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七月的客廳熱得像蒸籠，空調(diào)開到最低也壓不住那股悶。
黃慕兒今天穿了條白裙子，像個主人似的挨個敬酒。她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笑盈盈喊了聲“嫂子”，然后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
飯桌上安靜了三秒。
我沒說話，端著碗站起來，走到小孩那桌。
婆婆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橙汁，一杯從黃慕兒頭頂澆下去。
黃慕兒的尖叫和果汁一起炸開，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抹了把臉，嘴角勾了一下，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刻。
01
我叫何穎，今年四十二歲，嫁進(jìn)肖家十五年。
十五年里，我從一個愛笑愛鬧的姑娘，變成了別人嘴里“脾氣好”
“不爭不搶”的何姐。說實話，不是脾氣好，是懶得爭。
爭來爭去，日子還得過。
肖國棟是那種悶聲干大事的人，從一個小職員做到副總，用了十二年。
他不是一個浪漫的人，逢年過節(jié)不送花，生日就是一碗長壽面。
但我知道他骨子里不壞，就是太老實，容易被牽著走。
黃慕兒是我老公的助理，三年前來的公司。
頭一年她來家里的次數(shù)不多，逢年過節(jié)送點東西就走。后來就不對了，隔三差五往家里跑，說是給肖國棟送文件，有時候大半夜還打電話。
我問過肖國棟一次，他臉一沉，說工作上的事，別瞎想。
我想想也是，這些年他在外面不容易，我?guī)筒簧厦蛣e添亂。
但有些事，不是不去想就不存在。
上個月我去商場買菜，遠(yuǎn)遠(yuǎn)看見黃慕兒從一輛車上下來，肖國棟在駕駛座上坐著。兩人說了幾句話，黃慕兒彎著腰湊到車窗前，笑了好一會兒才走。
我當(dāng)時站在路口，手里的菜袋子勒得手心疼。
回家后我沒問，什么也沒說。
我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能忍。
可我忘了，有些事你越退，別人就越往前。
今天這場家庭聚會，是婆婆張羅的。老太太六十八了，身體還硬朗，就是脾氣大。她說好久沒見到孫子，讓一大家子都回來吃頓飯。
肖國棟在電話里說，黃慕兒幫他拿下了個大單子，想請她也來家里吃頓飯，當(dāng)面感謝一下。
我說行，來吧。
我準(zhǔn)備了整整一天。
從早上六點起來買菜，到下午四點還在廚房忙。
排骨燉了兩個小時，魚是清蒸的，雞是紅燒的。
婆婆愛吃我做的紅燒雞塊，每次回來都要點。
傍晚六點半，人陸陸續(xù)續(xù)到了。
姐姐肖麗娟帶著姐夫和兩個孩子先到，一進(jìn)門就嚷嚷熱。婆婆指揮姐夫搬桌子，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勉強(qiáng)能坐下十幾個人。
七點整，黃慕兒來了。
她穿了一條白色連衣裙，頭發(fā)燙了大卷，畫著精致的妝。身上噴的香水味，隔著三米都能聞見。
進(jìn)門就叫：“叔叔阿姨好，我來晚了?！?/p>
婆婆笑著招呼她坐下，眼角的皺紋都在笑。我端著最后一道菜出來，看到黃慕兒已經(jīng)坐下了，就坐在肖國棟旁邊的位置。
我沒說什么，把菜放到桌上，轉(zhuǎn)身去廚房盛飯。
肖陽從房間里跑出來，喊了聲“媽”，遞給我一個橘子。
“媽你吃，可甜了?！?/p>
我摸了摸兒子的頭，心里那股酸勁兒才壓下去。
開席后，黃慕兒端著酒杯敬了一圈。
先是敬公婆：“叔叔阿姨，祝你們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然后敬肖國棟：“肖總，謝謝你的栽培，這杯我敬你。”
又敬我：“嫂子，今天辛苦你了，這一桌子菜看著就好吃?！?/p>
我笑了笑，舉起杯碰了一下。
然后她就坐下了。
坐下的地方，正是主位。
中國人吃飯，位置是有講究的。主位一般都是長輩坐，今天是我婆婆的位置。婆婆去廚房盛湯了，黃慕兒就坐了上去。
沒人開口。
我不知道別人是什么感覺，但那一刻，我心里確實涼了半截。
不是因為主位本身，而是她的態(tài)度。太理所當(dāng)然了，好像這里已經(jīng)是她家一樣。
誰都沒動。
我放下筷子，端著自己的碗站起來，走到小孩那桌，坐到肖陽旁邊。
肖陽看著我，小聲問：“媽，你咋不上那桌吃？”
我說：“這邊的雞腿是你最愛吃的，媽給你夾。”
就在這時，我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轉(zhuǎn)過頭，看到婆婆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
她看了看桌面，目光停在黃慕兒坐著的位置上。
然后她把湯碗放下，端起手邊的一杯橙汁，走到黃慕兒面前。
“噗——”
一杯橙汁，一滴不剩，全都潑在了黃慕兒臉上。
黃慕兒尖叫著站起來，白裙子上全是黃澄澄的汁水，頭發(fā)貼在臉上，狼狽極了。
婆婆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重，卻壓住了所有人。
“沒規(guī)矩的東西，主位也是你坐的？”
全場死寂。
黃慕兒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她擦了擦臉上的果汁，深吸一口氣，低聲說了句“對不起，阿姨”，然后起身往洗手間走了。
婆婆轉(zhuǎn)頭看向肖國棟，肖國棟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我看在眼里，手里的筷子差點捏不住。
這事還沒完。
02
黃慕兒在洗手間待了快二十分鐘才出來。
出來的時候臉上干干凈凈，妝也補(bǔ)了，白裙子換了件針織衫。不知道她從哪翻出來的衣服，我也懶得問。
她走到飯桌前，低著頭說了句：“對不起阿姨，是我坐錯了位置。”
婆婆哼了一聲，沒說話。
肖麗娟在旁邊打圓場：“哎呀?jīng)]事沒事，都坐下吃吧，菜都涼了?！?/p>
大家重新落座。
黃慕兒這回學(xué)乖了，坐到了肖麗娟旁邊，靠著最邊上。婆婆坐到了主位，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我端著碗還坐在小孩那桌，沒動。
肖陽問我：“媽，你咋不回去坐？”
我說：“媽在這陪你?！?/p>
兒子嗯了一聲，繼續(xù)低頭扒飯。
我一邊吃著，眼睛卻不自覺地往那邊桌子瞟。
黃慕兒整頓飯都很安靜，偶爾給婆婆夾菜，婆婆也沒拒絕。肖國棟從頭到尾沒怎么說話，埋著頭吃飯，表情很僵。
我能感覺到他不太自在。
吃過飯，黃慕兒說要幫忙收拾碗筷，我沒讓。她站在廚房門口，笑著說：“嫂子，你教教我怎么弄，以后我可以來幫忙。”
這話聽著沒什么毛病，但就是讓人覺得不對勁。
我沒接話，端著盤子往水池里放。
還是婆婆接過話頭，說：“不用你幫忙，家里有人收拾?！?/p>
黃慕兒笑了笑，轉(zhuǎn)身走回客廳。
我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嘩啦啦地響，我腦子里一片亂七八糟。
今天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黃慕兒的態(tài)度讓我很不舒服。
她太會演了。
頭一次來家里吃飯就敢坐主位，被潑了果汁還能笑著道歉，這不是一般人能干出來的事。
要么是太傻了，要么是太精了。
不管哪一種，我心里都有了芥蒂。
洗完碗出來，我看到黃慕兒在沙發(fā)上和肖陽說話。
她拿著手機(jī)，讓肖陽看什么視頻。肖陽很喜歡玩游戲，黃慕兒手機(jī)里有個游戲他正好在玩。
“阿姨，這個副本你打過了沒有？”肖陽問。
“當(dāng)然打過了，阿姨什么都能打?！秉S慕兒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肖陽笑得很開心。
我站了一會兒，沒走過去。
婆婆坐在旁邊，看到我出來，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婆婆壓低聲音說：“那個姑娘，以后少讓她來家里?！?/p>
我說：“媽，國棟說她幫了公司大忙，請她來吃飯是應(yīng)該的?！?/p>
“吃飯是吃飯，但她那德行，我看著不舒服?！逼牌虐欀碱^，“你今天怎么一聲不吭？”
我笑了笑，沒回答。
婆婆嘆了口氣：“你就是太好說話了，以后有你受的?！?/p>
我沒接話。
第二天上午，我去買菜。
回來的時候，看到小區(qū)門口停著一輛車。車?yán)锩孀S慕兒，她正在打電話，表情很嚴(yán)肅。
我繞到旁邊走過去，沒讓她看見我。
她說什么我沒聽清，但我留意到一件事。
她手上有只玉鐲。
綠得發(fā)亮的玉鐲，水頭很足，看著就不便宜。
我記性不太好，但我記得肖國棟上個月說過，有個客戶送了他一只玉鐲，說是頂級的，他想著留著給我。我當(dāng)時說不要，他也沒再提。
我沒多想。
但心里還是像壓了塊石頭。
下午我和肖國棟在家看電視，他突然問我：“昨天的事，你沒生氣吧？”
我說：“什么事？”
“黃慕兒坐錯位置那事。”
“有什么好氣的?！蔽业椭^剝橘子，“坐錯了就坐錯了，媽不是處理了嘛。”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剝完橘子，遞了一半給他。
他說不要，我說吃吧，挺甜的。
他接過去，咬了一口。
空氣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電視機(jī)里的說話聲。
我突然覺得，有些話就算不說，我也該去查查了。
不是我不信任他，是有些東西，你不去看看，永遠(yuǎn)不知道藏著什么。
03
第三天早上，我去了肖國棟公司樓下。
不是為了找他，只是想看看黃慕兒平時上班什么樣子。
公司門口有個小飯館，我坐在里面喝了杯水，盯著門口看了半小時。
八點半，陸陸續(xù)續(xù)有人進(jìn)去。黃慕兒九點才到，穿著一件黑色連衣裙，手里拎著包。她從車上下來，用鑰匙鎖了車，然后朝公司門口走去。
她走了沒幾步，有輛白色奧迪停在路邊，里面下來個男人，喊了她一聲。
黃慕兒轉(zhuǎn)過頭，笑著揮了揮手。
那個男人走過去，和她說了幾句話。黃慕兒笑著點頭，然后兩人一起進(jìn)了公司。
我不認(rèn)識那個男人。
但我覺得不對勁。
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走得近，本來就容易讓人多想。
何況她是我老公的助理。
我回家后，給婆婆打了個電話。
婆婆問我有事沒，我說沒事，就想問問她最近身體咋樣。
婆婆在那頭說：“你別瞞我，我看得出來你有心事。說吧，什么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媽，你覺得黃慕兒這個人，咋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這個姑娘，不太安分?！逼牌耪f得很干脆，“那天吃飯我就看出來了，她有點把自個兒當(dāng)主人了。國棟那傻小子看不出來，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我說：“媽，我也不想多想，但有些事……”
“你該多想了?！逼牌糯驍辔遥芭藢@種事情，直覺錯不了。你要是覺得哪里不對，就去查。”
我說：“查什么？”
“查賬，查手機(jī)，查那個姑娘的底細(xì)?！逼牌耪f，“你是我兒媳婦，我信你。真要是有什么，我給你做主?！?/p>
我掛了電話，心里有了底。
下午四點，我去接肖陽放學(xué)。
校門口圍了一堆家長，我站在人群里等著?？吹叫り柍鰜淼臅r候，我愣了一下。
因為肖陽身邊站著黃慕兒。
黃慕兒穿著那一身黑色連衣裙，手里拿著一支冰淇淋，遞給肖陽。肖陽接過去，笑著喊了聲“黃阿姨”。
我走過去，叫了聲：“肖陽?！?/p>
肖陽轉(zhuǎn)過頭，看到我，高興地跑過來：“媽媽，黃阿姨給我買了冰淇淋?！?/p>
我看向黃慕兒，她笑了笑說：“嫂子，我來這邊辦事，正巧碰到肖陽放學(xué)，就給他買了根雪糕?！?/p>
我說：“謝謝你了?！?/p>
她說：“不客氣，小孩子嘛，都喜歡?！?/p>
我拉著肖陽的手，說：“我們回家吧?！?/p>
肖陽說好。
黃慕兒站在身后，沒有走的打算。我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下，她還站在那里，朝我笑了笑。
我轉(zhuǎn)過頭，沒再看她。
回家路上，我問肖陽：“黃阿姨怎么知道你在哪個學(xué)校？”
肖陽說：“黃阿姨說她認(rèn)識我們班同學(xué)，所以知道的。”
我問：“哪個同學(xué)？”
“她沒說是誰?！?/p>
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一個成年女人，沒有任何理由，專門去學(xué)校門口等我兒子放學(xué)。這說不過去。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婆婆家吃飯的時候，黃慕兒問過肖陽在哪上學(xué)。當(dāng)時我沒在意，隨口說了學(xué)校名字。
她記住了。
而且專門跑了過去。
她圖什么？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晚上等肖國棟回來，我提了這事。
肖國棟正脫鞋，聽我說完，皺了皺眉：“她就是路過吧？”
我說：“路過學(xué)校門口，正好碰到肖陽放學(xué)？”
“那有什么問題？”肖國棟一臉不耐煩，“你別整天疑神疑鬼的，人家對你兒子好，你還說人家不是？”
我被噎住了，半天沒說話。
肖國棟看我表情不好，語氣軟了軟：“行了行了，明天我跟她說一聲，讓她少去學(xué)校那邊?！?/p>
我嗯了一聲，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銀行。
我用我的卡查了一下賬戶，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
我家的定期存款，有幾萬塊錢被轉(zhuǎn)走了。
轉(zhuǎn)走的日期是三個月前，收款方是一個叫“黃慕兒”的賬號。
我當(dāng)時手都抖了。
不是因為錢多，而是因為這筆錢，是我媽留給我的遺物保管費。
我媽去世前，留了一個鐵盒子給我。里面有五萬塊錢，還有她當(dāng)年和我爸的結(jié)婚證。我媽說，這筆錢是給我應(yīng)急用的，千萬別亂花。
我一直沒動過。
但三個月前，這筆錢被轉(zhuǎn)走了。
轉(zhuǎn)走的人，是我老公。
因為他知道我的銀行卡密碼，我的賬戶和他關(guān)聯(lián)。
我坐在銀行的椅子上，半天沒緩過勁來。
回到家，我翻了翻家里那個鐵盒子。
東西還在，但是錢沒了。
我拿著空空的鐵盒子，坐在床邊，發(fā)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給姐姐肖麗娟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我壓低聲音說：“姐，有點事想問你?！?/p>
“啥事？”肖麗娟那邊聲音吵，好像在菜市場。
我問：“你知不知道，黃慕兒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肖麗娟想了想，“聽國棟說她以前在一家大公司做行政，后來跳槽到他那邊的。”
我說：“那你覺得，她這個人怎么樣？”
“這個嘛……”肖麗娟壓低聲音，“我不瞞你說，她來你們公司那會兒，我就覺得她有點太精明了。但你老公說她干得好，我也沒多嘴?！?/p>
我說：“姐，我求你件事?！?/p>
“你說?！?/p>
“你幫我查查，黃慕兒以前在的那家公司，是干啥的。”
“行，我?guī)湍銌枂??！?/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手心全是汗。
我告訴自己，不要瞎想。
但鐵盒子里的五萬塊，是明明白白被人轉(zhuǎn)走了的。
我心里那個結(jié)，越拉越緊。
04
晚上十點，肖國棟回到家。
他換鞋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問：“你今天咋了？臉色不太好?！?/p>
我說：“沒事，有點累?！?/p>
他嗯了一聲，拿著手機(jī)進(jìn)了臥室。
我跟著進(jìn)去，看他坐在床上刷抖音。我站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國棟，咱們家那筆存折上的錢，你動沒動過？”
他沒抬頭，聲音悶悶的：“什么錢？”
“我給我媽那筆保管的錢?！?/p>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刷。
“哦，那筆啊，我轉(zhuǎn)走了。公司那會兒周轉(zhuǎn)不開，我用了。”
“用了？用了多少？”
“五萬。”他放下手機(jī)，“怎么了？不就五萬塊錢嗎？我過幾天補(bǔ)上就是了?！?/p>
我心里堵得慌：“那是我媽留給我的錢，你至少要跟我商量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有點不耐煩：“商量什么？咱們家不是一起吃一起喝的？我還得跟你申請？”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jī)繼續(xù)刷。我坐在床邊，眼淚差點掉下來，但我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來覆去想了很多。
媽媽走的時候說過一句話：“穎穎，男人能靠得住的時候，你就靠著。靠不住的時候，你就靠自個兒?！?/p>
我一直把她的話記在心里，但這些年，我確實太依賴肖國棟了。
什么事都聽他的，什么事都順著他。
結(jié)果呢？他把我的錢轉(zhuǎn)走了，連跟我打個招呼都懶得。
第二天中午，肖麗娟給我回電話了。
“我問了，黃慕兒以前不在什么大公司上班，她就是在國棟手下干的?！毙惥暾f，“但她有個人，叫陳浩，是她前男友?！?/p>
“陳浩？”
“嗯，聽說是個混混，欠了一屁股賭債。黃慕兒甩了他好幾年了，但他一直纏著她?！?/p>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姐，你能幫我找到這個陳浩嗎？”
“你想干嘛？”
“我想了解點事。”
肖麗娟猶豫了一下，說：“行，我?guī)湍愦蚵牬蚵牎！?/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
黃慕兒有前男友，而且是個混混。她甩了人家，人家還糾纏她。
這不像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我又想起那只玉鐲。
那個客戶送肖國棟的玉鐲，怎么會戴在黃慕兒手上？
如果客戶真的送了他一只玉鐲，他不會賣，也不會送人。他那人極其重視人情往來，不會隨便處理這種事情。
我決定問問他。
晚上肖國棟回來，我坐在沙發(fā)上等他。
他進(jìn)門后，我說：“國棟，問你個事?！?/p>
“啥事？”
“上次你說客戶送了你一只玉鐲，那個玉鐲現(xiàn)在在哪？”
他愣了一下，然后說：“放公司保險柜里了，咋了？”
“我想看看?！?/p>
“明天再說吧?！?/p>
“現(xiàn)在就去看。”
他皺了皺眉：“你今天咋回事？怎么老問這些東西？”
我說：“我就是想看看，你那個客戶送了什么好東西?！?/p>
他不耐煩地擺手：“行行行，明天我給你拍照片?！?/p>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他躲開了。
我心里那個石頭，又重了幾分。
當(dāng)天晚上，我等肖國棟睡著了，偷偷翻了他的手機(jī)。
密碼我知道，他的生日。
打開手機(jī)，我翻到微信聊天記錄，找到黃慕兒的對話框。
里面都是工作內(nèi)容，很正常。
但有一條消息讓我注意了。
黃慕兒發(fā)了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只手，手腕上戴著一只玉鐲。
下面寫著一行字：“肖總，你送我的鐲子好漂亮，我天天戴著?！?/p>
肖國棟沒回復(fù)。
但那只鐲子，和我在醫(yī)院門口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手抖得差點拿不住手機(jī)。
那只玉鐲，是他送的。
不是客戶送的，是他自己買的，送給了黃慕兒。
我深吸了幾口氣，把手機(jī)放回原處。
躺下來的時候，我渾身都在發(fā)抖。
不是氣的，是涼的。
涼到底了。
那五萬塊錢的事，我還沒跟他算賬。現(xiàn)在又來這個。
我突然覺得，這十五年婚姻，就像一座沙做的房子，看起來華麗，輕輕一碰就塌了。
第二天一早，我給肖麗娟打了電話。
“姐，陳浩找到了嗎？”
“找到了，我在他常去的一個棋牌室找到他了?！毙惥暾f，“他說他愿意跟你見一面。”
“什么時候？”
“明天下午，他說有時間。”
“好，地址給我。”
那天晚上，我沒怎么睡。
我坐在陽臺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心想，走到這一步，不是我想的。
但有些事，你不去做，永遠(yuǎn)不知道真相。
肖國棟在屋里打著響亮的鼾聲。
我突然想起媽的話。
“靠得住的時候靠，靠不住的時候，靠自個兒?！?/p>
我攥了攥拳頭。
明天見了陳浩，一切都會清楚。
05
下午三點，我到了肖麗娟說的那家茶館。
茶館很普通，就幾張桌子，一個柜臺，墻上掛著舊電視。
陳浩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
他是個中年男人，瘦高的個子，黑眼圈很重，胡子拉碴的。穿著一件舊T恤，腳上一雙拖鞋，看起來確實有些落魄。
我走過去，坐在他對面。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了：“你是肖國棟的老婆吧？”
我說：“是?！?/p>
“你找我啥事？”
“我想知道，你和黃慕兒的事?！?/p>
他往后靠了靠，打量我一會兒，才開口：“你查她？”
“有些事我想搞清楚。”
“行，反正我也不瞞你?！标惡泣c了一根煙，“黃慕兒那女人，是我前女友。她長得好看，心也野。三年前她跟了你老公，就跟我分手了。”
“她是怎么跟的？”
“她原來不是在別的公司嘛，后來跳槽去了你老公那邊?！标惡莆艘豢跓?，“去了沒幾個月，她就說你老公對她好，給她加薪，還讓她當(dāng)助理。她跟我說，這是個機(jī)會，她要抓住?！?/p>
“然后呢？”
“然后她就跟我分手了。跟我說，她要過好日子，不想跟我這種窮鬼混?！标惡评湫σ宦暎八侨?，心思多得很。她找你老公，不是圖他人，是圖他有錢有地位?！?/p>
我心里一沉。
“那玉鐲的事，你知道嗎？”
“玉鐲？你是說那個綠鐲子？”陳浩說，“知道，那是你老公送的，花了三萬多。黃慕兒天天戴手上，到處顯擺。”
“那她有沒有說過，她和肖國棟……”
陳浩嗤了一聲：“還用說？她那種女人，能跟一個男人近到什么程度，你心里沒數(shù)？”
我還是不想相信。
“有沒有證據(jù)？”
陳浩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舊手機(jī)。
“這里面有她以前給我發(fā)的短信?！彼朔f給我看，“她說你老公對她特別好，讓她管賬，還把家里的備用鑰匙給了她?！?/p>
我接過手機(jī)，屏幕上有幾條短信時間比較久。
內(nèi)容是黃慕兒發(fā)的。
“他老婆根本不知道，家里鑰匙都給我了?！?/p>
“你說他傻不傻，我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p>
“等我把他拿捏穩(wěn)了，咱們就走?！?/p>
我手抖得厲害。
“這些短信能證明什么？”我問。
陳浩說：“這還不夠？她手里有你老公的把柄，不然他也不會這么聽話。”
“什么把柄？”
陳浩搖頭：“這個我沒問出來。但她說過一句，你老公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了。”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嗡嗡作響。
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了？
我突然想起那份病歷復(fù)印件。
黃慕兒流產(chǎn)的那份病歷。
如果那孩子是肖國棟的……
我心里那個念頭，像一記重錘砸下來。
我不敢再往下想。
“還有別的事嗎？”我問。
陳浩想了想，說：“黃慕兒跟我說過，她想要你家的房子。她好像拿到了一張什么文件，是房產(chǎn)證復(fù)印件。她說只要這東西在手里，你老公就乖得像狗一樣聽話?！?/p>
房產(chǎn)證復(fù)印件。
我在聚會上從她包里看到的那張。
我沒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現(xiàn)在從他嘴里說出來，我心里那個猜測，幾乎已經(jīng)確定了。
“謝謝你?！蔽艺f。
“不客氣。”陳浩彈了彈煙灰，“我也恨她。她甩了我，把我也害慘了。你查她的時候，查清楚點，能把她送進(jìn)去才好?！?/p>
走出茶館的時候，我腿都軟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fā)上，把手機(jī)里拍的那張黃慕兒和玉鐲的照片翻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給婆婆打了電話。
“媽，有些事，我想跟您說?！?/p>
婆婆在那頭問我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您來我家一趟，我慢慢跟您說?！?/p>
婆婆聽出我語氣不對，問：“國棟的事？”
我說：“對。”
“行，我明天去?！?/p>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fā)呆。
窗外的天快黑了，屋子里沒有開燈。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是肖國棟回來了。
他擰開門，看到我坐在黑洞洞的客廳里，嚇了一跳：“你咋不開燈？”
我說：“沒事，想靜一靜?！?/p>
他開了燈，走進(jìn)臥室換衣服。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剛才陳浩說過的那些話。
想起黃慕兒手里那份房產(chǎn)證復(fù)印件。
想起那五萬塊被她轉(zhuǎn)走。
想起那只玉鐲。
十五年。
我忍不住問他：“國棟，你跟我說句實話?！?/p>
“啥？”
“你和黃慕兒，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他停住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看著他，又問了一遍：“你跟我說實話。”
他沉默了十幾秒，然后往我面前走了一步。
“何穎，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p>
“那是哪樣？”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窗外刮起一陣風(fēng)，窗簾被吹得鼓起一個大包。
我知道，這十五年，完了。
06
婆婆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她進(jìn)門的時候我還在廚房煮粥，肖陽已經(jīng)去上學(xué)了。婆婆穿著她那件舊毛衣，手里拎著一袋蘋果，臉色不太好看。
“媽，這么早?！?/p>
“嗯，睡不著?！彼畔绿O果，在沙發(fā)上坐下，“你說吧，國棟到底干了啥事？”
我把鍋里的粥攪了攪，關(guān)了火，端著碗走出來。
坐在婆婆對面，我開始說。
從玉鐲的事說起，說到黃慕兒手里的房產(chǎn)證復(fù)印件，說到那五萬塊錢，說到陳浩說的那些話。
婆婆一直沒打斷我，臉上沒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一直在揪毛衣上的線頭。
等我說完，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畜生。”她低聲說。
婆婆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何穎，你想怎么辦？”
我說：“媽，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就替你做主?！逼牌耪酒饋?，拿起手機(jī)，“今天就把那姑娘叫來，我當(dāng)面問她?！?/p>
“媽，咱們不急?！?/p>
“不急？你都被欺負(fù)成這樣了，還說不急？”
我看著婆婆，聲音有點發(fā)抖：“不是不急，是想讓她自己說出來?！?/p>
“怎么讓她自己說出來？”
我吸了口氣，把昨晚想好的計劃說了一遍。
婆婆聽完，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確定？”
“確定。”
“行，媽聽你的?！逼牌排牧伺奈业氖郑胺判模僭趺礃樱瑡屨灸氵@邊。”
當(dāng)天中午，我以婆婆生日為由，給黃慕兒打了個電話。
我說：“黃助理，婆婆說上次的事她有點沖動，想請你來家里吃頓飯，給你道個歉。”
“嫂子，阿姨真的這么說？”
“嗯，她年紀(jì)大了，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你就當(dāng)給她個面子?！?/p>
“行，那我晚上去?！?/p>
掛了電話，我的手在發(fā)抖。
肖國棟下午回來，我告訴他黃慕兒晚上要來。
他愣了一下，問：“她來干什么？”
我說：“婆婆叫來的，說是要給她道個歉。”
他皺眉：“媽怎么突然……”
“她昨天找我聊了，覺得這事不應(yīng)該在飯桌上鬧，丟人。”
肖國棟沒再說話。
晚上七點，黃慕兒來了。
她穿了一身碎花裙子，化了淡妝，手里拎著一盒點心。進(jìn)門就甜甜地喊：“阿姨好，嫂子好?！?/p>
婆婆笑著說：“小黃來了，快坐?！?/p>
黃慕兒有些意外，婆婆的態(tài)度和上次簡直天差地別。
她坐下后，婆婆給她倒了杯茶。
“小黃啊，上次是阿姨脾氣大，你別往心里去?！?/p>
“阿姨您說的哪里話，是我坐錯了位置，您教訓(xùn)得對?！?/p>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場面還算溫和。
我在旁邊切水果，手穩(wěn)得像沒事人一樣。
但我心里清楚，今晚這頓飯，不是吃菜，是吃人。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語氣突然變了。
“小黃，阿姨問你個事。”
“您說?！?/p>
“你和國棟，是什么關(guān)系？”
黃慕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快速恢復(fù)正常。
“我是肖總的助理啊，上下級關(guān)系?！?/p>
“只是上下級？”
“阿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婆婆看了我一眼，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推到她面前。
是那只玉鐲的照片。
黃慕兒的臉，瞬間白了。
婆婆說：“這鐲子，是誰給你的？”
黃慕兒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說?！逼牌怕曇舨淮?，但很有力。
黃慕兒看了看肖國棟。
肖國棟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她突然笑了。
“阿姨，這鐲子，是肖總送給我的?！?/p>
“他為什么送你？”
“因為他喜歡我。”
肖國棟猛地抬頭，嘴巴張了張，什么都沒說出來。
婆婆的手在發(fā)抖。
我坐在那里，端著茶杯，心里反而平靜了。
一直以來的猜測，終于被她說出來了。
黃慕兒看著婆婆，聲音不急不慢：“阿姨，既然您問了，我也不瞞您。肖總和我不只是上下級關(guān)系。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
“你……你……”
“阿姨，您別生氣?！秉S慕兒笑了笑，“感情的事，勉強(qiáng)不來的?！?/p>
我看了一眼肖國棟。
他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我的心徹底涼了。
婆婆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
“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還敢……”
“媽。”我拉住了婆婆的手，“別急?！?/p>
我看向黃慕兒：“你說你也喜歡他？”
“是啊，不行嗎？”
“那你知道，他挪用公款的事嗎？”
黃慕兒的笑容僵住了。
“你說什么？”婆婆轉(zhuǎn)頭看向肖國棟。
肖國棟抬起頭，滿臉都是汗。
“我……我……”
“國棟，你跟我說實話?！逼牌诺穆曇糸_始發(fā)抖。
肖國棟張了張嘴，然后像被抽干了力氣一樣，跪了下來。
“媽，我錯了?！?/p>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解氣嗎？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心酸。
十五年了，他從一個老實巴交的男人，變成了一個跪在別人面前的男人。
婆婆的眼淚掉了下來。
“畜生?！?/p>
然后她轉(zhuǎn)頭看向黃慕兒：“你給我滾，從今以后，不許再踏進(jìn)這個門?！?/p>
黃慕兒站起來，拿起包，笑著看了我一眼。
“嫂子，有緣再見?！?/p>
她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門關(guān)上后，屋子里安靜了很久。
婆婆坐在沙發(fā)上，擦著眼淚。
肖國棟還跪著。
我端著已經(jīng)涼了的茶杯，看著他，問：“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辦？”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泛紅。
“什么房子？”
“房產(chǎn)證的復(fù)印件，在她手上。”
他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怎么知道？”
“我翻了你的保險柜?！?/p>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站起來，端著茶杯走進(jìn)廚房。
身后傳來婆婆的哭聲。
我站在水槽前，看著窗外的夜空。
今晚的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
07
那晚肖國棟在客廳跪了一夜。
我沒出來，也沒睡。我坐在臥室的床上，把母親的遺物鐵盒子又拿出來摸了一遍。
里面空空的，五萬塊錢沒了。
連帶著十五年的信任，也沒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到婆婆出門了。腳步聲很重，帶著氣。
又過了一會兒，聽到肖國棟站起來，拖著腳步進(jìn)了廚房，擰開煤氣灶，燒水的動靜。
然后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七點多，我去叫肖陽起床。
兒子揉著眼睛問我：“媽，你眼睛怎么紅了？”
我說：“沒事，昨晚熬夜看電視了?！?/p>
他哦了一聲，也沒再問。
送肖陽上學(xué)后，我回到家，肖國棟還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碗稀飯，涼了，沒動。
我看到他，什么也沒說，走進(jìn)廚房洗碗。
他跟在后面，站在門口，聲音沙啞。
“何穎，我對不起你?！?/p>
我沒回頭：“你的對不起，值五萬塊錢嗎？”
“那錢我會還?！?/p>
“還了又能怎樣？”
他沉默了。
我擦了擦手，走出來看著他。
“你告訴我，你們什么時候開始的？”
“三年前。她剛來公司，有一次她加班，我請她吃了頓飯。后來……”
“后來什么？”
“后來她經(jīng)常來我辦公室，說她不開心。她男朋友對她不好，她缺錢，她沒地方住。我就心軟了?！?/p>
“心軟到床上去了？”
他沒說話，低下了頭。
我心里那根弦，徹底斷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行，我知道了?！?/p>
我繞過他，走進(jìn)臥室，把門反鎖了。
我拿出手機(jī)，給肖麗娟打了電話。
“姐，你幫我聯(lián)系陳浩，讓他明天再出來一趟?！?/p>
“又咋了？”
“我要黃慕兒手里的房產(chǎn)證。”
“她能給？”
“我手里有她把柄?！?/p>
肖麗娟沉默了一下，問：“你確定要走到這一步？”
我說：“我不走，她就要把我家的房子拿走。”
“行，我給你打電話?！?/p>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把手機(jī)里拍的短信截圖整理了一遍。
陳浩發(fā)給我的那些短信，我全都拍了照。
黃慕兒和肖國棟之間的聊天記錄，我也偷偷保存了。
還有那份轉(zhuǎn)賬憑證。
這些東西，夠她喝一壺的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見了陳浩。
這次他換了件干凈衣服，看起來精神了些。他在電話里聽了肖麗娟的話，一見面就直接問：“你想要什么？”
“房產(chǎn)證復(fù)印件。黃慕兒手里的那份?！?/p>
“能拿到，但我要錢?！?/p>
“多少？”
“五萬?！?/p>
我看著他：“你值五萬嗎？”
他笑了：“我值不值，是你說了算。但那份復(fù)印件，絕對值?！?/p>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行，我給你五萬。但你得幫我做件事?！?/p>
“什么事？”
我壓低聲音，把自己計劃說了一遍。
他聽完，笑著拍了一下大腿：“行啊，你這招夠狠的?！?/p>
我說：“人不狠，站不穩(wěn)。”
那天晚上回家，肖國棟不在家。
沙發(fā)上的手機(jī)亮著，是黃慕兒發(fā)來的微信。
“肖總，你老婆夠狠的。但你別忘了，你要是不按我說的做，那份合同我就交上去了。”
合同？
什么合同？
我翻了翻肖國棟的公文包，里面有一份文件，是不久前簽的合同。
我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這份合同上，肖國棟蓋了公司公章，但合同條款有問題。交貨日期、付款方式和退款條件都對不上。
這份合同如果真的執(zhí)行，公司至少損失幾百萬。
我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黃慕兒手里，握著的不只是房產(chǎn)證。
還有這份合同。
她讓肖國棟簽了這份合同，他就有把柄在她手里。她隨時可以威脅他，讓他無法反抗。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握著那份合同，心里像刀割一樣。
我不知道肖國棟怎么走出這一步的。
可他走出來了，還走得這么徹底。
我拿起手機(jī)，把合同拍了一遍照。
然后我給肖國棟打了個電話。
“你在哪？”
“公司?！?/p>
“你回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p>
他猶豫了一下，說：“好?！?/p>
半小時后，他回來了。
他看著沙發(fā)上的合同，臉一下子白了。
“這……這東西怎么在你手上？”
“你的公文包沒鎖?！蔽叶⒅?，“你怎么能簽這種東西？”
他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抱著頭。
“我沒辦法。她要挾我，說我如果不簽，她就把我和她之間的事發(fā)到公司群里。我……”
“你就簽了？”
他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這份合同簽下去，公司可能要賠幾百萬？”
“我知道?！?/p>
“那你為什么還要簽？”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因為我不想失去這個家?！?/p>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笑得很苦。
“不想失去這個家，你就去做這種事？”
他低下頭，沒說話。
我站在他面前，聲音很輕。
“國棟，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老實人。老實人，不會干這種事?！?/p>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何穎，我……”
“別說了?！?/p>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我給你一個機(jī)會。”
“什么機(jī)會？”
“你把這份合同的事，告訴公司老板。主動說，別等別人揭發(fā)你?！?/p>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要是說了，這個副總就當(dāng)不了了。”
“你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我站起來，背對著他。
“你自己想清楚。明天早上，你給我答案?！?/p>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的時候流了淚。
不是為他，是為我自己。
十五年，我一直在等著他變好。
但他越來越差，越來越讓我失望。
我告訴自己，何穎，夠了。
08
第二天早上，肖國棟沒去上班。
他坐在沙發(fā)上，眼睛又紅又腫，像一夜沒睡的樣子。
我端著兩碗粥出來，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沒動。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粥。
“想好了嗎？”
他抬起頭，聲音沙啞。
“何穎，我想了一夜。我去說，我去找老板坦白?！?/p>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知道后果嗎？”
“知道。副總不當(dāng)了，公司可能也會辭退我?！?/p>
“那你為什么還去？”
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不想再騙你了?！?/p>
我心里那塊石頭，又重了一些。
他站起來，說：“我現(xiàn)在就去。”
我說：“我陪你去?！?/p>
他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我們?nèi)ス镜臅r候，老板老李正在辦公室喝茶。
肖國棟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老李抬起頭，看到是他，笑著說：“國棟來了？進(jìn)來坐?！?/p>
肖國棟走進(jìn)來，站在辦公桌前，低著頭。
“李總，我……是來向你坦白的?！?/p>
老李的笑容僵住了。
肖國棟把那份合同的事說了。
他說得很慢，聲音很輕，但每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扎在自己身上。
他說完，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老李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知道這合同簽下去，公司損失多大？”
“知道?！?/p>
“那你圖什么？”
肖國棟沉默了幾秒，才說：“圖她別害我。”
“她是誰？”
“我助理，黃慕兒?！?/p>
老李的眉頭皺了起來。
“黃慕兒？”
“對。”
“她怎么害你？”
肖國棟吸了一口氣，把前因后果說了一遍。
從玉鐲的事開始，到挪用的錢，再到這份合同。
老李聽完，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說：“國棟，你跟了我十幾年，你是什么人我知道。這件事，我不會報警，但公司肯定不能留你了?！?/p>
肖國棟低著頭，聲音很輕：“我知道?！?/p>
老李看著他，又看看我。
“弟妹，這事你怎么看？”
我說：“李總，我今天來，不是來幫他求情的。他做錯事，承擔(dān)是應(yīng)該的。但黃慕兒這人，也不能放過?！?/p>
老李沉思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讓黃慕兒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五分鐘后，黃慕兒出現(xiàn)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正裝，化了淡妝，看起來還是那副精明能干的樣子。
看到肖國棟在，又看到我在，她臉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了。
李總招了招手：“小黃，進(jìn)來坐。”
黃慕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jìn)來，坐在肖國棟對面。
李總把手里的合同推到她面前。
“這份合同，是你做的？”
黃慕兒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李總，這是肖總簽的，我……”
“你讓他簽的？”
“我沒……”
“別裝了?！蔽掖驍嗨?，“你手里有他挪用公款的證據(jù)，有那份病歷復(fù)印件，還有我們家的房產(chǎn)證。你用這些東西威脅他，讓他簽了這份合同?！?/p>
黃慕兒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嫂子，你這話從何說起？”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jī)，把拍的短信照片給她看。
“這些短信，是你發(fā)給陳浩的吧？你跟他吵架的時候，什么都說出來了?！?/p>
黃慕兒臉色突變。
“你……你怎么會有這些？”
“你甩了陳浩，但他手機(jī)里還有你的記錄。你覺得他會為你保密？”
黃慕兒咬著嘴唇，不說話。
李總看著她：“小黃，你怎么說？”
黃慕兒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
“李總，這事我確實做了。但我只是想報復(fù)肖國棟?！?/p>
“為什么？”
“因為他當(dāng)初對我好，后來又把我甩了。”她說得輕描淡寫，“他把我當(dāng)備胎，用完就扔。我想讓他也嘗嘗被扔的滋味?！?/p>
李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走吧，公司不能留你了。”
黃慕兒站起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肖國棟，冷笑一聲。
“你們夫妻倆，也是夠厲害的。”
門關(guān)上后，辦公室里安靜了。
李總看著肖國棟：“國棟，你也走吧?！?/p>
肖國棟站起來，朝李總鞠了一躬。
“謝謝李總。”
我們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
肖國棟站在街上，我站在他身后。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對不起我，也對得起我。
對得起我的是，他主動坦白了，沒有讓我難堪。
對不起我的是，他已經(jīng)走到這一步了。
我們站在馬路邊上，來來往往的車燈在我們臉上晃來晃去。
我看著他，說：“回家吧?！?/p>
他沒動。
“何穎，你還愿意信我嗎？”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
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09
肖國棟辭職的事，在朋友圈里傳開了。
鄰居們有的同情，有的笑話。我媽的牌友還特意打電話來問，我沒多說，只說了句“他犯了錯，自己辭了”。
掛完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呆呆地看著墻上那幅結(jié)婚照。
十五年前的我們，笑得真開心。
可現(xiàn)在呢？笑不出來了。
婆婆知道這事后，氣得三天沒吃飯。
我打電話過去，勸了好幾回，她才肯吃一點。她在那頭說：“何穎，媽對不起你，養(yǎng)了個畜生?！?/p>
我說：“媽，別這么說。他也沒犯什么大事?！?/p>
“沒犯大事？他動你的錢，跟你助理好，還簽了那種合同，這還叫沒犯大事？”
婆婆又說：“你放心，媽把他教育好的。你要是不想跟他過了，媽也支持你?！?/p>
我說：“媽，我知道了?！?/p>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了很久。
我發(fā)現(xiàn)，這些年我一直都在忍。
忍他工作忙，忍他脾氣差，忍他外面的事。
可忍到最后，換來的是這樣的結(jié)果。
我告訴自己，不能再忍了。
我不能讓兒子看到，他媽媽是個沒有尊嚴(yán)的人。
晚飯的時候，肖國棟回來了。
他瘦了不少，胡子也好幾天沒刮，看起來像個流浪漢。
他進(jìn)門，看到我在廚房炒菜，站在門口看著我的背影。
我聽到他的腳步聲，沒回頭。
“何穎。”
“嗯?！?/p>
“我想跟你談?wù)?。?/p>
“吃飯的時候再說吧?！?/p>
他頓了頓，走過去坐到餐桌前。
吃飯的時候，肖陽問他：“爸，你咋不刮胡子？”
他笑了笑，說：“爸爸這幾天忙，忘了?！?/p>
肖陽哦了一聲，埋頭吃飯。
我看著他們父子倆，心里突然酸酸的。
不是為他，是為兒子。
孩子不應(yīng)該面對這些。
飯后，肖陽去寫作業(yè)了。
我和肖國棟坐在客廳里，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何穎，我知道我現(xiàn)在說啥都沒用了。但我還是想跟你說一句，對不起?！?/p>
我沒說話。
他繼續(xù)說：“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會做這種事了。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廠里做管理，工資不高，但夠養(yǎng)家?！?/p>
我說：“你欠我的那五萬塊呢？”
“我會還。每月還一點，還完為止?！?/p>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他眼里有悔意。
我沒說話，站起來走進(jìn)臥室。
床上放著母親留給我的那個鐵盒子。
我摸了摸，把它抱在懷里。
第二天一早，我給婆婆打了電話。
“媽，我想好了，我不離婚?！?/p>
“確定。但我有條件?！?/p>
“什么條件？”
“第一，他要把黃慕兒的事處理干凈，以后不許再有任何聯(lián)系。第二，家里的錢我來管。第三，他要跟我道歉，真心實意道歉。”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些條件，媽替他去辦?！?/p>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太陽。
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告訴自己，何穎，你能走過去的。
吃晚飯的時候，肖國棟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我面前。
是銀行轉(zhuǎn)賬憑條。
上寫著：轉(zhuǎn)給何穎，五萬塊。
“你怎么……”
“我把那輛舊車賣了?！?/p>
“你賣車干什么？”
“還你的錢?！彼f，“我不能欠你一輩子?！?/p>
我看著那張憑條，覺得鼻子酸酸的。
不是因為錢，是因為他的態(tài)度。
他終于明白，有些事不能逃避了。
我站起來，走進(jìn)廚房。
鍋里的水燒開了，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我聽著那聲音，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是釋然。
一直壓在我心口的那塊石頭，終于松了一點。
10
半年后。
我站在一家會計事務(wù)所的樓下，抬頭看著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
我換了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工資不高，但能養(yǎng)活自己。每天早出晚歸，日子過得很充實。
肖國棟在一家小廠里做管理，每月工資按時交給我。他比之前瘦了，頭發(fā)也白了幾根，但眼神比以前清澈了。
他跟黃慕兒徹底斷了聯(lián)系。黃慕兒聽說去外地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婆婆每隔兩周來一次，帶些自己做的小菜。她跟我聊天，有時候會說起之前的事，說她不后悔潑那杯果汁。
“那杯果汁，潑得好?！彼f，“要是沒潑，你還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p>
我說：“媽，謝謝您?！?/p>
她擺擺手：“謝什么，你是我兒媳婦。”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平靜得像水。
今天是周五，下班后我站在樓下等公交車。
一陣風(fēng)吹過來，吹得我的頭發(fā)飄起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本存折。
上面有五十萬。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這些年來一分沒動過。
我猶豫了幾個月，最后決定用這錢去報個攝影班。
這是我二十年前的夢想，一直沒機(jī)會實現(xiàn)。
現(xiàn)在，我想去做了。
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
車子開過那條老街，路邊有家花店，門口擺著向日葵。
半年前，我還在家里做家庭主婦，天天圍著灶臺轉(zhuǎn)。
現(xiàn)在我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錢，還要去學(xué)自己想學(xué)的東西。
日子好像沒那么糟了。
手機(jī)響了。
是肖國棟打來的。
“何穎，你下班了沒？”
“下班了，在路上。”
“我燉了排骨湯，等你回來喝?！?/p>
我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傍晚的風(fēng)吹在臉上，暖洋洋的。
我看著窗外，心里想著攝影課的上課時間。
還有半年，是我和肖國棟結(jié)婚十六周年。
這十六年里，我哭過，笑過，失望過，也重新站起來過。
沒有誰的日子是一帆風(fēng)順的。
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往前走下去。
公交車停了，我下了車。
夕陽照在小區(qū)門口的水泥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然后走了進(jìn)去。
樓道里飄著一股排骨湯的香味。
我走到門口，掏出鑰匙，擰開門。
里面?zhèn)鱽韮鹤拥男β?，還有鍋鏟翻炒的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輕輕帶上門。
身后，夕陽還掛在天邊，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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