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十四年,一口枯井。宣俠父和蔣介石的這段舊賬,起點在黃埔軍校,終點在一九三八年七月三十一日深夜的西安。
可宣俠父出門后,再也沒有回去。
人沒了。
宣俠父原名宣堯火,號劍魂,一八九九年十二月生在浙江諸暨長瀾村。家里不寬裕,祖父和父親靠教書、務農過日子。
他早年讀書用功,一九一六年考入浙江省甲種水產學校。一九二〇年前后,他又到日本留學,接觸新思想。
回國后,他在海門一帶活動。一九二三年,他在杭州參加社會主義青年團,不久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一九二四年三月,他參與建立中共海門小組。
這一年,他去了廣州。
黃埔軍校剛開辦,許多青年把那里看成一條新路。宣俠父考入黃埔第一期,還是學生會干部、三中隊區分部黨小組長。
黃埔一期后來出了不少大人物,胡宗南、陳賡、蔣先云、宋希濂,都在這一期。
宣俠父也在里面。
可他只待了三個月左右。
事情壞在一紙規定上。蔣介石要求軍校內國民黨和共產黨的黨小組長,每周直接向校長報告黨內活動和工作情況。
宣俠父不肯。
他寫信反對,認為這破壞了軍校內的組織制度。蔣介石要的是服從,宣俠父偏偏要講規矩。
這一下,黃埔炸了鍋。
處分很快下來:宣俠父被開除學籍,勒令離校。
黃埔一期那么多人,后來沙場上分屬不同陣營,生死相見的不少。可在校期間就因為公開頂撞蔣介石而被開除的,宣俠父成了一個特殊名字。
這根刺扎下去了。
他辦圖書室,辦俱樂部,開訓練班,給官兵講革命道理。
到了甘肅,他又參與建立中共甘肅特別支部,在蘭州組織工人、學生、農民運動,還到甘南藏區活動。
馮玉祥很器重他。
可局勢變得太快。一九二七年,馮玉祥支持蔣介石,開始“清黨”。宣俠父等共產黨人被“禮送”出境,半夜押進悶罐子車。
車門關上。
他還是沒退。
回到諸暨后,宣俠父發動農民開展減租斗爭。后來目標太大,又轉入外地,在國民黨軍隊和上層人物中做統戰工作。
一九三〇年前后,他進入梁冠英部活動。九一八事變后,他推動第二十五路軍官兵要求抗日。
蔣介石要部隊去打紅軍,宣俠父勸阻。
勸不動,他離開。
一九三三年,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成立。宣俠父擔任中共前線委員會委員,還任吉鴻昌部政治部主任等職。同盟軍一度收復多倫。
這件事讓南京方面很不舒服。
蔣介石千方百計瓦解同盟軍,宣俠父輾轉到了天津,又和吉鴻昌等人組織中國人民反法西斯大同盟。
蔣介石眼里的那個黃埔學生,已經不是一個學生了。
他能寫,能說,能聯絡軍人,能推動地方群眾,還能在國民黨上層人物之間穿針引線。
更要命的是,他不聽招呼。
一九三四年,宣俠父到上海中央特科工作,化名楊永清,公開身份是《申報》特派記者。一九三五年,他到香港做統戰工作,協助推動中華民族革命同盟活動。
七七事變前后,顧祝同、宋希濂等人曾拉他回蔣介石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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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拒絕了。
一九三七年二月,宣俠父奉周恩來電令到西安,從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工作。九月,他以八路軍駐西安辦事處負責人、高級參議身份,在西安活動。
胡宗南也是黃埔一期,又是浙江人。宣俠父到徐州見胡宗南時,胡宗南待他很客氣。
宣俠父給胡宗南寫過游擊戰爭方面的材料,講對日作戰不能只靠正面硬拼。
表面看,他是一個參議。
實際上,他在國民黨軍政圈里能說上話,也能把青年送往延安,還能保護西安的抗日救亡團體。
這才是蔣介石最忌憚的地方。
一九三八年,西安當局解散多個抗日救亡團體。宣俠父沒有躲開,仍用自己的合法身份出面周旋。
軍統方面對他嚴密監視,陜西特務頭目張毅夫把他的活動列成“罪狀”,送到蔣介石面前。
蔣介石看后說了那句:“每一次都有他!”
手諭隨即下來:“將宣俠父秘密制裁!”
十四年前,蔣介石把他趕出黃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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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后,蔣介石要他消失。
車走到西京醫院附近,特務攔住去路。
宣俠父被綁上汽車,隨后遭秘密殺害,尸體被投入下馬陵附近一口枯井。后來,尸體又被移埋到城郊荒野。
井口合上。
西安城里卻瞞不住。
宣俠父失蹤后,中共中央很快追問。周恩來多次向蔣介石要人,追查下落。后來,因參與行動的特務內部起了紛爭,真相才逐漸暴露。
蔣介石最終無法再把這件事推開。
黃埔軍校里被開除的那名學生,到死都沒有向蔣介石低頭。
一九四五年中共七大召開時,會場為宣俠父舉行追悼儀式。長瀾村后來改名俠父村,故居仍在,門前來往的人停一停腳,抬頭看見的,是那個被黃埔開除、又被西安黑夜吞沒的名字:宣俠父。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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