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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推開家門,看見茶幾上攤開的房產證。
封面顏色不對。我翻開,戶主那欄寫著“趙夢琪”三個字。
手抖得厲害。
廚房里傳來炒菜聲,趙志強探出頭:“回來了?今天買條魚,咱妹最愛吃紅燒。”
我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
他看我臉色不對勁,走過來:“咋了?”
我把房產證遞過去。
他接過來,看了幾眼,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手機響了。公公用一種理直氣壯的語氣說:“就是走個形式,你妹要結婚,總得有點底氣……”
我摸了摸肚子,三個月了。
那天晚上,孩子沒了。
01
我和趙志強結婚五年,日子過得緊巴巴,但也算踏實。
他在房產中介公司當銷售,底薪不高,全靠提成。我在鎮上中學教語文,工資穩定,就是不多。
每個月十五號,準時還房貸。三千二,雷打不動。
剩下的錢精打細算,月底能剩個兩三百就不錯了。
但我沒抱怨過。趙志強這人吧,實在,不會花言巧語,但對我好。每天早上給我熱牛奶,晚上回來給我捏肩膀。
我有時候想,日子苦點就苦點吧,有人疼就行。
那天下班回來,推開門就聞見飯菜香。
趙志強在廚房忙活,圍裙系在腰上,顛勺的架勢挺像那么回事。
“今天什么日子?”我笑著問。
“爸打電話說要來吃飯,我就多做了幾個菜。”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公公趙德厚來家里吃飯,從來不是單純吃飯。上次來是讓我們幫他朋友的孩子找工作,上上次是讓我們給趙夢琪買手機。
都是些不大不小的事,不答應吧顯得小氣,答應吧心里又不舒服。
趙志強看我臉色,趕緊說:“你別多想,就是吃頓飯。”
我沒接話。
半個小時后,門鈴響了。
公婆站在門外,手里拎著一箱牛奶。孫秀玲笑得一臉慈祥:“子墨啊,看媽給你買的,補補身體。”
我接過牛奶,心里想的是她上個月說要買新電視的事還沒下文。
趙夢琪跟在后頭,穿著件新裙子,沖我喊了聲“嫂子”,然后直接往客廳走。
“哥,飯好了沒?餓死了。”
趙志強探出頭:“馬上好,再等兩分鐘。”
飯桌上,趙德厚開了瓶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子墨,你最近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學校太忙了?”
我說還好。
“女人嘛,工作差不多就行了,別太拼。”趙德厚喝了一口酒,“重點是身體,養好了才能給咱們老趙家添后。”
這話他說了不下十遍。
我笑著嗯了一聲,低頭扒飯。
趙夢琪在旁邊翻白眼:“爸,你又來了,嫂子才多大,你急什么。”
“我急?”趙德厚放下酒杯,“我這不是為你哥著想嗎?三十多歲的人了,連個孩子都沒有。”
趙志強趕緊打圓場:“爸,我們有計劃,你別說了。”
“有就好,有計劃就好。”趙德厚又端起酒杯,“對了,我跟你們說個事。”
我夾菜的手停了下來。
“你妹談了個男朋友,搞設計的,挺有本事。”趙德厚看了趙夢琪一眼,“就是家里條件一般,沒啥積蓄。”
趙夢琪低頭玩手機,好像這事跟她沒關系。
“所以我和你媽商量了,等她結婚的時候,咱們得給她湊點陪嫁,不能讓人家看不起。”
趙志強點頭:“那是應該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沒看我。
那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公婆走后,我收拾桌子,趙志強在旁邊洗碗。
“你妹結婚,我們得出多少?”
趙志強手上的動作停了:“還沒定呢,到時候再商量。”
“我們現在還著房貸,每個月剩不了多少錢。”
“我知道。”他把洗好的碗放好,“但這是我妹,總不能不管。”
我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看著天花板發呆。
趙志強在旁邊已經打起了鼾。
我想起我媽說的話——嫁人不能只看那個人,還要看他家里人。
當時我不信,現在有點信了。
02
家里氛圍越來越奇怪,我也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那天趙夢琪帶著男朋友來了。男的叫黃偉,瘦高個,戴黑框眼鏡,說話溫吞吞的。
看起來是挺斯文的一個人。
趙志強陪他喝酒聊天,從房子聊到工作,從工作聊到結婚。
趙夢琪坐在旁邊玩手機,偶爾抬頭插一句。
“黃偉,你們結婚打算住哪?”孫秀玲問得直接。
黃偉放下酒杯,看了趙夢琪一眼:“叔叔阿姨,不瞞你們,我們家條件一般,暫時買不起房。我跟夢琪商量了,先租房住。”
孫秀玲的臉色變了:“租房?那哪行。”
趙德厚在旁邊抽煙,沒說話。
氣氛有點僵。
趙夢琪突然開口:“爸,你不是說房子的名字寫你嘛,先讓我們住不就行了。”
我心里一跳。
趙德厚咳了一聲:“那是你哥的婚房,跟你有啥關系。”
“我就說說。”趙夢琪撇了撇嘴,繼續玩手機。
黃偉有些尷尬,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那天晚上送走他們,趙志強在客廳抽煙。
我走過去:“你爸好像不太滿意。”
他彈了彈煙灰:“誰不希望自己閨女嫁得好。”
“那你妹的事,我們還要管嗎?”
趙志強沉默了一會兒:“到時候再說。”
又說到時候再說。
我回房間,躺在床上,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我媽打電話來,問最近怎么樣。
我說還行。
“你婆婆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
“那就好。”我媽在電話里嘆氣,“你爸身體不太好,老念叨你們。有空回來看看。”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家了。
第二天上班,同事劉姐問我怎么臉色這么差。
我說沒睡好。
劉姐看看我,壓低聲音:“你們家那點破事,我都聽說了。你可千萬別讓步,房子是你跟你老公的,跟你小姑子沒關系。”
我笑了笑:“哪能呢。”
但心里沒底。
那天下午,公公又來了。
他拎著一袋水果,笑瞇瞇地叫我“閨女”。
我心里發毛。
“子墨啊,爸跟你說個事。”
“您說。”
“房產證那個事,我跟你媽商量了一下,想去補辦一本。你看咱家以前那個舊證,字跡都糊了,不好看。”
我愣了:“補辦?”
“對,補辦。你放心,就是用一下你的戶口本和你老公開的身份證,手續很快就辦好。”
我覺得不太對勁:“不都是夫妻共同財產嗎?補辦的活應該我們去辦就行了吧。”
“你這孩子,爸不是怕你們忙嘛。再說了,這事你男人去辦也一樣。”
我心里有點警覺,但公公笑得太和善了。
晚上趙志強回來,我跟他說了這事。
他一臉無所謂:“爸就是操心的命,讓他去辦唄。正好我們也沒空。”
“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有啥奇怪的。就是補辦個證而已。爸還能害咱們?”
“那也不能把證件都給他。”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趙志強拍拍我的肩膀,“放心,沒事的。”
我不說話了。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不踏實。
03
過了一周。
那天下班早,我問同事借了個拖把回家搞衛生。
推開臥室門,想把床底下的舊箱子搬出來收拾。
那個箱子是我們結婚時買的,放些舊衣服和雜物。我平時很少去翻。
今天心血來潮,想把這箱衣服整理一下,該扔的扔,該捐的捐。
我打開箱子,把衣服一件件疊出來。
翻到底部的時候,感覺到一個硬的東西。
我低頭一看,愣住了。
一本紅色的房產證。
我拿出來,翻開封面。
戶主:趙志強。
這是舊的房產證。我記得公公說要拿去“補辦”了,怎么還在這?
胸口有點發緊。
我把舊證放在一邊,繼續翻,終于看到那本新證。
翻開,手抖了一下。
戶主一欄,寫的是“趙夢琪”。
不是趙志強。
我坐在床邊,腦子嗡嗡響。
那本證在我手上翻來覆去,戶主那三個字看得我眼睛發酸。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
門鎖響了。
趙志強下班回來。
他換了拖鞋,走進臥室看我坐在床沿:“咋了?發什么呆?”
我沒說話,把那本新證遞過去。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這、這怎么回事?”
“你爸說補辦房產證。”我聲音很輕,“結果辦到你妹名下了。”
趙志強拿起手機,手有點抖。
他撥了電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接通。
“爸,房產證……那個戶主,為什么是夢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趙德厚的聲音傳出來:“志強啊,爸也是為你好。你妹要結婚了,男方沒房,總得有點底氣。反正你們住著,就是個形式。”
“形式?”
“你讓她住幾天怎么了?又不影響你們。等夢琪結婚以后,再改回來。”
趙志強掛斷電話,不說話。
我看著他:“你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很久。
“子墨,要不……就算了吧。反正咱們住著,房本名字也沒關系。”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算了?”
“我爸說得對,夢琪結婚沒房,總不能讓她去租房。咱們將就將就。”
我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趙志強,那是我們的房子。”
“我知道。”他低著頭,“但這是我妹……”
“我也有妹妹,要不要我也把房子給她?”
他聽出我語氣不對,抬起頭:“你看你,又來了。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
一家人。
我環顧四周,這個我從結婚就開始布置的家,忽然變得陌生起來。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
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好像踢了我一下。
我心里難受,眼淚止不住。
趙志強躺在我旁邊,已經睡著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不認識這個人了。
04
我請了三天假,沒去上班。
劉姐打電話來問怎么了,我沒說實話。
那三天我把自己關在家里,反復想這件事。
我翻出結婚證,看著上面我和趙志強的合照,笑得那么開心。
五年了。
從租房到有了自己的家,我們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現在說送人就送人。
我打電話給我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媽,你說,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體諒吧。”
“那如果一方一直不體諒另一方呢?”
我媽沒說話。
“沒事,我就隨便問問。”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客廳,從下午坐到天黑。
趙志強回來,給我帶了份飯。
“吃點東西吧。”他把飯放在茶幾上。
“我不想吃。”
“你總是這樣,什么事都往心里去。”
我抬起頭:“我不該往心里去嗎?那是我們的房子。”
“我知道,但這事已經發生了,總不能鬧僵吧。”
“那你打算怎么辦?”
趙志強低下頭,想了很久:“我去跟我爸說說,讓他把名字改回來。”
“說有什么用?”
“那你說怎么辦?”
“把房子要回來。”
“子墨,那是我爸。”
“那也是你爸做的不對。”
趙志強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
第二天早上,我敲了敲趙志強的門:“我們一起去你爸家。”
他揉揉眼睛:“去干嘛?”
“去要個說法。”
到公婆家時,趙德厚正在院子里澆花。
他看我們來了,臉上沒什么表情。
趙志強站在我旁邊,跟個木頭似的。
我開門見山:“爸,房子的事情,我想跟您談談。”
趙德厚放下水壺:“有什么好談的。名字已經改了,還能變回來?”
“那是我的婚房,是我的夫妻共同財產。”
“什么叫我給你偷的?”趙德厚聲音提高,“我兒子同意,你算老幾?”
“我不是算老幾,這是法律。”
“法律?”趙德厚冷笑,“你告我啊。去告啊。”
趙志強拉了拉我:“子墨,別說了。”
“你放開我。”
“我媽說得對,你確實是外人。”
我愣在原地。
趙志強臉色鐵青:“你怎么跟我爸說話的。”
我心里最后一點火,滅了。
趙夢琪從屋里出來,看我一眼:“嫂子,你來了。正好,我跟你說,房子是我的了,你們愛住不住。”
我看了她一眼,轉頭就走。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跟趙志強一句話都沒說。
到了家,我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一陣一陣地疼。
我以為是氣的,沒在意。
但痛感越來越明顯,像有什么東西在往下墜。
我喊了一聲趙志強。
他正在廚房做飯,聽見我的聲音跑過來。
看到我臉色煞白,他也慌了。
“子墨,你怎么了?”
“送我去醫院……快點。”
趙志強抱著我往外跑。
到醫院的時候,我已經疼得說不出話。
醫生檢查了一遍,臉色凝重。
“家屬,孕婦出血嚴重,孩子可能保不住。”
趙志強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握著我的手,手很涼。
“醫生,求求你們,一定要保住孩子。”
醫生搖頭,走進了手術室。
三個小時后,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出來,摘下口罩:“孩子沒保住。”
趙志強蹲在走廊里,哭不出聲。
我的眼睛看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流進耳朵里。
冷。
真冷。
05
住院那幾天,我沒跟趙志強說過一句話。
他每天來醫院,帶飯,帶水果。
我把飯放在床頭,一口沒吃。
他坐在旁邊,想說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說。
“子墨,你別這樣。”
我看著窗外,不說話。
“孩子沒了,我也難過。但日子還得過。”
我轉過頭看他:“你還想要日子?”
他愣了一下:“你說什么呢?”
“離婚吧。”
那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我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像憋了很久那口氣,終于吐出來了。
趙志強以為我聽錯了:“你說什么?”
“離婚。”
“你不是認真的吧?”
“你看我像開玩笑嗎?”
他站起來,在病房里走了兩圈:“就為了房子?”
“不單是房子。”我看著他,“是你和你家人,從來沒把我當成一家人。”
“我怎么沒把你當一家人了?”
“你爸把房子過戶給你妹,你讓我別鬧。你妹罵我是外人,你不幫我。我流產的時候,你在哪?”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累了,趙志強。跟你過日子太累了。”
他站在病房里,手插在腰上,紅著眼睛看我。
過了一會兒,他走了。
我媽來了,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閨女,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離吧。”她捏了捏我的手,“咱不受這氣。”
我出院后住回娘家。
趙志強打過幾通電話,我都沒接。
后來他找到我家樓下,站了一個下午。
我媽出去跟他說:“回去吧,閨女不想見你。”
趙志強說:“我來接她回家。”
“她已經沒有家了。”
趙志強愣住。
我媽關上門。
我坐在房間里,聽見外面的話,眼淚掉下來。
一個星期后,我約趙志強在民政局見面。
他到的比我早,站在門口,眼圈發黑。
“子墨,能不離嗎?”
“東西帶齊了嗎?”
他把材料遞給我,手有點抖。
我們走進民政局,辦了手續。
他簽字的時候,手停了一會兒。
“你確定?”
我拿起筆,簽了名字。
出了民政局,他站在我面前:“咱們之間的賬,怎么算?”
“你沒還完貸款,就當是你的補償。”
他沉默了一會兒:“好。”
我也沒多看他一眼。
轉身走人。
風很大,吹在臉上有點疼。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離婚證,薄薄一張紙。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
我抬起頭,看著天。
日子還得過,一個人過,也一樣。
06
我換了手機號,搬了家,離原來的地方很遠。
在這個新的城市,誰也不認識我。
我租了個一居室,二十平,一個月八百塊,對當時的我來說已經算很好了。
學校里同事都挺好,知道我離異也沒多問。
李姐是隔壁辦公室的老師,比我大幾歲,知道我情況后經常照顧我。
“下班了沒?一起去吃個飯。”
我本想拒絕,但肚子確實餓了:“好。”
她帶我去了學校附近的小面館,點了兩碗牛肉面。
“離了也好,那種男人留著也沒用。”李姐邊吃邊說。
我笑了笑。
“不過你得振作起來,我代表我自己……找個更好的。”
“算了吧,我暫時不想談戀愛了。”
“不急,先把自己過好。”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燈昏黃,街上沒什么人。
我打開家門,屋子黑漆漆的。
以前回家,趙志強會給我留一盞燈。
現在什么也沒有了。
我開燈,脫掉外套,坐到沙發上發呆。
手機亮了,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面是孫秀玲的聲音。
“子墨,你換號了怎么也不告訴我們。”
我沉默了。
“你的事,志強跟我們說了。媽不想勸你什么,但房子的事……你別記恨你爸,他也是沒辦法。”
“這是沒法辦的事嗎?”
“夢琪的情況你也知道,她結婚了,沒地方住。”
“但那是我的房子。”
孫秀玲沉默了一會兒:“子墨,媽知道錯了,但你爸那人就那樣,你別放心上。”
“我孩子沒了。”
“這……”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把窗戶打開,讓風吹進來。
這個城市有點陌生,連風都是不一樣的。
我想家了。
但我知道,那個家回不去了。
我又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嫁人不能只看那個人,還要看他家里人。
現在終于明白了。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07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三個月過去了。
我慢慢適應了一個人的生活,每天備課、上課、批作業,周末去圖書館看書。
日子過得單調,但至少安靜。
沒有爭吵,沒有算計,不用看誰臉色。
李姐有時候邀我一起去逛街,我跟著去,看她試衣服,在鏡子前轉圈。
“這件怎么樣?”
“挺好的,顯瘦。”
“那我買了!”她邊付錢邊說,“你也挑一件,偶爾犒勞一下自己。”
我搖搖頭。
“別省著,錢是掙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
我想想也是,就挑了一件打折的連衣裙,一百二。
回到家,我試穿了一下,站在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
但精神面貌好很多。
我笑了笑,很久沒對自己笑了。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開始算賬。
這幾月攢了六千塊,雖然不多,但總算有積蓄了。
我心里踏實了一點。
翻看朋友圈,劃到趙夢琪的動態——她發了一張照片,背景是一棟和之前一模一樣的房子。
配文:“終于有自己的家了,開心。”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里沒有太大波動。
有些人,不值得一直恨。
我關掉手機,睡了。
門外是陌生城市的夜風,帶一點點涼。
我裹緊被子,閉上眼。
08
周末上午,我正打算去超市買東西,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但開頭幾位很熟悉。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子墨。”
是趙德厚的聲音。
我心里一緊。
“叔,您有事?”
“子墨啊,叔打電話來,是有點事想麻煩你。”
我沉默著沒說話。
“夢琪她……妹妹最近遇到點困難,想買輛車,手頭差點錢,你看看能不能……”
“差多少?”
“三十萬。你手頭要是有,先借給夢琪,等有錢了再還你。”
我沒說話。
“你們年輕人,存著錢也沒用,幫幫妹妹,以后她也記著你的好。”
我攥著手機,胸口涌上一股惡心。
“叔,我們已經離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說什么?”
“離婚啊,半年多了。您不知道嗎?”
“子墨,你可別開玩笑。”
“沒開玩笑,民政局蓋的章。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問您兒子。”
我聽見趙德厚吸了一口氣,然后是什么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響。
“不是,你們……志強沒跟我說……”
“可能他覺得不好意思說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那這錢……”
“叔,我們已經離婚了。這事跟我沒關系了。”
我沒等他回答,掛斷了電話。
我站在陽臺上,風吹過來,涼涼的。
手里攥著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剛才的通話記錄。
三十萬。
當初他們拿走我房子的時候,可沒想過我。
現在需要錢了,倒是想起我來了。
我笑了。
笑得有點苦,但更多的是輕松。
有些人,這輩子都不該再見。
我下樓去了超市。
推著購物車,挑了些蔬菜水果。
結賬的時候,前面的大媽在排隊,回頭看了我一眼:“姑娘,你笑什么呢?”
我愣了愣:“沒、沒什么。”
走出超市,陽光很大。
我抬頭瞇了瞇眼,想到剛才那通電話,又想笑。
有些人,真的不重要了。
現在的我,只想好好過日子。
不為別的,就為自己。
09
這通電話帶來的余波是,趙志強第二天也打過來了。
他連打了好幾遍,我才接。
“子墨,我爸昨天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
“嗯。”
“你別往心里去,他……”
“我沒往心里去。”
“那你還……”
“還什么?”
趙志強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這個說法,從他嘴里說出來,有點意外。
“房子的事,我……”
“算了,過去的事了。”
“不。”他的聲音有點啞,“欠你的錢,我會還。”
我笑了笑,沒當真。
“真的。我現在換了工作,賺得比之前多了。每個月,我會按時給你打錢。”
“不用了。”
“要的。”趙志強說完,又沉默了一下,“子墨……對不起。”
這個對不起,我等了很久。
但現在聽到了,心里沒有太大波瀾。
我掛了電話,抬頭看著天。
陽光很刺眼,我伸手遮了遮。
這個城市的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歷,今天是周末。
我可以去市場買條魚,清蒸一下,再配個青菜,一個人吃正好。
我拎起包,往外走。
街拐角有人在賣花,五塊錢一束。
我停下來,買了一束。
淡黃色的小雛菊,看著讓人心情很好。
現在的生活,沒了那個人,也沒什么不好的。
10
我沒告訴他我的新地址。
但第一個月,銀行卡上多了兩千塊。
轉賬備注:第一月還款。
我看著那條短信,愣了一下。
趙志強不是個靠譜的人,但這一次,他似乎真的在改。
但遲了。
第二個月,又是兩千。
第三個月,兩千。
每個月雷打不動,比工資還有規律。
我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也不想知道。
前些天聽李姐說,趙志強再婚了,找了個年輕姑娘,不知道日子過得怎么樣。
我想了想,應該不怎么樣吧。
那個人,習慣了把別人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習慣了委屈愛的人去成全不愛的人。
沒有我,他還會遇到下一個。
但希望下一個,不要再那么傻。
我打開手機,翻開日歷。
暑假快到了,我準備報個培訓班,學點東西。
不是為了誰。
就是覺得,人這一輩子,不能白活。
花七分開都開了。
我把花插進玻璃瓶里,放在窗臺上。
陽光灑下來,花瓣上的水珠滲著一層光。
四十歲的我,一個人生活,但不再孤獨。
我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租的小房子。
雖然小,但干凈,安靜,是我的。
窗外傳來車流的聲音,樓下菜市場傳來討價還價聲。
我坐在窗邊,想起那個飄著雨的日子。
那本被改了名字的房產證,那個在民政局簽字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都過去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點苦,但很快就回甘了。
就像人生。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趙夢琪發來的微信消息。
很長一段,意思大概是說她后悔了,房子已經賣掉了,欠的網貸還清了,想向我道個歉。
我看了一遍,把聊天記錄全部刪掉,聯系人拉黑。
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我關掉手機,繼續看我的書。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我翻開的書頁上,那些字在光里變得暖暖的。
我低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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