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杭州圖書館因為“向流浪漢和拾荒者免費開放”,被網(wǎng)友評為“史上最溫暖圖書館”。
當時有記者去采訪,在閱覽區(qū)拍到一個拾荒老人。
那個老人穿了件發(fā)白的舊夾克,坐在靠窗的位置,瞇著眼湊得很近地看書,因為他年紀大了,視力不好了。
管理員戚曉黎介紹說:這個拾荒老人是圖書館的常客,不管外面刮風下雨,差不多每周都來,一待就是一下午,坐到閉館才走。
他撿完廢品,進閱覽室之前,他一定會去洗手間反復(fù)洗手,指縫、手腕搓洗好幾遍,哪怕冬天自來水冰涼,也從來不會省略這個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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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總小聲念叨:“書本是公共的,千萬不能弄臟、折壞,要愛惜。”
他最喜歡看報紙和人物傳記,有一回專門找工作人員幫忙找《曼德拉傳》。
記者當年采訪他,問起為什么天天出門拾荒,他只是含糊應(yīng)付:“退休在家閑著無聊,撿點廢品打發(fā)時間。”
記者被震撼到了,回頭就寫了一篇《杭州圖書館向拾荒者開放,拾荒老人借閱前自覺洗手》的報道,文中還搭配了拾荒老人看書前洗手的圖片。
那組照片一發(fā)到網(wǎng)上,全國網(wǎng)友都點贊。有人留言說:“一個拾荒的人都知道愛惜書本,我們還有什么理由不好好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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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全網(wǎng)都在夸贊杭州圖書館包容溫暖,同時同情這位無家可歸、只能靠拾荒度日,誰也沒往深了想,一個真正的乞丐,哪來這種刻進骨頭里的體面?
大家給他貼上標簽:落魄拾荒者、熱愛讀書的底層老人,所有人都默認他經(jīng)濟窘迫、孤苦無依。
沒人知曉這位拾荒老人,手握穩(wěn)定退休金,二十年如一日省吃儉用,把全部積蓄都送給了素不相識的寒門學(xué)子。
平靜的日子僅僅維持一年,一場意外打碎了所有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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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18日,這位拾荒老人過馬路時,被一輛出租車撞倒,當場重傷送醫(yī)搶救,連續(xù)搶救二十多天。
呼吸機管子插滿身子,老人深度昏迷,什么都感知不到了。女兒和家人在外頭守著,揪著心熬日子,滿腦子都是“等爸醒過來,得讓他別再天天撿破爛了,這么大歲數(shù),摔了怎么辦”。
可命運沒給這家人和解的機會。
2015年12月13日,老人因多器官衰竭搶救無效,走了,享年7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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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辦完,骨灰送回老家東陽落土。女兒忍著淚,回杭州幫他整理那間幾乎沒裝修的房子,準備把老頭子的東西歸置歸置,該扔的扔,該留的留。
走進父親獨居的毛坯房,屋內(nèi)陳設(shè)簡陋破舊,墻上連白灰都沒刷,地面就是水泥地,燈用的是工地上那種最便宜的小燈管,拉一下才亮。最夸張的是,家里連水電都沒通,閨女們伸手一擰水龍頭,一滴水都沒有。
再往里走,臥室里就一張一米來寬的小床。那床板,就是幾塊厚薄不一的木板拼到一塊兒的,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墻角堆著幾個撿來的飲料瓶子,窗臺上落了一層灰。
翻遍房間,唯獨臥室角落,放著一個擦拭得干干凈凈、上鎖的鐵皮盒子。
打開一看,讓三個中年人瞬間崩潰,當場哭到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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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盒里按年份整齊擺放著厚厚一沓助學(xué)憑證:1994年第一張捐款票據(jù)360元,后續(xù)幾百、幾千元的捐款單據(jù),保存得平整無褶皺;全國各地受助學(xué)生手寫的感謝信,密密麻麻堆了半盒;還有扶貧助學(xué)證書、結(jié)對救助卡。
女兒們一張一張翻,越翻手越抖。從1994年一直到2015年,每年都有。老人全部使用化名“魏丁兆”捐款,捐款的數(shù)目,從最早的300,到后來的500、800、1000,最多的一次是3000塊。零零總總算下來,足足有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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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們又翻那些信。信是從全國各地寄來的,有浙江景寧縣的,有黑龍江孫吳縣的。寫信的都是孩子,有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每封信里都夾著一張成績單,有的說“爺爺,我這次考了全班第三”,有的說“叔叔,我數(shù)學(xué)又進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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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孩子,他們一直以為,那個叫“魏丁兆”的好心人,是個手頭寬裕的體面人。根本想不到,這位“魏丁兆”住的房子連水電都沒通,睡的床是幾塊木板拼起來的,給他們的捐款,都是每天上街撿瓶子換的錢。
鐵盒翻完了,女兒們又去翻那只舊木頭箱子。箱子里頭沒啥值錢東西,幾件舊衣服,幾本泛黃的書,還有一摞報紙。
就在箱子最底下,壓著一張紙。紙不大,疊得整整齊齊。大女兒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志愿捐獻遺體登記表》,日期是十幾年前的。
紙上清清楚楚寫著:“本人決定身后捐獻遺體及所有可用器官,骨灰灑江河(錢塘江及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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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拾破爛的老頭,二十年前就開始匿名捐錢給上不起學(xué)的孩子,十幾年前就簽了遺體捐獻書,要把自己這把老骨頭也捐出去,給有需要的人用。
女兒韋汀后來在展覽現(xiàn)場說起這事,眼眶濕著,幾乎是帶著哭腔說:
“以前從不知道父親在‘拾荒’……我們是整理他的遺物時,才看到這一疊疊證書和信件……做女兒的我也深感自愧不如。”
她們的父親,也就是那個網(wǎng)紅拾荒老人,叫韋思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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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出生在浙江東陽,年輕時候考上老杭大中文系,畢業(yè)后扎根杭州中學(xué)教書,退休前是夏衍中學(xué)一級教師。
1999年正式退休,每個月穩(wěn)穩(wěn)拿著5600元退休金,在當年,這數(shù)字不少,夠他在杭州過得舒舒服服了。
可他偏不。
早在退休前些年,他就開始往外面撿瓶子、收廢紙,街坊鄰居背后沒少議論:老韋是不是教書教傻了?有錢不花,非得把自己折騰得像要飯的。
他自己沒解釋過一句。早年離異后獨居,平日里最大的“奢侈”,就是揣著包往杭州圖書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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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韋汀后來接受記者采訪,說起當年對父親的不解,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委屈:“我們姐妹幾個,好幾次提出接他跟我們一起住,出錢給他裝修毛坯房,給他買智能手機、新衣服,全部被他一口回絕。”
二十多年來,他背著家人默默行善,獨自承受子女的不解、旁人異樣眼光,從不辯解、不求回報,所有善意全部藏在一只小小的鐵盒里。
他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分出去了。錢給了學(xué)生,身體給了病人,名字給了那些永遠見不到面的孩子。他自己,什么都沒留。
老人隱瞞半生的秘密曝光后,報道傳遍杭州全城,無數(shù)市民看完報道熱淚盈眶,他那些事兒也一件一件被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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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大學(xué)的馮鋼教授在網(wǎng)上發(fā)了一篇長文,說韋思浩是他老校友,提議在杭州圖書館門口給這個老人立一尊銅像。沒別的意思,就希望讓更多人知道,這世上,真有人活得比誰都窮,可靈魂比誰都干凈。
馮教授也沒想到,文章發(fā)出去才一個多小時,就有1178個人捐款,把五萬塊錢湊齊了。
這一千多號人,誰也沒見過韋思浩,以前壓根不知道這老頭是誰。可就是看了他那點事兒,一個退休教師,二十多年匿名捐錢,住毛坯房睡木板床,簽了遺體捐獻,什么都沒給自己留,大家二話沒說,掏錢。
有上班族掏幾十塊,有學(xué)生攢著零花錢投幾百,還有老人拄著拐來托人代捐。沒人搶名,沒人吆喝,就像還一筆遲到的賬。
中國工藝美術(shù)大師朱炳仁得知這件事后,主動免費承接雕像制作,制作費分文不取。
他在設(shè)計稿上改了好幾版,最后定下來:老人半身像,坐在一摞報紙和書上,左手邊放著他那根不離身的竹竿,右手邊擱著幾個撿來的塑料瓶。
朱炳仁說:“雕像采用簡單、硬朗的線條,和大塊面的幾何形作為雕塑符號,勾勒出老人硬朗有型的身骨,體現(xiàn)老人內(nèi)在性格和精神力量。”
老爺子教了一輩子書,退休了還在“教書”,只不過,他的“講臺”是圖書館的角落,他的“教材”是一封封給孩子們的回信,他的“學(xué)生”遍布全國各地,卻從沒見過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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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月23號,銅像正式落成。底座一米九五高,老人低著頭,像是在翻書。每天進出圖書館的人,抬頭就能看見他。
圖書館專門開設(shè)韋思浩事跡展廳,鐵盒里的助學(xué)票據(jù)、學(xué)生書信、遺體捐贈志愿書全部展出,常年免費向市民開放參觀。
有位白發(fā)老人帶著孫子去了現(xiàn)場,孫子拽著衣角問:“爺爺為什么住毛坯房還要給別人錢”?
沒人答得清,也沒人答得完整。他拾荒,是為了讓別人不再拾荒;他省下每一口飯,是想讓山里的孩子多吃一口學(xué)堂的飯。
時至今日,每天都有學(xué)生、老師、普通市民專程來到銅像前駐足、獻花,細細讀完老人的完整故事。
當年被韋思浩匿名資助的學(xué)生,多年后才知曉恩人真實身份,不少已經(jīng)大學(xué)畢業(yè)、踏入工作崗位的年輕人,專門從全國各地趕到杭州圖書館,站在銅像前鞠躬致謝。
曾經(jīng)滿心不解、心存隔閡的三個女兒,會定期到圖書館銅像前看望父親,主動對接助學(xué)基金會,跟進幫扶貧困學(xué)子,彌補當年沒能讀懂父親的遺憾。
韋思浩走的時候,身上沒留一分錢。可他留下的,是滿滿一床底的匯款單,是全國各地幾十個孩子的人生,是一張簽了十幾年的遺體捐獻書,是一座立在圖書館門口的銅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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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有些人,活著的時候不聲不響,走了以后,卻讓一座城為他掉眼淚。
那句老話說得好: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擱韋思浩身上,這真不是比喻,是實話。
明明有安逸晚年,他偏選清貧;
明明可以享福,他偏負重前行;
明明行善二十余年,卻甘愿被家人誤解、被世人看輕。
現(xiàn)在很多人做點好事恨不得全網(wǎng)皆知,
而韋思浩,不爭、不辯、不語,默默發(fā)光,
用最卑微的身份,做著最偉大的善事。
他撿的是人間廢品,渡的是寒門人生。
他舍棄的是世俗安逸,留下的是萬世溫柔。
愿我們都能記住這位穿布衣的老師,
也愿世間所有善良,都能被溫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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