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際,思無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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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封面,馬上下單本期《天涯》
者按
2025年10月通過的“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廣泛開展群眾性文化活動,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2026年3月全國兩會期間,“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首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
2026年7月3日,海南省新大眾文藝創作與聯絡中心在《天涯》雜志的所在地海口市流芳路8號揭牌,這是全國新大眾文藝業態蓬勃興起的背景下,海南著力繁榮發展新大眾文藝的重要舉措。
新大眾文藝之“新”,在于主體新、形態新、機制新。《天涯》2026年第4期“散文”欄目特別策劃“新大眾”散文小輯,鄔霞、王業貴、程鵬三人的散文作品,凸顯出“新大眾”是這一具有包容性、流動性的集合體的身份主體。他們無論寫故鄉還是他鄉,無論寫自己還是身邊人,都體現出《天涯》一直以來呼吁的“人民性”。
今日,我們推送原刊于2026年第4期“散文”欄目“新大眾”散文小輯中的王業貴《半個村莊的名字》一文,以饗讀者。
半個村莊的名字
王業貴
嗒、嗒、嗒
我們跪著,我和哥哥的食指、中指,摸著父親的頸動脈。他搏動的血管,反彈著我倆的指尖,嗒、嗒、嗒……2021年6月30日11:06,父親死了。
往后,我想到他,就會摸向那個地方。
我一直覺得父親是一個很啰唆的人。他總是向我展示他非凡的交際能力——他跟路上碰到的朋友聊起天來,一說就是一個小時:遠遠地他喊住朋友,用腳頂住拖拉機的剎車片,將它推到最前的卡槽,調小扶手的油門,走下車去……
“這次你一定要去我家吃飯再回去!”父親說。
“我剛從鎮上和朋友喝酒回來……有時間去我那拿菠蘿蜜,它們都掛在樹上,沒人吃嘞。”
“改天一定去……近些年,豬都不好養,我那頭母豬只生了五頭,還壓死了兩頭,養著廢食,明年就不留它了!他娘罵我都罵衰了,你別在大年初一吵架、掃地、摔破東西,會衰!衰一年!哎,你別笑,別不信!”
他的朋友又調侃起他:“你找的那頭種豬,不是‘青年’的咯。”
父親聽后笑著,又轉移到另一個話題:“美山西村那個阿田死了,你知道嗎?他的兩個兒子都死了,因為動了村里的陰地!”
他們探討著養豬之經驗、莊稼梳護之道、個人命運,又回到他的重頭戲——預測明晚的“財富密碼”。“我早就知道會開這個碼!你聽我講26合……押上去,準中!昨晚我夢了1622,你明天押上去,連續押上一個星期,不中算我的!”父親意猶未盡。彼時,我頻繁地在他背后撓頭,不耐煩地叫他離開,他也只是回了一句不懂事后,將我撇在一邊。半小時后,他朋友的妻子打來電話,催他朋友回家,兩人的聊天這才被迫結束。
當父親回到拖拉機旁時,發動機也早已熄了火,他又從車座下拿出搖把,插入車頭,轉動,調大油門,叫我抓牢車架,出發前往鎮上。路上,我跟他嘟囔著:“我再也不跟你出來了!”
我對父親的另一個印象是偏袒。“都十點半了,還不起床?起床干活了!太陽都曬到魂了!”他催人起床的聲音又準時在門外響起。我瞥了一眼時鐘,六點五十多分,縮回被窩又睡。父親每隔幾分鐘便喊一次,如此四五回后,撂下一句:“狗娘養的,我生錯了兒子!”他知道,我聽不得這話。我起來后,他又對我笑。但父親幾乎不叫醒哥哥,這種偏愛讓我不悅。在我表達不滿后,他也總拿一句“你們都這樣比的話,我們都不活了”,便把我的話都堵了回去。下一秒,他又笑著將母親布置給他的任務交給了我:“五啊,我有件事跟你說,你去把豬喂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父親是不公的、煩厭的,但當一切重新回到原野中,我又感覺他是如此溫暖。那一幅幅關于他的畫面,也在我的記憶中鋪展開來:我們在他搭建的兩層簡易的木樓里遠遠地吐荔枝核,樓下趴著兩只土狗。他撐著一個橡皮圈,帶著我蹚過池塘摘西瓜,在池塘里,我們一起笑著。收獲西瓜時,他用拖拉機運了一車的西瓜到鎮上去賣,三舅把他的車停在側邊,小偷偷走了他唯一的一輛灰白色的摩托車,他回來時假裝說沒事,又摸了我的頭。摘辣椒到中午時,他追著那輛“不靈”的鳳凰單車,買包子和雪糕給我們吃。包子有胡蘿卜餡的、韭菜餡的、雞蛋餡的,雪糕有帶頂和不帶頂的。我們吃得很滿足。有時,他又出現在苦瓜地里,苦瓜花落在他的肩頭。
父親在村莊中勞作、生活著,他愛著那些生長之物。有時,他儼然成了莊稼的一部分,村莊上的一道車轍。我常看見他馱著藥罐將藥水灑在稻禾上,駕駛著拖拉機為東家載稻谷駛往美山碾米廠,為西家載辣椒趕赴鎮上的集市。更早時,他則一個人挖沙,他的車輪在風里變換著弧度和虛影。他曾自豪地對我說:“文鎮的十多戶人家,有九戶的沙都是我拉的。一車五十塊。最遠的,我拉到了瓊中、八所、王五。你別不信!”他這話,一天說了三次。我笑他絮叨,他又繼續跟我解釋或者重復原話。待我長大一些,我認真地觀察起了父親。我發現鎮上賣肉的、賣建材的、賣五金的,都叫他“不七”,他在跟儋州人聊天時,操一口還算流利的儋州話,我知道父親說的話不假。
后來,因家里的沙地被挖得愈少,辣椒的收成并不好,父親被迫轉行,做了拖拉機手。他改裝了他的車,裝上了鐵齒,耙地去了。那時,他把衣服全丟給了母親,母親給了他最好的“門面”,讓他自由地“馳騁在外”,以至于母親罵他,基本不會頂嘴。
父親耙地的技術很好,水量把握得精準,田被犁得碎、深、平、亮。他以此贏得了村民的口碑,生意甚好。因此,父親有了些許積蓄。沒過多久,他向親戚和兄弟借了一些錢后,買了一臺二手中型的拖拉機——村里管它叫五零二。他買回車的當天,就叫我坐在側邊,帶我去洋田。我知道父親很開心。可他沒開過五零二,路上車不受控制地傾向露兜樹,耙地轉彎時又撞上了田埂,熄火了好幾次。我笑他不會開,陪他耙了兩塊田,就下車走路回了家。翌日,我不知道他從哪受到的指導,竟學會了轉彎漂移的訣竅。盡管村里已有七八臺拖拉機,請父親去耙地的人依然絡繹不絕。我常聽到:“不七啊,我洋田旁邊那塊地,他們都快插完秧了,你去幫我把它耙了,要不然就封住我們了……”“不七啊,你耙地耙得好。我就不愛叫那幾家,下午有空……”“不七啊,水我已經放好一天了。現在不行也得行!”預約父親耙地的人,常排到了幾天后。他推脫一些后,仍忙不過來。那段時間,他習慣性地叫我送飯到田里,他吃完就干活,又到了暮晚。
由于車是二手的,它的毛病不斷,父親每每出車都要修一次,小到更換旋耕機的刀片、齒輪,大到拆換發動機部件。父親并未賺到什么錢。他回來時,我常常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機油味。他把所有的情感都給了那頭“牛”,有喜悅、憤怒和無奈。那里,發生了太多他的故事:“車,我上去就會;什么車都一樣。我上次也是第一次開……我差點就死在了田里,要不是我跳得快。”他跟我說時,手指指向了胸口和頭。
成年后,我開始覺得父親柔軟。高三的某天,父親說了一些重話,我返回學校后,一個月再也沒給他打過電話。一天在回宿舍的路上,我的初中同學突然對我說:“你父親叫你打個電話回家,報個平安。”我聽后,心里一驚……晚上,我給他回了電話。電話那頭,父親笑著,我們只字未提那件事。結束通話前,他又淡淡地說:“沒錢了再叫我打過去。”往后,我們的通話又恢復了——頻率是一周兩三次。電話的全部內容還是:吃飯了嗎?最近怎么樣?不夠錢再打過去。
另一件事發生在酷夏,父親用三姐購買的內存卡插進惠利牌汽車的SD卡槽里聽音樂——“如果是DJ,你還會愛我嗎?你還會愛我嗎?……”“愛情不是你想賣,想買就能賣……”父親外放的聲音很大,車內的鐵皮都在振動著,他一個人聽了一個多小時。他走下來時,對我說:“不好聽。”那時,我看著他,他流著汗,笑著,我一陣心酸。
有時,父親就會變得很深情。他在路上碰到一個村里人,對我說:“在公社時,他無故扣了爺爺的工分,導致我們沒飯吃。他還用木棍,敲爺爺的頭,爺爺的命真苦!”看見一只土狗時,他會對我說:“以前爺爺養的狗,好著哩!它經常跟你爺爺去抓野雞、野兔。爺爺養了它十多年,白色的。”父親也會在劈柴的間隙,跟我說起奶奶:“你奶奶最疼三伯、六伯他們。生前那滿山坡的柴,都是給她的六個孩子的,最不疼我。哎,你奶奶是被一頭牛撞到河里淹死的,死的時候睜著眼。”他也會在某一天跟我說起姐姐:“其實,你媽生了五個孩子。那時,你還沒有出生,你大姐抱過二姐,她又乖又漂亮,還是去世了,因心臟病。”
此后,父親偶爾還是會跟我談起他們。但從他的口吻里說出來,是異常的“淡”。他不想再經歷那些苦痛。
2016年秋,另一些疼痛找上了他:父親在省人民醫院確診了癌癥——非霍奇金淋巴瘤Ⅲ期,淋巴瘤活檢惡性。姐姐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我。
嘟……嘟……嘟……“喂,下課了?”父親問。
“你現在怎么樣了?感覺還好嗎?”
父親稍作停頓后回答:“你不要回來,我沒事,只是小病。你好好學習。”
當我周末見到父親時,他已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有時,我走進病房里也看見母親偷偷地抹去眼淚。他看見母親哭泣時,就對她講:“我不怕死。哭啥?我還死不了……”通過眾籌,以及二姐和我所在學校發起的捐款,我們很快湊夠了父親的治療費用。當時,父親的身體還算健碩,經過檢查后他便開始了化療。經過化療,父親的味覺喪失了,他的臉變得浮腫,并大量脫發。病友還開玩笑說他來醫院養胖了。父親并未將這些表面的癥狀放在心上,然而他的白細胞和血小板數值已低至危險水平,數月未見回升,白細胞甚至降至1.6×109/L以下。這令他日漸焦躁。那時,他常對我們說:“我討厭醫院,在海口連自來水都像藥一樣難喝,還是老家的井水甜。”幸而在家人的照料下,兩個多月后,他的各項指標——包括白細胞和血小板——均恢復至符合出院標準。出院前醫生叮囑父親:“每隔兩個星期需檢查血常規,白細胞低時就必須打硫培非格司亭,快沒有時再回來購置,要冷藏保存。記得定時吃伊布替尼控制腫瘤的發展。定期回檢……”
父親終于回了家,他也進入了長期治療的階段:定期檢查,一旦發現白細胞、血小板異常,就到縣人民醫院去注射;每日固定時間服用伊布替尼。但由于伊布替尼沒納入醫保,父親考慮到二姐已有家庭又要承擔這昂貴的費用,執意讓我們將藥物替換成價格更便宜的國產藥。他也在吃了幾個療程后,覺得沒有療效,自己偷偷地斷了藥。過了幾個月,他又繼續開他的車,下地務農去了。
此后的幾年,父親的白細胞也時高時低,但未出現顯著惡化的跡象。我們以為父親的病情控制住了……
可2020年秋,父親的身體又出現不適。他忍受著,常以“農忙沒空,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等理由,推脫著不去醫院。2021年4月,父親在田間被紅蟻叮咬了,腳部腫得厲害,出現了發冷發熱的情況。好在,打了一個多星期的針就康復了。自此,母親看見他要去田里、菜地都叫他穿上雨鞋。可父親不聽勸,又被紅蟻叮咬了,腳腫得更加厲害,打針仍不見好轉。母親罵他活該。說完,母親又叫他必須去醫院。哥哥在父親身邊照顧了一個多星期,他才出了院——后來,母親告訴我。
2021年5月2日,我返回了福州,準備畢業答辯。半個月后,我答辯完畢,只剩畢業證還未拿。5月30日,二姐突然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你真是不知死活!老爸沒人照顧,我上班中午還要做飯送餐,你要把老爸扔了嗎?老爸白疼你了!”我問二姐:“是不是父親病情加重了?”她沒有回答。下午,我收拾行李,坐了晚上的航班回到了海口。二姐夫把我接進了他們的出租屋,我承擔起了為父親做飯送菜的任務。每天,我從瓊山僑中附近坐公交到達醫院。6月1日,我走進了省腫瘤醫院血液科33號床,我坐在父親的旁邊,他問我,畢業答辯怎樣?我問他,感覺還好嗎?我們互相詢問,但話說得并不多。在父親吃飯的間隙,李醫生將我叫到了辦公室。我得知了那個消息:父親病情惡化了——肺部感染,淋巴瘤的數量和體積都比之前大得多。回來后,我沒敢將這個消息告訴父親。
次日,李醫生就父親的治療方案、手術風險及費用與我溝通,并告知我需自費購買一種藥物(作為“采干”前的必需藥物)。最終,我們接受了李醫生采用“靶向治療”的方案。因為,當時父親的身體狀況,已不允許再進行化療、電療。我在同意書上簽下了我的名字。臨走時,我又看見父親摸了自己的腹股溝的淋巴瘤。
6月3日清晨,我早早地將飯菜送到了醫院,陪父親坐了會兒。父親起來后感到頭暈,上廁所時扶了墻,我去攙扶他,他表示不用。父親回來后,揉了揉太陽穴。我放心不下,咨詢了醫生。醫生給出的答案,更傾向于因久臥、低血糖所致。我的心放下了。中午,我在父親那里午休。醒來時,發現他正站在醫院陽臺的玻璃門前空望。他穿著褐色拖鞋,雙手撐在圍墻上,藍色條紋褲管被風拂動,拍打著他的腳踝。我在他身后注視,又怕被他看見。過了十多分鐘,我還是推開了玻璃門。我靠近父親,也把雙手搭在圍墻上,偶爾側過臉,看向他。我們許久沉默。
“你怎么了?怎么還抽上煙了?你以前不是不抽煙的嗎?”我問父親。
“醫院里悶,我出來透透風。沒事,抽抽。”父親說。
“別想那么多,你不是說展望未來嗎?心情好對病情也有幫助……別想太多!”
我沒有制止父親抽煙——我知道這樣他會舒服點。父親又抽了幾口煙后,丟掉了煙蒂,回到了病房。他在病床上坐著,喝熱水時,幾乎沒吹就喝了下去。我很是不解,勸他不要這樣做(前幾日,父親也多次這樣)。父親回答:“這樣燙嗓子舒服些。”我的話被堵了回去。下午,我給他的手機下載了四五十首歌,又下載了抖音,關注了CCTV7和CCTV13(父親很喜歡看這兩個頻道,因為這兩個頻道有他喜歡看的軍事欄目)。這樣,我不在他的身旁時,也不至于無聊或想一些不好的事。臨走前,我問父親是否有衣物要洗洗。他說:“不用,自己還能洗。”我執拗不過父親,跟他道別后,我回到了二姐的住處。晚上,我的朋友“玉米”,通過關系幫我找來了“采干”需使用的藥物(國產:四千元到五千元,印產:八千元到九千元,歐美產:兩萬元到三萬元)。我向她說,我們需要印產的,越快拿到越好。她告訴我說:“別急,我應該還能再砍砍。”隔日清晨,賣家答應以五千八百元的價格,包郵送到醫院。我甚是感謝她。
6月4日晚,醫院給父親安排腦部高場磁共振的檢查(核磁共振強度為1.5T),以評估術前父親癌細胞是否轉移到腦部。我和父親在放射室外,等了半個多小時。一直未喊到父親。“他媽的,你們醫院根本不把我當人看!你們叫我八點來,讓我等那么久!他娘的,只會賺錢!你們是吸血蟲!”父親在門外破口大罵,拉著我要走。我上前問了醫生情況,他向我解釋:“今天來檢查的人有點多,機器又出了點故障。”我將原因告訴了父親,讓他消消火。又過了半小時,父親突然重重地拍了座椅,說:“你們醫院是這么對待病人的嗎?要讓我死在這里嗎?!要讓我死在這里才甘心嗎?!”父親罵了很久,甚至要動手打醫生。我制止住了父親,又再次告知醫生我們預約的時間,并指出醫院安排的不合理性。醫生這才答應,下一個輪到父親。
6月5日,父親的核磁共振結果出來了:灰質與白質邊界清晰,腦室大小正常,未見異常占位性病變。父親的治療計劃順利進行。6月6日早,中源協和的兩個工作人員來到了父親的病房。他們介紹完公司的情況后,向我推介了造血干細胞保存方案及所需費用。當時,省腫瘤醫院沒有保存干細胞的條件。保存干細胞也為父親后續的治療提供保障。考慮到經濟和父親的實際需求,我選了保存時長為三個月的方案,費用大概六千多元。6月7日早,父親的“采干”開始,一直持續到下午三四點,他不敢喝水,我為他買的尿壺也沒用上。結束后,我攙扶父親回到病房,讓他吃了飯。護士長再次叮囑父親:“不要洗澡,不要讓水碰到針眼。今天不要站起,以免暈倒。”6月11日下午,我們回了家。父親在車上連續吃了十幾個黃金百香果。他吃得很開心。6月13日,我們包了粽子,父親幫著捆,像去年一樣。6月20日,我和父親搭乘小車,早早回到腫瘤醫院,做了核酸。在父親排隊做核酸的間隙,我認真聽著醫院大廳里,那臺黑色鋼琴彈出的和弦。我想:我要是會彈,彈給父親聽多好。父親檢測完核酸后,我們又回到了血液科,他換到了15號床。從那天起,我不再兩頭跑,開始真正地陪伴他。陪他去吃早餐,在醫院附近透風,跟他去買水果,途中遇到他的病友,等他們聊完天……我感覺我如此幸福。
6月21日下午,我向父親提起下午要去二姐的住處一趟,會晚點回來,父親答應了。但當六點我準備返程時,二姐突然來電,說:“你現在在哪?你太‘厲害’了!老爸現在都沒有吃飯,你要丟下他?!老爸打電話過來說你要丟下他!哎,我快分裂了,我上課也不讓我省心……”二姐把我訓斥了一頓……二十多分鐘后,二姐接到了我,去飯店叫人炒了幾個菜,就疾速向醫院駛去。大約七點半,我們到達了醫院。我疾跑著到父親的病房,給他燙了筷子,挪好桌椅,然后和父親吃了飯。待二姐離開后,我問父親:“你怎么跟二姐說我丟下你?我不是跟你說我晚點回來嗎?”父親沒有作答,又對著我笑。那時,我并沒有意識到病情的變化讓父親變得敏感、脆弱。
6月22日晚十點,我側躺在醫院的折疊椅上,父親也靜靜躺著。我們許久不說話,我以為父親已經睡著了。廊道里時常傳來呼叫鈴:咚,28號床呼叫;咚,28號床呼叫;咚,11號床呼叫……“五啊,阿二診所那有藥可以治你的腳。”父親突然說。我很是詫異,用手撐起身子,看了父親一眼——他閉著眼。我撥開門簾,跑了出去……次日,我問父親:“你昨天是不是說夢話了?”父親回答:“沒有。”得到父親的回答,我很慶幸,是第二種。父親不知道我得了筋膜炎。那時,他只知道,我有時走一兩公里路,站久了都會很疼。后來,在他離開后的一個月,我打了封閉針才好轉。
6月23日下午,父親進行了靶向藥物的注射。床尾的二級護理卡也替換成了一級護理卡,護士采血等常規檢查的頻次也比之前更高。24日、25日父親已多次向我說,討厭抽血,但狀態整體還算良好。探房時,醫生也說:“王晨,目前檢查都挺好的。如果七天后,沒有問題就可以出院了。那時,王晨你還會上電視嘞!”父親離出院的時間越來越近。此后的幾天,我也常跟父親說:“如果成功,到時候你還會上電視嘞,記者還會采訪你嘞。”他聽到了就笑。26日,父親摸了頸部、腋下和腹股溝的淋巴瘤,然后說:“吊完那針舒服了很多,它們真的小了很多。”說完,又叫我過去摸了摸他的淋巴瘤。我看得出來他很開心。27日下午,我給父親買了鵝腿、青菜,削了一個桃子。父親全部吃完,我又削了第二個。晚十點左右,父親開始出現發燒的癥狀。醫生表示:不用擔心,這可能是一個免疫清除的過程。十一點多,父親的發燒情況未見好轉,體溫一度飆到了39℃。我再一次找到值班醫生,她開了一些退燒藥并安排了腦部核磁共振的檢查(強度為2.0T)。我推著父親走向放射室,他顫抖著,看起來很累。在放射室外,我用手摩擦他的掌心、手臂和腳底板。我感覺到父親的手腳如此冰涼。我一直沒有停下,直到放射室的門開了。我把父親推了進去。放射室里很冷。我問醫生:“醫生,能把空調關了嗎?我父親很冷。”醫生拒絕了我的請求,并向我解釋機器不能在常溫下運行,這樣操作會損壞機器。父親檢查完后,我將他推回了15號床。此時,已是晚上十二點零幾分。值班醫生又給父親開了肛塞退燒藥,并為他安上了氧氣機。每隔半個小時,我就用熱水擦拭父親的身體,每隔十多分鐘量一次體溫。我害怕失去父親。他的體溫不穩定,直到凌晨四點多,體溫降到了36.6℃,我的心才放下了。我感覺有些身心俱疲,在折疊床上瞇了一會兒,睡了過去。早上六點十多分,護士過來準備抽血,我被吵醒了。護士呼喚父親起來,他不再應答。血氧儀也顯示父親的血氧飽和度低于90。護士按響了呼叫鈴,李醫生、田醫生立馬趕來進行了急救。我意識到,父親的情況很嚴重,隨即打了電話給家里人。醫生和護士拉上了窗簾,急救了半個多小時后,父親的血氧恢復了,各項生命體征也都回歸正常,但他仍處于無意識的狀態。二姐此時也趕到了醫院,我向她告訴了父親的情況,我們看著父親,嘗試叫起他,但毫無反應。半個小時后,母親他們從臨高趕到了父親的病房。她看著病床上的父親,喊著:“七啊,你的心怎么那么毒?七啊,我們一家子都過來了,我們一家子都過來了,別丟下我們啊。”那時,我瞥見父親眼角流出一些眼淚。十點多,父親第一次抽搐,并伴隨著睜眼不閉的狀況,醫生又立馬進行了搶救。腎上腺素在父親身上一針接一針地打。十幾分鐘后,醫生建議切氣管,以防父親發生意外。我們同意了。經過搶救,父親又再一次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李醫生也把我和二姐叫到了辦公室。她建議我們將父親送進ICU監護,并準備紙巾、護膚霜、洗臉盆等用品給護士。父親還是被推了進去。我們在外邊等著,干等。我所能做的是,每隔半個小時刷一次父親最新的檢驗報告,了解新的學術名詞。下午六點二十多分,我收到了父親的檢驗報告:
項目:腦脊液常規(急診)
王晨男56歲
醫院:海南省腫瘤醫院
申請科室:重癥醫學科
報告結果
臨床診斷:彌漫大B細胞淋巴瘤
顏色[C-YS]
淡黃色
參考值
無色
透明度[C-ZD]
透明
潘氏試驗[N-PTS]
3+
參考值:陰性
從父親的檢驗報告來看,腦脊液的顏色很不正常。詢問醫生后,他們也沒有給出很明確的原因。我們的心懸著。晚上七點多,我給李醫生發了一條消息:李醫生記得幫忙提醒一下,如果我爸睜眼太久可以用眼藥水滴一下。李醫生回答:沒有睜眼,好的。我心里寬慰了許多,又對比了更早的檢驗數據——父親的各項指標基本在好轉。29日晚,我安靜地睡了過去。
30日早,我們早早坐在重癥監護室的門外等待醫生。我蹲坐在廊道邊,一位六十多歲的阿姨經過時問道:“吃過早餐了嗎?你家里是啥人進了ICU?”我知道她同樣在等她父親從ICU出來。我回答:“是我父親。”她回答:“哦,那我們不一樣。”我起身,移到了另一個地方……
八點二十幾分,田醫生從ICU的小門出來了。他把我們叫進了急診室,說:“你父親凌晨一點多,又抽搐了一次。早上,我們也請到了人民醫院專業的神經科醫生,她表示你父親瞳孔已經放大了,腦干反射也消失了。我們該用的藥已經都用了。核磁報告也出來了,左右腦邊界已不清晰……結合你父親多次頭暈,大概率是腫瘤轉移到腦部了。你父親多好的一個人啊!如果他再抽搐一次,命可能就沒了。需要我們做什么,盡管提,包括經濟上的。”“如果我們堅持治療,救活的概率是多少?”我問。“萬分之一,術后效果也不好。”田醫生回答。聽后,我轉身跑了出去……
回來后,母親已經商量要把父親送回家。我們不想父親死在這里。告知田醫生我們的決定后,醫院調配了一輛救護車,田醫生安排李醫生隨行護送,以防父親在途中發生意外。父親被安置在車內,母親陪伴在他身邊。我和三姐則坐在駕駛室。我知道,父親和我們要回家了,我們要回家了……路上,救護車的鳴笛一直鳴響著,我感覺寧靜又窒息。我不知道母親對父親說了什么,我不知道下車后我該怎么安慰母親……一切都安靜了,車輛變得緩慢,我們到達了村莊。路過業壯家的小賣部,村民看著我們……車子在小巷前停下,父親被抬下了車。母親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喊道:“七啊,我們到家了,我們到家了。你知道嗎?你知道嗎?……”那時,我最慶幸的是,我們回來了。父親,我們把你及時送回來了。
回到家中,六伯和堂哥他們已經將父親的后事安排妥當。父親被抬放到草席上,母親堅持一人為他凈身,穿上壽衣、壽鞋。醫生還是拔掉了他的呼吸管。我和哥哥跪在父親的身旁,摸著他的頸動脈,嗒、嗒、嗒、嗒……父親的脈搏逐漸微弱。
嗒。
我告知母親,父親斷了氣,她把他睜著的眼睛撫平。父親死了,56歲。
“七啊,你怎么這么狠心丟下我們?!七啊,七啊,你的兩個孩子還沒結婚,你還沒看到他們……七啊,你的心真狠!你讓我們以后怎么辦啊?!”母親接近崩潰。我強忍著淚水,不想讓父親走得不安心。我對母親說:“不要說了,母親,父親沒有丟下我們……”
我們把父親放進了棺材。我和哥哥咬下仵工快削斷的木棺上的木屑,放入紅包,赤著腳,我們一家子頭低低地送走了父親。
守孝時,母親也跟我們說起了他的一些事:“有一天,你父親突然告訴我銀行卡的密碼,各村欠他犁地的錢的本子放在哪里……你爸在紅蟻叮咬那次,腳腫得下不來床,要小便時從床上摔倒在地,他爬著出去……他打電話來告訴我說,實在疼得受不了,就喝農藥了。”
按照老家的殯葬習俗:我們在地上睡了七天七夜,七天不洗澡,蹲著吃清淡的食物,不敢坐得比父親高。第三天晚十二點,母親端著一碗帶豬肉的米飯走在前頭,哥哥、我依次緊隨,赤著腳,頭微低地給父親送去陰間飯。到了父親的墓地,新土已經壘得很高。母親叫我們跪下。我們對父親說:“爸,我們看你來了……”第七天的凌晨三四點,母親早早地起床準備“出行”,去迎接父親吃第一頓早飯。她徒步五六里到龍波墟吃了煎堆、海南粉,又赤腳徒步回來。母親遵循著地方的傳統,表達著一個妻子對丈夫的愛,也帶著我們的。母親回來后,笑道:“我回來時太陽剛升起來,真紅!”我知道母親內心的意思,她帶著死去的父親吃了一頓飽飯,她很開心,她知道看到的這一切,在習俗里預示一切都會變好。
椰糖
她已經入棺了,村民們躲在青墻或樹的后邊,看著她離開了村莊。在她離開后的一年,我聽說,在起棺前她的丈夫偷偷地往她手里塞了一顆椰糖。
她是業立的母親——村里管她叫fo die(“fo”:臨高話,某某之妻;“die”,即她老公在村中的稱呼)。她家在我家的西邊。在她死后的某一天,我翻了五次族譜,找尋她的名字,依然未果。2025年3月15日,我走向了她家的廚房。那些從前的鏡像,在我腦海鋪展開來……
“兔崽子,我砸死你!我今天要砸死你!你覺得我fo die好欺負是嗎?!”她邊喊邊跑出廚房,抓起石子,蓄力,側身,發出長長的“嘿”聲,往孩子們的方向砸了回去。
有時,她把握的方向不對,反而砸中了鄰居家的房子,鄰居因此破口大罵。但他們知道罵業立的母親無用,控訴她的丈夫無用,后邊再看到孩子經過自己的房子時,就將他們趕得遠遠的。有時,她投擲的力氣稍小,卻將自家的房子砸出了一個大洞。她的兒子去追那群孩子回來,又罵了她。這兩種結果,都讓孩子極度興奮,一次又一次地在她家廚房的背后,用一切“稱手之物”砸向她家的屋頂。
起初,孩子砸她家的房子是在傍晚,后邊就忽然變得沒有時令、定律、節韻。
“龜孫!我看你這次能跑到哪?!我砸死你!”清晨,這樣的話語又傳到了我的耳邊。我知道孩子又砸了她家的房子。“我要去你家,告訴你媽……你家的兒子,都把我家的房子砸出一個大洞了,他賠不賠?!”業立的母親說,“就懂欺負我嗎,我這不還回去?!下次你們再敢砸我家的房子,我就……”她說著說著,又哭了出來。中午,她的丈夫務農回來,制止了那群孩子,扶起她,說:“別哭了,我給你買椰糖去。”聽到丈夫要給她買糖時,她的哭聲變得愈發激烈,好像找到了某種出口。等她的丈夫買回糖果,她又忽然站起身來,接過糖果,笑著跟著他走進了房子……
最后,大家也返回了各自的房子,找來新瓦、壓瓦片,將梯子架在屋檐的一角,爬上屋頂修繕,草草了事。這事在我小學以前,屢見不鮮。
“過來啰,看我不砸死你!今天我就不叫fo die了!”她說,“狗娘養的,有種你近一點!你以為我怕你嘞?等你媽回來,我就去你家告訴你媽,你用石頭砸我,看她打不打你啰?!”孩子砸業立的母親,沒有緣由。見她發怒,孩子們更加起勁,一次次用石頭砸她;扔完,又回來挑釁她。“哈哈哈,你過來打我啊?”孩子們邊說,邊上前撅起屁股靠近她。她又激動起來,抓起石子向孩子砸去。有時,她扔出的石頭在地上反彈幾圈后,沒砸中那些孩子,從我腿邊擦過;有時她看見自己砸中一個孩子,喊出“啊”的一聲,就忽然地樂起來。但孩子們身手敏捷,她常常占不到上風。她吃了很多虧,哭了出來。不知過了多久,她又剝開一顆椰糖,將它含在嘴里,舌頭和上顎摩擦出清晰的椰絲。那種甜、燦爛、治愈,進入了她的心里,如一朵石榴花。
她的故事,在附近的幾個村子里傳開了。村里的母親也謹言叮囑自己的孩子:不要靠近她,不要砸她家的房子,不要砸她的身體。往后,孩子們的野和她的疼痛,就不再異質地糾纏、生長,讓村莊變得復雜、悲歡不同。她和孩子的“相愛相殺”,也逐漸地從村莊中抽離;瓦片低槽處的石子也在風雨的吹襲下消失。但在疼痛的時候,她還是會像從前一樣將糖放在嘴里,將它們含到最小。那時,我萌生了叫她“椰糖”的想法,在我心里,悄悄地。
“椰糖”又這樣自然地出現在村莊中:戴著一頂粉色棉帽,穿著透明的膠鞋,時常用樹枝摳下鞋底的石子;停下時,雙手插在胸部的位置,兜里依舊揣著糖。她又巡視村莊去了。在她眼里,村莊每一天都是新的,就像螺母第一次扭動與第二次扭動的區別,就像水牛在清晨和暮晚咀嚼同一棵青草的區別,就像一個人穿入薄霧中又重新寂靜地回來。有一次,她拿著一塊錢買的帶頂雪糕,停在裔就家的院子前,看別人打牌。她打開蓋子,撕開包裝紙,伸出舌頭,舔了舔蓋子;然后,她的手重新舉高,頭側向一邊,吮吸雪糕的尾部,依次把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上殘留的雪糕液舔了個遍,右手又擺正了她的棉帽。事實上,她吃雪糕可以在冬天,戴棉帽也可以在夏天。我認真觀察過這個女人,她迥異于成人的內斂、修飾、不確定,她如此直接地表現出她對一件事物的喜歡。她身上的“甜”表達得如此干凈、原始和不可解釋。
我見到“椰糖”,除了在村里的小賣部,最多是她家的菜園。她蹲下身子,看著自己的丈夫澆灌青菜、卷心菜、生菜、菜花、空心菜、四季豆,只是在旁邊笑笑。“不回去煮飯炒菜,給你老公吃嗎?”鄰居問。她笑笑,說:“不煮,我炒菜不好吃。我在他身邊拔拔草就是他的一種福氣。”
“椰糖”被村里人羨慕著。偶爾,我也聽到村民們講起她的一些故事。“前幾天晚上,我碰到fo die。她的丈夫八九點務農回來,她在小巷邊等著,我問她,吃飯了嗎?為什么在那兒站那么久?她跟我說,家里沒人,要等她的丈夫回來。但她的丈夫回來時,她卻破口大罵,說她的老公是老不死的,說他要丟下她。哈,不過她的老公并沒有理會她,又去做了飯菜給她吃。”“誒,fo die也是真幸福,她是用八輩子修來的福,嫁到了我們村,嫁給了乃亨。他們是朽木放進了烈火,也能‘燃’!”“另一次,她的老公不在家,她說她怕鬼,叫上自己的小兒子跟她一起睡,小兒子不肯,她因此哭了幾個小時。我是聽到fo die哭得這么厲害,去問了業立才知道的。”那時,她的小兒子已二十多歲。
又一次見到“椰糖”,是在一輛緩慢行駛的28寸的鳳凰單車上。當時,她的老公載著她去多文鎮,她坐在自行車的后座,模仿起淑女的坐姿,側向左側,摟著她老公的腰;腳踏板發出一些“音樂”,橡膠葉落在他們的前方,他倆的姿影在鄉鎮公路上拉長、縮小、模糊,又重新在陽光的中心清晰開來。我不自覺地笑笑,笑這個窈窕了一回的女人。我該向他們說些什么呢?說他們的車輪在土地上微微地碾過時,真好看;說他們是兩塊糖,兩塊時尚的糖。那時,父親載著我從他們身邊疾駛而過,她的“甜”和浪漫都在路上,我希望他們一直這樣。
我發現這個傻女人變得很神秘——我偶然聽到過她嫁到我們村的故事。“椰糖”大概三十多歲,通過媒婆的牽線搭橋,嫁到了乃亨家——人人都能摸到他家的屋檐。全部彩禮是一個媒婆紅包。這令我想起,村里人常對窮鬼說的一句話:你放的屁,也是吃隔夜的地瓜放出來的。他家最不窮的,應該是灶里躥出的火苗了吧……在婚禮上,她也吃到了最多的糖,有橢圓的、方形的,有軟糖、有硬糖,有椰味的、有話梅的。那些糖,讓她安心地留在了這里。她不嫌棄丈夫窮,他便對她更深情;因為四十多歲、父母雙亡才娶到她,看誰都像顆蜜棗。她給丈夫生了四個孩子:兩個男孩,兩個女孩。一個是業立,小學文憑,大我五六歲,跟我同過班,常做出“搞笑”的事,身體如枯木,冬天時手腳皸裂,和她一樣整天喊疼;一個是業gong,初中文憑,內向老實,不善溝通交際,常常在割稻谷、拋秧或澆菜。頗為費解的是,我始終未見過他們的女兒;彼時,我曾以為是她丈夫因生活困頓,將她們都“送”給了他人。這種誤解,一直持續到2025年的3月15日。
“fo die的老家在博厚,生兩女夭折。”母親告訴我。我聽后一時語塞,不知道這個傻女人還經歷了什么。
2022年底,“椰糖”的病情更嚴重了。她不明緣由地哭,丈夫給她買糖果吃也沒用。她哭得很厲害,一整天一整天地哭,一個月又一個月地哭。“啊……啊……啊……”哭聲像鋸子一樣。有時,忽然就變得沒有節奏,讓人覺得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好的東西。家里人,因此去問了“公”,先后做了幾次法事。我聽到過幾次:村里的廣播聲、法事聲和她的哭聲雜糅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法事之后,她竟意外地好了幾個月。鄰居都有一點不習慣,還問了我母親:“她是不是去世了?”
2023年夏天,那種哭聲又回來了,而且比前一次凄厲。她不分晝夜地哭泣,聲音都啞了,卻沒有一滴眼淚。在這期間,家里人又請人做了法事,都不見好轉。廣播聲、銅鈴聲、除咒聲和哭聲,又響在她的家中。偶爾,我們也能聽到她放下哭聲的間隙,說:“你們都不管我了啊?!啊……啊……啊……狗日的,狗雜種!”我們也漸漸習慣了她的哭聲。她的丈夫和兒子也每天在地里忙碌著,不再在她身邊安慰她,不再祈禱神讓她恢復如初……
“哎,fo die怎么這幾天都沒哭了,她是不是走了?”裔就的母親來我家借鋤頭時,突然問。鄰居的話讓我感覺“椰糖”今天確實安靜得很。
當我下到廟前的公路上,看見許多人在鄉親們經常打牌的地方,站著在商討著什么……
她確實走了。
出殯前,按照風俗,仵工在兩根被削掉的木頭上(過鬼節時,掛在門梁上的一種植物)寫下不可知的符文和文字;然后,兩個兒子按照長幼順序,用嘴巴咬下兩塊仵工在棺材上快削斷的“解孝之物”(即棺材上快削斷的木屑),叼入紅包,將它夾在柜中的衣物后,一家人赤著腳,頭微低地在她身后尾送而去。想來,這兩塊隔世之物,也是她留給自己的孩子最后的牽念和佑安了。它能夠在未來的某一時刻,在自己的孩子生重病或遇見不好的事時,用來泡水喝,讓他們“解孝”、辟邪和康復。
半年多后,小兒子業立有了一個女朋友,比“椰糖”胖、俏麗,但精神和她一樣。看見她時,常坐在業立的后座。
2025年7月周末的一天,我再次碰到業立。我調侃起他:“立哥,你是不是把女朋友鎖家里了?都不讓我們見見了?”“我已經把她‘送’回去了,因為她不讓我‘壓’她。他媽的,前幾個星期我還給了她九千元彩禮……”他回答。
后記:《王氏族譜》鳳昌二公德蘭支譜(頭龍土艷),三十年修族譜一次,二〇〇九年歲次己丑年孟夏四月版規定,女子不能上族譜。
作者簡介
王業貴,青年作家,現居海口。已發表作品若干。
*封面圖為羅中立油畫《故鄉組曲-走在水堤上的農夫》(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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