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瓷壺,能塞進裙擺底下。十八世紀(jì)的歐洲貴婦出門、坐車、聽布道,有時靠它解決小便。
它不是笑話。
它有名字,叫布爾達(dá)盧,形狀像一只扁長的小船,口沿貼合身體,壺身還燒著花紋。放在臥室里,不難看;塞到寬大的裙擺下,外人也不容易看見。
這才是“貴婦在裙子里上廁所”最接近事實的樣子:不是把排泄物直接拉在裙子上,而是在層層裙擺遮擋下使用便壺。
可這已經(jīng)夠?qū)擂瘟恕?/p>
因為那身衣服,本來就不是給人方便行動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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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十五世紀(jì)末到十八世紀(jì),歐洲宮廷女裝越來越夸張。裙撐把下半身撐開,腰身被緊緊勒住,裙擺向兩邊鋪開,像一只會走路的柜子。
人站在門口,有時還得側(cè)著身子過。
坐下要人扶,起身要人扶,穿脫更不是一個人的事。貼身襯衣、緊身胸衣、襯裙、外裙,一層壓一層。貴婦早晨梳妝,不是洗把臉就出門,而是一場小型儀式。
女仆站在旁邊。
水盆、香粉、發(fā)帶、手套、香水瓶,一件件遞上來。她坐在臥室或梳妝間里,臉洗了,手擦了,頭發(fā)盤好,裙撐套上,再把外裙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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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光鮮亮麗。
可門外沒有現(xiàn)代廁所。
這才是問題的根。
中世紀(jì)和近代早期歐洲城市里,廁所、排污、供水條件差異很大。修道院、城堡、部分城市有廁所和排水設(shè)施,許多商業(yè)城市也有公共浴室、清潔工、排污規(guī)定。
但普通街巷并不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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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一類的大城市,夜壺、便桶、糞坑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夜里方便,用夜壺;早上倒掉,倒進糞坑、水溝,甚至街上。城市記錄里,鄰居因為糞坑外溢、臭氣、污物亂倒打官司,并不罕見。
一扇窗打開。
樓下有人剛走過,樓上有人端著夜壺探出身子。那一刻,帽子、披風(fēng)、高底鞋,都擋不住街道的氣味。
這不是貴婦一個人的臟。
這是城市系統(tǒng)的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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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大的帽子、高高的鞋、厚重的裙擺,很多時候既是身份,也是防護。裙擺不能拖到污水里,鞋底要把腳從泥漿、糞污、動物排泄物中抬高。
街上有馬糞,有垃圾,有溝渠的酸臭氣。
人從馬車上下來,裙角被女仆提起。她抬腳避開一灘黑水,手里可能還拿著香囊或花束。香味不是浪漫的全部,有時只是為了壓住空氣里的臭味。
可另一種說法也不穩(wě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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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紀(jì)歐洲人一輩子不洗澡”,這句話太狠,也太粗。
十一到十三世紀(jì),西歐不少城市有公共浴室。巴黎、倫敦南岸、德意志一些城市,都曾有浴室營業(yè)。洗澡、擦身、洗手、刷牙,并不是完全不存在。貴族用芳香草藥泡澡,市民去浴室社交,修道院也有固定洗浴安排。
真正的轉(zhuǎn)折,常常在中世紀(jì)末和近代早期。
黑死病之后,人們害怕水和熱浴會打開毛孔,讓“壞空氣”鉆進身體;公共浴室又和疾病、性交易、道德恐慌糾纏在一起。到十六世紀(jì)以后,許多地方的公共浴室衰落,貴族更依賴擦洗、換內(nèi)衣、香粉和香水。
水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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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味上來了。
路易十四時代的宮廷,把排場推到極致。凡爾賽的鏡廳閃閃發(fā)亮,禮服、假發(fā)、香粉、緞帶擠滿宮廷生活。可在那些廳廊背后,便桶、夜壺、仆人、臨時角落,也一起存在。
宮廷越大,人越多,排泄越難藏。
貴婦的裙擺底下,藏著的不只是一個小便壺,還有那個時代的體面邏輯:外面必須華麗,里面可以交給仆人處理。
所以,“在裙子里大小便”這句話要拆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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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她們經(jīng)常直接把糞尿排在裙子里,證據(jù)并不扎實;若說她們利用寬大裙擺遮擋,用便壺或女用尿壺解決內(nèi)急,這有器物和風(fēng)俗可對照。
若說中世紀(jì)歐洲處處都是糞尿,也不準(zhǔn)確;若說城市排污能力有限,夜壺、糞坑、街溝和臭氣長期困擾居民,這是真的。
最臟的地方,不在一條裙子里。
在光鮮和污穢并存的生活方式里。
一個貴婦站在鏡前,女仆替她拉緊胸衣,裙撐撐開,外裙落下。瓷壺被放進馬車角落,香水瓶塞進小盒子。車門合上,她要去舞會、教堂,或另一座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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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擺掃過地面。
香味蓋住一陣臭氣。
那就是她們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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