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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公司的大卡車停在樓下時,李嬸扯著嗓子喊:“雨婷,這是要搬家啊?”我點點頭,指揮工人把那套實木沙發抬下去。
正忙活著,小區路口拐進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葉丹陽提著大包小包,頭發亂糟糟的,臉色比鍋底還黑。
她看見車,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六樓的窗戶。
我把手機里新房東的電話號碼亮給她看。
她的行李“啪”地掉在地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但有一件事,她到現在都不知道。
那臺被她偷偷塞進我臥室的針孔攝像頭,我早就發現了。三個月前就發現了。
只是我一直沒說。
01
三年前那個雨夜,葉丹陽站在公司樓下給我打電話,聲音抖得厲害。
說她被房東趕出來了。說那個變態房東半夜敲她門,她不敢住了。說行李都拎出來了,沒地方去,問我能不能收留她一晚。
我跟她沒那么熟。
她在公司人緣好,辦事利索,幫過我一個小忙。
有一回我趕方案,她把自己整理的資料借給我抄,省了我好幾天功夫。
就這么點交情。
但那天雨實在太大。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邊,看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腦子里浮現她拎著箱子站在雨里的樣子。
那個畫面讓我想起自己剛進城的時候,拖著蛇皮袋找房子的狼狽。
我說,你來吧。
她到的時候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行李箱的輪子掉了一個,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我給她找了干毛巾,倒了熱水,把自己的拖鞋讓給她穿。
她坐在沙發上喝熱水,眼圈紅紅的,說:“雨婷,謝謝你。”
我說沒事,明天我陪你找房子。
可我沒想到,這個明天,一等就是三年。
一周后她說還沒找到合適的。一個月后她說工資沒發,交了房租就吃不上飯了。我心一軟,說那你再住段時間吧。
她住進了我的次臥,每個月象征性地交三百塊錢,連水電都不夠。
我媽打電話來問:“你那同事還在你那住著?”
我說嗯。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閨女,你心軟是好事,但也得分人。”
我沒當回事。葉丹陽在公司對我好,幫我擋過領導的罵,午飯總拉我一起吃。我覺得她是個重情義的人。
轉折發生在半年后。
那時候我在公司做了一年半,好不容易攢了點錢,又跟家里借了些,湊了首付在城郊買了套兩居室的老房子。
房子不大,六樓,沒電梯,但終于不用看房東臉色了。
搬家那天,葉丹陽比我還積極,幫我打包東西,指揮搬家公司。鄰居看了都夸,說你這同事真好。
房子收拾好那天晚上,我煮了鍋面條,跟葉丹陽坐在地上吃。我端起碗說:“丹陽,謝謝你。”
她笑著說:“咱倆誰跟誰啊。”
然后她說:“雨婷,你一個人住這么大的房子,不害怕嗎?”
我笑了笑說習慣了。
她嘆了口氣,說她租房又到期了,最近房價漲得厲害,她一個人租不起好房子。
我說那你就先住我那唄,反正次臥空著也是空著。
她說那怎么好意思。
我說沒事,你幫我看看家,我出差也放心。
她把碗里的湯喝干凈,笑著說:“雨婷,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人。”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在這個城市里能有這樣一個朋友,是件挺幸運的事。
現在想想,我可能真的瞎了眼。
她搬進我家后,最開始那幾個月還算規矩。早上上班一起走,晚上回來聊聊天,周末一起去菜市場買菜。我做飯,她洗碗,分工還算清楚。
變化是慢慢發生的。
先是碗筷堆在水池里兩三天也不洗。
我跟她說,她說最近加班太累了。
然后是冰箱里的東西她只吃不動手,我買的菜、囤的肉,她餓了就拿去做。
我下班回來想做飯,打開冰箱,空了。
我有點不舒服,但想著同事一場,算了。
后來她開始帶朋友回來。
有一回我出差回來,推開門,客廳里坐著三個陌生人,茶幾上擺著啤酒和花生殼,電視聲音開得震天響。
葉丹陽靠在沙發上,笑得前仰后合。
看見我回來,她愣了一下,說:“雨婷,我朋友來玩,你不介意吧?”
我說沒事,轉身進了房間。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聽著客廳里的笑聲,心里頭有個聲音說:不對勁。
但第二天早上,她端著熱好的牛奶敲我門,說昨晚沒吵到你吧?我說沒有。
她說下次不會了。
可下次還是會。只不過從帶朋友來變成帶吃的回來。她買一大堆零食塞滿冰箱,說是給我買的。我看了一眼,全是她自己愛吃的。
我也沒說什么。
我媽打了好幾次電話提醒我,每次我都說“沒事”。
說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但我知道,這根刺越扎越深了。
02
轉機發生在我媽來城里看我那趟。
她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早上六點出門,到中午才到。手里拎著蛇皮袋,里面裝了三只老母雞、一袋子紅薯、兩桶自己榨的花生油。
我媽一輩子生活在農村,皮膚黑,手粗,衣服也穿得樸素。她進門的時候,葉丹陽正好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
看見我媽進來,葉丹陽抬頭看了一眼,說了句“阿姨來了”,又低下頭玩手機。
我媽笑了笑,說:“姑娘你好。”
然后她把蛇皮袋拎進廚房,拿出老母雞,問我冰箱放不放得下。
那一幕我記得特別清楚。我媽蹲在冰箱前,一邊往里面塞東西一邊說:“這雞是自家養的,肉緊實,燉湯好喝。”
葉丹陽在客廳說:“這味兒也太大了吧,冰箱都串味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我們聽到。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說:“那我明天燉了,放著也不新鮮。”
我看了葉丹陽一眼,她頭都沒抬。
那個下午,我媽在廚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殺雞燉湯,做了紅燒肉,燜了鍋米飯。
葉丹陽聞到香味,自己盛了一碗,吃完了嘴一抹,說:“阿姨手藝還行。”
我媽笑了,說“好吃就多吃點”。
吃完飯我去洗碗,我媽在旁邊幫我收拾。她看了一眼葉丹陽的房間門關著,壓低聲音說:“她一直住這兒?”
我說嗯,快兩年了。
我媽問,交房租嗎?
我說,交點,意思意思。
我媽看著我,嘆了口氣:“閨女,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我心里算了算,說了個數字。
我媽說:“她呢?”
我說差不多。
“那她為啥不自己租房子?”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媽沒再問了,只是把那條臘肉拿出來,用刀切了一小塊,剩下的又裝好了。那臘肉是她給我準備的,說讓我過年帶回老家。
送我媽走的時候,她站在小區門口,拉著我的手說:“雨婷,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們姐弟倆長大,不是為了讓別人糟蹋你。”
我說媽你說啥呢,沒人糟蹋我。
我媽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但第二天葉丹陽出門前給我留了張紙條:“雨婷,昨晚的事對不起啊,我說話不過腦子,你別往心里去。今天晚上請你吃飯,賠罪。”
我看了紙條,心里那點火氣又熄了。
晚上她真帶我去下館子,點了幾個硬菜,花了快兩百。
吃得正熱鬧的時候,她說:“雨婷,我最近在想,要不咱倆合買個房子吧,你那個老房子太小了,咱們湊錢換個大點的。”
我說我哪還有錢。
她說可以先不急著買,再說唄。
我當時沒多想,后來才回過味兒來。她這是想讓我把房子賣了,跟她一起合買個大房子。至于誰出錢多,誰說了算,她心里早有計劃。
不過這事我沒接茬,她也沒再提。
但我開始認真想我媽說的話了。
我發現這幾年,我在這段關系里一直是“付出”的那一個。
她從沒主動提過要搬走,也沒說過要分擔生活費。
她工資不低,每個月花在衣服和化妝品上的錢夠交三個月房租。
她不是沒錢,是不想掏錢。
我看出來了,但還是沒撕破臉。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是因為我沒那個勇氣。
我一直是個怕得罪人的人。
小時候在學校被欺負,不敢還口。長大了在單位受了氣,也不敢頂回去。我怕沖突,怕撕破臉,怕以后見面尷尬。
可這世上有些人就是專門吃你這點軟肋的。
我知道葉丹陽在利用我的心軟。我也知道繼續下去只會更糟。
但我還是沒開口。
直到弟弟那件事發生。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恨自己為什么這么慫。
03
弟弟曾宇軒打電話來那天下著小雨。
我在公司加班,手機震了,屏幕上顯示“宇軒”。我接起來,那頭聲音帶著點猶豫。
“姐,你吃了嗎?”
“吃了。咋了,有事?”
“那個……我們廠子倒了,老板跑了,工資都沒發。”
我放下手里的筆,靠在椅背上,問他欠了多少錢。
“倒沒欠多少,就是想找個活干。城里有沒有合適的工作?”
我問他現在在哪。他說在老家,跟幾個哥們商量著來城里闖一闖。
我說行,來了先住我這兒,慢慢找。
他沉默了一下,說:“姐,方便嗎?你不是跟那個同事一起住嗎?”
我說沒事,你先來。
掛斷電話我盯著窗外發了會兒呆。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響。
我想起宇軒小時候。
爸走那年我十三歲,他八歲。
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倆,日子過得緊巴巴。
我考上大學那年,宇軒偷偷往我書包里塞了兩百塊錢,那是他在工地搬磚攢的。
他跟我說:“姐,你在外面好好讀書,家里有我。”
后來我工作了,每個月往家里寄錢。
宇軒在老家找了個廠子,工資不高,夠活。
他從來不跟我要錢,每次打電話都說“姐你別擔心我,我在家挺好的”。
我說你就知道委屈自己。他說咱家不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我想起他上次見我,還是兩年前過年。
他瘦了,胡子拉碴的,看著比同齡人老好幾歲。
吃完飯他幫我媽洗碗,他媽說宇軒你也找個對象吧。
他笑著說等攢夠錢了再說。
現在廠子倒了,他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我。
可我這當姐的,連自己的家都做不了主。
我決定不等了。
周日宇軒帶著女朋友趙婷婷到了。
我下樓去接的時候,看見他站在小區門口,背著個蛇皮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
婷婷站在他旁邊,手里也拎著包,看著很文靜。
宇軒看見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姐,你又瘦了。”
我上去抱了抱他,眼睛有點酸。
上樓的時候我跟他說,家里有個人住著,你別介意。
宇軒說沒事,住哪都行。
推開門的瞬間,葉丹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兩天她請了假,說是要去相親。
她看見宇軒和婷婷,打量了一眼,說了句“來了啊”,又轉回去看電視。
我說這是她吧?她點了點頭,也沒站起來。
宇軒禮貌地叫了聲“姐”,葉丹陽只是“嗯”了一聲。
我把宇軒和婷婷安頓在客廳的沙發上,疊了兩床被子當床墊,又翻出一床新被子。宇軒說挺好的,比他在廠里住宿舍強多了。
婷婷也笑著說謝謝姐。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發現葉丹陽已經在客廳了。她穿著睡衣,抱著胳膊靠在臥室門口,看著正在收拾被子的宇軒。
“你那個被子能不能收起來?看著太亂了。”她說。
宇軒趕緊把被子疊好,塞進袋子里。
葉丹陽又看了一眼婷婷:“做飯味道別太大啊,我跟雨婷買的那些調料挺貴的。”
婷婷有點尷尬,說知道了。
我聽見這話,心里不舒服,但沒吱聲。
那幾天宇軒帶著婷婷出去找工作,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帶點菜,說姐你們做飯吧。葉丹陽每次都挑三揀四,說這個菜不新鮮,那個肉太肥。
我忍著,沒發作。
直到那個晚上,所有的一切都崩了。
04
那天我加班到九點多才到家。
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六樓客廳的燈亮著。我上樓的時候,聽見里面傳來說話聲。聲音不大,但語氣明顯不對。
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開門的瞬間,里面的對話停了。
宇軒站在客廳中間,低著頭,手里攥著那條新被子。婷婷眼睛紅紅的,站在他旁邊。葉丹陽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翹著二郎腿。
看見我進來,宇軒張了張嘴,沒說話。
“怎么了?”我問。
沒人回答。
葉丹陽先開口了:“問你弟弟唄,把被子鋪在沙發上,臟兮兮的,搞得滿屋子都是味兒。”
我說他剛來,還沒來得及收拾。
“那你讓他快點收拾,我可不想聞那味兒。”她說完,站起來回了房間,門重重地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宇軒,心里的火一點點往上涌。
“她說什么了?”我壓低聲音問。
宇軒沒說話。
婷婷咬了咬嘴唇,小聲說:“姐,算了。”
我說不能算了,到底咋了?
婷婷看了宇軒一眼,宇軒低著頭說:“她嫌我臟,說我是窮鬼,讓我滾回老家去。”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真這么說了?”
宇軒點了點頭。
我渾身發抖,說不出話。宇軒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姐,明天我就搬走,不給你添麻煩了。”
我說搬什么搬,這是我家。
“可她……”
“我來處理。”
我走進臥室,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我在房間走來走去,腦子里亂成一團。我想沖出去跟她理論,想讓她立刻滾蛋。
但另一個聲音說:鬧翻了怎么辦?以后在公司怎么見面?
我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覺得自己窩囊到了極點。
外面傳來宇軒收拾東西的聲音,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婷婷在勸他,說別急,明天再說。宇軒說沒事,早點走,省得給姐添麻煩。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宇軒已經收拾好了。行李不多,就兩個包。他們坐在沙發上等我,叫我一聲姐,說先去找房子,找到了再跟我說。
我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看著他穿的舊衣服,看著他緊握的拳頭。
然后我聽見自己說:“等我兩天,我給你找個住處。”
我沒有跟葉丹陽吵架。
我也沒有跟她撕破臉。
我只是打開手機,撥通了那個存了很久的號碼。
“喂,小劉嗎?你上次說有人急著買房,我那套兩居室還賣不賣?”
05
中介小劉辦事效率高得嚇人。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合同來了。我跟他在樓下咖啡廳談了一個小時,簽了個委托協議,低于市場價五萬急售。他建議我降到六萬,說賣得快。
我說行,只要快。
他問我急用錢嗎,我說嗯,急。
他看了看我,沒多問,說行,我給你推。
我把整套房子的照片發給他,包括戶型圖、室內裝修、樓層朝向。他當天晚上就掛了網。
第二天下午,他打電話說有三個人有意向,其中一個老兩口,退休教師,要看房。
第三天上午,老兩口來了。
他們看了房子,挺滿意,說要跟兒子商量。當天晚上,好消息傳過來,他們愿意全款付,兩天內打款。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公司對著電腦發呆。
手機震了一下,小劉說:“姐,簽合同?”
我說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葉丹陽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涂指甲油。茶幾上擺著她買的水果,她一邊看電視一邊吃草莓,臉上帶著笑。
看見我回來,她說:“你弟搬走了沒?”
我說搬了。
“那就好。”她剝了一個橘子,往嘴里塞,又說,“跟你講,你那個弟弟真的不行,一看就沒出息。你對他太好了,沒用。”
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農村出來的就這樣,沒見過世面,不懂規矩。”
我說嗯,他走了。
“走了就好,省得操心。”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打開手機,看著小劉發來的合同確認消息,心里頭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還沒大亮,我站在廚房里給自己倒了杯水。
葉丹陽還在睡,門關著。
我走進宇軒睡過的那間小臥室,床墊還在,枕頭還在。
我把枕套抽出來,上面的頭發是宇軒的。
我想起他小時候生病,我背著他去村里的診所。他想他媽,想他爸,趴在我背上哭。
我把他放下來,抱著他說:“別怕,有姐在。”
那時候他才六歲。
現在他二十三了,還要被人在家里指著鼻子罵。
我坐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那周周末,我打電話給葉丹陽:“公司安排我去外地出差一周,正好你也好久沒回老家了吧?要不你也趁這周回去看看?”
她一聽,說行啊,正好最近想回家看看。
臨走那天,她打包了三個大行李箱,還讓我幫她叫出租車。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把行李箱塞進后座。
她說:“那我走了啊,你看好家。”
她關上車門的時候,又探出頭說:“對了,你那套沙發我一個人坐挺舒服的,你回來咱倆還一起看綜藝啊。”
我說行。
車開走的時候,我站在樓下看著它拐過路口,消失在人流里。
然后我掏出手機,撥通了搬家公司的電話。
06
搬家公司的人來得比我想象中快。
上午九點,一輛大卡車停在了樓下。幾個穿工裝的小伙子扛著箱子上了樓,動作利索得很。
李嬸站在樓下,看見這陣仗,叫我一聲:“雨婷,這是要搬家啊?”
“搬去哪兒啊?”
我說換地方了。
李嬸看著我,又問:“你那同事呢?咋沒見她?”
我說她出差了。
“哦哦,”李嬸點點頭,也沒多問,扭著頭看搬家工人忙活,“這房子賣了啊?”
我說賣了。
“多少錢?”
我笑了笑,沒接話。李嬸可能覺得我臉色不對,也沒繼續問。
我上樓,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工人把最后一件家具搬下樓。五年了,這房子里的每一個角落都有我的痕跡。
墻上有我貼的壁畫,柜子上有我放的書,陽臺上還有我養的那盆綠蘿,葉子都快干枯了。
我沒拿走它。
有些東西,帶走也沒用。
工人把東西都裝上車,跟我說可以走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這間房子,鎖上了門,把鑰匙從信封里拿出來。
新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發花白,穿著件紅毛衣。她兒子陪她來的,年輕小伙子,說話挺客氣。
我把鑰匙交給她,說房子打掃過了,衛生間的馬桶蓋換了個新的。
老太太笑著說:“姑娘有心了。”
我說應該的。
然后我轉身,往搬家卡車方向走。
卡車旁邊站著宇軒和婷婷。宇軒看見我走過來,眼圈一下子紅了,喊了聲:“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搬新家。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半天說了句:“謝謝姐。”
我說謝啥,你是我弟。
那天搬家公司的車開了一路,宇軒坐在卡車斗里,抱著他那個蛇皮袋,頭發被風吹得亂飄。
我跟婷婷坐在駕駛室,她一直往后面看,說姐,你對他真好。
我說,應該的。
婷婷低著頭說:“姐,我想跟你說個事。”
我說你說。
“我不能讓她白欺負宇軒。我沒錢,但我有嘴。那天你弟被罵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著。以后要是有機會,我非還回去不可。”
我看了一眼婷婷,她低著頭,聲音出奇的平靜。
我握住她的手,說:“有姐在,不用你出手。”
她說:“姐,你知道嗎,你那弟弟一晚上沒睡,第二天嗓子都啞了。他跟我說,姐你別告訴雨婷姐,她難做。”
我眼睛有點熱,半天沒說話。
后來搬家車在新租的房子樓下停了。房子不大,一居室,夠我一個人住。宇軒和婷婷暫時住我給他們找的短租房,離他們找的新工作的地方很近。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中介小劉的微信。
“姐,客戶明天收房,你鑰匙交了吧?”
我說交了。
他說:“那好,款項明天到賬。”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
窗外的路燈昏黃昏黃的,照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出租屋的味道陌生得很。
但我心里頭,卻比什么時候都踏實。
07
葉丹陽是周六下午回來的。
我算準了時間。她發過朋友圈,說買的車票是下午兩點到站。從車站到我家,打車大概四十分鐘。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樓下,坐在花壇邊上抽煙。
那包煙是搬家的時候在抽屜里翻出來的,不知道放了多久,有點潮,抽起來嗆嗓子。
但我還是抽完了大半包。
天漸漸暗下來,路燈亮了。小區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路邊聊天。李嬸從樓道里出來,看見我坐在那兒,打了個招呼:“雨婷,還在這兒呢?”
我說等人。
“等誰啊?”
我說同事。
李嬸也沒多問,提著垃圾袋往小區的垃圾桶走去。
我看了看手機,快六點了。
又過了十分鐘,我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葉丹陽從小區門口走進來,左手拎著一個大編織袋,右手拖著一個行李箱,還背了個包。應該是她媽給她塞了不少東西。
她走得不快,低著頭,好像在跟誰語音聊天。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見了停在那兒的搬家卡車。她愣了一下,然后看見了坐在花壇邊的我。
“雨婷?”
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咋坐這兒呢?這車誰的啊?”她問。
我說搬家公司的。
“誰搬家?”
我說我。
她看著我,沒反應過來:“你搬啥家?”
“我把房子賣了。”
她的表情在路燈下一點一點地變了,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難以置信。
“你說啥?賣了?你開玩笑吧?”
我說沒開玩笑,真的賣了。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編織袋“啪”地掉在地上,聲音抖得厲害:“你賣哪套房子?咱倆住那套?”
“你瘋了?那房子你不說要住五年嗎?你咋說賣就賣?那我住哪兒?”
我說那是我的房子,想賣就賣。
她瞪著我,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著:“那我怎么辦?我的東西呢!”
“你的東西我給收拾好了,放在你公司樓下的快遞柜子里,密碼發你微信了。”
她愣住了,看了我好幾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種笑不是真的笑,是氣到極點的笑,臉色發青。
“行,曾雨婷,你狠。你房子都賣了我還能住哪兒?”
“那是你的事。”
她咬著牙看著我,把行李箱拖回來,說:“行,我走。”
她轉身拖著行李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我那些東西你都給我放了?”
我說放了。
她站了幾秒,突然說:“你賣了多少錢?”
我說你又不是我親戚,管得著嗎。
她一聽這話,臉徹底垮了。她惡狠狠地看著我,像是想罵人,又不知道該罵什么,最后拎著行李走了。
我看著她拖著一個行李箱,拎著一個編織袋,在路燈下走遠。
沒什么大吵大鬧。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我心里頭那個窟窿,終于是填上了。
我正準備走的時候,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葉丹陽”。
我接起來,聽見她氣急敗壞的聲音:“曾雨婷,我的東西是不是少了!我那套護膚品少了一瓶!”
我說沒少。
“你胡說!我明明擺在那兒的!”
“給你放快遞柜子之前,我就扔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接著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吼叫:“你憑什么扔我的東西!那是兩千多塊啊!”
“你不是罵我弟是窮鬼嗎?”
我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你弟是窮鬼關你屁事!你憑什么……”
“他是窮,可他不欠你。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飯,用我的水,一分錢都沒給過。你哪來的臉罵別人?”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我等了幾秒,掛了電話。
然后我給宇軒發了條微信:“忙完了沒?晚上我請你們吃火鍋,婷婷說想吃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蹦出他回復的話:“姐,到了,婷婷讓我謝謝你。地址你發我。”
我打了輛出租車,上了車,把窗戶搖下來。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我靠在后座上,把手機翻到那條交易完成的短信,看了幾秒,然后鎖屏。
08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葉丹陽的工位空著。
我們辦公室不大,十來個人,誰缺了馬上就能看出來。主管老陳路過,問了一句:“葉丹陽今天請假了?”
旁邊的同事小周說:“不清楚,沒見她打申請。”
我沒說話,打開電腦開始處理積壓的工作。
到了午休時間,葉丹陽還是沒來。我端著飯盒去茶水間熱飯的時候,碰上了隔壁部門的劉姐。劉姐在單位待了十幾年,消息一向靈通。
她看見我,湊過來:“雨婷,你跟丹陽鬧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沒表現出來:“咋了?”
“她昨天半夜在朋友圈發了一大串,說什么‘被最信任的人出賣’,‘人心難測’,‘這個世界沒有真心’什么的。今早一早就刪了。”
我說不知道,沒看她朋友圈。
劉姐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午飯的時候,我坐在辦公室靠窗的位置,一邊吃飯一邊想事情。手機屏幕亮了幾次,是葉丹陽發來的微信。
第一條:“我們談談。”
第二條:“我知道你在公司。”
第三條:“你總得給我個交代吧?”
我沒回復。
下午兩點多,她來了。推門進來的時候,整個辦公室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她眼睛有點腫,妝也沒怎么畫,一臉憔悴。
她沒看我,徑直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打開電腦,全程沒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得像是開了靜音。
我盯著電腦屏幕,屏幕上的字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能感覺到自己手腳冰涼,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這不是緊張,是憤怒。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到了快下班的時候,她終于站起來,走到我工位旁邊。她站在那里,我抬頭看著她。
“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她說。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的人聽見。
有幾個同事偷偷看了一眼,又迅速轉回去。
我看著她,說:“就在這兒說吧。”
她愣了一下,表情僵住了。
“這兒說不方便。”她說。
“沒什么不方便的,三兩句就能說完。”
她站在那里,手攥成了拳頭,臉色變了又變。
最后她壓低聲音說:“行,曾雨婷,你厲害。”
說完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回到座位上,收拾東西,背著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那一刻,辦公室里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旁邊的小周湊過來,小聲問我:“姐,你倆咋了?”
我說沒事,就是關系不太好。
小周還想問什么,看我臉色不對,沒敢繼續。
那天我正常下班,走到街上,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行人匆匆往家趕。
手機又響了。是葉丹陽。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那頭的她聲音疲憊得很,像是被什么東西掏空了,說話都帶著喘氣聲,斷斷續續的:“雨婷……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弟那事,是我說錯了……你能不能……就當沒發生過?”
09
我站在路燈下面,聽著她那頭的聲音。
她還在說,語氣越來越軟,幾乎帶著哭腔:“你讓我回來吧,我保證不惹事,房租水電我補給你,你讓我干啥都行,你別這樣……我一個女的,孤單單的在這個城市……”
我打斷她:“你媽不是給你寄東西了?你回老家不是回得挺開心的嗎?”
她愣了一下:“那不是……你說的……”
“我說的是你該回去看看,不是讓你在這兒白吃白住三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聲音變了調:“你不就是覺得我占你便宜了嗎?行,錢我給你還上,你讓我回來住,房租按市場價算。”
“那房子不是我的了,跟你說過了。”
“那你就再買一套啊!你賣了房不是有錢嗎?”
我被她這話氣笑了。
“我賣了房子,用那筆錢給我媽換了腎。你還真以為我吃飽了撐的,閑得慌?”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這個謊扯得不算高明,但夠用。
過了大概十幾秒,她的聲音終于響起,帶著一點不確定的顫抖:“你媽……真有病?”
“我編這謊圖啥?”
她又不說話了。
“你可以打電話問我弟,他現在跟他女朋友在他們縣城開面館,他肯定比我愿意搭理你。”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行了,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慢慢暗下去,心里頭那點壓抑的東西也跟著散了。
第二天上班,葉丹陽在辦公室跟我打了照面,沒說話,盯著電腦,當我不存在。
第三天,她依然沒跟我說話。
我樂得清閑。
那天下班前十分鐘,辦公室的小周突然喊了一聲:“丹陽,你遞辭職申請了?”
我抬起頭,看見葉丹陽低著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電腦,淡淡應道:“嗯,想了幾天了,還是回老家發展。”
辦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覷。
葉丹陽沒再多說,把辭職申請書提交了,又跟主管老陳說了幾句,然后坐下收拾東西。
傍晚,同事們陸續下班離開,最后只剩下我和她。她還在收拾桌上的東西,我也沒急著走,正在整理手頭的文件。
空氣有點悶。
大概過了五分鐘,葉丹陽開口了:“雨婷,走之前想跟你說句話。”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她沒抬頭,只是盯著桌上那堆東西:“這件事我確實做得不對。住你家三年,一毛錢房租沒給,還罵了你弟。這事是我不對。”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沒說話。
“但我也沒你想的那么壞。那攝像頭,我當時就是好奇,想著看你平時都干啥,沒真想害你。”
她終于抬頭看我,眼眶有點紅:“你信不信隨你。”
我說:“那我為啥要再信你?”
她張了張嘴,沒接話。
我站起來,拎起包:“祝你回家順利。”
走到門口,她喊了我一聲。
“你弟……你幫我跟他說聲對不起吧。”
我沒回頭:“你自己跟他說。”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她站在辦公室門口,手里攥著一支筆,整個人像是在那一瞬間老了十歲。
我沒回頭。
一個多月后,我收到了一條消息,是小周發來的。她說葉丹陽回老家了,聽說是她媽生了大病,她回去照顧了。
也有人說,她媽病情嚴重,花了不少錢。葉丹陽辭職之后,日子過得也不寬裕。
我看了那條消息,看了幾秒,然后把它劃掉了。
周末,我坐上回老家的車,去看我媽。
車窗外,田埂一塊接一塊地往后掠過去,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帶著泥土和稻草的味兒,混在一起,竟然不覺得難聞。
我靠在窗邊,閉上眼睛,腦子里什么也沒想。
10
三個月后。
我在新租的一居室里住了下來,日子過得挺規律。早上七點多出門,晚上六七點到家,周末去菜市場買菜,偶爾跟宇軒視頻。
宇軒和婷婷在他們縣城開了個小面館,門面不大,但生意還行。開業那天我給轉了兩萬塊錢過去,他不要,我說算我入股。
他默了半天,還是收下了。
面館開起來后,他天天忙得要命。跟我視頻,滿頭大汗,圍裙上沾著面粉。婷婷在旁邊切菜,聽見我倆說話,也湊過來喊一聲“姐”。
我媽身體還行,腎的問題靠吃藥控制,暫時不用換。宇軒每個月給她打錢,我不要她操心。
周末,宇軒打電話來,說面館的湯底他研究了好久,終于弄出來一個配方,讓我去嘗嘗。
周末上午我坐車過去,一個半小時就到了。
宇軒開著一輛小電驢來車站接我。他曬黑了,但精神很好,整個人看著結實了不少。
“姐,我們這兒雖然小了點,但晚上還挺熱鬧的。”
他說著話,小電驢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停在一間小門面前。門面前擺著兩盆綠植,窗戶上貼著“開業大吉”四個字。
婷婷在門口等我,系著圍裙,手里端著碗。
“姐,你來了!”
她把煮好的面端過來,熱氣騰騰的。我看著碗里漂著的蔥花和油花,突然覺得餓了。
宇軒在后面忙活,灶上的鍋咕咚咕咚冒著熱氣。婷婷坐在我對面,雙手托腮看著我:“姐,你瘦了。”
我說沒瘦,最近吃得挺好的。
“工作累不累?”
“還行,適應了。”
正說著話,外邊進來幾個客人,婷婷趕緊去招呼。
我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看著這個小面館。
墻上貼著菜單,柜臺上擺著一臺舊收音機,正放著老歌。灶臺上水汽裊裊,窗戶上的霧氣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宇軒走過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放在我面前。
“姐,你嘗嘗,看味道行不行。”
我夾了一筷子面條塞進嘴里,然后沖他笑了一下:“嗯,手藝不錯。”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憨憨地笑了。
“姐,以后你的飯我包了。”
我把碗里的湯喝干凈,放下碗,看著坐在一旁的宇軒和婷婷。燈不太亮,暖黃色的光打在碗沿上,靠著墻壁,影子拉得老長。
宇軒低頭扒飯,婷婷往他碗里夾了一筷子菜,嘴里念叨著:“光吃面哪行,多吃點菜。”
宇軒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嗓子有點發緊。
我說,以后不許再讓人欺負了,聽見沒。
他抬起頭,眼里的光柔柔的:“姐,有你在,沒人敢欺負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沒說什么。
也沒人再提葉丹陽那個名字。
桌上的收音機里,歌聲還在悠悠地轉著,飄在半空。
門外的大街慢慢熱鬧起來,遠處的車燈和路燈交織在一起,晃出一片朦朦朧朧的光。
我坐在那里,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家里窮,我媽在灶臺前炒菜,我蹲在旁邊燒柴火。宇軒趴在門檻上寫作業,鉛筆頭短得握不住,他還在寫。
那時候日子苦,但一家人在一起。
現在還是在一起。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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