
里面已經(jīng)坐了三個人。
孫峰在主位上，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郭永健坐在左邊，臉上掛著輕松的表情，像在等著看一場好戲。
趙萍坐在右邊，穿著一件灰色西裝，表情平靜。
我沒坐下，站在門口。
“鄭浩，坐。”孫峰開口，語氣和氣，像在招待一個老朋友。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對面。
“今天叫我來，什么事？”
孫峰笑了笑：“鄭浩，我們也不是外人。你們鄭家和啟明資本的關(guān)系，我最近才查到一點。你爸是鄭明，對吧？”
我沒說話。
“我知道你背后有人。但鄭浩，你有沒有想過，你爸的錢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
“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恒遠這個項目，你爸投了六百億的計劃。現(xiàn)在停在那里，對誰都沒好處。”孫峰站起來，走到窗邊，“你讓你爸把錢放進來，我讓你回來上班，甚至讓你做技術(shù)副總。咱們既往不咎，怎么樣？”
“那郭永健呢？”
郭永健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提他。
孫峰看了一眼郭永健，說：“他會給你道歉。”
“道歉就完了？”
“你還想怎么樣？”
“我想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開除我。”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趙萍忽然開口：“是我讓他做的。”
我看向她。
她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說話很冷靜。
“你電腦里的那個文件夾，是我叫人放進去的。監(jiān)控里的那個人，也是我安排的。你的門禁卡，是你老婆給我的。”
她越說越坦然，好像這件事根本就不值得遮掩。
“原因呢？”
“因為你在查新系統(tǒng)的源代碼。那個系統(tǒng)不是我們開發(fā)的，是你爸手上另一家公司買來的半成品。這個秘密如果公開，恒遠就完了，你爸的錢也不會進來。”
“所以你們就設(shè)局趕我走。”
“趕你走是給孫峰看。你走了，資金停盤，他才能意識到事情嚴(yán)重。”趙萍看向?qū)O峰，“我只是想讓他知道，沒了我，他什么也不是。”
孫峰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趙萍，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你跟鄭琴的事，當(dāng)我不知道？”
“你——”
“你們那些照片，我早就看過了。我只是不想管。”
孫峰猛地站起來，指著趙萍：“你他媽……”
“行了。”我打斷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我。
我拿出手機，按了一個鍵。
會議室里的大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份文件，標(biāo)題寫著“關(guān)于啟明資本終止與恒遠集團合作關(guān)系的公告”。
下面蓋著公章。
孫峰看到那份文件，臉一下子白了。
“鄭浩，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從我離開這棟樓的那一刻起，啟明資本就已經(jīng)撤走了所有資金。六百億，一分都不會到恒遠賬上。”
“你瘋了！”
“我沒瘋。你們設(shè)計讓我走人的時候，就應(yīng)該想到這個結(jié)果。”
郭永健站起來，聲音發(fā)虛：“鄭浩，你冷靜一下，咱們好好談……”
“沒什么好談的。”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對了，還有一件事。你們那份買來的系統(tǒng)，我已經(jīng)把鑒定報告發(fā)給了證監(jiān)會。你們怎么跟董事會解釋，自己去想吧。”
門被我推開。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正好打開，鄭琴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大概是想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
但她眼睛紅腫，臉上的妝也花了。
“鄭浩……”
我沒停下腳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她喊了一聲：“老公！”
我走進電梯。
門關(guān)上的時候，我看到她靠在墻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翅膀受傷的鳥。
電梯往下落。
手機震了。
父親發(fā)來消息：“證監(jiān)會那邊收到報告了。明天立案調(diào)查。”
06
恒遠集團停牌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傳出來的。
我坐在家里陽臺上，看著手機上不斷彈出的財經(jīng)新聞，表情很平靜。
“恒遠集團因涉嫌信息披露違規(guī)，被證監(jiān)會立案調(diào)查，公司股票即日起停牌。”
底下的評論炸了鍋。有人罵孫峰是騙子，有人說恒遠完蛋了，還有人把矛頭指向了啟明資本，說我們“趁火打劫”。
我沒看太久。
關(guān)掉手機，下樓去買了一包煙。
樓下小賣部的老板認(rèn)識我，遞煙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鄭哥，這兩天怎么沒上班？”
“被開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開玩笑的吧，你不是技術(shù)總監(jiān)嗎？”
“真是被開了。”
他的笑收住了，看著我，想說什么又沒說。
我拿了煙，往回走。
路上經(jīng)過恒遠大廈門前那個路口，我看到幾個熟悉的面孔。都是恒遠的員工，有的低著頭快步走過去，有的站在路邊抽煙，臉色不太好。
有人認(rèn)出了我。
“鄭哥！”
我停住腳步，回頭一看，是以前技術(shù)部的一個小伙子，叫劉洋。
“鄭哥，你……你也看到消息了？”
“我們都說，肯定是有人搞鬼。”他壓低聲音，“這幾天我們私底下都在傳，說孫總和郭永健那幫人，要把公司搞垮。”
“你們打算怎么辦？”
“有人已經(jīng)在找下家了。技術(shù)部的骨干，有三四個人跟我說，想跟你走。”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鄭哥，你要是自己開公司，我們跟你干。”
我說：“讓我想想。”
回到家，把煙拆開，點燃一根。
父親打來電話。
“明天，恒遠那邊會召開董事會。”他說，“孫峰和趙萍的股權(quán)都被暫停，董事長建議讓我這邊派人接管。”
“你想讓我去？”
“你熟悉他們的業(yè)務(wù)，也有你的身份。”父親頓了一下，“但這不是命令。你自己決定。”
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了。遠處恒遠大廈的燈光還亮著，不知道誰還在里面加班。
那棟樓，我待了六年。
我的指紋還在門禁系統(tǒng)里，我的工位還沒被清空，我桌上的全家福還在。
但我已經(jīng)不屬于那里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鄭琴的微信。
“你能不能……回來一趟？我想跟你談?wù)劇！?/p>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沒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恒遠。
但不是以員工的身份。
門口的保安換了人，新來的不認(rèn)識我。
“身份證登記一下。”
我在登記簿上寫下名字，然后走進大門。
前臺還是小劉。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鄭哥？你怎么……”
“我約了董事會。”
“董……董事會？”
我沒多解釋，直接按了電梯。
上樓的時候，我碰到了郭永健。
他站在電梯口，臉色很差，眼圈發(fā)黑，像是幾晚沒睡好。
看見我，他愣住了。
“鄭浩，你來干什么？”
“開董事會。”
“你憑什么開董事會？”
我拿出手機，上面是啟明資本的授權(quán)文件。
“從今天開始，啟明資本是恒遠的第一大股東。我有權(quán)列席董事會。”
郭永健的臉色，比前一天晚上還要難看。
“你……你爸真的……”
“我早就跟你說過。”
他靠住墻，不說話了。
電梯門開了，我走出去，把郭永健一個人留在走廊里。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恒遠的幾個董事，孫峰、趙萍，還有其他幾個我不認(rèn)識的股東。
桌上放著恒遠去年到現(xiàn)在所有的財務(wù)報表。
董事長，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看見我進來，站起來。
“鄭先生，請坐。”
我坐到了主位旁邊。
孫峰低著頭，沒看我。趙萍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么表情。
“今天的董事會，主要討論一個議題。”
董事長說：“恒遠集團面臨證監(jiān)會調(diào)查，資金鏈斷裂，需要選出新的管理層，來應(yīng)對接下來的危機。”
“我提議，由鄭浩先生擔(dān)任恒遠集團代理總裁。”
會議室里一下子炸了鍋。
幾個老股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聲議論。
孫峰猛地抬起頭：“憑什么？”
“就憑啟明資本持有恒遠39%的股份。”我淡淡地說，“如果你不同意，可以投票。”
孫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萍忽然笑了。
“我贊成。”
孫峰瞪著她：“趙萍！”
“孫峰，你輸?shù)貌辉！壁w萍站起來，“你玩的那些手段，人家都在你前面。你連自己老婆都看不住，還怎么說？”
孫峰的臉漲得通紅，猛地拍桌子：“趙萍，你給我閉嘴！”
“我閉不閉嘴，已經(jīng)不重要了。”
趙萍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鄭浩，你贏了。”
她走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
董事長看了看手表：“既然這樣，那我對鄭浩先生的任命，正式提上議程。兩個工作日內(nèi)出結(jié)果。”
散會后，我走出會議室。
走廊盡頭，鄭琴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件灰色外套，頭發(fā)扎起來，看起來很憔悴。
“你怎么來了？”
“我來簽離婚協(xié)議。”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鄭浩，對不起。我知道現(xiàn)在說這個也沒用。但我真的……”她低下頭，“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他騙了。”
我看著那份離婚協(xié)議，上面寫著財產(chǎn)分割的條款。
她把房子、車子和存款都留給我，只帶走自己婚前的那幾幅畫。
“你確定？”
“我欠你的。”她說，“別的我也還不了。”
我接過文件，沒有簽字。
“你先回去，我想兩天。”
她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窗外，恒遠的牌子還在，但里面的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07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證監(jiān)會那邊已經(jīng)有結(jié)論了。恒遠涉嫌重大信息披露違法，孫峰和郭永健都要被調(diào)查。”
“趙萍呢？”
“她也不干凈。但她是主動舉報的，有可能輕判。”
“郭永健呢？”
父親沉默了一下：“他跑不了了。他涉嫌職務(wù)侵占，金額不小，至少五年起步。”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點開手機新聞。
恒遠事件的報道已經(jīng)鋪天蓋地，市值蒸發(fā)了幾百億。
孫峰的照片掛在熱搜上，下面全是網(wǎng)友的謾罵。
郭永健的名字也出現(xiàn)了一次，但很快就被人遺忘了。
趙萍的舉報信被放在了證監(jiān)會的立案材料里，里面提到了她的出軌、她和郭永健的勾結(jié)，以及她對孫峰的打擊。
網(wǎng)上的評論五花八門。
有人說這是“商業(yè)版的甄嬛傳”，有人罵他們都是爛人，還有人在猶豫要不要買恒遠的股票。
我關(guān)上手機，去陽臺上站著。
樓下的路燈亮著，有一個老人在遛狗。
生活還是那樣，什么都沒變。
但有些人的人生，已經(jīng)徹底變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看守所。
郭永健在那里等開庭。
他穿著看守所的衣服，頭發(fā)剃短了，人瘦了一圈，眼神里沒有了之前那種張揚。
他在玻璃后面坐下，拿起電話。
“你來干什么？看我笑話？”
“不是。”
“那來干什么？同情我？”
“也不是。”我說，“我想問問你，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我跟你沒有恩怨，你為什么要幫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笑了一下。
“你想聽真話？”
“想。”
“因為孫峰欠我的。”
“什么意思？”
“我跟他一起創(chuàng)業(yè)，干了十五年。他老婆是他媽我讓給他的，公司能活下來，有一半是我的功勞。”他頓了頓，“但他不認(rèn)。他把我當(dāng)狗養(yǎng)。他娶了趙萍，讓我做人事經(jīng)理，就他媽是個看門的。”
他的聲音有點啞。
“你以為我想跟他老婆上床？我每天都在忍著惡心。但沒辦法，我需要權(quán)力。我需要力量。我需要讓他在我面前抬不起頭來。”
“所以你就設(shè)計我？”
“你就是個棋子。真正的目標(biāo)，是他。”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我只想讓他嘗嘗失去的滋味。”
我放下電話。
郭永健站起來，轉(zhuǎn)過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他不恨我了。
他是一個被權(quán)力壓垮的人，一個被欲望吞噬的人。
他做了很多壞事，但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我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給鄭琴發(fā)了一條消息。
“協(xié)議，我簽了。”
然后我刪掉了她的號碼。
08
一周后，恒遠集團的新管理層正式宣布。
我擔(dān)任代理總裁，負責(zé)公司日常運營和重組工作。
這事傳出去后，公司的老員工都愣了。技術(shù)部那幫人，有不少人來找我。
劉洋是最先來的。
“鄭哥，你真的回來當(dāng)老大了？”
“那……我們之前的團隊還能留下嗎？”
“能。只要你們還想干。”
他笑了，笑得特別大聲。
很快，技術(shù)部剩下的幾個人都表態(tài)要留下來。還有財務(wù)部、市場部的幾個老骨干，也來找我談。
他們說，反正公司都這樣了，不如跟著有希望的人干。
但公司也不是沒有反對的聲音。
幾個老董事聯(lián)名上書，說我“資歷太淺，不適合做操盤手”。還有人在網(wǎng)上發(fā)帖，說我是“父輩的玩偶”，靠著爹才坐穩(wěn)這個位置。
這些聲音，我都聽到了。
但我沒管。
那天下午，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城市。
手機響了。
是劉麗娜打來的。她是我的助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做事很利索。
“鄭總，孫峰來了。”
“讓他進來。”
孫峰推門進來，穿著一件舊西裝，領(lǐng)帶歪著，胡子也有幾天沒刮了。
他坐在我對面，沉默了很久。
“鄭浩，我來是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放我一馬？”
“你現(xiàn)在不是在求我，是在自首。”
“我知道。”他低下頭，“但我不想坐牢。我老婆孩子……他們還要靠我。”
“那你當(dāng)初做那些事的時候，想過你老婆孩子嗎？”
他不說話了。
“孫峰，你不是傻子。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恒遠的事遲早會露餡。但你選擇去做，是因為你覺得你比所有人都聰明。”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以為你能瞞過我爸，瞞過我，瞞過證監(jiān)會。但你忘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一直騙下去。”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給你一個選擇。”我說，“你自己去證監(jiān)會說明情況，爭取自首。如果你態(tài)度好，可能會輕一點。”
“那你能不能……幫我安排一下，讓我再見一次老婆孩子？”
“可以。”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鄭浩。”
“對不起。”
我看著他走進走廊，消失在電梯里。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我拿起手機，給父親發(fā)了一條消息：“他來自首了。”
父親回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里很亂，但心里很空。
那些被我逼到墻角的人，沒有一個人是純粹的壞人。他們都有理由，都有苦衷，都有不甘心。
但理由和苦衷，不能成為傷害別人的借口。
窗外的天已經(jīng)黑了。
我站起來，打開窗戶，風(fēng)灌進來，吹走了煙味。
樓下，保安正在鎖大門。
遠處，恒遠大廈的燈，一盞一盞熄滅。
新的日子，要來了。
09
新官上任，第三件事就是重組公司。
財務(wù)部告訴我，恒遠賬上只剩兩千多萬流動資金，不夠支撐三個月。
供應(yīng)商已經(jīng)開始追款，銀行也在催貸。項目工地停工了，幾十號工人鬧著要工資。
我心里清楚，這是孫峰留下的爛攤子。
他早就掏空了公司。
錢去哪了？
我讓財務(wù)查了一個星期，發(fā)現(xiàn)孫峰在兩年內(nèi)，利用皮包公司套走了四千多萬公款。
其中兩千萬轉(zhuǎn)到趙萍名下，一千萬留給自己，剩下的一千多萬，不知去向。
“他什么都沒留給我。”我在辦公室里罵了一句。
劉麗娜把文件攤在我桌上：“鄭總，這些錢恐怕追不回來了。孫峰的資產(chǎn)都被凍結(jié)了，但他早就轉(zhuǎn)移了一部分。”
“轉(zhuǎn)移去哪了？”
“查不出來。他在境外開了賬戶，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我靠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
“鄭總，要不然……我們報警？”
“不用。他不是交代干凈了嗎？”
“但他的律師……”
“他連自己老婆都瞞著，怎么還會說實話？”
我拿起電話，打給了郭永健的辯護律師。
電話接通后，我問她：“郭永健那邊，有沒有交代轉(zhuǎn)移資產(chǎn)的事？”
“暫時沒有。”
“你告訴他，如果他交代清楚孫峰轉(zhuǎn)移資產(chǎn)的事，我可以幫他爭取輕判。”
“鄭總……”
“讓他做一次好人。”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街道上車來車往，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我知道，郭永健一定會說。
因為他恨孫峰。
人一旦恨一個人，就會做很多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郭永健的辯護律師打來電話：“鄭總，他交代了。孫峰在境外有一個賬戶，資金大概有兩千多萬。”
“賬戶信息呢？”
“他愿意提供。”
我閉上眼睛。
孫峰的最后一張牌，也被翻出來了。
第三天上午，警方正式立案調(diào)查孫峰的資產(chǎn)轉(zhuǎn)移案。
孫峰的賬戶被凍結(jié)，他本人也被帶走。
臨走前，他坐在審訊室里，看著桌上的文件，一動不動。
律師勸他配合，他不說話。
我在外面等了一個小時。
一個警察走出來，對我說：“鄭先生，孫峰說，想見你一面。”
我走進去。
孫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贏不贏，不重要。”
“對我來說，重要。”他說，“我后半輩子，都要在監(jiān)獄里過了。”
“我說過，如果你自首，能輕一點。”
“但我沒有。”
“你選擇了跑。”
“因為我不想認(rèn)輸。”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
“你以為這只是一個商業(yè)故事？不是。這是一個人的貪心。我貪錢，貪權(quán)，貪女人。我沒有一樣是干凈的。”
“你現(xiàn)在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他低下頭，“我只是想告訴你，鄭琴的事，是我一手安排的。她沒有主動找過我。是我……設(shè)計的。”
我看著他。
“她一直想畫畫。我只是順著她的心思，給了她一條路。”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嗎？”
“我知道。”他說，“她是個好妻子。是我把她毀了。”
我站起來，走出去。
警察把門關(guān)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
陽光很亮。
鄭琴的微信，前兩天我刪了。
但我留了一張畫。
畫里的那個男人，坐在電腦前，身后是晚霞。
畫上寫著：“如果你不是那么累，是不是就能看見我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天花板。
一分鐘后，我掏出手機，給父親發(fā)了一條消息。
“爸，我想辭職。”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為什么？”
“因為這里，已經(jīng)沒有我想待的了。”
父親沒有再問。
掛了電話，我從恒遠的側(cè)門走出去。
保安認(rèn)得我，喊了聲：“鄭總。”
我沒回頭。
10
新公司開在城西一個老小區(qū)的一樓。
租的房子，月租三千，水電自理。樓下有個菜市場，早上能聽見賣菜的聲音，中午能聞到油煙味。
前臺是劉洋的老婆，一個胖乎乎的女人，一笑起來兩個酒窩。
我說：“辛苦嫂子了。”
她說：“不辛苦，能跟著鄭哥干，我心里踏實。”
公司不大，十個人，用的都是恒遠技術(shù)部的老人。電腦自己帶，桌椅舊了也不換，茶幾上擺著一盆綠蘿，是劉洋從家里搬來的。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這間勉強能坐十個人的小辦公室。
手機震了一下，是父親的電話。
“證監(jiān)會那邊已經(jīng)定了。孫峰判七年，郭永健三年，趙萍兩年，緩刑。”
我聽完，沒說話。
“你呢？那邊弄好了？”
“嗯，開始營業(yè)了。”
“要不要我投點錢？”
“不用，我自己扛。”
父親沉默了一下。
“好。萬事開頭難，穩(wěn)住。”
掛了電話，我靠著椅背。
窗外，太陽剛升起來。
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緩緩移動。
我拿起桌子上的一張畫。
那是我從鄭琴的畫里拿的那張，畫上的男人坐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過來，扣到桌面上。
有人敲門。
“鄭哥，有個客戶找你。”
進來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頭發(fā)有點禿，肚子有點大。
他遞上一張名片：“我是興達科技的黃總，聽說你們這邊能接技術(shù)開發(fā)？”
“能。”
“那咱們聊聊？”
我站起來，把手伸過去。
“請坐。”
一個小時后，黃總走了。他留下了第一筆訂單，十五萬的預(yù)付金。
劉洋高興得在辦公室轉(zhuǎn)了三個圈：“鄭哥，開張了！開張了！”
我沒笑，只是說：“大家加油。”
那天傍晚，我走出辦公室。
門口的老柳樹被風(fēng)吹著，葉子嘩嘩響。
手機響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鄭浩，是我。”
是鄭琴。
她的聲音有點啞，像哭了很久。
“我……我在樓下。”
我走到窗戶邊，往下看。
街對面，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風(fēng)衣的女人。
她瘦了很多，頭發(fā)剪短了，站在路燈下，手里拎著一個文件袋。
“你上來吧。”
她進了門，站在門口，沒往里走。
我看著她的臉。
她眼睛紅腫，嘴唇干裂，看起來像好幾天沒睡好覺。
“我來……還你一樣?xùn)|西。”
她從文件袋里拿出一張紙。
是離婚協(xié)議。我簽過字的那份。
“我已經(jīng)簽了。”
她把它放在桌子上。
“鄭浩，我……”
“不用說。”
“我想告訴你，那幅畫……是我畫的。”
“我知道。”
“畫上那個男人，真的是你。”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笑了笑，笑容很苦。
“你是我失而復(fù)得的人，也是我求而不得的人。但我沒資格說這句話了。”
她轉(zhuǎn)身，拉開門。
“鄭浩，保重。”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
風(fēng)很大，吹得門砰砰響。
我關(guān)上門，坐到椅子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畫上。
畫上的男人，低著頭，身后是落日的余暉。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機亮起來，是劉洋發(fā)來的消息。
“鄭哥，明早九點，客戶到訪。咱們第一場硬仗，打不打？”
我看著那條消息，打了幾個字。
“打。”
窗外，月亮很亮。
新的一天，還要繼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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